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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面具 | |||||||||||||
作者:蘑菇,更新时间:2008-9-7 2:04:00,完成字数:92927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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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笛震响,开往湘西的直达列车准点发出。 祝童希望按照叶儿上次的旅行线路走,所以他们才会上这趟列车。从上海到张家界,火车上要开行一天一夜。 到底是内部人员,叶儿的姐姐为他们安排的是软卧,原本四个人的七号包厢被黄娟全包了。 刚上车安放好行李,叶儿就躺在铺位上,黄海取出两枚洁白的鸡蛋。祝童左手拿过鸡蛋,右手刚捻出银针,却感觉根本用不上力,犹豫一下,还是用左手在鸡蛋上刺出七星孔。 叶儿一直注视着祝童的动作,眼睛里有一丝担忧,她能看出来这个年轻的大夫额头的汗珠。 祝童刺好鸡蛋正在迟疑,叶儿伸手捏过去,自行送到腹部;车厢里只有两个年轻的男士,叶儿忽然感觉不好意思,没撩起薄衫,放好鸡蛋好,双手护在鸡蛋上,闭上眼,轻启朱唇,一点嫩嫩的舌尖抵在洁白的牙齿上。 祝童已经刺好另一枚鸡蛋,用纯净水清洗一下,看到叶儿安全放心的样子,心里惭愧,压抑着激动,小心的把鸡蛋送进叶儿口中。 手指轻微的掠过娇嫩红唇,祝童心底颤动,他看到,叶儿耳根处慢慢红了。 站台上响起发车的铃声,列车缓缓启动,湘西之旅正式起程。 一会儿,本次列车的列车长过来了,苏娟的列车在一个小时前已经发出,她把妹妹交付给这次列车的同行照顾,一个和气的中年男人。 列车长刚走,车上的两个乘警过来与黄海打招呼;祝童从他们的话里听出来,黄海的父亲似乎是个人物,乘警对黄海很讨好的样子,话里话外透出想调到路外的意思。 半小时过去,该来的人都来过了,连餐车长也过来招呼,请他们到餐车吃饭。黄海好说歹说,最后答应晚上去吃宵夜,才打发走那个热情的胖子。 祝童一直守在叶儿身边,一副对外界漠不关心的的样子,他也在判断局势。 上车前在站台上,他已经发现了几个江湖中人,只是不知道是那一派的。下午与剃刀张一战,双方可谓不分胜负;祝童身负重伤,对方也有两个人被放倒,至少两天内醒不过来。 祝童对烟子的秉性太了解了,以她的脾气,肯定不会轻易罢手。火车属于四品红火的地盘,大火轮又是四品红火的二当家,他们一定会在借这个机会出手对付自己。 剃刀张的剃刀已经很可怕了,大火轮八成会更厉害;听说他用的是轮刀,一种小巧的利器,以祝童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对付这样的对手。 还有烟子,她小时候在峨嵋山拜师学艺,一支青蜂刺也是件厉害兵器。在相处的两年里,烟子也曾与祝童玩笑般的较量过,事实上,祝童如今那点实战经验,就是那时积累的。右肩伤了就等于失去大半本事,祝童自问现在不是烟子的对手。 不过黄海是个好帮手,他是警官,与车上的人熟;祝童打定主意,只要不出七号包房,想那江湖中人再疯狂,也不敢不顾死活的打进来。 眼前这个女孩子是多么纯洁,她不会意识到身外的世界里会存在那么多凶险。祝童注视着叶儿天使般宁静的面孔,忽然对自己的一切有些厌恶;如果能与叶儿或黄海一样做个普通人,应该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吧?他也可以安心的读书、工作,祝童自信的想:以他的条件与智慧,就是在现实中也不会落魄到社会的底层,也一定有机会赢得叶儿这样美丽的天使的芳心。 叶儿呻吟一声,睁开眼睛正看到祝童凝视自己的目光,不禁绯红了双颊,她能感觉到其中的情素。 祝童掩饰的一笑,接过两枚带着叶儿体温的鸡蛋,轻轻磕开。 蛋青的颜色是更深的乌黑,连蛋黄边缘也有些浅灰;祝童伸出手,在黄海不解的眼光中翻开叶儿的眼皮。 “看着我,我需要看你的瞳孔,而不是白眼球。” 叶儿不好意思的笑了,忍受着翻开眼皮的不适,与祝童对视着。 乌黑的瞳孔中水光粼粼,都说女人是水做的,叶儿的这双眼睛里的水更多。不过,很快就有一滴水滑出来,顺眼角落下。 祝童用手指试去叶儿的泪水,安慰道:“别难过,你会好起来的。” “谁难过了,我——你翻开眼睛试试,也会哭出来。”叶儿翻身坐起,用面巾擦拭着眼睛反驳着。刚才两个人对视的瞬间,似乎都读出些东西,叶儿的眼泪不完全是生理反应的产物,两个人都明白。 黄海不明白,看到叶儿端起茶杯去刷牙,才紧张的注视着祝童问:“李医生,您看出什么了?” “两只蝴蝶。”祝童低声说一句,把杯子的鸡蛋挑几下,打开车窗连杯子一同抛出去。 “两只蝴蝶?什么意思?”黄海更紧张了。 “我也不清楚,从没听说过有蝴蝶蛊。只知道蛇蛊、金蚕蛊、龟蛊、石虫蛊、泥鳅蛊、蜈蚣蛊,草鸡麻雀也有人用,就是没听说过有人以蝴蝶为蛊,奇怪啊。” “这么厉害啊。”黄海惊叹一声,想着那些可怕的动物,蝴蝶应该是比较可爱的,自己给自己宽心;“蝴蝶是最弱的,应该好治。” 祝童笑笑没说话,刚才叶儿的双眼泛出泪珠时,在晶莹的泪光中,两只白色的蝴蝶盈盈从眼底翩翩而过,这次不是幻觉。祝童已经确定叶儿中的就是蝴蝶蛊,说给黄海的这些话,不如说是他自己在整理思想。 越是不常见的东西,就越险恶难缠;这也是老骗子的话。 以蝴蝶为蛊的人应该是蛊中高手,脆弱的蝴蝶想在弱肉强食的毒物世界中称雄,制蛊人耗费的心力是惊人的;更使祝童疑惑的是,谁与叶儿有如此大的仇恨,竟把这样难得的蛊虫种到她身上? “蝴蝶的前身是毛毛虫,你们上次去时,接触过有毛虫的地方没有?仔细回忆一下。”祝童随口一问,黄海抱着脑袋想一会儿:“她喜欢花,我们去的时候还是夏天,张家界和凤凰城到处都是野花;她们两个女孩子每次出去都带几束野花回来,谁知道呢?难道被毛虫咬一下就能中蛊?” “谁知道呢?”祝童念叨着黄海的话,感觉有些头晕,肩膀上的伤处阵阵发麻,怕支持不住;脱鞋爬到上铺:“黄警官,我有点不舒服,先睡了;不是苏小姐有什么意外变化,别叫我;啊,真舒服啊,这两天累坏了。” 黄海是个粗性子人,应一声才想起什么,站起来爬到祝童铺前:“晚上的宵夜。” “黄海,别打扰他,让李医生休息吧;你没看出来他肩膀不舒服?”叶儿走进包房,轻轻关上门,把黄海拉住。 “哪里?”黄海看祝童真的闭上眼,不解的问叶儿,又看看上铺的祝童:“我看他是累的了,不象受伤的样子,身上也没药水味。” “亏你还是警官呢,李医生右手一直用不上力,刚才刺鸡蛋用的是左手啊。在车站外。”叶儿轻声说着,祝童已经在自己身上扎下闭穴针,开始还能勉强打起精神听,没多久就精神恍惚,睡着了。 火车西行,过杭州没多久就进入夜间行车;黄海被乘警拉着到餐车吃宵夜,叶儿推说身体不适没去;好在人家主要请的是黄海,也知道他们这次不是蜜月旅行,是去看病,开两句玩笑就拉着黄海去了。 叶儿在包房里收拾完行李,拿出本书翻看,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眼睛时不时飘向熟睡中的祝童那里,这个男人太神秘了,叶儿能感觉到,在他温文尔雅的神态背后,有另一副野性的面孔。 半夜时分,黄海才回来,看的出喝了不少酒。 叶儿把他扶到铺位上躺下,责怪道:“你怎么喝酒了,不是有规定吗?” “我现在请假,条例外时间不受限制;你放心,刚才也只是我自己喝,他们喝茶。”黄海说着,看着眼前的叶儿,乌黑的长发贴着白皙的颈脖,原本就嫣红的双唇在灯光下更显得丰盈欲滴。 几个月来,原本清秀的叶儿虽然在病痛中,身材却一天天丰润诱人。 黄海酒劲上涌,一把将叶儿扯到怀里狂吻着。 叶儿挣扎几下,无奈的陶醉在男友的炽热里;等感觉胸前被一只手按住,才奋力挣脱出来,轻声责备着:“李医生在上面呢。” “没事,他睡着了。”黄海还要去抱叶儿,却被坚决的推开了。 “睡吧,乖乖的别乱动。”叶儿站起来,在黄海嘴上轻触一下,就关灯回到自己的铺位上。 黄海在对面辗转几下,一会儿就响起鼾声;叶儿在黑暗里好久没合眼,想着对面铺位上的两个男人,脸上微微发烧。 这是怎么了?本是正常的亲昵,她竟有些负疚感。叶儿痴痴想着,眼角滑下两滴清泪。 在深沉的睡梦中,祝童忽然感觉到有个黑影走进包房,站在身边端详着自己;他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个黑影的面貌。 “谁!”祝童低喝一声,左手中的闪出枚银针,刺向黑影。 “咚!咚!”两声,包房里响起搏斗的声音,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泻进来,黄海飞快的追出去。边跑边叫着:“抓贼。” 祝童坐在铺位上,痛苦的捂着右肩;刚才他忘了自己的伤,用力过猛,伤口处撕裂般的痛楚,使他差点叫出声来。 叶儿也醒了,她一直都没睡稳,急忙披衣起来,打开包房的灯光。看到祝童扶着右肩,关切的问:“李医生,您怎么样了?” “没什么,用错力了,你去叫餐车的人看看黄海,别让他出事。” “他是警察,没事的。”叶儿说是这样说,还是忍不住到门外看看。 在餐车值班的乘警已经听到黄海的招呼,顺着他的叫声追过去了。 “你真的没什么?”叶儿不放心的问。 “相信我,医生对自己的身体最清楚,没事的。几点了?” “四点五十分。”叶儿看看手表,“怎么了?还早着呢。” “距离天亮还有两小时,贼可真会挑时间。”祝童感觉好些,从上铺下来;看到叶儿一身薄绒保暖内衣,虽然披一件罩衫,却遮不住窈窕的身材;不好意思的笑笑:“对不起。” 叶儿这才感到不雅,红着脸躲回铺上。 这么一闹,软卧车厢的人都醒了,有些站到走廊里议论观望,有些在询问乘务员;祝童到车厢一边的卫生间方便,来回一趟后,心里苦笑着:热闹了,竟有三个江湖同道在这个车厢里,刚才那个小贼也不知是谁派来的探路的;那人的本事全在轻灵二字,手上的功夫却不怎么样,以黄海的本事,八成抓不住他。 回到七号软卧,叶儿已经换好衣服,谦声道:“从小养成的习惯,穿很多衣服睡不着。” 穿着紧身牛仔裤是睡不着;祝童点点头,看那件刚套上的裤子紧蹦在身上,她现在也不会轻松,劝道:“太紧身的裤子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就是这个月,以前好好的衣服都有些紧,也没时间去买。李医生,你这件衣服就不适合你。”叶儿轻松不少,指点着祝童身上那套秦可强代购的西服。确实,从颜色到号码,都有些不合适。 祝童在想叶儿身体的变化,应该还是由蛊虫引起的,这不是件好事,安慰道:“没什么,等病好了,你的衣服都能穿了。”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祝童也渐渐习惯与她相处,其实,与叶儿交谈是件十分享受的事。在她的思想里,世界还是个纯洁的花园,好人坏人在她心里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阵营,很简单。 半小时后,黄海回来了。如祝童预料的一样,他没抓到人。 “奇怪了,明明看到他跑进十三号车厢,搜了三遍也没发现嫌疑人。李医生,你说他会藏哪去了?” “进来的是个女人,年龄不超过三十岁。身高一米六五左右,头发发黄;应该是个北方人。”祝童心里恼怒,从地板上捏起几根头发,差点把自己的判断说出来,黄海肯定以为对方是个男人。 这就是江湖规矩,即使是面临危险,他也不能先破这个规矩。祝童至少知道了一点,潜入者在十三号车厢,那里一定有人接应;笑笑道:“又没丢东西,算了吧。” 黄海还是很沮丧,身为警官被小贼光顾,还给追丢了,还是在女朋友面前;无论那一点都是他不能忍受的。 “也许,你换上警服比较好。”祝童建议道,叶儿也在一边附和;但是黄海就是不同意,咬着牙说:“太猖狂了,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厉害。” 两个乘警过来了,例行公事的问祝童和叶儿几个问题,知道没丢东西,安慰黄海道:“黄队,别太认真,这种事经常有;火车一进江西就容易出事,特别是在衢州、上饶两站之间,硬座车厢有时还有抢劫案。天亮就好了。” “我知道你们习惯了,但是卧铺车厢也经常这种事吗?”黄海伸出手腕,跳起来点桌子,声音也嘶哑了;“这个案子必须破,我的手表丢了,就放在哪里。是块梅花表,两万多块呢。” 怪不得黄海如此不依不饶,祝童想笑,贼不走空这个习惯真不好。 想起叶儿带的也是梅花表,想来是一对情侣表。想到情侣两个字,祝童心里竟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黄海刚出门就丢了与女朋友定情的情侣表,够倒霉的。 乘警脸色严肃起来,软卧车厢是整列火车的重点区域,晚上也应该有人值班,刚才他们去问了值班乘务员,一点线索也没有;如果黄海坚持报案,追究下来,责任一定不小。 叶儿的脸色不好看,埋怨黄海:“都怪你喝酒。”丢掉了如此贵重的情侣表,难怪黄海火大,叶儿的不高兴挂在脸上,谁都知道这对于恋人来说是不吉利的。 年轻的乘务员被叫过来,黄海仔细询问一遍,依旧一无所获;她在车厢的另一头,没看到从十三号车厢过来的人,也没听到任何动静。 列车长与乘警长都过来了,商量一会儿后决定,把软卧车厢与十三号硬卧车厢之间彻查一遍。乘警长临走时一再对叶儿保证,丢失的手表一定能找到。 祝童却有因祸得福的感觉,江湖中人行走江湖时多使用假身份证;火车上有电脑能比对每一张身份证的真假,彻查过后,心中有鬼的人自然要找机会开溜。 果然,清晨六点列车在鹰潭车站停靠后,再开车时,祝童看到十多个疑似江湖中人溜下去就再没上来。 软卧车厢里的三个江湖同道走了两个,只三号里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没走;虽然他装扮成成功商人摸样,衣着也算得体。 从鹰潭上来四个人进入隔壁的八号软卧,领头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白布素衫,梳一顶道家发髻,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腰板也挺得笔直,手握一竹根拐杖,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 老者肩一长步袋,似乎是个画家,跟在身边照顾的是一女二男三个年轻人。 他们的装扮就是超越时代,三个人无分男女皆长发飘飘,以丝带挽起;且行李中有几个大大的画夹。只那素面朝天的女孩让祝童多看两眼,比起叶儿,她算不上美丽,身上却有份怡然自得的洒脱。冲锋衣,登山靴,软沿帽,50L肩包,齐全的外挂设备,祝童判断,女孩这套旅行装备没个几万置办不下来。那个品牌望远镜至少就要几千元甚至几万元,祝童有一架同样牌子的;这证明,她不是个有钱没地方花的女公子,就是位疯狂的徒步旅行爱好者。 看女孩的整体感觉,应该是后者与前者的结合体。 叶儿看到这几个人走过,脸上闪过羡慕的神色;祝童好奇,问道:“认识吗?” “国画大师马夜,在我们学院举行过讲座。那三个应该是他的学生。他们一定是到武夷山写生了,真令人羡慕啊。” “艺术家啊。”祝童说出一个中性词。 “马夜还是国乐大师呢,吹得一手好洞箫,出过唱片的。”叶儿似乎很兴奋,出去几次想搭讪;但隔壁的几位艺术家似乎劳累了一夜,一上车就关门睡觉,叶儿连个签名也没得到,很不高兴的样子。 祝童的心思也在他们身上;老骗子说过:江湖中人无论掩饰得多高明,都有痕迹可寻。祝童经过这几年的江湖历练,老骗子验收时说:是个做大生意的样子,只有眼睛里时常露出的野性不好,使他看起来有些异样。 但那野性气息是他从小在江湖上晃荡养成的,完全去掉不容易;所以祝童为自己配了副眼睛,以文弱冲淡野性,应该说做得还不错。 刚才在隔壁整理行李时,祝童听到几句传过来的谈话;马夜大师说话中气十足,声音爽朗洪亮;他们那类人多练习些简单的气功用以养身,这很正常。 两个男学生看起来也没什么,只有那个女孩;祝童也喜欢徒步旅行,她背负那样一套装备后的脚步过于轻盈,显示出她身上有特别功夫;还有那双眼睛,刚才女孩在门口经过的瞬间,扫了一眼祝童这个包房;女孩的眼睛还不会说谎,祝童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似乎还笑了笑。 冬日江西清晨,湿漉漉的展现在窗外;八点钟,列车驶入向塘车站。祝童看到两老一少三个道士上了火车,在硬座车厢。 明显的,这三个也是江湖中人,两个老道士一白净无须,一红脸浓胡,白净老道意无意的看祝童这边一眼;年轻的小道士生的女子般俊俏,肩着个蓝布包。 列车再次启动,黄海回来了,与祝童估计的一样,手表没找到,红着脸一副沮丧的样子。 这次不用叶儿劝,黄海就乖乖的拿出警服穿上;嘱咐叶儿和黄海几句,不外是小心防盗之类的,又一次跟着乘警到车厢里找线索。 上午无话,软卧包厢只要关上门,一般也没人来打扰;祝童肩膀有伤不敢多活动,抱着医书翻着,也有趁机多学点东西的意思。而叶儿耳朵上挂个耳机,边听音乐边看着窗外出神。 中午吃饭时,乘警长来了,向黄海道歉的同时奇怪的说:“这趟车上的情况很异常,平时活跃的小贼一个也没见,平静的不正常。” 当然不正常,江湖人聚集的地方,寻常小贼是不敢造次的。祝童脑子里这样的想的时侯,火车停靠到株州站,站台上又出现四个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千娇百媚的女子,烟视媚行摇摆着细软的腰肢,挽着个魁梧剽悍的壮汉蹬上列车。 他们身后跟着两人,引人注目的是那个瘦高的新疆人,年纪不大却显得冷漠阴狠。 祝童心里叫苦:热闹了,烟子终于露面了,她身边应该就是四品火红的二当家:大火轮。而那个新疆人,应该是江湖杀手;大火轮越玩越大了,竟然如此招摇。 |
三个道士上车后没乱走动,席地打坐在餐车另一头的车厢连接处。 祝童一进餐车就看到生得俊秀的小道士,黄海说这趟列车人多,但也没拥挤到连个座位也没有。对于僧道之流,寻常人不以常例视之,所以他们稍显怪异的行为别人多不以为意。 祝童不这么看,道士一定是二品道宗的人,而且还是三个高手。祝童边吃饭边思索:他们为什么也来趟这潭混水呢? 在一趟火车上聚集这么多江湖人物,是很少见的。 祝童闯荡江湖多年,穿行大江南北多是坐火车,从未遇过到这样的情况。江湖八派神秘而低调,除四品红火外,别派弟子门人平时多隐身在市井之中从事自己的营生,没事不会有如此密度的出现。 由于百年前的那场变故,七品祝门与二品道宗之间一直存有芥蒂;双方之所以没有再次起冲突,因为那件事根本就说不来谁对谁错,但是彼此对对方的举动还是很注意的。 江湖八派为:一品金佛,二品道宗,三品蓝石,四品红火,五品清洋,六品梅苑,七品祝门,八品兰花。合称江湖道,存在的基础是在江湖上互助互利,彼此关照。 这样的排序其实意思不大,不是说谁的品级高就能指挥别的门派,互相之间也没有制约关系,虚名而已。江湖上帮派多如牛毛,千百年来领一时风骚的数不胜数,但名声大与势力大不是进入八派品序的必然因素。早期的江湖八派代表着江湖正道,是天下众多门派想要得到的无上荣誉。 二品道宗与一品金佛是两个大派,人员众多道场遍天下,功夫也是最高明的。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十分微妙,一直在争夺着一品的虚名。这就牵扯到江湖八派的起源,说起来源远流长,几千年来有众多的派别领江湖风云挤身八派行列,又随着时间的流逝黯然退场,其间故事之多,可能十本书也写不完。 但是,一品的称号却从来只在道宗与金佛之间产生,他们从未退出过江湖八派的序列。 确定八派排序的是十二年一次的江湖酒会,最近的一次品级轮替还是在二百多年前。 由于清王朝尊崇密教,越来越多的藏传密教喇嘛进入中原,金佛一派也吸收了不少高手。在二百年前的那次八派江湖酒会中,代表金佛出席的卫藏布天寺活佛宁巴固,以幻身七印击败道宗高手越清道长,为金佛夺得一品荣号。 越清道长死后百年之中,道宗一派中再没出过绝世高手,也就一直排为二品。 后来世事动乱,外族列强依仗着船坚炮利辱没中华大地,八派之中有两个江湖派受战争影响,一个被彻底毁灭,一个堕落为外族爪牙,在江湖酒会上被除名。 为了维持江湖八派的传统,也是为体现与时具进的精神,江湖道不再用武功论高下,以梨园弟子组成的六品梅苑和七品祝门才被引入江湖正道。 新中国建立后,江湖中人出现断代危机,八派之间的江湖酒会被迫中断,江湖品级的排列就一直沿袭下来,后人虽然不甘,也没机会去改变这个排序。 比如四品红火,前身是明朝遗民不愿接受满清统治建立的红门,三百年前进入江湖八派;曾经是风光无限的大帮会。但在时间的摧残下,已经沦落为八派内最使人诟病的派别。 随着时代的的发展,人口的流动逐渐自由,八派又从隐忍处走出来。 三十年前,战乱间流亡海外的三品蓝石派传人回到国内,经多方串联下,停滞了二十多年的江湖酒会又一次召开。在这次江湖酒会上,各派重新竖立起江湖道大旗,成立了由八派故人组成的江湖议会;江湖之上风云渐起,以往排序竟演变为传统,好象也没谁想去争那个虚名了。 现在大家更关心的是别的东西,彼此之间的联系也多在互相利用,在江湖会上八派新制定的江湖规矩制约下,江湖中人寻常不会起什么冲突。 毕竟时代不同了,如今的法律与警察可不是古时的六扇门;交通的便利与通讯的发达,使新一代江湖中人更加小心;最主要的是现代武器的发展,使以往的所谓高手成为纸老虎,江湖虚名就更虚了。 说起三品蓝石,一直是个神秘的派别,他们的排序是江湖八派中最稳定的一个,三品的序位从未改变过。三品蓝石不以武功见长,也从未出过什么绝世高手,他们从事的多是商货之道与镖局生意,一直是江湖酒会的召集者,开会时的全部花费也是他们一家支付,这也是个流传至今的江湖传统。 三品蓝石历来以交游广阔著称,别的门派如果遇困难,只要找到蓝石门下,一定会得到帮助;如果八派门人谁失手被官府抓住,只要不是因为伤天害理的事情,三品蓝石会不惜成本去疏通救援。所以,三品蓝石中虽然没出过什么高手,却没谁去挑战他们,这也间接的维持了前两品的地位。 祝童从来不认为世界上有免费的东西,所以对三品蓝石基本上是敬而远之,这和老骗子的教导有关。祝童还没参加过江湖酒会,在过去的时光里,七品祝门只剩老骗子这一脉,自然也只有老骗子代表祝门出席江湖会。但是老骗子从来都是一个人去,回来后都要大发脾气,也不对徒弟们说起江湖会的事情;两次江湖会后的结果,就是祝童的两个师兄被打出师门。 老骗子两年前被人扔海里喂鱼后,祝童与二师兄说起过,如果三年后的江湖会仍然有祝门的座位的话,就推举大师兄出席。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大师兄在重庆翻船,原本是过失杀人的重罪;老骗子虽然对弟子严酷,还是求助到三品蓝石,最后被轻判六年。大师兄的刑期还有两年,出来后正好赶上江湖会。 黄海与乘警长还在分析是谁偷走了梅花表,祝童与叶儿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饭,各自想着心事。 软卧那边响起喧嚣声,在列车长陪同下,国画大师马夜带着三个弟子走进餐车,马上成为餐车上的焦点,连叶儿的脸上都涌起激动的神情。 还是名人有面子,列车长安排四个人坐下后,乘警长也过去招呼;马夜爽朗的笑声充斥整个车厢,连称:“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叶儿刚才对祝童说了,马夜是居住在上海的国画大师,弟子朋友遍天下。不过就在短短的几分钟内,祝童对马夜的了解就超越了叶儿,他已经断定,马夜也是个江湖中人。 不是马夜的女弟子泄露出他的身份,祝童背对着他们来的方向,是餐车另一头的道士打出的手势使他明白,马夜是江湖八派中地位较高的人物,小道士的手势是晚辈对长辈的尊礼;这个手势表明:马夜是一派长老之类的高人,却不是二品道宗中人,小道士与马夜彼此比较熟悉。 马夜组坐在餐车中间的一台,面孔冲向祝童这边,眼睛扫过祝童;从这双久经风霜却依旧清澈的眼睛里,祝童读出几丝关切的意味。奇了怪了,小骗子在今天以前甚至不知道马夜这个名字,他却似乎知道祝童的样子。 乘警长回来了,继续与黄海说话;祝童正在猜测马夜究竟是那一派长老,餐车上又进来一伙,这次是从硬座车厢那边过来的。 大火轮气宇喧昂的前面带头,烟子摇摆着腰肢跟着;他们也看到三个道士了,好象还打过招呼。 过一会儿,大火轮的手下也出现在过道里,新疆人好象被拌一下差点跌倒,回头骂小道士一句,小道士依旧坐在地上,面无表情的打个楫手。大火轮火头看一眼,新疆人被另一个人劝着走进餐车。他们分为两桌,大火轮与烟子坐在入口处,杀手两个走过来,坐到祝童身边的台子上。 烟子几乎偎进大火轮怀里,娇笑着把一双媚眼到处乱抛,扫过祝童这边时稍微停留一下,从那里面,能看出隐藏在深处的仇恨。 口袋里的电话响了,祝童看到十多米外的烟子在听电话,把手机贴到耳边。 “祝郎,你的伤怎么样?好心疼啊,人家没想伤你,都是火轮的兄弟不知轻重,你可不要把仇记到我身上啊。你说的钱,就是那一百万我没收到。你是不是忘了?人家等着用钱呢。” “你等着,回去就付。”疯狂的女人是不可理喻的,祝童心里感叹着挂断电话,那钱他是没给,因为王觉非还没付。收回视线时却看到马夜的女弟子冲他笑着眨眨眼,似乎有嘲弄的意思。这就更奇怪了,她好象知道烟子与自己的关系? 因为国画大师马夜的关系,餐车上的人都在围着那一桌转,大火轮拍着桌子叫道:“有人没有?坐下半天也没个人来招呼,你们不做生意了?” 祝童想:大火轮也疯了,他竟然不顾餐车上的乘警与黄海,要在这里动手算计自己。想来大火轮是要在烟子面前露露威风,这样的不顾后果,哪里有江湖大派二当家的样子? 服务小姐忙走过去,刚说一句对不起,口音稍微重点,大火轮又叫着:“你们什么态度,连个对不起也不会说?上海话我是听不懂的。” 乘警长站起来向前部,餐车上众人的注意力也全被大火轮引过去;祝童心里叫苦,他身边的两个人应该要动手了。祝童坐在靠近窗口的地方,与叶儿对面,黄海坐在叶儿身边。乘警长刚才坐祝童外面,现在他到大火轮那边去,祝童正好面对大火轮两个手下。 新疆人脸上闪出丝阴冷的笑,一直伸在怀里的右手动一下;祝童不知道将有什么东西射过来,也不知道要怎么躲避,正在戒备,耳边响起轻微的蹦簧声,一枚青竹簪落到祝童腿上,如此而已,轻微的一点威力也没有。 难道这就是对方的手段?祝童看到新疆人脸上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马上明白了:新疆人被暗算了,他的衣服里有个短弩,原本应该射出短箭被人掉包了。是谁呢,祝童看一眼餐车另一头的小道士,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很可能就是他们。 新疆人双手深进衣服里,乘这个机会,祝童站起来:“我吃饱了,有点累,先回去了。你们慢用。” 黄海正要客气,叶儿也站起来道:“我不吃了。”黄海只能起身,与列车长打个招呼,三个人走向软卧车厢。祝童走在最后,伸手在新疆人面前晃一下,好象站不稳的样子,嘴里说着:“对不起,才一点十分就困了。” 另一边,乘警长正在查看大火轮的证件,烟子狠狠的看着祝童离去的身影,让他后背刮过阵凉风。 叶儿去洗水果,祝童躺到上铺,边听黄海说着国画大师马夜的事,边想自己的事。 “——他画一张画就能卖十多万,在崇明岛上有别墅,在埔东也有别墅,派头大着呢。我们家就有一幅他的画,叶儿说好,我可看不出来哪里好;还没你画的好呢,是不是?” 叶儿端着盘水果进来,黄海后一句是说给她的;却被啐一口:“你懂什么?我是乱画,马老才是真正的艺术家。” “是是,叶儿从小就想当画家,我就是看你画的好,今后一定比他强。”黄海还在安慰叶儿,却一点也说不到点子上,叶儿用个小刀削果皮,低头不理会他。 祝童在想烟子与大火轮,新疆人一次失手不等于下次还有那么好的运气。如果正面交手,那是一点取胜的机会也没有;祝童要用在江湖规矩允许的框架内,斩断大火轮身边这支手。太危险了,新疆人的目标是自己的腿,大火轮也太狂妄了,竟在光天化日下,在警察面前动手伤人。 祝门弟子虽然治病不怎么样,看人的本事却很厉害;刚一见面祝童就确定:这个新疆人吸毒,他身上一定带有毒品。 但祝童不能直接对黄海或乘警长说出来,况且,他要把的大火轮也算计进去,祝童可不想有这么一帮人跟着自己。 只有一点比较困难,祝童还有点良心,不想把烟子也牵扯到这个局里面。 手机响起悦耳的音乐声,祝童看一眼号码,是烟子打来的,起身下铺走到过道里才听电话。 “别以为有警察做伴安全了,刚才只是让你知道一下,只要出五万块钱,有人就能替我做任何事。”烟子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说出的话却一点也不温柔。 祝童回头看一眼,叶儿正在对黄海说着什么,伸手拉上门低声说道:“烟子,我做事从来都只问良心不问是非。我们是不合适的,你太贪心了,祝门的规矩容不下你的贪心。开始我就说过,江湖中人四海为家,只有开始没有结果。看在我们在一起的两年还有些美好的回忆,这次再放你一马。你是在卫生间吗?不要再回餐车,三分钟内换副摸样找个地方躲好,我知道你有这个本事,不然后果自负,你已经漏风了。烟子小姐,我从不把人往绝路上逼,却也从不怕死;你记好了,这是最后一次。” 祝童挂断电话,就站在软卧车厢的过道里看着外面的景色出神。 长沙快到了,湖南的冬季也是绿色的,潮湿的水色中,铁路两旁的建筑物渐有城市味道;远处,高楼的影子隐约可见。 三分钟刚到,餐车那边响起惊叫声,然后是桌椅翻倒的声音。 祝童拉开门对黄海说:“餐车那里好象出事。” 黄海果然跳起来,跑向餐车,叶儿性好安静,也走出来与祝童站在一起,向餐车那里看。 餐车那边有搏斗的声音,乘警长在呵斥着;黄海一进去就叫一声:“趴下。”身体消失在拐角处。 “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祝童安慰叶儿一句,其实究竟怎么样他也没把握。他刚才只是用火机在新疆人眼前喷了一点迷幻剂,这能引发他的毒瘾,还能使他忘记身边的一切,如此而已。 最先出来的是国画大师马夜,在列车长的陪伴下匆忙从餐车走出;列车长还在道歉:“让您受惊了,您看看,现在的社会风气啊,毒品把人害成什么样了。没想到马老还有那样的身手,多亏您出手帮忙,才抓住那两个恶人。” 马夜摇头晃脑的微笑着,边应付列车长边教训自己的弟子:“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老朽也只是年轻时学了点气功,没想到还真能用的上。社会有黑也有白,我们画画的理解这些,一张白色的宣纸是很干净,但那是单调而乏味的。年轻人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吸毒。沾上毒品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 走过祝童身边时,似乎有所指的道:“我十八岁时就候游历了大半个中国,最喜欢的还是湘西的山水,这次到那里去一定好好画几幅画,回头还坐你们这趟车,一定送你一幅。不过今天的事还请多费心,嘱咐你的员工不要说出去,你知道,我们这些人有一点小事,那些记者们都能给吹上天。” 列车长高兴的连连点头,国画大师马夜的一张画价值不菲,凭他的薪水可买不起。 |
看到马夜的得意样子,祝童不用听也知道餐车里的事,他就是那场搏斗的导演。 大火轮与两个手下八成已经被抓住了,餐车里有三个警察,乘警长也是老江湖,不会不明白几个人是一伙的。 新疆杀手犯毒瘾后会不顾一切的;祝童不清楚他身上都带着什么凶器,不知道他带了多少毒品。 听列车长的意思马夜也出手了,这就有些意外了;看来大火轮的本事不小,面对警察的枪也敢反抗。但事情就闹大了,祝童不认为自己做的过分,对方出手暗算自己在前,他做的很合适,大火轮冒险找死怨不得别人。 马夜大师几个就要进入包房了,叶儿鼓足勇气走上前,递过个本子:“马老,能为我签个字吗?我很喜欢您的画,还听过您的讲座呢?” 马夜对于这样的场面见识多了,接过去刷刷写上几句话,然后才问:“小姐贵姓?” “我叫叶儿。” “美人!难得一见的烟雨美人,标准的江南仕女就应该是这样的。好啊。”马夜签完字递还本子时,好象才第一次看清叶儿的容貌,拉着她的手赞叹着,对自己的学生感慨道:“六十年前,我在苏州乡下见过一个这样的小姐,真象啊;就是她点燃起我对艺术的热情,我学画的动力,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用自己的画笔把她的容貌记录下来。不只是形似,这位小姐的美在于内涵,在她身上有江南水乡女子的神韵。瞧这双眼睛,月光般的静谧、多愁善感,充满诗情画意的妩媚灵气。小姐,你一定是苏州人!” 叶儿的美丽是安静而不张扬的,但是现在蛊虫激发的魅力四射,不会低调到马夜现在才发现。祝童心里好笑,看到马夜的女弟子对他轻摇头,而国画大师的后一段话使他明白了国画大师的用意。 “叶儿小姐,我能邀请你做模特吗?恕老朽冒昧,我没有别的意思。美都是暂时而不可琢磨的,您这样的古典之美稍纵即逝,你不可能永远保持现在的状态。我要记录下它,用我的画笔把它描绘出来。你是我梦寐以求的最佳模特,林黛玉也不过如此吧?也许是件永恒的佳作,甚至比蒙娜丽莎还要。” “肉麻。”祝童在心里接一句。 叶儿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她一定已经昏头了。 祝童想着马夜的赞美,判断着他的身份,江湖八派中没那一派是擅长国画的,马夜到底是什么来历?叶儿似乎说过,马夜还吹得一管极好的洞箫,还出过唱片,难道他是六品梅苑的长老?那不就是个戏子吗?怪不得有如此迷惑人的语言。 “马老先生擅长画梅花与美人,是吗?”祝童忽然插一句。 “这位是?”马夜这才放开叶儿的素手,转向祝童。 “他是李医生,北京同仁医院的硕士,牺牲休假的时间陪我去看病。”叶儿被心目中的大师夸的脸色润红,说话都有些颤抖;“李医生,马老是专攻水墨山水。” “不,李医生说的不错,老朽对工笔画研究的还更深些,也确实喜欢画梅花与侍女。不过工笔画乃画中小品,没有山水画的气势磅礴,也不适合悬挂在客厅为人撑门面;惭愧惭愧,落到行家眼里,老朽是个极俗的人啊。” 马夜出人意料的出言承认,听到外人耳朵里,是他的谦虚;在祝童看来,却是另一回事:马夜已经说明了自己是江湖八派的六品梅苑中人。 “如此说来,还是小子放肆了。我可不是什么行家,一个不入流的中医后生;苏小姐兰心慧质还喜欢书画,是您的崇拜者,也是我的病人,我们这一趟是去寻找治病良方,纯属偶然,没想到会得遇大师,这缘分啊到有些特别。” 说完,祝童与马夜相对而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旁边的人都是一头雾水,特别是叶儿,怎么也想不明白祝童说的缘分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国画大师为什么对李医生如此客气,还有,李医生怎么知道马夜擅长画工笔画? 祝童不明白马夜为什么回找上自己,说这些话的意思是让对方明白:叶儿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与江湖也没关系,马夜与六品梅苑想做什么都冲自己来。 也许马夜是想与自己同路,叶儿,也许在他眼里是极美丽的,但马夜的梦寐以求一定不只是美丽。 将要到站,火车上来往的人多,在过道里终究不能长谈,马夜邀请叶儿到八号包房里详谈;祝童借口上卫生间,走向车厢另一头。 长沙是个大站,软卧车厢里的旅客有些正行装准备下车,祝童看到跟了一路的江湖人物坐在自己铺位上看书,估计对方是要跟自己一路。祝童想:对方一直没什么异常,也许跟着自己不是什么坏事? 却看到他的手无意间指向头顶,摇两下。 车顶上有人,老二跑了?车上只有一个老二,看来大火轮逃脱了,四品红火的二当家果然不是盖的,今后还有麻烦。 关上卫生间的门,祝童解开裤子刚蹲下,全身放松准备舒舒服服的来一次大排泄,卫生间的门被用钥匙打开,不顾祝童的反对,一个穿黑衣的小子硬挤进来。 生理的冲动在某些时刻是不可抗拒的,“噗嗵”两声响,卫生间里臭气弥漫。 世界上最尴尬的事,莫过于祝童现在遇到的情形。 进来的是个女人,一点也没不好意思的样子,拿着把铁路专用内三角钥匙,笑眯眯的看着正在出恭的大男人祝童。 “烟子。”祝童虽然吃惊,却不感到意外;烟子的鬼怪精灵是天生的,临走前来见自己一面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是这个场合实在不合适。 “你很有面子啊,竟请来道宗的人帮忙。”烟子一开口,祝童就吓一跳;二品道宗在他印象里虽然不是对头,却也不可能是朋友。就这一吃惊的瞬间,祝童身体放松,便池内响起噗噗声,卫生间里又是一股恶臭。 “不是有道士帮你,扎拉汗的钢弩会把你的大腿刺穿;他不怕死也不怕警察,能从最快的火车上跳下去。但是你把他毁了,他身上有一百克白活;扎拉汗可以被杀死或摔死,就是不能被枪毙。祝童,今后不用我对付你,西域狼群也不会放过你的。” 祝童脸憋得通红,不是被气的,真是被憋的。他还不习惯在一个女人面前拉屎,尽管两个人对彼此的身体已经很熟悉了。 门外传来乘警的叫喊声,乘警对大火轮与烟子的搜捕开始了。二品道宗的人应该说的是那三个道士,原来是他们出手换下新疆杀手的钢弩;道士们的本事也够大的,能在杀手不觉中施展手段。 这也好,西域狼群如果寻仇,又多个挡箭牌。 “西域狼群就是寻仇,也找不到我身上,是道宗的人出手解除他的武器,放倒的他是六品梅苑的长老。烟子小姐,你应该想明白其中的缘故;是大火轮出钱雇的扎什么的杀手,出事时我甚至不在餐车里,他落水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跑路,好人真当不得。再提醒你一句,我在电话里说让你离开,就等于提醒过大火轮和他的杀手了。作为江湖同道,你们不仁我可不能不义。”祝童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说出自己的道理后,闭上眼用力拉出一堆更臭的东西。 “你——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大火轮也丢下我跑了。祝郎,我现在就回家等消息,你死后,我会为你收尸。”烟子气得脸色惨白,偏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小骗子一番话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至少表面上是合理的。 外面的声音更近了,她不敢与这个负心人多理论,伸手打开车窗,柔软的身体蛇样一转,人就在车外了。 “哼!”烟子最后看一眼祝童,翻身消失在车顶,祝童这才开始舒服的排泄积蓄以久的臭物。 卫生间的门又被打开,乘警长探头进来看一眼:“李大夫啊,进长沙站之前卫生间要上锁,请快些。”捂着鼻子关门走了。 两分钟后,祝童一身轻松的回到七号包房;叶儿不在,黄海也不在,马夜的女弟子坐在铺位上,正翻看祝童的医书。 “你好李先生,认识一下,我叫梅兰亭,马老的关门弟子。苏小姐在隔壁正与老师商量合作事宜,我在这里坐一下,不算冒昧吧?” 她还是那身朴素装扮,修长健美的双腿并拢在祝童眼前,脚下是双驼色登山靴。 “没关系,反正我也要睡觉了,梅小姐随便。” 由于受伤的关系,祝童真的很容易疲倦;况且他要抓紧时间恢复,躺在铺位上闭目合神,双手分捂胸前下腹,竟真的沉入蓬麻境界。 梅兰亭丝毫没有被冷落的意思,抿嘴一笑,继续翻看医书。 汽笛三响,列车减速一阵晃动,停靠在热闹的长沙站。 乘警长与两个乘警压着两个人走下车厢,交给等候在车下的警官,新疆人浑身瘫软,是被架出去的。 梅兰亭看完发生在站台上的事情,自言自语道:“黄鹰略施机杼策,便使蛇神撞吕钟。” 祝童依旧毫无动静,似乎外界发生的一切,真的与他毫无关系。梅兰亭恨恨的咬牙切齿,伸出手指虚点他一下,无声的骂了句什么。 “女孩子还是斯文些,背后骂人嚼舌不是个好习惯,当心生孩子得报应。”祝童梦呓般嘟囔一句,转身面朝内又睡去了。 梅兰亭一时脸色绯红,想说什么有找不到合适的词汇;跺脚离开包房,重重的带上门。 黄海回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 叶儿坐在铺位上,手捧一副素描出神,祝童依旧在上铺熟睡。 “谁把我们叶儿画的这么漂亮?”黄海恬着脸凑过去,被叶儿一把推开:“去去去,这是马老给我画的;他也要到湘西,邀请我们同路呢。” 黄海累了一天也没找到自己的手表,对女朋友没一点脾气,只有坐在对面生气。梅兰亭出现在门前,对叶儿招手:“苏小姐,老师休息好了,请你过去呢。” 叶儿高兴的应一声,起身到隔壁包房;黄海听着马夜爽朗的笑声,气得拉起毛毯蒙上头,一会儿,竟也传出鼾声。折腾了一天半夜,他也累了。 下午六点,列车进入湘西,秀美的山水从车窗外掠过。 祝童从上铺下来,拍醒黄海:“苏小姐呢?” “不知道。”黄海赌气道。 祝童苦笑一下,指这外面渐暗的天色:“天快黑了。” “怎么了,天黑很正常啊。”黄海还是没有彻底清醒。 “我是说,要赶快把苏小姐找过来,她要发病了。” “啊——是是,看我这脑子,都被小毛贼气糊涂了。谢谢您了李医生,叶儿就在隔壁,我就去叫。” 叶儿也忘了自己的病,正兴奋的听马大师畅谈艺术的妙境,看到黄海推门进叫,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你的病。”黄海点点自己的胸口,又点点车窗外;叶儿这才想到天黑的后果,连忙告辞出来。在走廊里把嫩红的嘴唇在黄海脸上触一下:“谢谢你,下午是我不好,别生气了。表丢了就丢了,回头再买一对也一样的,别再着急了。只是要说好,我如果把表弄丢了,你也不许生气。” “呵呵呵呵。不会,不会。”黄海憨笑着,幸福的连话也不会说了。 叶儿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里波光荡漾隐含春情;进包房脱掉外衣躺在床铺上,嘴角含笑对祝童说:“李医生,马老师说您是世外高人,还说我是有福气的,如果不是碰巧遇到您这样的贵人,一定活不到明年春天。他还说,只要有您,这一次一定能找到治病的良药。” “马大师原来还会算命。”祝童笑着说一句,抓过叶儿的手腕替她把脉。叶儿全身散发出熏熏暖香,高耸的酥胸在乳白色绒衫下微微起伏,象牙样细腻的颈部被黑发衬托出惊人的白皙。 祝童牙关紧咬才能静下心来,躺在面前的少女的越来越有诱惑力,如果不是披着医生的外衣,如果黄海不在身边;强烈的冲动或许使小骗子做出更出格的事情,好容易稳定住躁动的心神,专心体会脉象。 “他不会算命但会看相;马老师说您是外冷内热的好医生,我看很象,您不喜欢说话,却对病人很好。” 叶儿正说着,看到祝童面色阴沉下来,不禁闭上嘴。 “你喝酒了?” “一杯红酒,马老师说红酒养颜,是他从法国带回来的庄园酒,我只喝了一杯。”叶儿不解的问:“怎么了?我看起来醉了吗?” “你没醉,你肚子里的虫子醉了。”祝童恼怒的责怪道:“我嘱咐过,千万不能喝酒。你姐姐没对你说吗?” “对不起,我忘了。”叶儿这才想起来苏娟的话,几天前祝童是说过她不能粘酒,不过今天看到大师高兴,全忘了。 叶儿象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怯怯的看着祝童,眼睛里的歉意与泪珠软化了小骗子的铁石心肠;缓和一下轻声安慰她:“也怪我没强调,酒能激起蛊虫的凶性,今天会很麻烦。还有一小时到张家界站,我要下针让你睡去了。” 黄海也心疼的站在一边,想说什么,看到叶儿眼睛里的泪光,终于叹息一声坐回铺位。叶儿身体内的黑色气体已经开始聚集,浓重了许多,中间隐含红丝。 以祝童微薄的见识,也知道出现红丝不是什么好兆头,那是血煞。老骗子给人驱邪治病时,带祝童感知过类似的邪气,那是个将死之人,老骗子治了一半就放弃了,因为病人已经咽气了。 老骗子说:邪气含血必攻心,要大神通才可制。健康的人如果血怒攻心,疯狂是一定的,做出可怕的事自己也不知道;病者亦然,出现血煞的病人,不治也罢。 奶奶的,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医生了?就是把她治好了,也是别人的女朋友。祝童心里骂自己心软,手里可没闲着;银针刺进叶儿照海、印堂、气冲三脉大穴,小心的捻动着。银针上涂有迷幻药,叶儿当然抵挡不住,一会儿就沉睡过去。 祝童喘息一下,忍着肩膀的酸痛撩开叶儿的绒衫与内衣,在肚脐附近扎下五行针,截断蛊虫冲撞的路线,才把一枚白色的鸡蛋刺下七星孔,放到五针之间。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打开一枚鸡蛋,解开叶儿的裤带,手指沾着蛋青在她软软的腹部画上三个繁写的鬼字。然后平心静气,用银针刺破自己的指尖,把鬼字中点上鬼眼。最后,运气使指尖激出血线,在旁边画出个“犬”字。 做完这一切,祝童坐在黄海身边喘息着,浑身是虚汗。邪不能见酒,祝童以前只是看书上写的,现在才明白其中的凶险。 他是按照老骗子的做法照葫芦花瓢,使用的心法更是混乱,究竟有没有用自己的也没把握,如今只能看这神秘的符咒用没有用了。老骗子百无禁忌,却不吃狗肉与鸡肉,连带着,祝童与两个师兄也不吃鸡、狗肉。他们从小被要求写的,就是这三个鬼字与一个犬字,每个鬼各有不同,外人看来却无甚分别。 老骗子说,这是师门救命绝招,能救别人的命也能救自己的命,如果这一招无效,就去死罢!神仙也救不了死人。 以前祝童对这东西不怎么信,如今却希望老骗子说的是金科玉律。 “咦!李医生,您在做什么?施法治病?我倒要看看。”梅兰亭推看房门进来了,笑嘻嘻看着叶儿。 黄海呆看着祝童的举动,真是呆着,连梅小姐都被他无视了。 “你们做的好事,如果苏小姐出什么意外,你要负责,马大师也要负责。”祝童没好气的说。 “怎么了?”梅兰亭有些害怕,叶儿肚子上插着五根银针,还画着奇怪的字,还有血迹,实在是太神秘了。 “怎么了,她的病不能见酒。你们劝她喝酒,就是喂她喝毒药。”祝童气哼哼的说完,忽然问一句:“你是处女吗?” 听到如此放肆直接的话,梅兰亭的白脸瞬间变红布,扭身就走。 一分钟过后,国画大师马夜走进来,搓着手说不好意思的说:“对不住对不住,老朽只知道苏小姐有病,本是好心让她喝就口红酒放松一下,却没想到替先生惹来如此大麻烦。但有吩咐,马某一定照办。” “我麻烦些没什么,只怕你夸奖的古典美人要生生被你害死了。” 祝童对他还客气些,注意一下君子风度;但这句说完,黄海先跳起来抓住祝童的肩膀:“李医生,您不是吓我吧,叶儿真的没救了。怎么办?怎么对苏姐姐交代?你一定是骗我。” 祝童伤口一阵巨痛,偏又挣脱不开,皱着眉喝道:“松手,你再这样,我要先死了。” 黄海松开手,大大的眼睛里都是红丝,瞪视着马夜:“你为什么要害她?为什么。” “黄警官安静些,现在不是闹的时候,你的女朋友苏小姐还没死呢。你再这样,才真的是害她”马夜郑重的说完,低头查看着祝童的手艺,评价道:“李先生这三个鬼字写得,恩,鬼气森森,令人望而生畏;旁边一犬,跃跃咆哮。哈,好一个狗拦鬼门关大咒;老朽以前只是听说过,今天开眼了。我相信,有先生如此大咒护佑,苏小姐一定能躲过此劫。” 祝门有不少符咒,都有专门的心法配合,小骗子却只会这一个。 三鬼一犬这四个字祝童写了将近二十年,开始每次写完都感觉精神疲倦,在老骗子坚持不懈的棍棒威胁下,才不得不专注心神小心练习。算来,从开始的每天十次到后来的千余次,少说也写了百十万遍了。 少年时,祝童每次写这几个字都如害场大病样头昏脑涨一阵,要马上练习蓬麻功才能恢复。直到前些年感觉到挥洒自如,写出这四个字再无多少不适,老骗子才不再威胁他练习。两位师兄也都是写这几个字有心得后,才被打出去的,却从没不知道到还有如此一个古怪名字。 狗拦鬼门关;奶奶的,据说自己就属狗,两个师兄也属狗;老骗子大约也是属狗的吧? 正想着这些与病情毫无关系的事情,叶儿肚子上的银针颤抖着,似乎有脱离出去的危险。 祝童心里叫糟,上前捻住针尾。指尖感觉到巨大的冲力在逼迫银针,鬼眼处的血点闪出红芒对抗着,犬字在叶儿软软的肚皮上颤抖着,真如活过来一样无声咆哮着,震慑着黑气正中的那点暗红。 |
叶儿脸上泛出痛楚的表情,一双手要去撕扯身上的衣服。黄海连忙过去拉住,心疼的低声安慰她:“没事的,你很快就好了,再忍一下。” “真是那杯酒作怪?老朽糊涂了,先救人再说。李先生,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马夜也紧张,对于蛊虫这样奇怪的东西,他的认识到底没有祝门中人深刻,却更感觉神秘而诡异。 “你是画家,想来写字也是有一套。”祝童用指尖的血涂抹到银针上,运气下压,感觉黑气退缩才松口气,拿起枚鸡蛋着对马夜说:“在这上面写个你最擅长的字,要用血写,你的血。心里想着被你那杯酒害的苏小姐,补偿她。” 国画大师没有犹豫,接过鸡蛋,用银针刺破指尖,凝神在洁白的鸡蛋上写下个“梅”字。 大师的功夫到底不是吹的,血红的梅字映衬在洁白的鸡蛋上,只那观感就分外漂亮。 “签上你的名字。”祝童又恶毒的说。 叶儿现在情况稳定,使他有时间恶做剧一把。 “真的需要签名?奇怪。”马夜又在鸡蛋的另一面画上匹马,后面点几个星星就代表夜了。 “哼!把你那个宝贝弟子叫来,她如果还是处女的话,也要写个字。”祝童从马夜手中抓过鸡蛋,挥舞银针在前后刻出六角梅花孔,轻轻掰开叶儿左手,小心把鸡蛋放在手心那点青痕上。 七品祝门的符咒之术,多以文字聚寄灵性。老骗子说过:能把一个字写出精神,这个字就是符!至于救人还是害人,全看你的心境了。 以前祝童对老骗子的言语多不敢深信,现在是缴尽脑汁想办法救叶儿,当然是什么主意都能想出来,不轮好坏,只要是驱邪镇妖之术,能用的全给她用上。 “你也写个最拿手的字。”祝童递给黄海一枚鸡蛋;这可让黄警官迟疑了,他的字怎么能与国画大师相比?但是医生坚持,他作为唯一的亲属,只能遵守,况且面对如此神秘的治疗术,黄海的脑子已经有些混乱了。 让他写,当然只能写自己的名字,那是他写得最多也最有心得的两个字了。 黄海身体结实血气旺健,银针刚刺破手指,鲜血就急涌而出。洁白的鸡蛋上被他画出个笨拙的“海”字,又小心的在另一面签上名。 叶儿的右手被掰开,祝童在鸡蛋两端刺出六角梅花孔,安放在手掌中间,再让她握紧。 祝童也捏起枚鸡蛋,迟疑着,这一枚最关键。叶儿在床铺上微微颤抖,祝童集中注意力,注视着那绝美的脸庞,慢慢,心里的杂念一丝丝被神情驱逐,澄净的心田里,泛起炽热的爱怜。 情到到深处,祝童才刺破手指,在鸡蛋上写下个童字,却没签名。 以银针刺出三点孔,洁白的鸡蛋塞进叶儿口中。 叶儿安静了,周围的才喘出口气;而小骗子退两步,软坐下来,手也抬不起半寸。 他不能再写最擅长的鬼字或犬字;老骗子教他们写这几个字时念叨过:三鬼护身四鬼夺命,两只狗在一起,八成也要起冲突。 梅兰亭被马夜叫过来,神情中对祝童还有些不满。 但小骗子可不管这许多,他行事历来只问结果,对别人怎么看不很在意。 祝童闭目涵养片刻,勉强打开一个鸡蛋,抓过梅兰亭右手食指以银针刺下,也不管她愿意不,把血滴进蛋青里:“如果梅小姐还是元身,请在苏小姐胸口写个字,要你最擅长的字,就这里,位置不能错。”说着,伸手要去点梅兰亭胸前的膻中穴。 梅兰亭身体一摆,迅速的躲开,身法之灵便出乎祝童预料之外。 是不好意思,祝童指尖蹭过梅兰亭一侧乳峰,感觉奇妙之极;这才想到对是个青春之年的异性,尴尬的说声:“对不住,急着救人,冒昧了。梅小姐,我们一会儿都出去,麻烦你在苏小姐这里写个字。什么字都可以,就是不能写火与金或带火和金的字。” 梅兰亭轻声应一声,不好意思的把羞红的脸低下去,眼睛瞟一下祝童点在胸口的指尖,点点头:“我也要签名吗?” “当然。”祝童说着,与马夜走出包房,黄海犹豫一下还是跟出来了,回手带上门。 黄海递给祝童一支烟,又为他点上,才让马夜抽烟;大师拒绝了:“老朽只喝酒,不抽烟;你们年轻人也少抽些,那东西对身体不好。李先生治病的手段高明,苏小姐一定能痊愈的。说起来汉字的起源就与巫术有关,却没想到写字还能治病?李先生,是不是所有的汉字都可以为符?” 祝童没说话,只担忧的看着包房的门,即使使用了如此多的符咒,心里对叶儿能否闯过这一关依旧没有把握。 不是祝童架子大,他是第一次以符咒救人,刚才写出三鬼一犬后竟感觉精神疲惫,与少年练习时的症状差不多。 更有后来写的那个“童”字,全身竟有被抽空的感觉,加上右臂酸软,如今根本抬不起来。 奇怪?小骗子深吸几口烟才有些精神,思索着自己的状态,对马夜的“下问”听而不闻。 包房里传来梅兰亭的惊叫声,祝童正在迟疑,马夜一把拉开门把他推进去:“救人要紧,记得你是医生。”“砰”的一声又关上门。 叶儿臃懒的半坐在铺位上,两眼紧闭,轻声呻吟着;上衣被掀起到脖子下,白色蕾边胸罩挂在一边。祝童一眼看到半截羊脂白玉般的美丽胴体,修美雪白的粉颈、嫩滑的丰挺胸乳,更有那两点骄傲的嫣红,都强烈的刺激着祝童的感官。 梅兰亭扭他一把:“李先生,她——她坐起来了,还抱我。” 祝童这才看到叶儿两乳间那艳红的“中”字,应该就是梅兰亭的手笔。叶儿的身体散出惊人诱惑力,但是美得很不正常,似乎她的每一点颤抖都充斥着性的魔力。 在过去的十年里,祝童解开过至少二十位青春少女的衣衫,也欣赏过不少美丽的躯体,却从未有如今的感觉。在他看来,面对一个养眼或养心的女伴就是一次简单的探险,注重的是过程中的刺激,真真达到目的地,多感觉不过尔尔。 叶儿的身体却是完全不同的,似有光华在皮肤下滑动,吸引着探险者去抚摩、触动。她似乎也在承受莫名的冲击,雪样的肌肤颤抖着、扭动着,呼吸急促微带娇吟。 最要命的还是从细腻的毛孔中渗出的细密汗珠,蒸腾成体香如春药,包房里暧昧的气氛更趋绮丽;梅兰亭原本清澈的眼睛里,也浮点水光。 蛊惑人心的不是她的身体,是隐藏在内部的蝴蝶蛊。祝童瞬间有了明悟,叶儿是死不了的,蝴蝶蛊需要这具身体;叶儿如今最怕就是男女交合之事。蝴蝶蛊已经被酒催醒,想借助生命中最原始的灵气破茧而出。 蛊虫身上的厌气、邪气已经被刚才的几个字化解了,如今的蛊虫只剩下纯粹的生命力,确是最顽强的。 梅兰亭应该在叶儿身上施展了手法,祝童压抑住冲动,把叶儿身体放平;只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祝童已经开始佩服自己了,触手的温软远非眼看可比,更了得的是他能感受到叶儿的燥热。 祝童念动五枚银针,催动三鬼镇符,一点点把缭绕在银针下的黑气聚集、练化;眼睛当然就占尽便宜,把能吃的豆腐都吃了;眼睛吃不到的,也意淫几回。 “我来给你颗狗牙,哼!什么妖邪如此厉害,感暗算本小姐。” 祝童正在享受,五枚银针外侧又扎上一枚,正在“犬”字符头眼之间。祝童顿时心神清明,暗叫侥幸,自己差点被那畜生迷惑了;梅兰亭这一针虽然是扎在叶儿身上,感受最深的还是祝童,银针就如扎在他清明穴一样。 这个犬字真的与自己有感应!看来好人不能常做,今后写字也要小心了,至少犬字是不能随便写的。祝童自私的想着,叶儿身上的艳光开始消退,没消退的被四枚鸡蛋吸收,弥漫在肌肤间的红润收敛,这次难关算是过了。 银针被轻轻起出,祝童小心的掏出张狗皮膏药,“噗”一下贴在叶儿洁白的小腹上。他是害怕了,叶儿现在的情形实在不好,就象一只发春的猫,经不得多少挑逗就会失去自持。这贴膏药能震慑住她的欲念,但是效果如何祝童还不能确定,因为狗皮膏药的型号不怎么对,那是祝童为自己配制的。 梅兰亭吃惊的看着祝童贴膏药,却不发问,小心的为叶儿穿好衣服。祝童坐在对面铺位上喘息,眼睛已经闭上,脑子里回味着刚才的豆腐大餐。 五分钟过后,祝童以针唤叶儿清醒过来;她好象明白刚才发生的一切,脸上羞红,不敢看祝童和梅兰亭,头都快埋到胸口了。 “苏小姐,我要提醒你,在你彻底痊愈之前,不但不能喝酒,连那个——事情也不能做。要有毅力,能够自我控制。这几天里,要培养正当的爱好和高尚的情操,也就是扶植正气,控制自己的情感和欲念。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别人好。好在时间不会很长,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暂时让高尚到病愈应该不是很困难吧?” 祝童真做出副医生状态,一本正经的对叶儿说着注意事项。梅兰亭在抿嘴微笑,到最后,叶儿顾不上害羞,也低声笑起来。祝童舒口气,这才确定叶儿没留下什么后遗症;不过还是麻烦,祝童感觉到叶儿看自己的眼神不对了。 画符写咒耗费的是心力,叶儿作为当事人,在过程中感受到这个医生对自己的怜惜与爱护;他真的不像一般的医生,更神秘,还有隐藏在深处的野性。 马夜与黄海进来了,看到一切正常都很高兴。 三枚洁白的鸡蛋摆放在桌子上的茶盘里,最臭的那个已经被丢掉了。 祝童原本想把鸡蛋都丢出去,叶儿却不愿意,她甚至不让打碎蛋壳。 “马老应该没在鸡蛋上写过字吧?我要收藏它们,是它们救了我的命。” “还能值不少钱呢。”祝童欣赏着三枚鸡蛋上的血字;论功力当然是国画大师的深厚,艳红的“梅”字就如刻在蛋壳上般,看上去擦拭不掉;黄海的字就不值钱了,血迹已经暗淡散乱,一点收藏价值也没有。 马夜把玩着祝童写的“童”字鸡蛋,评价道:“李先生这个童字至少有十年功底,力透纸背聚而不乱。看得出来,在这个字上是下了不少功夫的。童字符咒,以往没听说过,这还是老朽头一次见啊。厉害,年轻人就是厉害。童牛无角今言角,及时可用且勿用。可是如此?” 这枚鸡蛋由于放在叶儿嘴里,上面的童字只是一道红痕,马夜是画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祝童的字中蕴含的劲力,已渗入蛋壳。 “当不得大师夸奖,符咒之术在字也在心,我也懂得不多。马上要到站了,我们要在这里下车,您。”祝童轻轻避开马夜的试探,他写这个童字确实有时间了,凝注在上面的心力却说不上深厚。 童牛无角今言角,及时可用且勿用。这是什么意思?老家伙劝自己收敛锋芒吗? “我们也要下车,不如大家就结伴同行?苏小姐已经拜在老朽门下,她的事就是我的事,这次出来本就是在城市呆的久了,带弟子出来游走散心,没什么一定去处。跟李先生在一起,还能长些见识。惭愧!老朽自诩对国学了解颇深,李先生的符咒治病术还是头一次见识。所谓行千里路破万卷书,山水间奇人异士多不胜数,枯坐在书斋画室里是体会不到中华文化的精髓的。” 大师就是大师,这番话说来冠冕堂皇,让一贯灵牙利齿的小骗子也无言应对,只有苦笑着表示谦虚,与欢迎。心里明白,马夜这块狗皮膏药就此算是贴自己身上了。 小骗子是从不吃亏的,这个国画大师马夜看来十分富裕,但六品梅苑的人总还是江湖中人,碍于江湖规矩,小骗子细想一会儿,连在他身上做笔“生意”的机会也没有,真是丧气。 梅兰亭在一边笑,祝童来了点精神,堤内损失堤外补,逗这个小姑娘玩玩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叶儿已经名花有主,江湖人可不忌讳弟子之间的鬼混之事。 想到叶儿,祝童回头看一眼,正遇到她也偷瞥过来一眼,里面的含义复杂之极,有羞涩更有提防与矛盾。黄海没感觉到什么,在收拾行李,火车慢慢减速,张家界站到了。 一行七人在列车长与乘警长护送下,从安全通道出站,省却不少麻烦。祝童注意观察一下,三个包房里的人没下车,连那几个道士也没出现。 选择住处时,祝童没有发言,黄海带着他们到一家三星级宾馆,这是他们上次旅行居住的地方。一路上,祝童的心思都在打量眼前湘西的土地,这里是祝门的起源地。不过,眼前的世界与中国大多数城市一样的没特色,只空气潮湿一点,气温比上海低不少,他感觉有些冷。 午夜时光,祝童起身到卫生间,脱下衣服,揭开肩膀上的狗皮膏药丢掉,又换上一副。伤口外面已经愈合,吴医生的手艺很好,不是他缝合的结实,这一天一夜的折腾,仅凭狗皮膏药是应付不来的。 祝童配置的狗皮膏药与别家不同,每贴都价值不菲。老骗子的偏方不多,狗皮膏药却是一绝,熬制的草药与兽药还在其次,主要是这块狗皮,讲究可就大了。 说来主要有三点,制作狗皮膏药的狗只能是黑狗,狗龄不能超过十个月岁,且公狗皮做的膏药只能女人用,男人当然就只能贴母狗皮做的狗皮膏药,只不知是祝门的规矩还是老骗子的规矩。 祝童在小镇上最痛苦的时光,就是帮老骗子做狗皮膏药,他要负责在臭烘烘的狗皮上写三鬼一犬四个字,用狗血写。刚剥下来的狗皮一定有臭味,但还能忍受;狗血就更有讲究,要以麝香、朱砂与黄酒一同熬制才能用,那味道,只能以恐怖来形容。 更难受的是,写完字的狗皮还要在碳火上烘烤,热腾腾的味道就更难闻,一直渗透到小骗子周身毛孔内。 老骗子说:只有经过这样处理的狗皮,才能做出有奇效的狗皮膏药;所以老骗子从不怕秘方外传,所以如今祝童身上只有三张狗皮膏药,他实在是不想在制作狗皮膏药的过程中,回忆不幸的时光。 每次为老骗子做完狗皮膏药,小骗子身上的味道至少三天下不去;不说迎风臭八里,他只要走进教室,老师都不愿去给他们班上课,说是寝食难安,其实就是被那味道熏的吃什么也不香了。小骗子少年时的几个生死相许的小女朋友,多是他浑身烂臭时自动离开的。 这贴狗皮膏药应该是七品祝门如今唯一的秘方,师兄弟三个行走江湖时都带几贴用来保命,治伤也是它,治病也是它,驱邪镇痛也是用它,简直就成万能膏药了。 祝童之所以开始不给叶儿用狗皮膏药,一是因为他身上只有三贴,且制作起来麻烦;二就是老骗子说的,女人的要用公狗皮做的膏药。现在看来,老骗子八成是在骗人,叶儿的精神很好,脸上的艳光也收敛了一些。 马夜的两个男弟子不是江湖人,都是勤奋的学画学生,第二天一早就被马夜打发到山里写生。 乘交通车进山后,黄海谢绝导游的纠缠,领着这群人一路前行。 大师本人与女弟子梅兰亭随祝童一行进山,两个女孩子昨天晚上住在一起,现在就跟亲姐妹一般,无拘无束的挎在一起。感觉受冷落的当然就是黄警官,他的包袱最重,连祝童的行李都在他背上。 马夜开始还与祝童套近乎,但祝童是问一句答一句,没多久大师就失去耐性,与两个青春的少女混在一处。这就形成一个奇怪的队形,黄海背着大包在前面带路,马夜与两个美人在中间,祝童溜达着断后。 张家界的风光是极美的,即使在初冬时节,也能欣赏到俊秀的山水。 早晨出门时是个大晴天,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也懒洋洋的。行走在金鞭溪旁,两边是巍峨的高山,如沉默在阳光下的将军。冬季的溪流象极安静的浣纱女,吟唱着潺潺水歌,轻巧的从脚边流淌到远方。 刚爬到半山腰,雾气涌来,不觉间已经处在绵绵细雨中。身边的草木足足染上层油光,远处再看不到任何风景。 再向上,细雨变为纷纷雪花。祝童回头看一眼,真真看到雪落为雨的奇观,不过五十米的距离,他上下几次,就是为体会着雪与雨的交汇;自然的神奇变化,如被鬼斧神工雕凿出的山石美景,让几个人叹为观止。 梅兰亭与叶儿拿出相机拍照,祝童躲在远处,说实话,到现在他也没发现任何奇怪的东西,或者人。唯一奇怪的是黄海,一下火车他就如换了个人,祝童以为他是对包房里的事情有疑心,昨天晚上也含糊的解释过;以黄海原本爽快的性格,不应该计较这些。但现在看来,是男人都有一样的臭毛病,黄海也免不了。 金鞭溪向上就是著名的迷魂台,几个人深一步浅一步踏雪上来时,迷魂台上一个人也没有,雪也变成鹅毛大雪,把周围的一切都掩饰在粉样洁白的童话里。 迷魂台上的雪是不冷的,站在台上,万千风光尽收眼底;隐约的山水似乎活了一样,随风把雪的帷幕撕开条条缺口,上演一幕幕壮美或凄婉的闹剧。 各处的山峰在雪雾中时隐时现,就象神秘、飘渺的海市蜃楼一般,引人遐思。棵棵苍劲、碧绿的松树从陡峭的崖壁破岩而出,随即又隐没在大雪中。 眼前的景色有时是宁静的,如梦如幻、如诗如画,恰似一幅神笔挥就,令人荡气回肠的水墨画。有时又象惨烈的战场,金戈铁马之声似乎就在风雪中回荡。 叶儿站在靠近崖边,扶着铁栏的手在颤抖。 迷魂台迷的善感的心灵,工具就是变幻莫测的风景。连一路指点江山的马夜也沉默了,掏出酒壶饮一口,黄海也接过去饮一口。 祝童摇摇头拒绝老人的好意,他的注意力还是在叶儿身上。她似与雪融为一体,凝固成一尊雕塑样痴立在最边缘处。 阵阵山风吹来,雪竟停了,万物如影漂浮在云雾间。叶儿伸出手去触摸虚幻的风景,梅兰亭一把拉住她,叶儿的一只脚已翻上栏杆。 叶儿开始嚎啕痛哭,挣扎着要扑到迷魂台外的空虚化境。 对于这样的情况,黄海一点办法也没有,祝童尚在权衡;再放倒她,似乎不合适;被迷惑的不只是叶儿,还有蛊虫。 马夜解下背后的长布包,取一管三尺洞箫吹奏出袅袅仙音。 |
宁静唯美的萧声,如空山竹语缓缓流淌,把叶儿被迷魂台风光迷惑的心神,从云端之上的桃源迷境拉回尘世。 祝童这才明白叶儿所言不虚,马夜吹萧的本事确是非凡,在他这个不解音律的俗人听来,也是明心静气,精神松弛,郁闷在胸头的防御之心竟在不觉中化解;仿佛在吹萧的老人,是个久违的亲人、值得尊敬的长者、可信赖的朋友。 又一阵飞雪飘洒过来,山谷中传来清越诗吟:“昨日花开满树红,今朝花落万枝空;忽然一阵大风雪,变化虚随滚滚风。物外光阴无自得,江湖生灭有谁穷;三弄梅花萧声越,雷动神惊夜梦中。” 几句诗罢,迷魂台上雾气消弭,叶儿也安静了。 祝童寻找声音来处,不知何时迷魂台上出现个小道士的身影;依旧是一身单薄道袍,红润的脸上挂着纯净的微笑,冲马夜恭手为礼:“先生一曲傲风雪,小道冒昧相和;唐突各位雅兴,赎罪则个。” 小骗子惯会以骗子之心度君子之腹,事实证明,君子不常有,骗子遍地走,这样想想总是没错的。但祝童看到小道士那一尘不染的仙姿,却无论如何不能用骗子之心测度到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这使他多少有点沮丧。 马夜大师哈哈大笑,收起洞箫携起小道士的手:“马某早想与竹道士一聚,吉日不如撞日,不如就此一游湘西雪境,既了一个心愿,更是诚心讨教。” 小道士也不推辞:“甚好,后生早有此意。讨教不敢,互相引证才是。”对祝童粲然一笑,红唇中现出洁白的牙齿:“先生,前番因缘以了,山转水转,后会有期。” 马夜也对祝童神秘一笑,嘱咐梅苑吟:“你与李先生同去,照顾好苏小姐。多则五日,少则三天,我自会找到你们。”说完,与小道士转过山崖,竟真的走了。 梅兰亭应一声,搀扶着叶儿坐下,祝童与黄海都愣住了。 黄海是从未见识过这样的人物,也不知道法制世界外另有江湖,那本是传说中的存在;但是却真真出现在自己面前。 祝童虽然面露招牌样的惊诧,心里的震撼却是最强烈的。 二品道宗讲究清净无为,他们不像一品金佛,既没有地位最高的庙宇,又没有统一的武功体系。道宗派从狭义上讲是散布在江湖上的三十六道观的总称,从广义上说就是天下所有修道者的集合。 而竹道士是近年来名动江湖的道宗宗师,也是为道宗出面解决江湖纠纷的代表。祝童在火车上看到竹道士时,还以为他是个女扮男装的小道姑,没想到竟是名声赫赫的道宗第一人。在他印象里,竹道士怎么也是五寻以上的老翁了。 更有竹道士临别时的那句话:前番因缘以了,后会有期。 祝童明白,竹道士在火车上出手暗助自己,是对百年前凫云观主与祝天荫血案的交代。二品道宗已经正视了那段历史,但是这番话对自己说绝对是不合适的,他又不是七品祝门的掌门。 祝童去年与二师兄逍云庄主见面时,还听他说起过竹道士。因为二师兄与手下弟子门人,常年以道士与和尚的名义行走江湖承包寺庙道观,不可避免的与正牌的道士和尚们有些冲突。前些年在武当山就因与二品道宗的道观争夺香火,闹出场是非,没想到的是;过了没几天,对方主动退让,二师兄还接到竹道士的一封信。 那封信祝童也看过,笔法飘逸出尘,却内含钢骨;信中言辞也颇为客气,只是说大家江湖一脉,理应互相照应,不该彼此算计。竹道士对道宗的做法致歉的同时,委婉的提出几个地点,说是道家修炼之地,希望二师兄一行今后不要去那里。 这封信后,二师兄不好意思,主动退出武当周围;而过了没几天,竹道士又谴人送上另一封信,随信还夹带着一张支票,足够支付逍云庄主的损失了。 如果说竹道士要为百年前的恩怨向祝门道歉的话,最好的对象应该是号称逍云庄主的二师兄,他在江湖上的名声比祝童响亮,门中排序也在祝童之上。而祝童刚刚得到个千面独狼的名头,无论怎么看也不是个什么好名号,竹道士为什么出手帮忙,还对他如此客气? 据说,竹道士天生道胎,少年既入山修行;精研太极拳、八卦掌、形意拳、武当剑、内家拳等多家功法,吸收凝练终成大道;竹道士对炼丹符咒之术也很有心得。他提出脱离因果世俗,摆脱佛教影响,回归道家清净本源,被很多道门人认同。 但是如此一个修行高深的有道之士,好象认识自己的样子。不明白啊不明白,想不通就是想不通;小骗子祝童从来以为自己智计过人,对这突兀而来的竹道士却摸不着深浅。 天色将晚,前行路上,不只是黄海沉默不语,连祝童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黄海与叶儿前次来时,也只到迷魂台就返回了,那一次是因为遇到个不良导游,三个人被坏了兴致,匆匆结束张家界的行程去往凤凰城。而使他们败兴的,就是眼前这家山中旅店,一座高大的农家小院客栈。 冬季游人稀少,刚看到客人进门,坐在火盆旁取暖的店老板就热情的迎上来,问寒问暖道辛苦,把几个人让到火盆边烤火。 环境还不错,客房不多只五间,有空调,彩电,有独立卫生间,就是没有电。 上次就是因为没电,叶儿的同学萧心梅,那个挑剔的上海小姐,对年轻的土家族女导游百般职责,终于演变为争吵,大家都坏了心情,所以第二天一早就下山离开了。 祝童想见一下那个女导游,湘西所有与蛊有关的传说都与女性有关;都说湘女多情,但她们火辣的性格恨起人来也是很可怕的。 小院的主人是位三十来岁的土家族汉子,个子不高,生一副落腮胡须;他说已经忘了几个月前的那场争吵,对那个导游是谁也记不起来。张家界的导游有几千人,年轻漂亮的女导游占很大比例,旅游旺季时客来客往,都是导游们带进门。山上的物价贵,用水用电也不方便,客人与导游争吵是很常见的。 黄海是这一路最辛苦的,一进门就撂下行李进房休息;反而两个女孩子少见雪的缘故,兴奋的唧唧喳喳围在火盆边查看各自相机中的照片,一会儿就结伴出去欣赏山村冬季的风景。 祝童在小院内外转一圈,没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叶儿和梅兰亭总算知道分寸,天黑之前跑回来了;祝童进去与帮她放好鸡蛋就出来坐在火盆旁与店主闲聊。叶儿想把肚子上的狗皮膏药揭开,原因是不好看,祝童与梅兰亭都不同意。 天黑了,院门外的红灯笼燃起一片暧昧的光圈,厅堂里也点起蜡烛,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叶儿顺利完成今天的治疗,与黄海说着话走出来,几个人都饿了,围在一起吃喝山野风味。 店老板笑着端上自家酿制的包谷酒,说是下雪天冷,偏偏又遇上停电;这些酒不要钱,只是让大家暖暖身子。祝童一反以往的谨慎,端起来就与黄海碰杯。 清冽的家酿酒口味醇厚,后劲却是够大的,没喝几碗,黄海就脸色通红,舌头打卷成半醉状态。叶儿开始还很有兴致的看两个男人喝酒,敏感的她渐渐看出祝童是想灌醉黄海,瞪着大眼睛疑惑的看着,却不敢出声。 梅兰亭在桌子上踢踢祝童的脚,让他注意点:叶儿的脸色不好看。 祝童却不在意,继续与黄海喝酒;小骗子的酒量虽然不算很大,稍微做些小手脚,灌翻几个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果然,黄海没多久就歪斜着身体趴在桌子上,嘴里也是胡说八道的。他一醉,叶儿不痛快,这顿饭当然就吃得比较扫兴;祝童与店主人把他扶回房间安置好,出来坐下继续吃喝。 这顿土家风味的饭菜虽然价格不便宜,味道也不象他对店老板赞美的那么肉麻的好;叶儿与梅兰亭都对祝童的表现感到陌生,匆匆吃几口,就到房间里去照顾黄海。 外面厅堂里,小骗子似乎更得意了,抓起酒碗与店老板吆五喝六的斗酒。 梅兰亭再次出来看时,桌子旁只祝童一个人在据案大嚼,吃像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店老板已经窝在火盆旁呼呼大醉了。 “李医生,注意你的形象。”梅兰亭坐下来,忍不住调侃他。 “呵呵,怎么了?这样子不雅观吗?梅小姐,来,咱们俩喝几杯。”祝童又倒上碗农家酒,双手递过去。“梅兰亭,好名字啊,兰亭一曲歌千阙,长醉梨园不愿归。此处有酒有肉也有雪,梅小姐能清唱一曲梅苑吟,当是人生乐境了。” 梅兰亭有些着恼,看祝童把酒碗在自己红唇边碰一下,又端回去一饮而尽;妙目一转笑了:“想听梅苑吟今后有的是机会,只怕到时候你要厌烦了。”说完转身走向房间,不理会半醉的小骗子。 “梅小姐,这虽不是家黑店,却也不是什么安稳所在;苏小姐的安危就交你照顾。如果夜里闹起鬼来,莫怪我没提醒你。” 女孩子不论再怎么厉害,对于鬼怪有天然的恐惧;梅兰亭听祝童说出这些话马上停下脚步,迟疑一下,还是转过身来仔细看这个说鬼神的人。 外面已经是漆黑一片,高挂在院门上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 两支白色蜡烛在厅堂里散出泛黄的微光;祝童面内背外坐得安稳,烛光在他脸上分出阴暗,梅兰亭感觉到他边喝酒吃菜,边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这家小店是这附近条件最好的,却一样是老房子,面水背山青砖红瓦的大院子,门前还有两棵大树,气派吧。” “那又怎么样?”梅兰亭还是走近几步,山上吹来的风穿堂而入,把祝童脚下火盆里炭火星飘起,又熄灭在墙角。 “这也没什么,本来这里一切正常,只是你看那两扇院门,有什么奇怪的吗?还有这里的厨师和端菜的小弟,天一黑就走了;整个院子里只老板还在,却被我灌醉了。哈哈哈哈,梅苑中人都是一颗玲珑心,难道还不明白?” 祝童说着话,梅兰亭已经不由自主的来到他对面坐下,微微颤抖着端起酒碗,也不管干净不干净喝下一口;捂着胸口道:“你可别吓我,知道你们祝门能通鬼神,有你在这里,谁家野鬼敢来找死?李——祝师兄,你看出什么了?这里当真会闹鬼?” 小丫头害怕了。祝童很满意自己的杰作,梅兰亭已经承认知道祝童的名字,也知道他的出身来历;不过这还不够,小骗子要再加一把火,只有被恐惧击溃的人才好降伏。 “你知道湘西有赶尸人,他们是见不得光的,需要昼伏夜行,清晨鸡叫之前必须投宿。但是,你知道他们是在什么地方投宿吗?” “不知道,祝师兄你快说吧,别卖关子了,小妹给你倒酒。”梅兰亭到底还单纯,怎么是小骗子的对手?说是不害怕,趁倒酒的功夫,已经坐到小骗子身边。 “好,美人斟酒喝来就是香,与你们梅苑的红袖添香,有异曲同工之妙。”祝童其实已经半醉了,他是那种越喝越清醒的人,只要不喝爬下,思维永远是冷静的。不过此时还是加了份小心,只抿一小口。 “赶尸人投宿的地方都有几个特点,周围无狗、在市镇村庄边缘、比邻大路;最主要的还是,大门朝内开!这样的地方都是出过凶案的宅子,本地人是不会在这里睡觉的。” 就这时,院门被风吹动,嘎吱几声响;梅兰亭感到一股阴森之气扑面而来,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又靠近祝童一些:“你是说——你是说——咱们住的这家店,就是以前赶——他们住的鬼店?” 小院确实在村子的边上,周围也确实听不到犬吠之声,主要是那两扇厚厚的院门,真的是向内开的。刚才两个女孩去街上照相买东西时,没注意看别家的院门是朝哪里开。不过梅兰亭既然陷入祝童刻意营造出的诡异气氛中,分辨力有平时一半就不错了,此时已经是浑身哆嗦着四处张望,生怕有个什么东西突然出现。 “嗡。”几声,厅堂里的电视机闪几下,忽然现出图象。客厅里瞬间变得明亮,屋顶的白炽灯亮了。外面一片嘈杂,梅兰亭欢呼一声,祝童咒骂一句,原来是来电了。 光明能驱散黑暗,也能带给人勇气,更能使人恢复理智。 “哼!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些骗人。”梅兰亭清醒过来,在祝童手臂上扭一把就要走。 “等一下。”祝童拉住她,脸上换了副诚恳的表情:“鬼神之事信则灵,不信也不能说没有;我今天晚上确实要做一件事,你听我把话讲完好不好。” “不听不听,你就会骗人,祝门的人都是骗子。”梅兰亭说是不听,脚步却没继续挪动。 “我从来也没说我不是骗子。”祝童不满的嘟囔一句,轻轻拉一下梅兰亭的冲锋衣让她坐下。 “你没感觉黄警官今天很奇怪吗?不能说是今天,他从上车开始就很奇怪,昨天到张家界站后,一直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几乎没说几句话。” “这有什么奇怪的?人家担心女朋友的病,哪象你,没心没肺的,被以前的女朋友追杀,还要别人为你顶缸。” “黄警官对这里很熟悉,今天早晨宁肯自己背行李也不让我们带导游,为什么?”祝童不理梅兰亭的挑剔,继续自己的话。 “人家以前来过啊,知道路为什么还花冤枉钱?上午围在门口那些导游看上去就不舒服,我们几个人走路还自在些。我说骗子先生,你是不是太多心了?” 祝童说一句,梅兰亭就辩解一句;虽然勉强也能说得过去,但是惯以骗子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祝童,却不是梅兰亭那么容易被说服。他沉浸于阴谋的世界久了,对于任何异常都有本能的敏感。 “如果真那么简单就好了,我怀疑苏小姐身上的蛊与他有关。你如果换个角度想,黄警官的行为就很奇怪了:苏叶是与黄海一同来这里旅游才惹蛊上身,以她的性情,应该不会得罪人。而黄警官容易冲动,本身又是威风惯了的警官,与人冲突是很自然的事。还有啊,你要明白,养蛊的都是女人,如果没有极大的仇怨,哪个女人会把不好惹事的苏叶作为施术对象?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位苏小姐的朋友,她才是喜欢生事的人。况且,一个人说谎话总是有迹象可寻的,今天下午店老板没说实话,他与黄海也是认识的,所以我要把他们都灌醉。” “你的意思是?”梅兰亭又一次走回来,看祝童的眼神不再是不屑,有了点佩服的意味。 “女导游,那个女导游即使不是施术的人,也一定是知情人。我能肯定,十天之内,黄海来过这里,并且在这里与那个女导游或是别的什么人见过面。在我面前玩这套,他还嫩的很。”小骗子一点点拨开迷雾,他很享受这个时刻,特别是还有个美女为观众。 “十天以之内?你怎么确定的。”梅兰亭又一次坐在祝童身边,她已经有些相信小骗子的判断了。 “这就更简单了,你还记得这个吗?”祝童从怀里掏出枚白鸡蛋,上面有个暗红的“海”字。 “是黄警官为救苏小姐写的血字。” “你看看这里。”祝童又从屁股下拿出个本子,上面是来住宿的旅客登记表,上面有个叫海军的名字。 梅兰亭比较一下,两个字真的很象,对照一下日期,确实是十天内。 “是很象,但是还有点不象,这一勾。” “如果马老在这里,一定不会象你这样苯。”祝童打断梅兰亭的话,指点道:“每个人的书写习惯是不好掩饰的,我们祝门书写符咒,那是一点也不能错。看一个字要看字魂,‘海’的字魂在这三点水,这两处勾点之间的连贯与力道是一样的。马老写字多了,对字体的研究比我更深,他应该能说的更多。 “再有,苏叶前十多天一直在北京看病,黄警官在上海,他只有那时才有空来这里。这也就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对这里如此熟悉,今天的山路虽然不算曲折,拐弯的地方也不少。你也是喜欢旅行的人,应该知道一个常识:久居城市的人在陌生的环境里行走,方位感会出现错乱,判断力与记忆力也是不健全的。第一次走过是走马观花,只能看个大概,第二次才会注意细节,黄警官今天太沉闷,对道路也太熟悉了。” 梅兰亭这才彻底佩服了,她也是个机灵人的人,对于这些一点既通;向祝童赫然一笑道:“祝师兄,你需要我做什么?” |
骗子又变成师兄,祝童表演完毕,不再故作神秘: “我以为店老板与养蛊的人或者女导游有联系,她今夜也许会来,所以店老板才把不相干的人指使开。黄警官也想到了,他根本就是自己把自己灌醉的,与我可没多少关系。我在这里就是想看看谁要来,我们做个分工:外面你不要要管,我怕来人催动蛊虫,那样苏小姐就危险了。你要做的是尽快让苏叶小姐睡觉,看好她,外面发生任何状况,都不要让她出来。” “怪不得你吓我说闹鬼,原来是你要在这里捣鬼啊。好了,我就去陪苏小姐,随你在外面怎么闹。” 梅兰亭捂着胸口站起来,叹息着说:“都说江湖复杂,原来他们这对小情人之间也如此麻烦,怕了怕了。不过你要答应,今后别用鬼神吓我。” “答应你就是了,快去,该来的人或鬼就快来了。” 梅兰亭嗔怪的点他一下:“又说鬼。”进去一会儿,把叶儿从黄海睡的房间叫出来。 叶儿似乎对祝童很不满,横他一眼才走进她们两个的房间里,梅兰亭还冲祝童笑笑才转身跟叶儿进去。 “也是傻子。”祝童无声的说一声。他刚才对梅兰亭说的只是初步推断,本以为梅兰亭能提出点好的意见,谁知道竟是毫无收获。 祝童早就发现,在美人崇拜的眼神注视下,他的思维最活跃,办法也越多。 这样的练习在他是经常的事,每次出面做“生意”前都要经过多次类似的演练,只不过以前面对的是烟子或者录音机,现在面对的是梅兰亭而已。烟子至少还能说些歪理扩展祝童的思想,而梅兰亭,也许是经验不够,只会幼稚的跟随与佩服。 老骗子说过:人做事情是有原因的,有人为色有人为权,还有人为了理想,最无聊的是还有人为鬼神或神仙做事,咱们做生意是为钱,这一点一定要记好了。 有些人却会毫无原因的做些奇怪的事,那就是意外了。事实也许不是你看到那样,任何事情中都可能有偶然的因素导致的变化,咱们这一行生意最怕的就是偶然,那是意外,也是天意,所以要把一切都想明白了才能出手。 祝童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黄海这么做的原因,由于缺少了最重要的一环,所以他刚才所说的一切还只是推断。 黄海作为大上海的警官,家庭背景据说也有些根基,会无缘无故跑到湘西山里来做些无聊的事?小骗子可不这么认为。 “好人真做不得,妈的,老子如此费心,究竟是为什么?算是见义勇为还是英雄救美?一会究竟是来个鬼,还是人呢?只要是人都好办;千万别来鬼,老骗子可没说过怎么骗鬼啊。”祝童想不明白,在心里咒骂起自己放不开,叶儿就象块磁石,越来越牵挂住他那颗野性的心。 湘西能源匮乏,多数地区使用的还是水电;也许是冬季缺水的原因,电灯只亮了一小时,整个小镇重新陷入黑暗的怀抱。 里面的两个女孩子尖叫几声,半醉的小骗子嘿嘿笑着,抓起酒碗猛喝一口,把头扎桌子上,装醉鬼。 梅兰亭与叶儿住的房间不大,摆下两张床后就没多少空间了。 两个人劳乏一天,却都没有丝毫睡意,各自躺在被窝里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小床之间的茶几上燃着只蜡烛,梅兰亭一直操心着外面的祝童,想着叶儿快些睡去,如果有意外也能插手去帮一下。 祝门从来不以武功见长,如果没有了鬼神之术与符咒术法,祝门本没资格挤身江湖八派的序列。 她知道祝童的底细,也知道祝童身上的伤。梅兰亭自幼生活在马夜身边,学的是正宗的南派武功,从祝童与剃刀张的拼斗结果来看,如果正面搏斗不使用暗器或奇怪的法术,祝童在她身边走不了几个回合。 但是叶儿却是比谁都精神,她一直在念叨着黄海的好处,对梅兰亭说着两个人从认识到相恋的细节。 梅兰亭没涉猎过男女恋情,也没叶儿那样的多愁善感,听有些事被叶儿说了一次又一次,梅兰亭慢慢的就从叶儿的话里品出别样的滋味,叶儿是在强迫自己回忆以前的事情。 梨园世家对历史的才子佳人和风流韵事最了解,梅苑的藏书楼里的戏本,最多的就是这样的故事;由于见识多,所以,梅兰亭对感情之事还是比较冷静的。 “叶儿,你是不是爱上李医生了?”梅兰亭忽然冒出一句,叶儿没说话,房间里只有蜡烛燃烧时爆出的火花劈啪作响。 好半天,叶儿才幽幽说出一句:“是啊,我也不知道。他是个很奇怪的人,看似安静,却象在掩饰火热的内心;表面上很冷淡,其实——;梅姐,我是不是很傻?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敢看他、面对他,在李医生面前我总感觉自己是个丑小鸭。黄海啊,我们在一起三年,都是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不会让我不高兴。他对我那么好——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呢?” “傻不傻我不知道,你与李医生是不合适的。”梅兰亭劝着叶儿,自己却想:也许那个小骗子根本就不会去爱任何人,包括我。这么一想,梅兰亭脸上竟有些发烧。 “是啊,他在北京一定有爱人了。李医生那样优秀的人怎么会没女朋友呢?医院里的漂亮小姐那么多,他也不可能找不到合意的人。我还是别想了,这次病好了回到上海就嫁给黄海,找个真心爱自己的老公挺好。” “是很好。”梅兰亭忽然笑一声。她在想祝童刚才说的话,如果祝童是对的,黄海与叶儿的感情就很值得怀疑;可怜这个小丫头还浑然不觉。 梅兰亭笑的是叶儿对祝童的畅想,她如果知道祝童被以前的女朋友害得身负重伤,如果知道祝童的真正身份是个江湖骗子,如果她知道祝童是个游戏风尘的花花公子,世界会在她面前崩溃吗? “梅姐,你笑我?女人总是要结婚的,我不能再拖累姐姐,早点嫁人算了。黄海家早就准备好房子了,很漂亮的,在浦东。以前一直没时间装修,上学了、找工作了都是借口。其实——我是不是太不安分了?黄妈妈很好的,我的工作就是她替我安排的。只是黄妈妈一见我,就说什么孙子孙女的,好恼人啊,我可不想那么早就做妈妈。” “噗嗤”一下,梅兰亭忍不住又笑起来,叶儿害羞的钻进被窝。 梅兰亭看着单纯的叶儿,心里想的着外面的祝童和隔壁的黄海,慢慢也不知道究竟是该替她高兴还是难过了。 外面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就是打斗声和奔跑声。 叶儿刚要伸头询问,梅兰亭扑一下吹灭蜡烛,翻过来钻进她的被窝:“别动,刚才老板说这里以前闹过鬼,还特别嘱咐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声,也别出去看,天亮就没事。” “什么鬼啊?”叶儿好奇的悄声问,她也是好奇的。 “你知道赶尸术吗?祝——李医生说,这家店以前是赶尸人住的凶宅,经常闹鬼的。”梅兰亭开始以小骗子的那一套吓唬叶儿,却没想到刚说起这些,就感觉黑黑的房间里阴气弥漫。 叶儿捂住嘴,惊恐的把头埋进梅兰亭怀里,不住的颤抖着。即使都是女人还隔着层内衣,梅兰亭也能感觉到叶儿的诱惑,她的身体是那么柔软,现在是那么柔弱,使人忍不住去保护她、爱惜她。 更可怕的是从叶儿身上散发出的体香,召唤着梅兰亭收紧双臂,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叶儿身体似乎柔软的没有骨骼,梅兰亭抱着她,自己也软了,身体内涌出潮湿,那种若隐若现的潮湿又找不到来处。 似乎,有只毛虫正在心底蠕动,弄得梅兰亭痒丝丝的,好像身子里的所有劲道,都被那毛虫磨去了,留下来的只是一个慵懒的躯壳。 两个少女相对而卧紧抱在一起,四只年轻的乳房互相摩擦,敏感的身体渐渐开始颤动,微细的喘息声漂浮在狭小空间里,异样而陌生的刺激,一点点淹没她们的理智。 外面厅堂里,如今可是另一个场面。 祝童装醉鬼的本事是自行领悟来的,其老师还是老骗子,那本就是个正牌醉鬼。 时间刚到十二点,悬挂在西墙上的石英钟鸣出脆响,院子外呼呼吹来阵寒风,红灯笼急速摇摆几下,桌子上的蜡烛熄灭了。 院门又开始“嘎吱嘎吱”的响,不过祝童却感觉到,这次不是风,有个人在一点点从门缝里挤进来。 祝童从来就不相信鬼神,现在却有些心虚;他没有抬头,还趴在桌上打着呼噜做醉鬼状;听到脚步声接近,定定心神把眼睛微睁一条细缝,看着地上被红灯笼照进来的影子。 鬼是没影子的,又影子就证明是人,祝童把心放下。 来人脚步轻盈,应该是女子,几乎没什么声音就站在厅堂门前。穿着件长衣,风把衣摆卷动,映在地上就象是人在飘动;她在观察着两个喝醉的人,有些犹豫,终于走进来。 祝童的眼睛藏在由手臂和衣物造成的黑暗中,房间里没有灯光,只能看到长衣下的身体不是很高,却是苗条且窈窕。 她走到店老板身边,蹲下低声唤几下。陌生的语言,也许是方言,祝童听不明白;不过终于能确定她是个年轻的女人了,声音轻软妩媚。 店老板是真醉了,嘟囔几声依旧睡着;她又来到祝童身边,仔细查看着。 祝童的眼睛眯得更细,他只所以坐这个背门的位置,就是为了能避开外面的光线。但是,这张面孔一出现,祝童马上闭紧眼睛,好容易才使自己没露出马脚。 这是张毫无生气的脸,惨白牙齿突兀,惨白的眼睛圆睁,鼻孔象两个无限深的洞穴,发出绿色荧光,周围都是支差的毛发。 直到她消失在黄海的房间里,祝童才想明白,这是一个带着面具的女子,是具傩面具,叶儿的房间就摆着两个,老骗子也有一个;样式一样只材料不同,眼前这个不是木头也不是金属质地,是用软皮做的。奶奶的,午夜时光带着这东西出来招摇,胆子小点非被吓死不可。 祝童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打开手机上的调频按钮,房间里的声音传进来,虽然模糊,听个大概也就可以了。黄海喝醉时,祝童就在茶几下贴上了窃听器,为的就是这一刻。 “海哥,海哥,你醒醒,醉了?是我呦,你的朵花啊。” 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是划火柴的声音,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呜哇。”呕吐的声音,然后就是拍打声和轻微的责怪;祝童能想象到房间里的情景,微笑起来。 好一阵,黄海的呕吐声才停止,那个叫朵花的女子哼起轻快的山歌,似乎在喂黄海喝水。 又过了一会儿,黄海清醒了。 “你怎么来了?快走,他很厉害的。” “哪个好厉害呀?你的女朋友?”朵花的声音软软的,好象依偎在黄海怀里。 “朵花,随我们来的医生很厉害的,他——他会驱魔,你快走吧;记得把药给我,叶儿快不行了,你答应过的。” “还是你的叶儿,又是你的叶儿。”朵花似乎生气了,声音也远了,应该已经离开黄海的怀抱;“我难道不是你的女人?是的呀,你就让外面那个把我当妖仙捉了去,再没人烦你了。” “朵花,是我不好。” 一阵沉默,耳机里只传来黄海沉重的呼吸声。 还是叫朵花的女子打破寂静,柔声道:“海哥,你走的这几天朵花一直在念着你呢,是呀,看到你又了,我心里欢喜呢。今天姆妈睡得好晚,我好容易才跑出来,你是怪我呢,别生气好呦?你不喜欢朵花耍脾气,她今后会乖乖的。” “我没怪你,是着急啊;叶儿真的很危险,医生说再拖下去就。”好象两个人又抱在一起了,传来的是急促的呼吸声和牙齿打架的声音;祝童暗赞:这个窃听器质量不错。 “海哥哥,我找不到药啊,姆妈也不说,她那里我都翻遍了呀。你放心咯,总会找到的,每年落雪时她都要配药。海哥,你看吗,朵花变了吗?这里胖了呢。” 又是一阵斯磨声,随后就响起黄海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女子压抑的呻吟声。接着,是翻滚的声音,然后,就是木床的节奏性叱呀声。 无耻吗?好象说不上,叫朵花的女子做的一切都很率性自然。黄海啊,就不好理解了,有那么漂亮的女朋友,怎么会在远离上海的湘西有如此一个情人?祝童想象着房间里的情景,后悔没把包里的DV装上,那样明天就能欣赏一部刺激的作品了。 朵花一定也很漂亮,至少与叶儿有一拼。祝童想,有叶儿为对比,黄海的口味一定很高了,寻常女子不会使他动心;祝童回味着刚才的过程,倾听着软软的呻吟,禁不住口水长流,断定朵花的身体也一定很有吸引力,黄海知道外面有危险,还是忍不住迷失进去。 院门又响了,这一次祝童的心思全在房间里,几乎是刚感觉到有人接近,身体就被抓起抛出去。 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包头,斑斓的蝴蝶面具,闪亮的银饰,闪亮的厚背砍刀。 祝童总算还能双脚落地,马上转身,看到把自己抛出厅堂人。 “你为什么来?”又是个女人,声音暗哑而冰冷。“我知道,你有些本事,不然也找不到这里;现在就离开这里,别管我家的事。” 她站在厅堂门前,只一摇头,身后的门无声无息的关上了。 “只要你不害人,我就不管。”祝童右肩稍好一些,还是用不上力,左手中已经暗扣三枚银针,针尖从拳缝露出,都是喂有迷幻剂的银针。 他只有一击只力,豹子般把身体缩起来,寻找接近对方的机会。 “原来是只小野狗啊。”黑衣女人不在意轻声说一句,隐藏在蝴蝶面具下的眼睛在祝童身上转一圈,最后落到他的左手。“我没有害人啊,他们俩不是很般配吗?朵花到春天就十八岁了,可以走出去到上海和阿海在一起,他们会很快活的。你,斗不过我,当心我把你的狗爪剁掉。” 被人轻视在祝童看来不是坏事,被人叫做小野狗,绝对不是好事。不过他的忍耐是从小磨练出来的,依旧不动声色的说:“还是那句话,只要得到解药,我马上离开。” “她活着,我的朵花怎么办?”黑衣人似乎愤怒了,“你们汉人就是虚伪,阿海也一样,我就是要他死心。他如果对朵花不好,一样要不得好死。” 祝童知道对方要动手,还没看清楚,就见挂在大门上的红灯笼带着风声扑过来,而黑衣女人只站在五米挥舞几下砍刀。 红灯笼有半米大小,山村里的人家只要有经营旅店的,门前都挂着一个或两个。祝童从来没想到它能是自己的对手,灯笼围着他旋转,里面的粗蜡烛甩出的热油沾到衣服上。 “我不想烧死你,快走吧,连着喝三个月的狗尿,你还能保一条命。再拼下去,练心炎就把你练成僵尸。” 黑衣女人低声的笑着,蝴蝶面具在灯笼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祝童胸前、背后已经被蜡油沾染,衣服似乎没有丝毫的抵挡力,热辣辣的灼烧感从皮肤钻进去,很快就聚集到胸口处,形成一个豆大的红色火焰,烧烤着他的血肉。也就是在这时,祝童竟站直了。 黑衣女人停住笑,似乎不能确定这个人是死了,还是傻了,或者真成僵尸了。 祝童没变成僵尸,他正体会着狗皮膏药的奇妙。他能感觉到,右肩的狗皮膏药银光闪烁,好象副魔力肩甲,三个鬼影子围绕座门户飞舞,门开处,一黑犬咆哮而出,散出道道清凉,飞快的扑灭了心口的豆大火焰。 “我不走。”祝童踏出一步,挥右拳击向灯笼。 红色的灯笼轰的一下掉在地上,燃成团火球,黑衣女人的身体颤抖几下,砍刀在身前身后虚砍几下,似乎在切断与灯笼之间的联系。 祝童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快速移动上去,左拳如影突入,结结实实擂上黑衣女人小腹,三枚银针也扎入她的皮肉中。 “你是祝由士!”黑衣女人没象别的人瘫软倒地,喝一声跳起在空中,双手把闪亮的砍刀高举过头,红色的面具上怒眼暴突。祝童打出这拳后,身体似乎被抽空,蝴蝶面具在他眼前飞舞起来,斑斓的光纹隐隐锁住他的精神。 倦怠的感觉自上而下蔓延,祝童的身体慢慢沉重,稍微移动躲避一下也不可能。 这时的小骗子没有恐惧的感觉,眼睛直直的看着蝴蝶面具,思想被飘舞的蝴蝶震慑,心中充斥莫名的欢娱。 似乎劈下来的不是散着寒寒杀气的砍刀,而是情人温柔的手。 |
祝童心里明白,只是精神被控制,就如醉酒或吸毒后的感觉一样,根本失去了对身体的指挥,一切行动都是无意识的,明知是个旋涡,还要不由自主的跳下去。 也就是这时,空气中响起三声轻微的嘨声,接着就是“叮!叮!”两声脆响,弯刀上闪出两点火花被击飞出去,黑衣女人身体大震,扭曲几下捂着左臂跌到墙边。 叶儿与梅兰亭听到的刺耳尖叫,就是这时从黑衣女人口中发出来的。 变化来突然,祝童被这声尖叫唤醒,马上一个转身滚倒在地;冰冷的雪还未融化,小骗子的脸上、脖子里都粘着雪粒,人也彻底清醒了。他没想到自己的独门密药对黑衣女人无效,却被地方的蝴蝶面具控制住心神,还差点被一把砍柴的刀劈成两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果不是有人相助,祝童八成已经完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两个人倒伏在地,眼睛都看向半掩的院门。 空气中有火药的味道,祝童判断出,有人从院们外的黑暗里用枪击飞了砍向自己的弯刀,也击伤了黑衣女人,还是把带消音器的枪。 黑衣女人也知道外面有人暗算自己,她的恐惧比祝童来的厉害;今夜的一切都是那么怪异,先是一个不怕练心炎的祝由士,后是一个打黑枪的神秘人,她知道没有胜算,却不甘心失败,伸手抓向祝童,这至少是个挡箭牌。 但是,祝童虽然没力量搏斗,却不是没力量逃跑,拼斗与逃跑从来就是两个概念,消耗的气力也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院子中的红灯笼还在燃烧,小院里的两个人围绕着灯笼,进行猫捉老鼠的游戏;祝童歪斜着身体左窜右逃,线路灵活怪异毫无章法;黑衣女人到处截击,却总是扑空。祝童站了绝大便宜,黑衣女人还要分一半心思去提防外面神秘的枪手,当然不敢把自己暴露在小骗子遮掩之外。 几个回合后,黑衣女人知道自己是抓不住祝童的,他太狡猾,身法虽然灵便,主要是太狡猾。 黑衣女人一把拍向灯笼,火焰熄灭,院子里漆黑一团;祝童听到厅堂的门响,才感觉到黑衣女人已经进到更黑的厅堂里。 祝童又不是英雄,他可不敢冒险进去,再说了,刚才一直在逃跑的是他,自己的银针对对方无效,也许追上去唯一的作用就是,找死。 “想让她活命,就别把今夜的事情说出去。”厅堂里传出一句低沉的话,祝童躲在门口背靠墙,也不管对方看到没有,只管连连点头。他已经在考虑天一亮就离开这里,叶儿有如此厉害的仇家,他可对付不了。 半小时过去了,也许一小时,外面实在是太冷了,祝童听不到任何动静,才摸索着把耳机塞进耳朵。 只有黄海的鼾声,他已经睡着了。祝童把手机调整回去,黄海房间里一小时前的声音重放出来。 祝童这个手机虽然不太美观,却很适合他这样的骗子用,有调频功能可以接受信号,还能进行八小时的录音或五分钟的简单录象。祝童有个好习惯,一开始窃听就按下录音键。 开始还是黄海与那叫朵花的女子欢好云雨的声音,祝童听着绵软的“哥哥,好哥哥”的声音,也被迷的心神恍然;好一会儿,黄海叫一声;然后就是朵花吃惊且害羞的声音。 “姆妈,你做什么吗?好羞人的呀。”这是朵花软软的声音。 “朵花乖,快穿好衣服走,外面的两个人妈妈对不过,咱们回洞山躲几天。” “不去,都是你要对她下虫子,好恶心呢。我都说了,只要海哥哥时常来看我就好了。现在惹出事情来,要躲你躲,我又没做什么。” “乖孩子,难不成你一辈子都在等?男人都是这样,现在你漂亮水灵,他会记得你疼你,今后呢?娘是为你好,再过几年你就不会这样想了。” “哎呀,好多血,妈妈受伤了。”朵花的哭声传来,好象开始穿衣服了。 “是哪个伤到你的?我去问他,为什么打我妈妈?”朵花愤恨的叫声,房间里有拉扯的声音。 黑衣女人在朵花面前真是个慈爱的好妈妈,边安慰朵花边说自己没什么,再一会儿,窗户响几声,只留下黄海的鼾睡声。 听完录音,祝童才感觉自己安全了,蹲下身在地下摸到灯笼的残迹,找出粗蜡烛点燃,举着它走出院外。 黑漆漆的夜里,小镇上狗都睡着了,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更别提找到打黑枪救自己的人。 又等一会,院子里的灯光亮起来,小镇上的灯光也亮起来,又来电了。祝童这才明白,原来停电是那叫朵花的女孩搞的鬼。 祝由士,刚才黑衣女人说过这个词,听来似乎又些仇恨也有点惧怕的样子。祝童不明白这个词代表什么,坐在门前想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换上电话卡给二师兄打电话,他要确定是不是还要继续下去。 铃响半分钟,逍云庄主才接通电话,声音里隐有倦意;祝童没废话,把自己这两天的经历仔细说一遍,然后问:“二师兄,你看我该怎么办?” “这么复杂啊,竹道士也现身了。”二师兄这才完全醒,好象还有些不确定祝童是不是在做梦:“你说的是真的?道宗对付妖魔鬼怪也有一套,你还怕什么呢?小师弟,以你的脾气,不应该牵扯到这件事里;她漂亮吗?你和师傅真的很象,都见不得漂亮女人。” 祝童揉揉肩膀嘿嘿笑起来,他也感觉自己的行为有些怪异,按他以前的习惯做法,一到湘西就应该摆脱身边这些人。 二师兄等祝童笑够了才接着说:“你自己看吧,这里终究是咱们的老家,我就在凤凰城,没发现祝由门活动的迹象。也许从那个黑衣人身上能找到些线索。师弟,我这些年江湖混下来,越发感到身上的本事少。外人之所以不轻易招惹我们,怕的还是师傅没教的那些鬼神之术;这样的情况早晚有一天会被戳穿的。这几年我经常在这一带活动,就是想寻找祝门的源头,我们不能只生活在前辈的威名下。” “好吧,明天我们就到凤凰城,见面再仔细商量。”祝童挂断电话,心情不再紧张;坐在寒风里思索起别的事情,他可没把竹道士当成可以随时出手帮助的人,那样的高人行事都有自己的原则。 他更关心的是:神秘的枪手究竟是谁?分寸拿捏的如此准确,枪法又如此精妙,小骗子可没这么个朋友,这样的高手也不是用金钱可以收买的。不过,小骗子已经不怕朵花她妈了,比较一下,自己的狗皮膏药好象能克制对方的法术,而对方对自己的迷幻药也不在乎;如果再次面对黑衣妇人的面具,祝童有把握不为对方迷惑。比起真功夫,小骗子当然是甘拜下风,不过对方挨了一枪,这么算来,双方在硬实力的层次扯平了。 软实力上,自己身边有个神秘的枪手,当然要算到自己这边,黑衣女人就是怕那神秘的枪手,才跑到什么洞山去躲避。狗屁的真工夫与枪手比起来,真成狗屁了;况且还有二师兄做帮手,这样比较一下,还是自己站上风。 黄海与叶儿之间应该是不可能了,就是他还想脚踏两只船,有小骗子介入后,基本上没一点可能。祝门弟子从不叮无缝的蛋,黄海身上的毛病不是一般的大。 唯一的障碍就是黑衣女人,祝童本就吃江湖饭的,从不怕冒险;算清楚帐后,感觉到自己对叶儿的梦想有七分成真的把握,当然是心花怒放一会儿,拍拍屁股走回院子。 祝童走进黄海的房间,发现自己床上的床罩没有了,房间里也没有任何呕吐的痕迹,连黄海也穿上了内衣,没心没肺的呼呼大睡着。祝童打开空调关好窗户,走出来,想找另一个房间睡觉,刚到厅堂就听到两个女孩住的房间里传来吃吃的笑声;伸手敲敲门:“来电了,把空调打开,暖和些。” 叶儿说了句:“李医生,鬼都走了吗?”里面又是一阵笑;梅兰亭的声音又道:“好象没走完呢,门外就有个色鬼。” 祝童恨很的跺一下脚,随便打开一间房,也不脱衣服扑到床上,脑子里开始回想刚才的经历。 一切已经完全合理了,黄海是那次旅行中遇到朵花的,她一定很漂亮,要不然叶儿的朋友萧小姐也不会吃那样的飞醋,她那样的女孩只会对比自己漂亮的同性乱发脾气。祝童甚至已经确定,萧心梅八成对黄海也是情根暗种。 不过,黄海究竟是怎么与朵花勾搭上的?在自己女朋友和候补女朋友萧心梅眼皮子底下做出如此事情,连祝童都佩服黄海的深藏不露了。 祝童仔细回想着叶儿说的一切,他们只在这里呆了一天就去凤凰城了,应该没机会啊。在凤凰城?叶儿整天在江边画画,萧心梅与她一起,黄海据说是把周围的风景区都转遍了,这就有机会了。 不过他究竟是怎么办道的呢?明天找时间问问这个高手。祝童查看一下身上的衣服,除了脏点一个洞也没有,黑衣女人的烈火焚心却不是错觉,练心炎难道是鬼火? 小骗子想着想着,呼噜撸睡着了,危险过后,他已经忘了不久前想要离开的事,做梦时还是与叶儿漫步花前月下的情景,不是艳梦。 天亮了,一切都象没有发生似的,梅兰亭与叶儿有说有笑的在厅堂里吃早点,店老板一副宿醉的样子,在门前收拾灯笼。黄海,依旧是沉闷的,看祝童的表情也是怪怪的。 祝童揉着头做宿酒状,在院子里转几圈;没看到砍刀,也没看到血迹,店老板依旧坐在火盆边,笑眯眯的指使两个伙计为四个客人服务。祝童没去店老板那里碰钉子,黑衣女人那样的巫师对山里人来说,既尊敬又恐惧,问也白问。 由于昨天刚下过雪,出山的班车到中午才过来,四个人到市区后马上包辆出租车赶去凤凰。 这一路上,只两个少女在说笑,黄海坐在后坐,祝童习惯性的与司机一同坐在前排,这里便与第一时间发现危险。 以祝童看来,从张家界到凤凰城沿途的山水并不比风景区内逊色多少。 山上下雪,山下还是下雨。雨中的山水更多了几分迷离和妩媚,像一位风情万种的少妇施展柔性的魅力吸引情人的眼球。道路旁是陡峭的山崖,时常在拐过一个弯后,看到路边的万丈深渊。两个少女时而提心吊胆的惊呼,时而被美景陶醉,手中的相机也忙个不停。 开车的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司机,车也是崭新的,速度并不很快;祝童开始的担心慢慢散去,扣着门开关的手也松开了。 山坳里时常能看到几幢别墅样的新房,外观看去丝毫不逊于山东沿海私家房的装修,祝童以专业眼光估计,山里的的有钱人也不少。 四点左右,出租车经过吉首市,风光又不同;一条溪流和公路并列而下,溪边戴着尖斗笠的苗族汉子和路旁背篓的农妇都显得悠闲自得,给人一种田园牧歌生活的感觉。 路过一个小镇时,祝童忽然看到块牌子:祝由世家,妙手神医。 “师傅停车。”祝童叫一声,司机稳稳把车停到路旁。 “苏小姐,我们下车去那里看看,也许对你有帮助。” 山野之中,总有些风雅人物,无疑眼前这位就是一个。 祝童与叶儿跨进挂着祝由神病的牌子的砖房,迎面的是个衣着普通的老者,左手托一长长的木杆铜烟斗坐在高木椅上,微眯的眼睛很快就凝聚到叶儿身上。 房间不大却很整洁,只一桌一椅两排长凳,没有寻常小诊所的药柜,桌子上是文房四宝,却有两个砚台,分别是浓墨与朱砂;房子中间,照例有只火盆。墙壁上没有锦旗之类的花哨东西,老者背后是副山水山水画,旁边一副对联: 君子坦荡,万千红叶归一意;医者仁心,百十方术解众疾。 另一边墙上同样的笔法写着:不诚不敬者不治,级资天医者不治,疑信不决者不治,皿财轻命者不治,符咒不全者不治。 还没等祝童开口,老者就摇头道:“姑娘的病我治不了,惭愧,贵人折节,老夫承受不起。” “您知道她是什么病?”祝童整整精神,凝视着老者。 “既然来到这里了,她的病就坏不了性命。抱歉,老夫所学只是祝由皮毛;不如这样,老夫写个字;姑娘每天照写十三遍;一年只内当保性命无忧。” 老者说完,提笔在张黄纸上写快速画几下,轻吹几口气仔细折叠好送到叶儿手里。 “姑娘如想彻底解脱,还要看缘分啊。路上不要打开,什么时候要写了,再拿出来。” 祝童抱拳一恭:“谢前辈,请教贵姓。” 老者仔细看祝童一眼,轻轻摇头:“后生,乱世使多家世学失传;老夫从江西到此开这个铺子,不为金钱不为治病,只想凭这块招牌引高人赐教。但是,在此三年,你是唯一进这个门的同道中人;老夫所学虽多,精深却说不上;该请教的是我啊。” 祝童明白了,沉吟一下走到桌子旁,提笔写下三个鬼字;点点头与叶儿出来。 坐上车后叶儿才问:“李医生,他和你说的什么?” “老先生是个可敬之人,不忍见一脉医术灭绝,他是来学艺的。” “啊!”叶儿和梅小姐都叫一声。 出租车又上路,祝童没再说话,心里微微有些绝望,难道这里已经没有隐没在尘世中的祝由一派高人? 行家一见面,心里自有高下。那老人确是祝由另一支,但是所学的比自己还浅,这不是对方谦虚。祝童看到他写的字是个“灵”字,一笔一画间凝铸着深厚心力,老者治疗所有病的根本也在这个字上。 不过让祝童奇怪的是,老人所用心法不稳定,治病的效果也一定还没老骗子厉害,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的是湘西来学艺的。 老者说到此三年,似乎没什么所得。写给的叶儿的“灵”字,也许真能压抑住她身体内的蛊虫,也许想从祝童身上得到些什么。 老骗子说过,他们师兄弟学别的都能传给外人,只这几个字非真弟子与儿子不得传。祝童是不忍心使老人失望才写下三个鬼字,怎么体会只有看他的造化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出租车拐过最后一道弯后,群山环抱,沱江穿城而过的凤凰城就真的呈现在眼前了。 黄海更沉默了,在虹桥下车后背起行李就走;叶儿追上去与他同行,祝童与梅兰亭提着简单的杂物跟在后面。 “梅小姐以前来过。”祝童冷不丁冒出一句;梅兰亭抿嘴一笑:“这么美的地方我怎么会没来过呢?先生你呢,真是第一次来?” “确是初临贵境。”祝童作为祝门弟子第一次到湘西来,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的一切,他更注意生活在这里的人。 狭窄的石板街上,随时可以看到穿苗服的女子在兜售草药、兽骨或银饰。苗女服饰的色调基本上是黑色、白色和蓝青色。黑色的是高高耸起的头帕,折叠有臻很有些壮丽,这样装扮也许是苗女个子都不高的缘故。挂配在她们身上的银饰是白色的,举手投足间银光闪烁,叮当作响,脚步也有些舞蹈的韵味了。蓝青色,是苗女的衣裳基本色,庄严贞洁的样子。 街两边是一家挨一家的店铺,经营的与别处风景区的商品大同小异,间或还有几家酒吧;充斥在耳边的,也是最流行的劲爆歌曲。 祝童有些失望,面前这个被叶儿多次称颂的小城,有古寺、古塔、古阁、古城墙和虚假的吊脚楼,但古朴之气不足,现代气息过浓,只城南的南华山还有些苍凉之势。 |
每个城市都有各自的特质,就如人们对于活跃在舞台上的时装模特,除了在三围数字方面提出苛刻要求外,还要求她们同时展现出一定的艺术气质。 说到气质,那可是任何高级服装与贵重珠宝都无法堆砌的空灵之物,而凤凰小城只有在入夜后,在灯光朦胧的沱江的低吟浅唱中,才向陌生的旅人显示出其厚重之处。 “凤凰之美,最在沱江里顺流摇曳的河灯,是要在清淡的烛光下细品的。那是任何画笔也描绘不出的情境,河边酒吧里的喧嚣,也打扰不到她独有的这份幽雅。” 叶儿经历过一番折腾刚从床上爬起来,就对祝童说出这一段喝醉样的话语;前提是:冒牌医生在与梅小姐的交谈中,透露出对小城商业气氛过浓的诟病。 黄海走进来,加带着毛笔、墨汁和一叠毛纸,手里的小碟是用来沾笔的。笔墨是在街上买的,碟子是找店老板要的。 这是一家普通的家庭旅馆,坐落在沱江边上,高低三层六个房间,他们住的是与上次一样,在二楼的相临两个房间。 老板很和善的两个老年人,都是本地老户,也许与湘西风水有关,个子不高,很实在。 一小时前,几个人刚进门,热情的店主、一对福像的老夫妇就认出叶儿与黄海;祝童看到,门厅里挂着的那幅油画,八成就是叶儿的手笔。 叶儿拿出老人写的黄纸,在小桌上铺开,灵字展现在众人面前。 叶儿仔细看着笔画,捏起毛笔迟迟不知如何下笔。其实在她内心里,对这样神秘的东西还是不相信的。受过现代教育的她,怎么会相信只写字就能治病? 祝童也在审视这个“灵”字,在他眼里,这个字代表的是内敛与空灵;老人写字时,他看明白了其中每一笔的其始,也知道每一笔蕴涵的心法。祝童在考虑,怎么把这些玄妙的东西说出来,他还在想,这个字对叶儿的病究竟有多少用处。 叶儿抓起毛笔,端正的写出个灵字。 “梅小姐,你看这个字写得如何?”祝童看叶儿提笔的架势就知道,她没正经练过毛笔字。 “不错。”梅兰亭笑盈盈夸一句,“苏小姐悟性不错。”梅兰亭的后一句才说出实话,叶儿的字没一点劲力,浮夸夸的。 祝童看叶儿羞红了脸,端起脸从她手里接过毛笔。 “写这个字时,要静心凝思,每写一笔若力从心生,肆外闳中。不要在意好不好看。老先生以一股刚直正气写的这个字,你要学是字魂;苏小姐,开始写的时候不必在意字写得好不好看,重要的是保持内外气息的连贯,不能闭气。瞧,灵字以这一横为开始,代表着你身体内的正气,后面的每一笔都为扶植、培育它。” 说着,祝童也写完这个“灵”字,驻笔到最后一点时,心头震动,转头看一眼黄海和梅兰亭。 这一刻,祝童有股冲动,要回到那个小镇上去,去再见一下那个神秘的老者,他一定以这个“灵”字隐藏了自己的实力,那应该是个十分高明的祝门前辈。 祝童写完这个“灵”字后,身边三个人的状态竟奇妙的展示在他的感知里,他发现,梅兰亭梅小姐的内息沉凝,那是从小打就的扎实基础,却是正宗道家心法。 “不错。”梅兰亭又一次评价道,“李医生如果不做医生,一定能成为书法大家。苏小姐,你是有福的,如果能跟李医生写好这个字,你这辈子就不用起医院了。” 叶儿又写一遍,还是不得要领;祝童走到她身后,伸手握住叶儿的手,带动她以意运笔。 字写完了,两人相视一笑,祝童身上透出大汗,叶儿的脸更红了。 神秘的“灵“字,把他们的心神联系到一处,祝童能感觉到叶儿身体内的蛊虫被压缩,叶儿也能感受到祝童肩头的伤口的红肿在消退。 祝童还注意到,漂浮在叶儿眉眼间的艳光也收敛了,原本属于她的清灵秀美之气,再次占据上风。 叶儿在这里混的不错,外面已黑透,叶儿刚收拾好,胖胖的店主来请。 门厅里摆着一桌丰盛的饭菜,女主人袖手笑着站在旁边招呼:“前两天还在念叨苏姑娘,我们开店这么多年,你是最漂亮的一个客人了,难得还每天陪我们两口说话;老陈也好高兴的,跑去买了河虾和鸭子,还有血粑,让我做血粑鸭,说是要好好招待你。” 叶儿不好意思,笑着拉黄海坐下;祝童与梅兰亭也被劝着坐下,叶儿低声说,客气会让主人不高兴的。 梅兰亭爬在叶儿耳边说句什么,两个女孩快乐的笑起来。中间那一盆,连汤带水的飘着层红油,就是凤凰名吃血粑鸭了。看到它,不吃也感觉温暖。 湘西的冬季是寒冷的,却没象北方那样有烧暖气的习惯,取暖的方式是每家必备的火盆,烧炭,吃饭时就摆在饭桌下。 陈老板拿出三个酒杯:“喝两杯,今天高兴,老太婆没意见吧?”陈阿婆撇着嘴没说话。 六个人都坐上饭桌,吃着热腾腾的血粑鸭和炒蜡肉,喝着本地作坊酒,祝童也有些喜欢这里的氛围了。 外面传来悠扬的胡琴声,叶儿问:“他还是每天拉琴。” 陈阿婆点点头:“雨停了,他是一定要拉琴的。” 祝童这才发现,外面的石板街上真的没了雨声。 吃完饭,叶儿就叫着要去放河灯,陈阿婆还嘱咐一句:“小心些,落过雨的地方滑,掉江里冻出病来就煞风景了。”很亲切也很随意,就是对自己的女儿一样。 走在古城幽静的石板路上,祝童有些理解叶儿的感觉了, 转桥洞,过小巷,刚出北门就看到满河的灯火在江水中飘荡,那就是河灯了。 沱江两岸安静而热烈,临江的吊脚楼悬起红灯笼,一串串一排排映在江面上,绚丽的光芒,氤氲的光晕,把沱江装饰成美丽的新娘。 叶儿与梅兰亭呼叫着跑到江边,几个孩子坐在石阶上,各自守着竹篮,里面满是轻巧的花瓣,纸做的,中间是枚小蜡烛。没客人的时候,他们也会间或放几盏,一来拉拢生意,也为沱江添些风景。 两个女孩一人捧一把,叫过祝童与黄海,却是要他们身上的火机。 祝童眼看着叶儿与梅兰亭蹦到江中的跳岩上,一盏盏灯火就从她们身边起程。 风把顺河而下的灯儿吹得巍巍颤颤的,忽明忽暗的闪着,宛如星星掉到了沱江里。 “那边有个酒吧,我们去坐着等她们;叶儿放灯是有讲究的,每次九十九盏,要好久的。”黄海拉着祝童跨过一朵朵跳岩,到沱江对岸的酒吧里;人不多,他们在临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能看到在下面放灯的叶儿与梅兰亭,还能听到她们的嬉笑声。 服务生送上一打啤酒后回到吧台上与和小姑娘细声说话,黄海拿起一瓶扬头喝下,推开竹窗看着江中的叶儿。 今天一整天黄海都很沉默,刚才喝了些米酒后,似乎开朗些,这时又沉默了。 祝童能感觉到他要说些什么,事实上,祝童已经让黄海明白:自己知道昨天晚上那个叫朵花的女孩进入过他的房间。 两瓶酒金百威喝完,黄海把头转过来,掏出烟。 服务生走过来替两人点上,还丢到桌上和简易火机。看来,作为这里的服务生,他明白发生在两个男人身上的事,酒吧紧临跳岩,是放河灯最好的位置。 “李医生,谢谢你。”黄海几口把那支烟抽下一半去,没头没脑的说一句。 祝童没说话,对于黄海这样的不是对手的对手,他如今握有绝对的底牌,如今沉默是最好的姿态。 “六年前,我是我们学校的霸王;”黄海开始说话了,却不是祝童想的那样,说起了过去的事情。 “打架、泡妞,我甚至还去偷钱包,不是为了钱,是为体会那种刺激。如果按照校规,我早就应该被开除了,校长是看着我爸爸的面子才容忍了我。 “就在那一年,叶儿从苏州转学到我们学校,她就坐在我旁边,我——,看到叶儿以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但是你能理解吗?就是因为她,我开始改变了。开始的三个月,叶儿甚至没和我说过一句话,以前我最讨厌去学校上课,因为她的出现,我再没逃过一次课。连妈妈都奇怪,以为我忽然开窍学好了,李医生,你有过那种感觉吗?” 祝童打开瓶啤酒递给他,依旧没说话。 酒精上头的人一般来说没啥心眼;黄海刚才就喝了不少米酒,现在又喝下几瓶啤酒,祝童希望他更醉一些。 “叶儿那么漂亮,还那么纯洁,她就是一朵栀子花,到哪里都会有人注意的。不只是我,我们那一片的几个大哥也看上她了。因为叶儿,我与他们挨个打架,真是拼命,以前我可不敢真用刀子捅人。从那时候起,我就决心要做个警察,只为保护叶儿这样的女孩子,我也要做警察。” 说到这里,黄海嘿嘿笑起来:“可能现在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倒霉,我做警察的第二个月就把他们全抓进去了,现在,那几个大哥还在监狱服刑呢。但是叶儿知道,她是最聪明的女孩了,知道我为她做的一切,这就够了,比立功得奖——都高兴,我、我上的是警校,叶儿比我聪明,她考上大学后才来找我,只说了——两个字:谢谢你。” 明明是三个字,祝童看着黄海伸到自己眼前的两根手指,判断他已经醉了,轻轻把他眼前的酒瓶拿到一边。 “我那时真苯啊,连看——都不敢看她,我——还流眼泪了,不不不,不是你想得那样,真是被沙子迷了眼睛。叶儿来的时候,我正在踢球。后来,我们就开始写信、打电话,她在南京上学,我在上海,她要我每天给她写封信,我就出钱让同学写,我来抄。这样,我根本就没时间去外面——,每周我都要到南京去,坐火车去。叶儿喜欢我穿着警服去见她,说是有安全感,我那几年根本就没穿过便装。我问过叶儿:为什么会喜欢我,她说我心软。她说是头一次看到一个男人流泪。但是——但——妈的,我就是心软,。” 黄海伸手去抓酒瓶,祝童按住他的手:“黄警官,喝酒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有问题,就是有问题,不是叶儿,是我有问题。叶儿说我是个男人,我。”黄海没坚持,眼睛看向窗外的沱江。 江中跳岩上,叶儿正好回头看向这里,伸手挥舞几下,又弯下身子放河灯;祝童对梅兰亭打出个手势,让她尽量把叶儿多拖一会儿,他希望让黄海把话说完。 梅兰亭扭过身去没理会他,但祝童知道她会照做的,那也是个聪明人。 “但是,你怎么能跟天使上床?你说,你敢去脱天使的衣服吗?李医生,我都不敢去碰她,如果不是叶儿主动迁就我,我——都不敢去拉她的手。我是不是很苯!每次从南京回到上海,我都要去找别的女人,但是——我。” “不是苯,你是很傻。”祝童看着黄海通红的眼睛,说着“不是,不是”,心里想的却也不是嘴上说的那些废话。 “我妈妈,她很喜欢叶儿,说是只有叶儿能管住我,还说是叶儿救了我;她要我等叶儿一毕业就结婚,那时我已经是正式警官了,你知道,我比叶儿早毕业一年。如果不是出来旅游,如果不是遇到这场病,可能我们已经结婚了。” “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祝童终于问了,他看到叶儿已经放完河灯,与梅兰亭一起走向这里。 “在这里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有很多天使,天使与天使是不一样的。哦,李医生,叶儿来了,我不能再说了;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让你见个人,记得啊。” 黄海没真醉,他一样看到叶儿走进酒吧,马上闭口。 但是叶儿却没闭口,看到黄海又是喝多的样子,脸上立即变了颜色,明显是对祝童有意见,却不知道怎么说。只捶打着黄海:“你没喝过酒吗?” 梅兰亭冲祝童摆摆手,做个鬼脸,意思是她也没办法。 祝童想着黄海说的话,决定把这个委屈承受下来;叶儿总会有明白的一天,并且,那一天不会很远。祝童知道,他现在越吃亏,到时候就越能占便宜。 吃亏是福;在眼前这件事情上,乃不二真理。 “归来归来!魂兮归来!莫要唐突佳人犯糊涂,煞风景。” 祝童捻出银针,在黄海双耳尖穴处各点刺一针,手指如轮,在他人中、印堂、太阳穴各弹一下。 黄海从晕迷中醒来,叶儿有些不好意思,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这才想到,人家本就是义务来帮自己看病的。 祝童哈哈一笑:“两位小姐,还你们个护花使者,我要独自清净一下,少陪。”站起来转身就走。 只有梅兰亭看出祝童这一手显示出的实力,那是以深湛的内力为基础的机巧手法;而叶儿与黄海只对李医生的神奇医术多了分佩服。 说是要清净,小骗子去跑到个热闹的所在,凤凰城里的天王庙,是他二师兄祝云在这著名景区承包的庙宇,也是逍云庄主在这里的落叫点。 如果一个女子生了双杏仁眼,八成就是美人了,逍云庄主偏偏也长一双标准的杏仁眼,却是个豪爽健壮的昂藏男儿;杏仁眼使他给外人的印象中少了点粗鲁,多了几分温柔与精明;唯一不妥当的是他稀疏的头发,中间几乎已经全光了。 祝童在凤凰古城天王庙外刚站住,逍云庄主祝云带着两个贴身弟子与个胖大的和尚一同走出来。 “师叔好,您老又帅了。”一个乖巧的小和尚冲祝童笑着打招呼,他叫祝成风,生着双黑亮的势利眼,是祝云最得意的弟子,十七、八岁年纪,却机灵得很。另一个年纪比祝童大的叫祝成虎,道士装扮却很沉实,矮壮的身材木着张脸,跟着叫声师叔就站在一边。 “老帅哥就和老处女一样,都不是什么好话,今后注意点别乱说。”祝童在成风头上弹一把,端详着成虎:“你越来越象师父了。” “你们去吃饭、喝酒,释风师傅不要客气,吃完饭找地方放松一下。回来记得把那部经书好好读一遍。”祝云看到祝童,挥挥手对身边的三个人叮嘱几句。 胖和尚一身法袍,锃亮的光头上烫着几个香疤;客气的说着:“阿弥陀佛,谢老板照顾。”把一件皮衣穿上客气几句,在祝云两个手下招呼下寻灯火阑珊处去了。 “咱们寻个方便地方吃,你没来过吧?我知道有个地方,热闹的很。”祝云扯住祝童的手就走。 祝童看着和尚庞大的身体,奇怪的问:“师兄,请真和尚来了?” “什么真和尚假和尚?刚从河北找的下岗工人。我是要他那身肥肉;如今的生意不好做,胖和尚卖象好,香客认这个,掏钱也利索。” “你的弟子中有几个胖子啊。”祝童笑着看二师兄身上的便装,“你的头发又少了,更换身行头,也有几分仙气。” 祝云摸摸半秃的头,不很在意祝童的调侃:“师弟,几个胖子如何够用?咱们今年有二十三个道场。和尚要心宽体胖才象样,道士才要有清瘦仙气。带他来这里是培训,凤凰城如今是淡季,赚不到钱的。他妈的,每天只这几个胖子就要吃掉我不少钱。这个胖子以前大小也是个官,在家什么事也不做了,说废话倒是好样的,干这个正合适。我一请,屁话也没有就来了,不过不好伺候啊,最喜欢喝酒洗澡,还总想找小姐。” 逍云庄主带祝童走过虹桥,迎面是个热闹的夜市。 整整一条街上都是各色小吃摊档,烧烤最热烈处,浓烟滚着肉香扑面而来;祝童即使已经吃喝过了,也不禁被这吃的氛围感染。 逍云庄主果然潇洒,来到在家卖米酒的小店旁,店主就搬出桌椅,笑问:“还是老规矩?” “酒要热的,肉要嫩的,花生要煮的,别的老板随便张罗。” 店主人果然去各个摊档上走一遭,回来就进去热酒。 先是卖烧烤的送来个炭炉,一会儿,各家送来的吃食就摆一桌,米酒也热好了,用个铝壶装着送上来。 “师弟,你有大麻烦了。”祝云与祝童对喝一杯酒后,看着不远处说。 “我知道,不过,这次有人与咱们一道抗,不是很麻烦。他们离开火车,本事就掉了一大半,师兄,湘西是咱们的老家,该怕的麻烦的是他们。” 祝童看向街对面。 |
四品红火的二当家大火轮与剃刀张坐在二十多米外的小桌上吃喝,只隔条街;旁边还有几个,明显是他们的手下。 “说是这么说,人家如果知道咱们的底细怎么办?我过去打个招呼,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祝云摸着酒壶要站起来,祝童拉住他:“师兄,给我瓶七由散。大火轮太嚣张了,是他们不顾江湖规矩在前,你没必要给他这个台阶;哼!我要让他知道,咱们兄弟不是好惹的。” 祝云取出个小瓷瓶从桌子下递过去,祝童接过后轻轻扫剃刀张一眼,伸出手指弯两下,意思是让他过来;又回过头对二师兄道:“就是他伤了我,今天我要废了这把剃刀。” “好!既然这么说,师兄与你一道撑。”祝云摸出手机,拨通后说一句:“带人到市场上来找我。”他虽然比祝童大十多岁,却很佩服这个小师弟的心计,知道祝童不是个好冲动的人。 剃刀张被祝童那一眼看得有些心虚,对大火轮低声说句什么,大火轮眼睛在周围扫一圈,点点头;剃刀张站起身走过来。 “打扰二位了,我们二师兄让我过来请两位祝门师兄过去喝酒。这个,把以前的误会说开了,大家毕竟还是江湖同道嘛。” “误会?”祝童没等师兄说话,抢先开口:“世界上的很多事情是这样,开始用意外为借口,最后说声误会就算完了;但你我都明白,江湖上没有误会。三天前在上海,剃刀兄划出的道我接下了。现在,轮到我出题了。” 祝童伸手从炭炉里捏起一块通红的火炭,举到眼前凝视着:“谁玩火都有被烧伤的危险,张兄把这个带给大火轮,就说点火的不是我们。”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身边穿梭,没谁注意到这场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