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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万户侯
作者:高月,更新时间:2008-7-26 0:32:00,完成字数:306493
 
 

 
卷二 风骤起 龙争虎斗锦官城 第三十九章 初到成都(一)
 
 

    成都建府在天宝十五年,在此之前称益州,天宝元年,益州改名为蜀郡,置大都督府,节度剑南三十八郡,其中蜀郡下辖成都、雒、郫等十县,人口近百万,以丰富的物产和发达的商业、手工业著称,雄居大唐各州郡第二,仅次于烟花风流之地扬州,成都商业极为繁盛,货物从岷江出发,到嘉州再转长江东行,半月后便可以抵达数千里外的江南,甚至可以转船出海到日本、高丽,所以巨商大贾比比皆是,故而有‘剑南十富,九藏成都’之说。

  李清一行人,逶迤西行,渡涪水、过简州,当一轮血红的朝阳喷薄而出,射出万丈金光,成都高耸巍峨的城墙终于隐隐可见。

  “李老弟,我们赶了一晚的夜路,大家已经疲惫不堪,是否应找个地方休息打尖?”

  杨钊已经不是李清的下属,到成都后,李清自会带他拜访鲜于仲通,替他谋个差事。此时他伏在马上,一日一夜未下马,腰实在酸疼难忍。

  “大家再坚持一下吧!进城再休息。”

  虽经一夜的颠簸,李清却精神抖擞,脸上不见丝毫倦色,不等马车停稳,他纵身跃下,却一个踉跄,险些扑个嘴啃泥,吓得帘儿一声惊呼,困意顿去。

  “公子,杨大哥说的对,大伙儿都累坏了,是应该找个地方歇息片刻。”

  到了地上,李清才觉得自己已腿软如泥,回头又看看大伙儿,也是个个萎靡不振,眼睛熬得通红,他本想一鼓作气进成都,可眼前这个情形,真是不可能了。

  “也罢!杨大哥,你骑马快,烦请你到周遭看看,可有歇息的地方?”

  杨钊一指远处的几株垂柳笑道:“柳树后就有一家茶棚,我常去,不妨去那里歇息。”他一纵马,疾驶先去。

  “去前面的柳林处。”

  李清爬上第一辆马车,嘶哑着嗓子低令一声,车夫应了,挥动马鞭,几辆马车缓缓而行,只片刻功夫,便到了茶棚,天刚亮,茶棚里空空荡荡的,尚无客人,故杨钊先来告信时,连掌柜都惊动了,早带了几个伙计在路边笑咪咪候着,待李清一行人*近,立刻一拥而上,牵马的牵马,迎客的迎客,大呼小叫,好一阵热闹。

  “掌柜,店里可有吃的?要热的!”一夜赶路,李清早已饿扁。

  掌柜早看出李清是这一群人的头,故一直不离他左右,见问,便笑吟吟答道:“小店拿手的就是面饼夹肉末,饼薄肉厚,再佐以热腾腾的大碗菜蔬肉汤,客倌可有兴趣?”

  李清早听得两眼冒光,喉咙里都要伸出手来,不等掌柜说完,他便急嚷道:“先上五十个肉饼,每人一碗汤,多放些姜葱,味道要辛辣点好。”

  “好!好!”掌柜回头大声叫喊几句,又对李清笑道:“听客倌口音不是成都人,等客倌先饱腹后,若有什么疑问,尽管问我,我在这里开店已经二十年了,成都的市井传闻,风俗禁忌,多少也知道一点。”

  “那先谢过掌柜了,我等会儿确实有话要问。”李清心中暗赞:“这才叫做生意呢!”

  霞光消失,天渐渐白亮起来,路上开始有行人往来,茶棚里人声喧杂,不知不觉竟已经坐满,在李清的邻桌,坐了五六个西域胡商,高鼻深眼,却说一口流利的官话,字正腔圆,丝毫不带半点胡音,细听之下,却又大吃一惊,他们竟是在谈唐诗,只听一重眉人低声吟道: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吟罢,他长叹一声:“四明狂客终于要回乡了,可我几时才能返回自己故乡。”

  他情绪低落,端酒碗连喝几大口,又发狂似的笑道:“我从商三十年,却没想到会栽在成都,都说蜀人厚道,我看此言虚啊!”

  旁边同伴纷纷相劝:“此回亏本是海家使诈,并非李兄不济,我们大家返乡,自然不会将李兄丢下,李兄跟我们走便是。”

  “客倌说得有失偏颇,那海家是松州吐蕃遗支,并非我蜀人,如果能一叶障林。”不知何时,掌柜竟出现在旁边,他向重眉胡商拱拱手道:“听客倌口气,似乎遭遇到了不幸,小店虽简陋,但也知一言为重百金轻的道理,客倌酒钱就算小店请客,只望客倌在外,莫要再说蜀人不厚道之言。”

  几个胡商闻言,纷纷起身道歉,随后结了酒钱,骑马往北而去,掌柜望着他们身影渐渐消失官道尽头,这才回对李清笑道:“商海险恶,他们一个外乡人怎可能斗得过海家。”

  “掌柜不妨坐下说话!”

  待掌柜坐下,李清不急不缓问道:“我也是来成都做生意的外乡人,掌柜能否给我讲讲成都商界的情况,还有那海家是什么回事?”

  掌柜上下打量李清片刻,笑道:“公子如此年轻就来成都闯荡,不简单啊!我们成都以商业繁盛闻名于世,机会多,自然风险也大,来成都从商,别的可以不说,但有几个人是必须要知道的。”李清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盯着掌柜道:“掌柜请说,李清洗耳恭听!”

  “公子原来是国姓,要说成都商界可谓藏龙卧虎,巨贾极多,但能在成都呼风唤雨,跺一脚岷江都要漫出来的,也只有五个响当当的人物,第一人,和公子一样也是国姓,不过却是个真王爷,官任益州别驾,姓李名琳,是我大唐让皇帝的次子,其人富不在第一,但身份、爵位及声望都是其他四人不能比的,所以高居第一,但听说他年底就要回京了,可能这排名以后会有些变化;排第二的也是位大官商,官任剑南道采访使鲜于仲通,此人虽排第二,但钱却是最多的,李别驾一走,这第一的排名非他莫属。”

  “那排名第三呢?”小雨在李清身后突然插口问道,李清吓一跳,一回头,才发现所有的属下都围在自己身边,只有杨钊一人在远处悠然品茶,仿佛商界之事已和他无关。

  掌柜见众人听得入迷,得意地咳嗽一声继续道:“这第三便是刚才那群胡商所说的海家,传闻是松州吐蕃人后裔,酒楼、商号几乎各种行当都有涉及,但主要还是*和吐蕃做生意发财,海家之所以被排第三的原因却有两个,一个是传闻他和京中的郯王有些关系,郯王偏妃便是海家之女;另一个原因就是海家和黑道有关系。”

  “黑道!”众人异口同声惊呼,在阆州只听说有些流氓、泼皮,成都竟然有黑道。

  “声音小一点!”掌柜急出声拦道,他左右看了一下,方才低低道:“这海家是成都一霸,若有什么赚钱的新行当,他定要插足,前几个月就有一播州大商人得罪他家,被逼得血本无归,最后据说连人也死在返乡路上。”

  李清心乱如麻,他不敢想象,他如果推出雪泥,那个海家又会是什么反应,还有他的连锁超市、大卖场,一切都是新鲜的行当。

  “第四名是石家,垄断成都的茶业;第五名是唐家,据说京师国子监、弘文馆的纸都由他提供。”

  掌柜侃侃而谈,但李清却一个字也没听见去,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心中就象被一层淡淡的灰色雾霭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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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四明狂客即贺知章,他提出归乡的时间是天宝二年十二月,本文因剧情需要,提前了四个月。

  注2:让皇帝即李隆基大哥李宪,将皇位让给李隆基,被尊为让皇帝。

  注3:天宝初年,益州改名叫蜀郡,很快又要改回,所以本书就不改了,省得读者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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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各位推荐阳东的《荣耀大唐》,这本书是和老高的《晚宋》一起推的,都是签约没上架,老高的《晚宋》掐枝去叶,草草收尾了,但阳东的《荣耀大唐》却一直在极认真的写,已经六十多万字,更新也快,历史写得厚重凝实,笔调越来越老道,老高推荐他没有别的原因,心中敬佩。

  
 
卷二 风骤起 龙争虎斗锦官城 第四十章 初到成都(二)
 
 

    当李清一行人进入成都城内,喧嚣、热闹的气氛立刻扑面而来,大街两旁是密集的茶馆和书肆,大小酒楼、食铺、客栈、青楼林立次比,街上更是热闹,卖艺的、算命的、卖狗皮膏药的,商人、货郎、武士、书生,深眼黑面的吐蕃人、服装怪异的南诏人、高鼻蓝眼的西域人,人挨人、人挤人,这正是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李清的车队在大街上艰难行进,车夫也无法赶车,只能牵着马小心翼翼地前行,一路上,不时有小孩从他们面前嬉笑跑过,留下一串笑声,李清笑吟吟地饱览这座唐朝大都市的风情,耳边只闻店铺小二的吆喝声、青楼前招客的娇笑声、酒楼里胡姬舞动的皮鼓声、茶馆里听书的哄笑声、卖艺围观者的叫好声,到处车如流水马如龙,李清心中豪气渐生,海家带来的担忧也早丢到脑后,他此时此刻只想高高站起来大吼一声:唐朝最繁盛的城市听着,我李清来了!

        车队在城市里足足穿行了近一个时辰,才到达约好的地点,张旺已早早等候在那里,他定的客栈位置不错,档次也高,唤作得月楼,紧*最繁华的驷马桥,却又闹中取幽,众人卸下行李,早有几个小二上前帮忙,这时黑云压城、燕子低飞,阵阵闷热空气扑面而来,疾风骤起,眼看风雨欲来。

        李清心急,他将安顿众人之事扔给帘儿,自己立刻带上杨钊去拜访鲜于仲通,鲜于仲通的官邸也在驷马桥附近,小二遥指红木雕花之楼,二人步行,只一盏茶的功夫便到,官邸占地不大,和新政县的老宅有天壤之别,但也墙高院深,几棵浓绿的老槐从墙头探身而出,将墙外道路遮出一片阴凉,李清向守卫说明来意,几个门卫听说他们是从新政县的,那里可是老爷的故里,不敢怠慢,立刻将李清的名帖送进府内,很快,一阵豪爽的笑声传来,大门处出现了鲜于仲通修长而清瘦的身影。

        “贤侄几时到的成都?”

        李清急忙长施一礼道:“我一个时辰前刚进城门,不敢怠慢,放下行李就来见世叔。”

        鲜于仲通满意地笑笑,探身向李清身后望去,李清知其意,急道:“帘儿尚在客栈收拾东西,迟一、二日便来叩拜义父。”

        “到了我这里就是到了家,还要住什么客栈,你们住的客栈叫什么名字,我这就派人将她接来。”

        “好象叫得月楼,就在前面不远,不过我手下人众多,帘儿要安排他们,改日再说吧!”

        “得月楼?真是有趣”鲜于仲通不禁哈哈大笑,得月楼就是他的产业,确实是住到家里了,他唤过一人,叮嘱了几句,那人领命奔去。

        “我就是得月楼的东主,我叫人去给你们安排最好的食宿。”鲜于仲通笑道,眼一瞥却看见了一旁的杨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消失不见,他笑笑问李清道:“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是!他是我在阆州认识的大哥杨钊。”

        “杨钊?”鲜于仲通眼中突然闪过一道电光,“我们好象在哪里见过?”

        杨钊立刻楫首道:“是,去年鲜于大人来新都县视察,便是我替大人牵的马。”

        “我想起来了,果然是你,你便是那新都县尉,怎么,你不在任了么?”

        “回大人,卑职已经期满退职了,穷困潦倒,多亏李兄弟慷慨相助,才没被饿死。”

        李清却没有吭声,他不满地瞥了一眼杨钊,明明他早见过鲜于仲通,却告诉自己只是久闻大名,看来此人口是心非已成习惯,当真是不可相信。

        李清的细微眼神变化却被鲜于仲通一一捕获,他老于世故,立刻便猜到他二人的关系决不是朋友那么简单。

        “在门口站这么久,走!进去说话。”鲜于仲通一把拉过李清,边走边笑问道:“适才你说手下众多,看来你混得不错,快给我说说你去阆州后的情形。”

        “我在阆州开了店......”李清便将这三个月开店的事,去枝掐叶地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运气确实不错,这三个月虽辛苦些,但下一步谋发展的本钱却赚到了。”

        说着,三人便进了客堂,分宾主落座,自有下人给他们上茶,李清又从怀里掏出二十两银子,向鲜于仲通面前一推,笑道:“当时世叔可没说要利息,所以我只还本。”

        “你这个油滑的家伙,商人借钱,那有不收利的,我不说的意思,就是将这银子给你了,也罢!既然你执意要还,那我就收下了。”他嘿嘿一笑,不等李清反应,迅捷无比地将银子收回。

        鲜于仲通随口又道:“贤侄此番来成都,不知想做什么?

        “我还没有想好,特来请教世叔。”

        他本来是想开超市开大卖场,但那只是他初到唐朝的想法,几个月的打拼,他早已明白这是不现实的,且不说交通物流,更关键是在唐朝城市的每个坊里都有一个墟市,里面东西样样齐全,且种类繁多,这就相当于大卖场。

        而在乡镇小县在交通便利之处,自然有草市,而偏远山村,又会有货郎上门,大唐百姓男耕女织,基本可以自给自足,又用实物交税,手中也无余钱,一些必须日用品,偶然从走乡串村的货郎手上买一些,也就够了,论便利,比不了货郎,论价格,也未必有优势,如此,他还能开什么超市发大财!

        “世叔经商多年,又是蜀中大贾,所以我想请教,我能做什么?”

        “想从商赚大钱,路只有两条,第一是大资本,贩万匹蜀锦、万斤茶叶,下江南入京师,利润自然滚滚来,这是一;第二便是奇,以新奇取胜,人无我有,垄断市场,自然也有暴利;除这两条路外,当然还有些诡道,如贩卖私盐,买卖军械,也能赚大钱,但脑袋却是栓在裤腰带上,查到必杀;我倒觉得贤侄可以走第二条路,刚才你提到的雪泥,成都就没有,如果它真是美味的东西,那不管冬夏都会有市场,所以我劝你还是先卖你的雪泥,兼开酒楼客栈,等本赚足后,再回头走第一条路,做大买卖,我剑南道的蜀锦、茶叶、纸张、瓷器都是上好的东西,只要走上一趟,少说有三五成的利润。”

        鲜于仲通一席话说得李清如梦方醒,不愧是蜀中巨商,句句都说到点子上,李清端起茶杯,突然想起了金钱滚滚而来的情景,不禁悠然神往,嘴角露出一丝沉醉的笑容。

        他在做发财梦,却急坏了一旁的杨钊,李清的神情分明是将他的事早忘得干干净净,他见鲜于仲通已经有送客之意,便再也忍不住,重重地咳嗽一声,将李清从发财梦中惊醒,李清看了看满面焦惶的杨钊,突然醒悟,自己差点将大事给忘了。

        他歉意地笑笑,沉思片刻便对鲜于仲通直道:“杨大哥原是新都县尉,颇知官场规则,为人又精明能干,我想求世叔帮他谋个差事,不知世叔可方便?”

        鲜于仲通却沉默了,这点小事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若是李清有意,他必然是千肯万肯,可这个杨钊,鲜于仲通在新都县的经历还历历在目,此人心术不正,又是个典型的阿谀奉承之徒,要自己帮这种人,实在是难办。

        李清见他沉思不语,知道他定是不肯,心中不由大急,如果此次失败,那他在杨钊身上花的血本,岂不是都打了水漂吗?想到这,他心一横,再也顾不得会泄露历史,冲杨钊施了个眼色道:“杨大哥可先回去,我和世叔还有点私事要谈。”杨钊会意,立刻起身告辞而去。

  
 
卷二 风骤起 龙争虎斗锦官城 第四十一章 初到成都(三)
 
 

    待杨钊出了大门,李清这才低声对鲜于仲通道:“此事机密,世叔这里可有说话方便之处?”

  鲜于仲通见他脸色凝重,急带他进了密室,密室建在地下,要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里光线昏黑,潮湿窒闷,显然通风口开得极小,甚至没有,甬道尽头是一道石门,拉开石门,里面便是一间密室,室内倒也宽敞,通风明显要比甬道好许多,李清打量了一下,只见房内布置得异常简洁,没有任何华丽的饰物,地上铺着黑色大理石,光滑如镜,人走在上面,可以照见另一个自己,顶上和四周也是用上好的汉白玉铺砌,四面*墙各摆一排架子,架子上分类置放着帐簿和各种文书,摆放得整整齐齐,中间是一张大板桌,围着桌子摆了一圈檀木椅。

  鲜于仲通坐下瞥了一眼李清道:“这间密室用两层大青石砌成,任凭你怎样吼叫,外面什么都听不到,所以你尽管放心。”他话锋一转,直奔主题道:“说吧!什么机密事?”

  李清深深吸了口气,走过甬道时他已经想好说辞,他也拉了把椅子坐下,凝视着鲜于仲通眼睛,一字一句道:“此事和当今皇上有关。”

  宛如石破天惊,又似平地一声霹雳,鲜于仲通霍地站起,眼光凌厉,逼视着李清,却见他神色严肃,并不象信口玩笑。

  “你说!不准你隐瞒一个字,把你所知道的,给我全部说出来。”

  这一刻,鲜于仲通语气强硬,气势威严,和平时的温文尔雅完全判若两人,这也难怪,无论事大事小,只要牵涉到皇上,都是关系家族存亡的大事。

  “世叔,快快坐下,不用着急,事情还没有发生呢!”李清略略停顿,有意让鲜于仲通冷静一下,这才缓缓道:“你可知道寿王妃出家的底细。”

  “听说是在皇上寿筵上不敬,才被贬出家。”鲜于仲通脸色回暖,语气和缓道:“这是皇家内部之事,与你我无关,休要多管闲事。”

  “世叔说这是闲事,等有心人抓住机会,飞黄腾达、入相拜将之时,恐怕世叔就不会说我此话是闲事了,如果实在不愿听,那我就真当它是闲事了。”

  说完,李清拱拱手,要告辞离去,鲜于仲通却一把扯住他,歉然笑道:“我说话不中听,贤侄休要放到心里去,你接着说,我听便是。”

  两人这一收一放,气氛缓和了许多,李清*近鲜于仲通,压低了嗓音道:“寿王妃出家的地方,却是在宫中,问题就出在这,皇上专为她建一座道观,还以她的道名命为玉真观,这难道不蹊跷吗?”

  鲜于仲通突然明白了李清的意思,他竟是暗指公媳乱伦,当事人还是皇上,不等李清再说下去,鲜于仲通一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所以贤侄的意思,就是要我利用这个杨钊?”

  “是!自武惠妃死后,后宫已呈无主之势,一但那杨玉环扶正,必成后宫之主,老夫少妻之配,她家人岂能不随之升天,这个杨钊极善察言观色、行事不择手段,昔日又有恩于杨玉环,届时若让他进京,早晚会有飞黄腾达之日,他现在正走背运,世叔扶他一把,这不就是吕不韦之子楚吗?再者,就算他不能成功,这损失也不大,可他若成功了,其中的厚利可不是卖任何东西可赚得到了,孰轻孰重,以世叔的精明,难道还衡量不出吗?”

  鲜于仲通倒吸口冷气,这李清每一次见他,都会给自己新的感受,他不禁抬头向他望去,却见他懒洋洋地半躺在椅上,眼神象个老奸巨滑的商人,拿着一个待价而沽的奇宝。

  “怎么!难道世叔还不相信我吗?”

  鲜于仲通沉默不语,李清之言听似荒唐,可仔细一想,却又字字在理,这件事极可能是真的,如果是真的话,那杨钊就奇货可居了,他已经心动,皱眉在室内来回踱步,确实可以赌一把,假如失败也没有什么损失。

  不过,倒先不必给杨钊他谋什么差事,应让他给自己做事才对,想到此,鲜于仲通嘴角慢慢露出一丝微微的冷笑。

  “贤侄,你叫那杨钊明日来见我。”

  ......

  李清从鲜于府出来,骤雨初歇,一股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他谢绝奉命送他回客栈的马车,悠悠闲闲,沿绿柳曲水负手而行,还算顺利,鲜于仲通最终答应了杨钊之事,却要杨钊先做自己不肯答应的执事,借口要考察他的能力,但真正目的却同样是想先收杨钊之心,杨钊就象一条名贵的狗,先被李清发现收留,现又将被鲜于仲通喂养,李清淡淡一笑,他自有办法让杨钊心甘情愿。

  不知不觉便来到客栈附近,他初到时是从小路进的客栈,现在却绕到正面大街上,这里叫驷马桥,因相如向文君许诺而得名,是成都最繁华的地段,即到这里,李清再无法悠闲,雨后出来透气的人将大街涌堵得水泄不通,不需他迈步,便可随人流而行。

  “他***,这是要透气么!”

  他低低咒骂一声,急将脖子扭到一侧,头高高仰起,大口喘着粗气,那架势俨如一条离水太久的鱼,他的眼前出现一座高耸的酒楼,外形颇似阆中的醉乡大酒楼,但富丽堂皇处,却又更胜一筹,

  突然,李清若有所感,他似乎看到‘出售’二字,揉揉眼,再仔细一看,可不是,朱红大门上赫然贴着一张白纸:‘此楼出售’,李清大喜,此等钻石地段,居然还有人肯卖楼,他象鱼突然回到水中,身形游动,几步便横穿人流,推门进楼。

  迎面是一个描金大匾,匾上泼墨二个大字:“望江”,字体大开大阖、气势雄浑,却有几分眼熟,他苦思片刻,不得要领,便丢下念头,径直走了进来。

  楼内静悄悄的,似乎已经歇业,地上打扫得干干净净,十几个小二正在擦拭梁顶窗檐的积年老灰,正面的帐台上坐着一个中年白胖子,他嘴角天然上弯,就是怒时也带笑意,让人忍不住对他心生好感,他正在算帐,李清进来打断了他的思路,他温和笑笑,用笔指了指空荡荡的大堂,意思是已经歇业,见李清不走,一名小二跑上来陪笑道:“对不住客倌,小店要出售已经歇业,客倌可过段时间再来。”

  “我就是为出售之事而来,你们掌柜可在?”

  “我便是!”白胖子放下笔,从帐台里绕出来笑咪咪道:“客倌想买这个酒楼么?”

  李清突然觉得自己着实有些孟浪,他现在手上只有一千八百贯,就要想买这样大的酒楼,是不是有点太自不量力了,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问道:“是我一个朋友想买,不知要卖多少钱?”

  掌柜摇摇头道:“此事要和东家谈,不过我听说前几天有人已经出价到一万五千贯,最后还是没买成。”

  李清大为震惊:“为何?难道一万五千贯还买不下这个酒楼?”

  “那是当然的,我们海家看上的东西,谁敢买!”一个尖细嗓音突然从李清身后传来。

  
 
卷二 风骤起 龙争虎斗锦官城 第四十二章 风骤起(一)
 
 

    霍地回头,门口站着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头戴虎皮硬幞头,黑襟短打扮,三寸丁身材,身后带着十几个跟班,却个个虎背熊腰,他斜睨李清,目光傲慢。

  “是海大管家来了,稀客!稀客!”胖掌柜笑呵呵迎了上去。

  海管家眼却一翻,冷冷道:“席掌柜说错了,我非客。”

  席掌柜突听此言,身子怵然一抖,颤声道:“难道海家已经买下望江酒楼了吗?”

  这是他最害怕之事,如果真是这样,他就得和相处了二十年的酒楼告别了,就算海家留他,他也绝对不干,道不同,不与之谋。

  “当然,我家大老爷一早便出了门,此刻应该签下来了。”

  那海管家瞟了李清一眼,他在成都是横着走路的人,见李清孤身一人,衣着平常,心中更加鄙恶,随口恶狠狠骂道:“哪里跑来的野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竟敢和我海家争酒楼,我数到三,再不给老子滚,就让你从老子裆下爬出去!”

  “一!”

  后面的跟班已经开始发动,舔着舌头、眼露凶光,慢慢地散布在李清周遭。

  “二!”

  那海管家的目光开始兴奋,那是一种对血的嗜好,他紧紧地盯着李清,脸上的表情仿佛真是在看一条狗,一条即将被他痛打的癞皮狗。

  李清僵在那里下不了台,若那管家好好说几句,他或许会拱拱手说声抱歉,偏偏对方说得如此恶毒,咄咄逼人,丝毫不给他任何后路,李清虽不愿惹事,但无端受辱,骨子的血性骤然发作。

  他眼睛眯成一条缝,紧盯着那狗头烂嘴,胸闷得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他的拳头捏得跟铁锤一般,手上的汗毛都似要根根炸裂开来,席掌柜眼看一场雷暴将至,就在海管家‘三‘要出口的刹那,一把将李清推出门去,低声又在他耳边丢下一句话:“后生,他们人多,你要吃亏的。”

  李清长长吐一口气,慢慢冷静下来,他虽早发现大门处无人把守,只一拳打烂那狗头的臭嘴便可夺门逃走,但也并无十足把握,也亏得掌柜解围,可是这口窝囊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李清不由回头重重地‘呸!’了一声,恨声道:“老子将来发达了,第一个要铲掉的,就是你海家。”

  一边低骂,眼睛却又透过窗户瞅见了大匾上的字,这下他有些记起来了,急手忙脚乱从怀中摸出李琳给他的名刺,仔细对比两边的字,虽然字不同,但笔意转承都分毫不差,他突然又想起李琳卖醉乡酒楼之事,心中便下了论断,这个望江酒楼一定也是李琳在卖,否则何需海家的大老爷亲自出马。

  想通此节,李清的心又开始动了,这里的市口实在太好,酒店若能属于自己,只需一年,自己就可以做大资本贸易,可是海家已经下手在先,骂归骂,李清心中却明白,初来乍道就树强敌,实在是最愚蠢的行为,海家的势力,他远远得罪不起啊!

  李清只得放弃了念头,但只走出两步,他脑筋便转过弯来,猛拍脑门,自己怎地这么蠢,那李琳或许不止一家酒楼,不买望江楼便是了,况且他也答应过要帮自己,不行!马上就得去,走晚一步,好东西可就没了。

  离客栈已不足一百步,但他已经无心回去,找一辆马车直奔李琳的府邸,李琳的官邸也不大,他是益州别驾,和鲜于仲通一样,住的都是官家提供的府邸,虽然富可敌国,却不敢招显,一旦御史弹劾,加上小人眼红,这巨额财产来历不明之罪,可就坐实了。

  李琳府邸门口停着三辆华丽宽大的马车,近百名黑衣汉子列队静立一旁,一般的高大魁梧,个个腰直背挺,眼中暴射凶光,看得李清暗暗发怵:“这必然就是海家大老爷的护卫了,果然与黑道有关联,这架势不就是后世黑道老大吗?”

  他突然愤恨起来:“这等嚣张,难道官府也不管管吗?”他却不知道,这些只是海大老爷的贴身保镖,并非上街砍杀的小弟,身上又不带凶器,官府自然不管,海家是合法商人,这就如同日本山口组、熊谷组一样,虽然涉黑,但自身做的却是正当生意。

  李清叹了口气,心中空空荡荡,刚到成都第一天,就和三大商家打了交道,让他怎能不感到失落。

  李清走到侧门,将李琳的名刺递给正在打瞌睡的门房:“是别驾大人命我来找他的。”

  门房瞥了他一眼,又向后看了看,见他乘坐的马车黑不溜秋,和海老爷的鲜车怒马相比,仿佛一条癞皮狗一般,嘴角微微撇了撇,随手接过名刺,懒懒地伸腰打个哈欠,无精打彩道:“你等着,我去给管家说说。”转身进门,“砰!”一声,随手又将门关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了,门房还没有来,李清等得有些焦急起来,突然,远方黄尘滚滚飞扬,数十骑环护一辆马车疾驶而来,片刻冲便到了门口。

  “前方汉子闪开!”李清见两匹开路的快马直奔大门而来,急闪到一旁。

  不等马停稳,两名骑士飞身而下,跑上台阶喝道:“快开大门,郡主回来了!”

  十几个闻声跑出的下人手忙脚乱拉开大门,只等马车驶入,但马车却在门口停了下来,从马车上走下一个身着绿罗长裙的年轻女子,径直朝李清走来,李清认得她就是那郡主的侍女,蓦地,他突然想起那仙女一般的郡主,心中微微有些发热,一面之缘,难道她还记得自己?

  “公子就是阆中的李掌柜吧!”这侍女在马车上认出李清,但异地相逢,她却不敢肯定。

  “是我!”

  侍女笑笑道:“果然是的,我还担心认错人,我家郡主问,公子可是来找老爷的?如果是的话,她愿意帮公子传个口信。”

  李清大喜,他就是进不了府,郡主肯帮忙那再好不过,“如此多谢了!”

  “公子不用客气,我家郡主从不欠人情,吃了公子的一罐雪泥,帮公子传个口信,权作是回报。”

  侍女丢下一句话,便登上了车,马车启动,飞驰进入大门。

  李琳是让皇帝李宪的次子,而李宪却是睿宗李旦的嫡长子,按制睿宗后应由李宪即位,但李宪审时度势,自知威望人脉都比不上如日中天的三弟李隆基,便主动让出皇位,李隆基感其恩义,遂封其为宁王,恩待于他,前年李宪病逝,谥为让皇帝,又封其长子李琎为汝阳王,次子李琳封益州别驾。

  唐代州官中的别驾、长史、司马被称为“上佐”,唐制规定,凡刺史缺员或为亲王兼领时,上佐可代行州事,但在一般情况下,上佐并无具体职任,因其品高俸厚,又不亲实务,故多用以优待宗室或安置闲散官员等,所以白居易也称这类官为“送老官”。

  李琳在任闲来无事,便做一介商贾消遣,他经营有方,加上身份高贵,故一路顺风,三年来竟成蜀中巨富,排列成都大贾首位,眼看三年任期将满,李隆基下诏命其回京,另有安排,李琳便出售部分产业,其中就包括了市口极好的望江酒楼。

  此时,李琳正在客厅内待客,客人自然就是海家掌门人大老爷海澜,下首还坐一年轻人,是海澜的次子,海家对望江酒楼志在必得,已经派人和李琳的大执事谈了数次,出价到一万八千贯都谈不下,今天海澜亲自出马,就是要一锤定音,虽然目标的望江酒楼,但二人所谈内容却和酒楼风马牛不相及。

  海澜是个其貌不扬的干瘦老头,开元二十年受勋上轻车都尉,他年过花甲,头顶已秃,长有一双小小的眯缝眼,混在浣花溪畔的钓鱼老头堆里也毫不起眼,可就是这样一个干瘦老头,却能一脚可将成都震得跳起来。

  海澜陪李琳已在府内的池塘里钓了几杆鱼,又谈了好一会儿钓鱼的心得,仰天大笑几回,气氛渐渐和缓融洽,海澜见时候已到,端起茶杯轻茗一口笑道:“别驾大人计划几时回京?”

  “我过一二日便走!”

  “老夫听到京里的消息,说皇上要别驾大人回京是要高升一步,海澜先恭喜大人了。”言外之意,他也是郯王之人,提醒李琳莫要把售酒楼之事想得太简单。

  李琳自然明白他言外之意,更知道他的后台就是郯王李琮,不过海澜若知道自己其实是太子之人,他就不会这样说了,好容易培养出的融洽气氛骤然消失,他心中冷笑一声:“哼!郯王,正因为你是郯王的走狗,老夫才不会卖给你。”

  面上呵呵一笑道:“海东主好快的耳目,老夫也是前日才从宫中得到消息,这是皇上的恩典,不过,高升却谈不上,也不过是个闲王,和现在有何区别?”

  他不原再谈此事,瞥了一眼下首的年轻人,将话题岔开道:“倒是以世侄的文才人品,做个商人实在可惜了,为何不去搏个功名,登上天子之堂,为国家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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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风骤起 龙争虎斗锦官城 第四十三章 风骤起(二)
 
 

    这年轻人便是海澜的次子,唤作海中恒,去年乡试中了举人,在成都的文人界颇有几分名气,不这名气还是因他的腰包鼓胀得来,他虽读书,但却不迂腐,既能上得了大堂,又能厮混于市井,他做事讲究雷厉风行,但又能用手腕,软硬兼施,故海家的执事没有一个不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海澜有两个儿子,长子早逝,膝下只剩次子海中恒,精明能干,行事心黑手狠,为做大事之人,深得海澜器重,早将他定为自己的接班人,现在暂负责酒楼一块的生意,这次带他来却是想介绍他认识一下李琳,结条路子。

  海中恒见李琳夸奖自己,急忙起身躬身施礼道:“世叔美誉,侄儿愧不敢当,要是我有李照大哥一半的胸襟和才华,我也定听从世叔之劝,去搏个功名,为国家效力,只是侄儿自知学识浅薄,只能随父亲做个小商人,赚点小钱养家糊口罢了。”

  李照即是李琳的长子,开元二十五年进士,现任弘文馆博士,海中恒与他曾有一面之缘。

  李琳哑然笑道:“赚点小钱养家糊口?世侄可真会夸张,我倒以为受荣不矜持、受辱不气馁方才是大丈夫本色,世侄以为呢?”

  “侄儿受教了!世叔之言,我当铭记肺腑。”

  “不错!”李琳抚须点点头对海澜笑道:“不少文人墨客都告诉过我,世侄仗义交友,在圈内有小孟尝的美誉,有子如此,是海东主的福气啊!”

  “哪里!哪里!有别驾大人的教导,才是他的福气,他最大的不足就是缺乏历练,所以这次若能得望江酒楼,我就准备让他先去做个掌柜历练几年,绝不辜负别驾大人的期望。”

  海澜此话极为厉害,一下子就将李琳套住,你不是想教训我儿子吗?那好,我就将他放到望江酒楼去锻炼,看你又怎么说。

  果然,李琳被他用话挤兑住,他半晌不语,客厅里鸦雀无声,气氛十分凝重,突然,屏风后传来轻微地脚步声,屏风丝薄,透出一个轻盈的身影,海中恒的目光立刻炽热起来,这个身影的主人是谁,他当然知道,成都甚至长安的第一美人,平阳郡主李惊雁,她的追求者无数,可她对任何男子都不假辞色,故又被称为冰美人。

  李琳歉然笑道:“小女有事,我去去就来。”

  ......

  且说大门处李清只等了片刻,便有一名侍从匆匆赶来,见大门台阶上只有李清一人,上下打量他问道:“你可是李清?”

  “正是!”

  “老爷叫你,你跟我来。”

  侍从带他到一个偏厅,一进门就看见李琳负着手,在厅内来回踱步,抬头进他进来,也不寒暄问候,劈头便问道:“你现在手上有多少钱?”

  李清愕然,随口应道:“我现在有一千八百贯。”

  “一千八百贯!”李琳皱眉细细想了想,突然道:“我以前答应过你,你来成都我会扶你一把,现在我有个酒楼想卖掉,就在驷马桥紧邻,市口极好,李公子可有兴趣盘下?”

  李清一惊:“是望江酒楼吗?”

  “是!你想要么?”李琳的眼中微微闪过一丝惊异。

  李清暗自苦笑,要!他当然想要,可是他要得起吗?还有海家夹在中间,他岂能不考虑。

  “我恐怕买不起!”

  李琳笑了笑道:“我自然已经替你算过了才问你,那酒楼市价最少一万,但我也不是全卖给你,只卖给你六成份子,也就是六千贯,再给你打个对折,三千贯,你先付一千贯,其他二千贯在一年内付清,你看这样可好?”

  他正发愁怎样拒绝海家,李清的到来,突然让李琳找到个借口,当然他也不会做吃亏的买卖,他自有想法。

  李清的心突然鲜活起来,暗暗思忖:“如果只买他六成股份倒也不错,酒楼可打他的牌子,有他做*山,谅海家也不敢过分,风险虽然有,可一千贯就可以拿下大半,这等好事又到哪里去找?”

  他也知做什么事都有风险,关键是风险是否超过他的承受能力,李清心中迅速评估其中利弊,让他一个人盘下,风险太大,他斗不过海家,若只盘部分又是另一回事,有李琳这块挡箭牌,海家的出手也会有几分忌惮,真有事时还可以找鲜于仲通帮忙,做了几个月生意,李清已经渐渐有了些底气,再不象初时那样缩手缩脚了。

  “如何?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爽气点,行还是不行!”

  李清心中一热,富贵险中求,管他娘的。

  “好!我愿意!”

  李琳见他答应,心中大喜,立刻又道:“我虽折价卖给你,但有两个条件。”

  “条件?”李清微微一怔。

  “第一、酒楼的席掌柜不准你换他;第二、作为交换,你需将那雪泥的配方给我。”

  这第二个条件才是李琳真正想要的,这次回长安,若将雪泥进献给皇上,换来的龙颜大悦可决不是三千贯钱能买到,他从阆中回来后也尝试配制过,但就是配不出李清的那种细腻爽口的味儿,也只能从李清手上搞到配方。

  李琳见李清正在沉思,以为他是舍不得,便拍拍他肩膀笑道:“你放心,这雪泥我也只是私人享用,最多送到宫里,绝不会拿到市面上买,若你实在不放心,我就用这四成份子做抵押,你看如何?”

  不料李清却狡黠一笑道:“配方给你可以,但皇上若问起来这是谁发明的,你须得说是剑南李清。”

  雪泥配方不难,早晚会被人学去,从而红遍大江南北,这唐朝没有什么知识产权,但若得皇帝金口一赞,这就是李记雪泥最好的无形资产,甚至他李清的名字也在皇帝的脑海中有了印象。

  李琳哈哈大笑:“就这么说定了!”他一拉李清,“走!我带你去见两个人。”

  不等李清细想,他一把扯着李清便进了正厅,笑笑向海家父子介绍道:“这位是我世侄,姓李名清,字阳明。”

  他又指着海家父子对李清道:“这位长者便是我成都鼎鼎大名的海家掌门人,海大东主,旁边是海家未来的掌门人,也是我成都有名的才俊,海中恒公子,你以后在成都做生意,还得向海家多多请教。”

  李清微笑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却已将两个海家两位重量级人物看个仔仔细细,离李清最近的是海中恒,他年纪和自己相仿,却模样俊美,气质不俗,却明显有了眼袋,想必是酒色过度所致。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给海中恒道:“久闻海兄雅名,今日一见,李清三生有幸。”

  海中恒也伸手握住,和善笑笑道:“李兄一表人才,让中恒羡慕。”

  话语温和,但目光却向刀子一般朝李清凌厉射去,适才平阳郡主将李琳叫出去,随后就是此人进来,他和平阳郡主到底是什么关系?

  二人目光一碰,李清立刻觉察到了他藏在伪善后的一丝敌意,假如海家要对付自己,海老爷一般不会出面,极可能就是这个海中恒,就在这握手的刹那,李清的心中对海中恒便有了个初步的判断,

  此人握手有力,应该能断大事,李琳说他是读书人,那谋略也应不差,但从他刚才目光锐利,并不掩饰敌意来看,心中略显浮躁,不是深藏不露那种,这或许就是他的弱点。

  和海中恒寒暄几句,李清的目光又转到海老爷身上来,只见他身材瘦小,其貌不扬,长得和孔方道人倒有几分相象,这让李清有点意外,在他想象中,海老爷应该是外表雄霸之士,不料却是个干瘪老头,虽然这个老头家的狗很凶,但他却不想失礼,李清急躬身长施一礼道:“后辈末学李清向海前辈见礼。”

  海澜微微一笑,他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他额头饱满,棱廓分明,鼻梁高挺笔直,眼光深邃,却又微微透出一丝精明,他身材高大,双肩宽阔厚实,举手投足间洋溢着自信与活力。

  “是个不简单的年轻人。”海澜立刻对他下了定论。

  他不急不缓地问道:“刚才听别驾大人之言,李老弟也是来成都做生意的,不知是何营生?”似随意而问,却是在套李清的老底,此人到底和李琳是什么关系?

  不等李清回答,李琳却插进话来,他对海澜歉然道:“我一直无法答复海东主望江酒楼之事,实在是因为那个酒楼我只占四成,其他六成是我这位世侄家的,原以为他也想卖掉,所以挂牌,但现在情况有变,世侄特地赶来告诉我酒楼不卖了!海东主,抱歉,让你失望了。”

  
 
卷二 风骤起 龙争虎斗锦官城 第四十四章 冷刀子(一)
 
 

    马车缓缓启动,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吱嘎声,一百名黑衣大汉护卫在马车两旁列队行走,步履矫健、整齐,目光严峻而沉默,远远望去,马车仿佛是浮在一片黑云之中。

  车内气氛压抑,海澜微闭双目,倚在后坐上沉思不语,在前排,海中恒却面色阴沉,他目光凶狠,不时露出杀意,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想到恨处不禁咬牙切齿,他悄悄瞅一眼父亲,见他却面无表情,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咽了口唾沫,海中恒终于忍不住道:“父亲,我们诚心诚意谈判,给出的价格也远远高于别人,但那李琳却耍我们一把,什么四成份子,明显是搪塞之词,父亲,这口恶气我咽不下!”

  “你咽不下又怎样?”海澜冷冷一笑,双目微开,眼中射出两道骇人的锋芒。

  他突然厉声道“我给你说过多次,遇事不要冲动,要静下心来多想想,可你就是不改,如此,我怎么放心将海家交给你!”

  海中恒被父亲痛斥所慑,顿时噤若寒蝉,大气却不敢透一口,海阑见状,又微微笑道:“也不用这么紧张,我在你这个年纪时,比你还冲动,年轻人,为义出拳,为女人拔刀,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关键是要有长进,到了四十岁还和二十岁一样,那就是不可救药了,来!你坐过来。”

  他将儿子叫到自己身边,才语重心长道:“你以为这场交易就只一座酒楼那样简单吗?告诉你,不是。”

  他见海中恒目光困惑,冷笑一声又继续道:“要不是今天我来,还真不知道李琳在朝中站的位置,他来益州就是郯王保举的,所以很多人都以为他是郯王一系,但不久前郯王修书给我,让我想法再套套他的立场,想必郯王也觉察到什么,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他并不是郯王的人,非琮即亨,他是太子一党的。”

  “可是父亲,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海澜瞥了一眼,摇摇头道:“中恒,你今年也二十四岁了,应该关心一下政治,在大唐为巨贾者,哪一个没有政治背景,我们原是吐蕃人,为寻找后台,我才将你姐姐送到郯王府,还有李道复,要没有他们护着,我们能做到今天吗?我们和吐蕃人的那些交易,那一件不足以抄家灭门,要是郯王倒了,也就是我海家灭亡之日,你以后要谨记,郯王这棵大树要死死抱住,每年给他的例钱只能多不能少。”

  海中恒默默地点点头,又道:“郯王为何又如此重视这个李琳,他只是别驾,并无实权啊!”

  “还不是为了钱吗?”海澜叹了口气道:“李琳虽人回长安,但产业却没必要卖,有他的大执事继续经营就是,而此回他卖了这么多产业,必是李亨急用钱,有传闻他在秘密搜罗江湖异士,看来极可能是真的。”

  “那这个望江酒楼怎么办?”父亲说了那么多,海中恒最关心地却是眼前,他的脑海里又出现屏风后那个美丽的身影,“他是她带来的!”海中恒的心中泛起一阵酸痛,随即这酸痛又化成刻骨的仇恨,一定要搞掉他!用他父亲的话说,这就是为女人拔刀吧!

  “这点小事,你就别问我了,自己去办吧!你只要记住一点,这座酒楼李琳还有四成份子,不可做过火了,惊动京城,还有,那李清的真实身份未查明之前,也暂不要去动他,你明白吗?”

  “父亲大人请放心,孩儿自有手段,不会过火。”海中恒口中应承,背过脸去时眼中却闪过一道凌厉的杀机。

  .......

  李琳的马车宽大豪华,四匹白马腾龙欲飞,荣耀彰显,引无数路人侧目,李清坐在里面,思路却搏杀在诡异凶险之中,虽被从天而降的陷饼砸中,但李清的头脑却异常清醒,心如明镜,自己这次运道虽好,但危机也悄悄袭来,海家父子告辞时,握手含笑客气,道别情意真挚,可自己若被他们外表所迷,必然会惨遭厄运,甚至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不由想起清晨茶棚掌柜之言:“播州大商人得罪海家,死在回乡的路上。”

  “自己得万分小心啊!”

  他脑海里飞快地思索,有李琳的四成股份在,海家应该不会公然烧楼杀人,但也绝不会忍了这口气,他们必会寻找时机滋事,可这个时机究竟是什么时候?李清闭目苦思,若自己是海家,又会选在何时?突然,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开张!”

  李清突然找到了答案,只有那个时候滋事才是最有效果的,既想出答案,他开始思考对策,如果只是普通的流氓滋事,自己可以请一个镖局来对付便可,就怕对方来的是带家伙的黑道,镖局未必敢惹他们,最好是有官府的人在,黑道才会有所忌惮,官府,李清突然想到了官威十足的鲜于仲通,此事也只能求他了。

  马车缓缓减速,已经快到得月楼,李清远远眺见大门外停着三辆华丽的马车,另有十几匹马系在路边树上,马车停下,得月楼的掌柜带两个小二火烧似的飞奔过来,向李清面前点头哈腰道:“小人不知公子是鲜于大老爷的故人,更不知道小姐也来了,真是有眼无珠,求公子莫怪。”

  “我也刚知这是我世叔的产业,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掌柜不必客气。”

  “公子好肚量,适才公子的住处已经换了,怕公子找不到,所以我在这里等候,我来引路,公子请跟我来!”

  刚走到门口,迎面十几个鲜于府侍卫虎姿熊步走出,一身鲜红榴裙的帘儿跟在后面,却被五六个丫鬟婆子簇拥左右,个个鲜衣怒裳,衬得帘儿明艳非常,再往后,屁颠屁颠跟着一人,却是拿着行李的杨钊。

  “公子,都说你早就离开鲜于府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帘儿突见李清,如溺水的人抓住了木头,上前一把抓住李清低声哀求:“义父一定要我住在他那里,可我不想去。”

  李清瞥了一眼这些侍卫丫鬟,知道这是鲜于仲通突然发现了自己的重要性,否则在阆中时他怎么不将帘儿接去,现在正是用人之计,他怎么可能让帘搬走,便笑着拍拍领头侍卫的肩膀道:“小姐的行李不要带走,她晚上就会回来。”

  “可是这是老爷吩咐的!”

  李清负手淡淡道:“你去给老爷说,就说是我说的,他自然明白。”

  侍卫长无奈,只得命手下将帘儿大包小包的行李放下,李清眼一瞥却见杨钊举着行李左右为难,一脸尴尬,又向他摆摆手道:“杨大哥,你明日再去,我晚上还有话要对你说。”

  说毕,李清将帘儿拉到一边,将李琳府发生的事详详细细给她讲了一遍,连海家可能的报复也没有隐瞒,照直说了,听得帘儿又是欢喜又是害怕,想着以后就没有安稳日子过了,她颤声问道:“那、这下我们该怎么办?”

  李清替将她拢拢发稍,微微笑道:“不用担心,这件事我已经想好对策,我请李琳先放出风去,对我的身份含糊其词,让人往宗室方面联想,这样至少一段时间内,海家不会轻易动我,晚上我再给大伙儿开个会,要大家守口如瓶,还有以后我们出手要阔绰些,不能让人生疑。”

  帘儿却担心海家,点点头又道:“那我能做些什么?”

  李清早有腹案,他淡淡一笑道:“你等会儿去给你义父说说,酒店开张的时候,请他务必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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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风骤起 龙争虎斗锦官城 第四十五章 冷刀子(二)
 
 

    李清的住处已经更换,移到整个客栈中最高档的一间独院,院内有三间上房,白墙黛瓦,梁柱朱红,房子前面却是一个精致的园林,但见山石怪异,廊亭剔透,一湾碧水从玲珑小桥下穿流而过,墙边院角各种几株老桂,枝繁叶茂正值花期,金黄缀满枝头,散发出浓郁的芳香,在空隙向阳处,却见缝插针地长着十八品各色牡丹,整个小院布局风格极象姑苏拙政园的十八曼陀罗花馆。

  吃过晚饭,他便将杨钊叫到自己的房内,简单地将鲜于仲通的决定告诉了他。

  “鲜于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先做他的执事?”杨钊长长地吸了口气,极度失望充溢他的颜表,他不想再做地位低下的商人,从政为官是他长久以来的愿望,他已经过了不惑之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但还是让他失望了,默默低下头,杨钊一声不吭。

  李清明白他的心思,拍拍他肩膀笑道:“杨大哥的心思我明白,我即答应过,就一定会办到,做鲜于大人的执事只是一个临时过渡,我虽赞过你的才能,但鲜于大人为官谨慎,他需亲自观察才能荐你,你要好好干,不要让我失望。”

  李清见他情绪低落,想着要不要适当透露点内情给他,但立刻便觉不妥,若让他过早知道,反而会弄巧成拙,说不定他就会擅作主张。

  “你明儿先过去,大嫂和侄儿我会好好照顾。”李清突然想起一事,笑道:“还忘记给你说一件事,望江酒楼已经被我盘下一小部分,大嫂以后就专门负责雪泥柜台。”

  杨钊猛地瞪大了眼睛,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李清,“老天!是望江酒楼啊!成都第一酒楼,居然被他盘下了,他、他到底赚了多少钱?”

  杨钊心如蚁噬,羡慕、嫉妒、怀恨各种复杂的情感都交织在眼中,李清看在眼中,立刻便明白了杨钊的心思,笑笑又道:“你没听清吗?不是全部份子,只是二成,望江酒楼的东主就是李琳,他要回京了,本来要卖我五成份,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所以付一成的钱,其余的以后从分成中扣。”

  杨钊嫉妒的眼光这才慢慢收敛,想想也是,他才卖了三个月雪泥,哪可能买得下望江酒楼,想到此,他心中释然,又想起自己一个月即将有五十贯的收入,也不一定比他差,杨钊的心又激动起来,对李清也随之多了几分感激。

  “你现在实力不够,接望江酒楼有点贪大了,这成都的海家,还有黑道,你不是不知道,他们会轻易放过你吗?你可想过对策?”

  嫉恨之心既去,杨钊也隐隐替李清担忧起来,他年轻时就在成都混,这成都的水有多深,他心中清清楚楚,世人只看成都的繁华,却不知这繁华的下面全是一道道湍急的暗流。

  李清却微微一笑道:“我自然有对策,你就放心去吧!”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一下筋骨笑道:“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却是学骑马,大哥几时有空,来教教我。”

  次日一早,李清去望江酒楼和李琳派来的大执事办理了过户手续,从此后,这成都第一酒楼就属于了李清。

  望江酒楼的掌柜姓席名三度,是跟随李琳的老人,从伙计做起,二十年来,一步步做到掌柜,他虽长副笑脸,但此时此刻他却是舒心的笑,望江酒楼新东主不是海家,这就俨如他的孩子没有走上邪路一般,而且,新东主竟然就是昨天那个差点被海三所辱的年轻人,有小道消息说他可能是宗室子弟,下人竟敢辱皇族?席三度突然觉得头很晕,这世道的变化他似乎有些跟不上了。

  “东主,你看我们酒楼几时重新开张?”席三度低声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宜早不宜迟,选个良辰吉日便可开张,尽量简单低调些。”

  如果说一纸转让契约可比作结婚证书,那开业式就是结婚典礼,可以简单一点,但绝不能不做。

  “还有那些伙计,今天晚上我想请大伙儿吃顿饭,你去安排一下。”

  “是!”席掌柜匆匆而去。

  李清望着他略显臃肿的背影,点了点头,此人忠心耿耿,倒是一笔财富。

  随后,他便开始一层一层地细看酒楼,酒楼极大,共有五层,其中一楼二楼为大厅,每一厅都可以摆下百桌酒席,从三楼起便是雅室,按各种风格布置,或清新淡雅的‘曲江流饮’;或富丽辉煌的‘朱门玉阶’;或豪爽奔放的‘关山吴钩’;或大气典雅、或小桥流水,一桌一椅,一画一景,无不体现出六星级酒店的品位。

  第五层楼却空着,楼梯口上却挂着一个大煞风景的纸牌:库房重地,闲人莫进!

  李清一把扯下牌子,推门便进,五楼倒也干净,只是显得有些凌乱,迎面便见几只盛满杯盘碗碟的大竹箩,但最壮观的却是备用桌椅,层层叠叠,俨如那杂技演员的排练场。

  “这里倒可以辟出做行政区,董事长办公室,还有什么财务科人事处之类!”

  李清想象的翅膀不知不觉煽动起来,想象着自己半躺在比前世局长桌还大的一张老板桌后,发号施令,抖着威风。

  “最好再有一个漂亮的小秘,事情太多,自己一人可忙不过来。”他越想越美,竟嘿嘿地笑了起来。

  突然,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掐断了他的美人梦,张旺推门而入。

  “东主,你让我约的振威镖局,他们人已经来了,就在楼下大堂候着。”

  俨如一盆冰水从头淋下,突然将李清拽回了残酷的现实,海家还在一旁虎视眈眈,随时会扑上来咬断自己的脖子,还是小命要紧,李清随即一脚便将小蜜踢飞。

  ..........

  夜色昏暗,成都渐渐安静下来,喧嚣热闹由大街转移到了室内,初秋的夜色有一些冷清,下雾了,雾气笼罩着街道,白天熟悉的房舍也变得模糊起来,长长的飞檐俨如怪兽的獠牙,透出几分诡异和狰狞,夜是属于见不得光的人,无数牛鬼蛇神借着夜色的掩护,纷纷出动了.

  在望江酒楼附近的一条弄堂里,海家的大管家找上了混在驷马桥一带的一个小黑帮:道仁堂。

  成都的黑道帮派和它的经济一般发达,林林总总,不下百支,但最大的却只有两家,峨眉堂和岷帮,峨眉堂横行成都城内,而城外却是岷帮的天下,一个代表城市,一个代表乡村,道仁堂便是依附峨眉堂而生,有成员三、四十人,平日里*敲诈商家和摊贩过活。

  道仁堂的大哥绰号骷髅,名由人得,他长相极瘦,宛若干尸一般,性欲却极为旺盛,且手段残忍变态,故成都青楼的娼妓提到此人,无不闻之色变。

  但他在成都黑道却只是个小角色,听说海大管家有事相托,还有峨眉堂老大的手令,骷髅只恨不得腰再软些,趴在地上给海大管家做凳子。

  “之所以找你,是因为落在你的地盘上,事情不大,望江酒楼换了东家,可能马上就要开业了,你给我盯着,等它开业那天先砸它个稀巴烂,然后日日去骚扰,一直到它关门那天,你明白吗?”

  海三口气和缓,尽量将事情说小些。

  骷髅微微松了口气,这么惊天动地来找他,他还以为是要他抡刀子去和岷帮血拼呢!原来是让他去骚扰望江酒楼,不过他立刻便反应过来,听似小事,恐怕也没那么简单,他并不傻,海管家只说东主变了,却没有告诉他新东主是谁,能买得起望江酒楼,哪个不是有钱的祖宗,若是后台硬之人,岂不是比那血拼还要更恐怖几分,否则,为何他海家却不出面,想到此,骷髅的脸色已经微微有些变了。

  “这些日子生意惨淡,弟兄们走了不少,我恐怕能力有限,误了管家的大事,再者,真正*望江酒楼近的,是驷马帮,他们的人也比我们多,大管家怎么不去找他们?”

  事关生死存亡,骷髅的腰也渐渐硬起来,撕破了脸皮。

  海三怒火冲天,一把揪住他领子,恶狠狠地吼道:“你当我在和你商量吗?看上你是给你面子,你若再胆敢说个不字,老子将你挫骨扬飞,让你连骷髅也做不成!”

  两人的脸已不足一尺,海三眼睛眯成一条缝,阴阴笑道:“你放心,不止你一家去,不过此事若成,我就把驷马帮给你。”

  转身又去了驷马帮,在那里,他也说同样一句话:‘此事若成,我就把道仁堂给你。’

  
 
卷二 风骤起 龙争虎斗锦官城 第四十六章 冷刀子(三)
 
 

    “什么!鲜于大人不能来?”李清霍地站起来,眼睛惊得要暴出,他猛地退后一步,几乎要摔倒在地,后天就要开业了,鲜于仲通是他唯一的依凭,如果他不来,还有谁能震得住闹事之人。

  “别急!先冷静下来。”李清深深地吸了口气,“你家主人可说原因,为什么不能来。”

  报信的大管家躬身道:“老爷本是要来的,早上却突然被节度使大人叫去,姚州有急事,不能不去。”

  李清的思路如闪电般飞快,能震住黑道的只有官府,李琳今晨已走,只能指望鲜于仲通,即使他本人不能来,可他也有人情,可让别人来。

  “鲜于大人何时走?”

  “我来时已经动身,恐怕现已出城。”

  “不行!得赶上他。”

  李清已无暇思考,他刚刚学会骑马,正好用上。

  一匹快马在小街上狂奔,风驰电掣般向南疾驰,他不敢走大路,那里人多拥堵,他反而赶不上,不过小路也极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撞到行人,何况他还是个刚学会骑马的菜鸟,一路惊得鸡飞狗跳,身后吼骂不停,但李清已无暇顾及这些,请柬已经全部发出,不可能再延期,他几乎已经可以肯定,开业时必有黑道上门。

  小巷很快便到了尽头,过一座桥,前面便是南门,鲜于仲通去姚州,必然会从这里出门。

  “阿兵哥!鲜于大人的车驾可过去了?”

  守门士卒尚未反应,一把黄灿灿的铜钱已经塞了过来,一惊又一喜,瞅瞅长官不在,士卒似手被烫了一般慌忙接了,一指前方道:“刚刚过去!”

  他偷偷掂了掂铜钱,士卒嘴角浮出一丝得意,突然,他想起一件极重要之事,急向李清背影喊道:“鲜于大人前面转弯去岷江渡口。”可惜李清已经走远,没有听到这句关键的话。

  ………

  江首津渡口,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正与鲜于仲通依依惜别。

  “此番仲通代表为兄出使南诏,少则两月,多则半年,为兄也没什么可说的,同月相见,同音相闻,祝仲通老弟一路顺风。”

  “兄长保重!”船队缓缓开拨,鲜于仲通拱手向各位送行的同僚告别,渐渐地,一帆船队远去。

  开元二十六年,南诏皮罗阁在唐王朝支持下兼并五诏,进爵云南王,并建立南诏国,随后,唐王朝为加强对云南东部的统治,在滇池地区筑城修路,引起当地土人部落的不满,他们利用筑城修路引起的民怨沸腾,鼓动民众联合起来,推举南宁州都督爨归王作首领,攻占安宁城,杀死了筑城使竹灵倩,事件发生后,唐王朝决定派兵前去征讨,同时又诏令皮逻阁予以配合,就在这个背景下,大唐皇帝李隆基着令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派特使赴南诏与皮罗阁谈判,章仇兼琼以自己心腹鲜于仲通为特使,紧急奔赴南诏,南诏局势紧张,鲜于仲通无法再参加李清开业仪式。

  且说李清离开城门,又向前奔跑了五里,却没看见任何车仗的踪影,甚至连行人也没有几个,李清驻马疑惑不定,四处张望,却见路旁只有一卖胡瓜的老汉。

  “老丈!可有官府车仗从这里过去?”

  那老汉瞥了他一眼,却没吭声,半晌才苦着脸道:“你买我瓜,我便答你问题,你若不买,我什么也没看见。”

  李清气结,下马掏出一把钱,恨恨贯给他道:“我也不要你什么瓜,你快告诉我,刚才到底有没有官府的车仗过去?”

  老汉慢条思理收了钱,才道:“这里往南只有一条官道,并无他途,我从早守到现在,没有看见什么官府的车仗经过,小哥说的车仗若是去得远,那应该去江首津走水路。”

  “走水路!”李清恍然大悟,飞身上马便向回奔。

  但他已经晚了,等他赶到江首津渡口,已是白帆点点、远影模糊,一众送别的官员正渐渐散去。

  “我还是来晚了!”李清懊恼地大喊起来,鲜于仲通既走,他后日可怎么办?早知道就明说,鲜于仲通也好安排别人,偏偏自己算计,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小哥可是鲜于的家人?”

  李清回头,却见身后站有一老者,五旬开外,头戴平巾帻,身着白纱宽禅衣,脚踏乌皮履,身体微胖,面上白净无须,正和蔼可亲地望着自己,他旁边站一名带刀校尉,生得高大俊朗、气势威猛,但此刻却神色紧张,眼睛盯着自己手上的一举一动。

  “我是他世侄,有急事找他,却晚来一步。”

  李清暗暗瞥了他一眼,这也是来送鲜于仲通的官员,从外表上看不出官品,不过从他的侍卫已经是校尉便可推断,此人官应该不小,难得他主动问自己,李清的心念转得飞快,这或许是一个机会,刚刚坠入失望深渊的李清,突然又发现了一条蜿蜒的小径。

  此人自然就是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他正要上车,却见李清飞奔而来,望着已远去的船队大声叫迟,心中诧异,此番鲜于仲通替自己出使南诏,便是欠了他一个人情。

  他上下打量李清,又见李清所骑的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微微一笑道:“这里离城尚远,小哥可愿和我同乘一车回去?”

  “那就打扰老先生了!”

  机会需要自己把握,有时不必要的谦虚反而会误了大事,李清不顾旁边侍卫的瞪眼,立刻厚颜应了下来。

  马车缓缓开动,车厢极宽大,设有长桌,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最妙旁边还有一小书童伺候笔墨,俨如一流动办公室,章仇兼琼半倚在后座上,随手批改公文,前排的李清却暗暗狂喜,他已经看出些名堂来,马车后壁上挂着一副草书:君子必慎其独也!字体大气磅礴、苍劲有力,一方红泥印的竟是章仇兼琼,李清突然发现,这老者正在批阅的字竟和这条幅上一模一样。

  “原来他就是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

  李清心中各种念头分沓而至,若得这剑南道第一高官的保护,那就算是一百个海家来,他也毫不惧怕,可是章仇兼琼根本就不理睬自己,要如何才能引起他的注意?李清飞速思索,突然脑海里灵光一闪,计上心来。

  “好字!纵笔如兔起鹘落,气势如虹,有急风旋雨之势,若不是下有落款,我还真当是姑苏张伯高的真迹呢!”

  李清老脸微微红,这字虽不错,可要说和张旭狂草相比,那实在还差得太远,但为了达到目的,他只好厚着脸皮将后世夸赞张旭的美誉用来向章仇兼琼献媚了。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李清的马屁却拍到正点上,章仇兼琼从来都是以张旭为师,虽然奉承话听得实在太多,可没有一人能达到李清这个境界,此年轻人与自己素不相识,却坦然相赞,可见是出于真心,而且对字的评论都恰如其分,正是自己所自傲的。

  章仇兼琼呵呵一笑,将手中笔搁下,笑问道:“小哥贵姓?”

  “不敢当!在下李清,字阳明,仪陇县人。”

  “李清?”章仇兼琼眉头一皱,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他细细一想,便对李清招手道:“来!你过来写几个字。”

  他沉吟片刻道:“我说你写,就写‘常如作客,何问康宁’这八个字”

  李清一挥而就,他已经明白章仇兼琼的意思,心中暗暗窃喜。

  “果然是你!我早听鲜于说起过你。”章仇兼琼哈哈大笑,他那日去给鲜于老爷子祝寿,便对他的那几句寿词非常感兴趣,而且字也写得相当有水准,问起鲜于仲通,说是一个叫李清的年轻人所写,不光字好,人品也佳。

  “那鲜于老爷子的寿词便是你写的吧!写得非常好,文好、字好,现在看来人品果然也好,这是自然,李清的马屁拍成那样,人品能不好吗?

  他伸出一只白胖的手,肥厚的手掌拍拍李清的肩膀笑道:“我便是章仇兼琼,我有一件小事要请你帮忙。”

  
 
卷二 风骤起 龙争虎斗锦官城 第四十七章 冷刀子(四)
 
 

    节度使大人要请自己帮忙,李清真有点受宠若惊,急道:“大人有事,尽管吩咐,李清敢不遵从!”

  章仇兼琼微笑点点头,李清的态度让他满意,便笑道:“再过几天便是家翁八十寿辰,我想请你也替我写幅字,文嘛!就要你给鲜于老爷子写的那个。”

  “关键的时候到了!”李清心念急转,此时自己万万不能说得太白太直,否则就成了赤裸裸的交易,以章仇兼琼的地位和官威是无论如何不会接受要挟,可是不说,就再没有这个机会,李清心中矛盾之极,但时间已经容不得他再考虑,他心下一横,徐徐说道:“这几天我遇到些麻烦,等过了这几天,我便给大人送来。”李清一面说一面偷眼向章仇兼琼望去,见他沉吟不语,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心中一阵阵揪紧,忐忑不安。

  李清的意思,章仇兼琼自然明白,他是有事想求自己帮忙,看他追鲜于仲通的焦急,想必是遇到大麻烦了,也罢!他是仲通极看重之人,就看在仲通替自己出使南诏的面上,帮他一次。

  “适才见小哥追赶鲜于大人不及,大喊来晚了,不知有什么急事?”

  李清大喜,对方肯问,此事就成了七分,于是他就将李琳转让酒楼给他,又听说有黑道要来找他麻烦之事说了一遍,但却瞒去了海家之事,他惟恐章仇兼琼也得过海家的人情,这忙就不一定肯帮了。

  “本来鲜于世叔答应后日来替我震场子,可他走得匆忙,只派几个家丁来帮忙,若来的是黑道凶人,几个家丁怎么够,所以我才心急如焚。”

  章仇兼琼暗吃一惊:“原来李别驾是将望江酒楼卖给了他,他年纪轻轻,怎可能有那样大的资本”他暗暗思忖:“这后面极可能是仲通和李琳达成的交易,怕得罪海家,所以便让他来出面,如果真是这样,这事倒不好不管了。”

  非黑即白,朝中之官分两个阵营,这章仇兼琼也是太子一党,虽不知李琳和李清是什么关系,但李琳卖产业是为太子募款,他是知道的,而且这里面又可能涉及自己的心腹,他怎可袖手旁观。

  章仇兼琼思索片刻又问道:“此事你报过地方官没有?”

  “报过!可是县令大人和刺史大人都说这只是我的担心,并无真实证据,他们不肯派人来。”

  李清不说,章仇兼琼也明白,益州刺史李道复和海家素来交好,这必是海家已经事先活动过,所以官府只作壁上观。

  “哼!”章仇兼琼冷笑一声,“既然你们不管,那就休怪我越权了。”

  “霁云!”

  “属下在!”

  车窗前闪过一条彪悍的身影,正是刚才那名带刀校尉。

  “李公子是鲜于大人世侄,遇到麻烦,你带几十个弟兄去帮他一把!”

  “属下尊令!”

  李清大喜,连呼侥幸,这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岸花明又一村’。

  “望江酒楼后天开业,大人能否赏光小店?”他得陇望蜀,厚颜又提出了更无耻的要求。

  见章仇兼琼微笑不语,李清的脸涨得通红,自己或许是有些唐突了,堂堂的剑南节度使怎会出席一个商人的庆典。

  “你若明天就将字给我送来,我来看看也无妨!”

  ...........

  “将军真是信人,果然来了!”李清刚刚回到酒楼没多久,那校尉便带了十几个手下骑马飞至,只见他年约三旬,虎目重眉,眼里寒光闪烁,锋芒毕露,鼻子高挺修长,带着几分傲气,下颌生有三缕黑须,给人大气沉稳之感,他身高足有九尺,肩阔腰圆,尤其两臂极长,内穿皂罗袍,外套细银甲,头发高高束起,后背一把金背射雕弓,胯下白马奔腾咆哮,宛如天龙下凡。

  李清眼睛都看直了,这可不就是魔戒上的那个精灵王子吗?

  “我当不得将军二字,在下南霁云,剑南节度使府下陪戎校尉,后日节度使大人要亲来酒楼,我自当先来查勘场地。”

  “南霁云!他就是安史之乱中忠贞义节的南霁云?他不是跟张巡吗?怎么现在在四川。”安史之乱中,张巡率数千疲弱之兵,抵抗十几万叛军,最后全部壮烈殉国,其中南霁云单骑闯敌营,断指怒斥见死不救的贺兰进明,‘黄金若粪土,肝胆硬如铁’。

  李清倒吸口凉气,他心中的震惊甚至超过了初见杨国忠,这或许就是英雄的魅力,慢慢地他平静下来,回头向席掌柜招了招手。

  “既然是为公务,南将军请自便,李清不敢打扰,席掌柜!”

  “东主,我在!”

  “你陪这位将军去看看场地,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

  对南霁云的崇敬只在数分钟便结束,现在天下太平,南霁云只是个帅哥,他李清却是个穷鬼,要紧的是赚钱,既然节度使大人要亲自来,这开业庆典就不能低调了,一定要借此机会大肆宣传,最好让所有成都人都知道,望江酒楼已经再次开业了。

  要想达到万众瞩目的效果,必须要有夺人眼球的法子,传统的发传单、挂彩旗虽效果也不错,但却不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记得后世诺基亚新厂开业时,是用一个巨大的热气球从城市上空飘过,引起轰动,但李清思来想去,决定还是采用最传统的方法,大量印刷传单在成都各处散发,再请些人去茶馆、市场大肆宣扬,一来是成本低,二来是没有时间了,但最主要的原因却是望江酒楼本身就名声在外,无形资产雄厚,只需告诉大家,望江酒楼再次开业便可以了。

  说干就干,他找作坊印了几万张传单,找了一百多个小童,以每人一百文的工钱,雇他们四处散发,又找了几个能言善道之人,到各处去宣扬,再在驷马桥头竖起一杆高耸入云的旗杆,一面长宽各两丈的火红大旗迎风卷扬,上面是李清亲书的四个大字,‘望江酒楼,’下面略小一行字:八月八日盛大开业、七折筹宾,红底黑字,字字遒劲张狂,在蓝天白云下分外耀眼夺目。

  东天微微翻出鱼肚白,片片鱼鳞状的云片渐渐变成灰白色,继而又染上一丝红晕,天终于亮了,李清筋疲力尽地倒在椅子上,他几乎一夜未合眼,各道流程都彩排了两遍,流程很简单,自有司仪主持,先是杂耍舞龙,又请一群热情奔放的胡姬献歌献舞,然后是文人骚客吟诗作赋,最后便是请来捧场的商贾名流丢下红包入席吃饭,便开始了正常的营业,虽然很俗套,但家家开业都是这样,也就见怪不怪,就如同现在的结婚,游街照相、收礼吃饭,当众谈谈恋爱心得,然后猛灌新郎、调戏新娘,最后宾客一拍屁股哄然散场,哪家不是这样。

  整个仪式都不需要李清露面,他是东家,一般东家是在幕后,有的还要特地掩掩藏藏,不能让人知道真实身份,需要露面应酬的是掌柜,今天李清的工作就只有一个,陪节度使大人。

  巳时正(上午九点),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骤然炸响,锣鼓震天,火龙飞舞,整个驷马桥如梦方醒,四面八方的人流汇集过来,孩童捂着耳朵在红纸飞雪下尖叫喊笑,击鼓大汉挥动油亮厚实的胳膊,鼓声如雷,直冲九霄,惊得一群天女下红尘,飘落在空地之上,只见五彩霓裳轻舞,长袖翻飞,歌声时而轻柔、时而娇媚;时而低沉、时而高亢,听得路人如痴如醉,巴掌拍痛了,嗓子喊哑了。

  “席掌柜,恭喜恭喜啊!”

  “张员外客气了,同喜!”

  一群捧场的商贾名流依次上前,说着同样的恭维话,取出厚薄不一的贺仪,在迎宾胡姬的引导下,缓步上了二楼,,他们却不知道,今天将赴的是一场鸿门宴。

  ...........

  天空的云鳞云片已经变成灰黑色,渐渐融合,吞噬了最后一道阳光,天色开始阴暗下来,地上尘土飞扬,几扇未关好的窗子在风中摔打,要下雨了。

  望江大酒楼的开业与众不同,那就是多了几分杀气,为防止黑道提前动手,振威镖局的一百多名镖师、趟子手昨晚就住在店里,待到天大亮时,领头的镖师一声低喝,一百多人个个鱼跃而起,抄起家伙,迅捷无比地从后门穿出,到酒店百步外担任外围防御。

  与此同时,南霁云率领二百名杀气腾腾的军士也已经悄悄从厨房进楼,布防在酒店一楼大厅,李清一直没有露面,他此刻正拎把剑立在五楼的窗前,注视着下方的一举一动,这里视野开阔,无论从哪边来人,很远便可以望见,帘儿和小雨留在客栈,今天是个危险的日子,不能有丝毫大意。

  天空已经阴沉,西天如墨,眼看一场初秋的暴雨将至,劲风疾吹,飞沙走石。

  突然,一溜小船停泊在驷马桥下,从船上跳下三、四十个汉子,衣色斑驳,个个手拿明晃晃的刀子,沿着河岸迅速向这边奔来,他又看见了,在对面的小巷子里涌出上百名黑衣大汉,密密麻麻直朝这边迅猛冲来,西面也同时发现了情况,气氛骤变,暴雨即将推到眼前,天际几乎要被沉闷的空气压爆,一直苦盼的节度使大人依然不见踪影,大滴大滴的汗珠顺着李清的脖子滚滚落下,他的心已经慢慢逼到了嗓子眼上。

  
 
卷二 风骤起 龙争虎斗锦官城 第四十八章 冷刀子(五)
 
 

    李清的脸突然胀得通红,他明白过来,节度使大人要来,也决不会是现在来,他怎肯以身涉险。既想通此节,李清也慢慢冷静下来,看来一场恶战是不可避免了。

  李清只觉一股火辣辣的杀气从胸腹升起,他缓缓将手中宝剑抽出,一条笔直的冷线闪过,剑锋射出森森寒意。

  他猛地回鞘,恶狠狠地一声低嚎:“来吧!老子就陪你们玩一场!”

  摔开门,大步向楼下走去。

  大街上的火辣喧嚣开始渐渐冷却,站在外围的路人已经发现了异常,机灵一点的早疾步离开,而稍愚钝的,直到看见大批抄着家伙的黑道中人*近,才猛地反应过来,一时广场大乱,哭爹叫娘,奔逃不迭,李清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在外围防御的振威镖局全部凭空消失,他们只是受雇来维持秩序,哪里肯为李清得罪黑道,一见势头不对,便悄悄溜走,说起来,李清还是嫩了一些,他低估了海家的势力,也没有料到海中恒竟产生了除掉他之心,若按照他原先的计划,鲜于仲通又怎可能镇得住一两百名黑道杀手。

  命运之神却喜欢垂青有准备之人,在他酒楼内还有二百名如狼似虎的正规军人。

  “南将军,我们不能全在酒楼内,倘若杀红了眼,他们会放火的。”

  李清最担心是酒楼被焚,理论上海家不敢,可若是见了血,谁还管得住这帮暴徒,他见南霁云没有反应,忍不住大声喝道:“你是军人,难道不知里外夹击方是制胜之道吗?”

  南霁云诧异地望了他一眼,眼中激出一丝赞赏,随即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冰冷。

  他冷冷回道:“你说得不错,不过此等小毛贼,尚不需如此费力,只教训一下便可”

  “教训一下?可是如果你不杀绝了,他们怀恨在心,日日来骚扰,又让我如何应对?”李清一咬牙道:“除恶务尽,既然杀了,索性就杀到底,将他们统统杀光!”

  南霁云瞳孔猛然收缩,他慢慢地回过头来逼视李清道:“你休要过分,我已经替你考虑,我若不进屋,你就真的永无宁日了。”他冷哼一声,手一挥喝令道:“把他拖下去!”

  李清大惊,不等他说话,冲上来几名士兵便将他拖走,一名士兵见李清死命挣扎,心中恼怒,随手举起刀把猛地一击,将他打晕,扔在角落里。

  狂风骤然停止,天空象突然摒住了呼吸,静得可怕,驷马桥一带再无行人,有只近两百名面相凶恶的汉子在慢慢向望江酒楼*拢。

  ‘啪嗒!’豆大的雨滴急速落下,砸地碎开,印出铜钱大的一片水渍,很快,二滴、三滴、雨滴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形成一根根水线,水线相融,迅速连成白茫茫一片,大暴雨终于来了。

  参与围攻的黑道来自五个帮派,基本上都是盘踞在驷马桥附近,道仁堂是其中最小一支,只有成员不足三十人,骷髅突见驷马帮也在,立刻明白自己上了当,但为时已晚,按弱肉强食的法则,这打头阵的只能是他的道仁堂。

  黑道人已经将望江酒楼围住,几个头领互施个眼色,点点头,逼迫骷髅带手下前去撞门,突然,大门内爆发出一阵喊杀,喊杀声震耳欲聋,士兵猛冲出来,杀黑道人一个措手不及,纷纷后退不迭,仅一轮冲杀,地上已经躺下了十几人。

  喊杀声也将李清惊醒,他慢慢从地上爬起,头痛欲裂,一楼只剩下三十几名士兵,南霁云正半蹲在一张大板桌上,只见他满拉射雕弓,轻搭白羽箭,眼光似寒星,羽箭如闪电,箭尖吐出厉芒,穿透重重雨雾,每一箭射出,便有一人软身翻倒,但并没有死去,箭箭射中膝盖骨,无一箭虚发。

  “好箭法!”李清脱口而赞。

  南霁云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不一定要杀人,也可以一样让他们跑不掉,他们犯了法,自然有官府按大唐律例惩治。”

  “官府?”李清也冷笑一声道:“官府若真管,又岂会让成都的黑道如此嚣张,自古以来,哪家官府不是黑道的爹!”

  “休要胡说!我们是官兵,并非黑道,若你想斩尽杀绝,你去找黑道好了。”

  李清猛地愣住了,南霁云的无心之言却给他打开了一扇窗子,让他突然找到了对付海家的办法:黑吃黑。

  豪雨如注,雨水涌落,猛烈到什么都看不见,仿佛象天国打开闸门,将天河的暴洪倾注到人间,转眼,大地变成一派泽国,天黝黑黝黑,离几步远就别想见到对方的人,风声雨声,淹没了死神的狞笑,遮挡住刀光剑影。

  骷髅呆立在滂沱暴雨中,他万万没有料到,酒楼里冲出的竟是军队,下手狠辣,毫不留情,霎时酒楼外响起一片狂呼怒喊,还有乒乒乓乓的武器撞击声、被刀砍中的惨叫声、哭喊饶命声,骷髅的眼睛都恨得要爆裂,死得全部都是他的手下,他突然大叫声一声,狂奔到驷马桥上,飞身跳下湍急的河流。

  战斗迅速接近了尾声,成都黑道虽然猖獗,但成员大多是街头流氓、泼皮,对付一般良善百姓凶神恶煞,可当他们发现自己面前竟是杀气腾腾的正规军时,一个个早吓得腿软筋麻,又见昨日还一起调戏妇女的同伴,此时却身首异处,胆子大的,连滚带爬跑掉,胆子小的,拉一裤子屎尿,瘫软如泥,半步也动弹不了。

  ........

  此一战,杀死黑道三十余人,伤六十余人,而官兵只轻伤二人,还是自己人误伤,士兵们迅速抬走尸体和伤者,血迹很快被暴雨冲洗得干干净净,豪雨象狂野的奔马惊醒,骤然停止,只有一条条水注从屋檐流下,天空亮白起来,灰色的云层正在翻滚上升,乌云悠悠飘远,显出大片大片的湛蓝色,驷马桥又恢复了清晨的宁静,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只有空中微微漂浮着一丝腥味,提醒人们这里曾经爆发过一场杀戮。

  当阳光再次笼罩驷马桥时,李清从酒楼里走出来,尽管战斗已经结束,但大街依然静悄悄,现还不到晌午,却不见一个行人,这是热闹的驷马桥从未有过的情形。

  “明天望江酒楼就真出名了,早知如此,又何苦花百贯钱去做什么宣传。”

  李清暗暗苦笑,忽觉有人在他肩头轻轻一拍,回头却见是面色温和的南霁云。

  “等会儿我家大人就会来,替我们收拾后事。”

  “后事?”李清一脸讶色。

  “自然有很多后事。”南霁云淡淡道:“你以为这是小事吗?如此大规模的黑道拼杀,你以为成都天天会发生吗?死了这么多人,他们的家属闹也要将衙门闹翻,地方官自然不会视而不见,很快他们就会派人来,若我家大人不来,你又如何应对?”

  李清突然明白过来,原来章仇兼琼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才答应来参加自己的开业庆典,他给的是鲜于仲通的面子啊!

  
 
卷二 风骤起 龙争虎斗锦官城 第四十九章 暗流(一)
 
 

    又过一会儿,开始有大胆的人出来探听情况,几个躲在屋内偷窥的男子正唾沫四溅地向一群围观路人绘声绘色描述战斗的惨烈,说到惊险处,手舞足蹈,眼睛冒出精光,仿佛他自己也拔了刀子参战。

  在望江酒楼,二楼来捧场的客人们早吓得个个面如土色,挤成一堆,心中暗暗咒骂自己愚蠢,怎么不早点想到海家是不会罢手的,十几个请来的胡姬和乐师则躲在肥胖的席掌柜身后瑟瑟发抖。

  同样害怕得腿软的席掌柜不停颤声安慰他们:“各位不用害怕!今天节度使大人也要来,一楼有他的二百名贴身侍卫,有他们在,这些暴徒是进不来的。”

  众人听了席掌柜的话,才略微安心下来,一个个竖着耳朵听楼下的动静,随着喊杀声慢慢减弱、消失,众人的脸色也渐渐回暖,突然,伙计领班张旺冲进来大喊道:“没事了,黑道人都跑了。”

  他又走到席掌柜面前低声道:“东主说了,庆典继续!”

  “还要继续!”席掌柜一脸苦色,可在他那天然上翘的嘴角渲染下,他的苦涩却变成笑眯眯的应承,无奈,只得回头哄胡姬和乐师半天,又许了双倍的工钱,惊魂稍定的胡姬们才恢复娇媚神态,笑着跑到门口跳舞献歌去了,又叫几个伙计去将舞龙打鼓的人寻来,这倒不难,他们的工钱还没结,自然不会跑远,很快,望江酒楼大门前便恢复了早晨的喧嚣热闹。

  客人们也渐渐忘了发生过的打斗,却对席掌柜的另一句话有了兴趣,“节度使大人也要来捧场!”这个新东主好大的面子,他是谁?连节度使大人也要来捧场?众人的眼中都流露出一丝疑惑。

  席掌柜看出大家的疑惑,拱手笑道:“我家东主姓李,长安人,至于节度使大人为何给他面子,大家可自己想。”

  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窃窃议论声骤起:“姓李,又是长安人,看来那些消息可能是真的,此人真是宗室子弟,否则节度使大人怎会给一个商人面子。”

  却就在这时,张旺再次冲进来,他脸色焦急惊惶,舌头象打了结,含糊不清喊道:“快!快!大家快出去迎接,节度使大人到了。”

  ..........

  章仇兼琼正在李清的陪同下,一层一层参观这成都第一大酒楼,他原是益州司马,又做了剑南节度使,一直便在成都为官,却是第一次来这里。

  他看得极仔细,只见酒楼布置颇为大气磅礴,但细微处又精细雅致,且处处替客人考虑,章仇兼琼扶着一只专给小儿坐的高脚圈椅感慨道:“李东主连这个都想到了,确实是无微不至,不知这里是否肯承办酒席?”

  李清是个心眼通天的人,立刻便明白了章仇兼琼的言外之意,他急陪笑道:“一楼二楼的大厅加起来可容纳千人,还有三楼四楼各种风格的雅座,尊卑分明,酒楼周围也能停百辆马车,那些不能进席的车夫下人,我们也会为他们准备盒饭,再者我的十几个大厨手艺一流,什么样的菜都会做,若老太爷的寿宴能肯在鄙店举办,真是无上荣耀,这是请都请不来的好事,我怎会不肯!”

  章仇兼琼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叹道:“好个精明的商人,就冲你居然连进不了席的车夫下人都考虑到了,我家老太爷的寿宴便交给你承办,我也不占你便宜,按正常价结帐就是。”

  李清大喜,若能将老爷子伺候满意了,他岂不是又找到了新的后台,他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通过这次寿宴搭上章仇兼琼的关系。

  突然,南霁云急匆匆上前,在章仇兼琼的耳边低声说了两句,章仇兼琼笑意顿敛,眼睛里闪过一道厉芒,微微冷哼一声:“他来得好快!”

  章仇兼琼回头看了看李清,淡淡笑道:“想不到李东主的面子这么大,今天连剑南节度使和益州刺史都惊动了,你跟我下去吧!李道复大人来了。”

  天宝初年的节度使并不象后期那样位高权重,能控制地方政务,它更多的是军事职能,所以剑南道节度使在某种程度上当于今天的成都军区司令员,和主管地方政务的刺史是分属两个系统,但剑南道节度使的品阶是从二品,而益州刺史的品阶却是从三品,低了整整了两级,所以一般刺史不敢和节度使抗衡,不过这个益州刺史李道复却非普通人,他是权相李林甫的族弟,后台极硬。

  李林甫与太子是死对头,自然李道复与太子党的章仇兼琼也是水火不容,今天驷马桥一带将出事,海家早就照会过他,他也睁只眼闭只眼,只待事后去冷处理一番便了事,不料却紧急得报,出事现场竟杀出一支军队来,李道复再也坐不住,既然军队参与,看来事情绝不是那么简单。

  驷马桥一带熙熙攘攘,和平时并无不同,望江酒楼门口更是喧嚣喜庆,人头涌动,不断有人为胡姬的火辣表演大声叫好,哪有半分黑道火拼的迹象,随着大批的衙役赶来,主持庆典的司仪立刻便宣布庆典结束,大门敞开,正式开业

  当李道复的官轿在酒楼门前停下时,章仇兼琼已经笑呵呵迎了出来:“怎么?李大人也有雅兴来参加庆典么?”

  乍见章仇兼琼出现,李道复大吃一惊,“他怎么会在这里?”但他又立刻反应过来:“难怪会有军队出现,原来这望江酒楼的后台竟然是他。”

  李道复拱拱手冷笑一声道:“下官并非来参加庆典,只是得报,早晨这里有上百人的黑道火拼,这样的大事,我作为益州最高行政长官怎能不问。”

  他侧眼盯了一眼章仇兼琼身后的李清道:“酒楼的东主何在?我有话要问他。”

  不等李清出头,章仇兼琼却给他使了个眼色,上前一步哈哈大笑道:“此案问我便是,我就是当事人。”

  李道复脸色大变,这本是一件很普通的海家报复案,但现在不仅扯出了军队,甚至还把章仇兼琼也卷了进去,难道海家还有什么内情瞒着他不成。

  “大人说笑了,大人怎么会是当事人?”

  章仇兼琼笑声嘎然停止,目光变得异常冰冷,“李琳大人的酒楼重新开张,老夫特来祝贺,不料却遭遇黑道数百人围攻,亏我的侍卫来得快,否则老夫今天就要命丧于此,李大人将益州治理得好啊!清平盛世,太平无忧,老夫定要向皇上上奏,褒奖李大人功绩。”

  说到此,他回头大喝一声:“给我统统带上来。”

  街角处立刻闪出南霁云和他的二百名手下,将近百被俘虏的黑道打手押上来,个个神情沮丧,精神萎靡之极。

  “这些便是成都清平盛世的证据,老夫要将他们带到长安去,让皇上亲自问问,他们到底受谁指使,为何官府对他们的行为视而不管!”

  章仇兼琼的话句句在理,字字犀利,将李道复逼得满脸通红,海家在这件事上隐瞒了他,只告诉他这酒楼李琳已经卖了,所以他才不过问,现在看来李琳极可能根本就没卖,否则章仇兼琼怎会过来,还被他抓住了把柄,李道复心中大恨,不由对海家咬牙切齿,要不是他们贪婪愚蠢,自己怎么会被他逼得如此狼狈,此番回去定要好好收拾海家一顿。

  他不由服软道:“章仇大人言重了,作为益州父母官,我怎会容许这些黑道残害百姓,所以下官听说这边出事才急忙赶来,既然章仇大人已经替我将他们捉住,请将他们交给我,我定当按我大唐刑律来处置他们。”

  章仇兼琼要的便是他服软,什么禀告皇上,也只是说说罢了,有李林甫在朝中霸着,自己只能是自取其辱,搞不好还会招来李林甫的嫉恨,被他摆一道,吃不了兜着走,所以只要李道复服软,也就达到了目的,他自然会回去警告海家不要再轻举妄动,如此,鲜于仲通替他出使南诏的人情也算是还了。

  “我也相信李大人不会和黑道有任何关系,这些人大人尽管带走,若不便,我可叫士兵们押送到州衙交接。”既了结了公事,章仇兼琼又指着望江酒楼笑道:“八月十五便是家翁八十寿辰,我打算在这里给家翁过寿,李大人可否赏光?”

  李道复心神稍定,亦呵呵笑道:“节度使大人太客气了,那就说定,八月十五,下官一定前来。”

  
 
卷二 风骤起 龙争虎斗锦官城 第五十章 暗流(二)
 
 

    “啪!”一只青瓷茶盅被摔得粉碎,瓷片飞溅,划破了屏风上的绢绸。

  李道复铁青着脸,冲门外怒吼道:“海家人还没来吗?再去催,一刻钟不到,他以后也不用来了!”

  李道复狠狠一拍桌子,咬牙切齿道:“这个该死的蠢货,莫要坏了朝中大事!”

  现在相国正紧锣密鼓地推倒太子,最忌节外生枝,若此事被那章仇兼琼真捅到朝中,被李亨抓住反咬一口,极可能就会被李亨扳回局面,前功尽弃啊!

  李道复心中郁闷之极,官场斗争尔虞我诈,讲的是一击必中,中则必置人死地,别看章仇兼琼笑呵呵请他赴宴,那是因为此事还不足以定自己大罪,所以他不出手,但若真被此人抓住他什么直接的把柄,他是绝不会手下留情的,现在最怕海家还有什么事瞒着他。

  “大人!海澜老爷子来了”府内的王管事战战兢兢来报。

  “让他在府门外等着!”

  海澜刚刚从浣花溪赶来,他今天运气不错,连着四尾大鲤鱼上钩,正当他兴致浓厚,却突然得家人禀报,刺史大人有十万火急之事找他,海澜立刻便猜到是望江酒楼出了什么意外,此事他交给儿子全权负责,倒没有过问,所以黑道失利之事他还并不知晓。

  也来不及回府更衣,他一面向刺史府赶,一面命下人火速去打听望江酒楼的情况,刚赶到刺史府门口,望江酒楼的消息便已传来,半路杀出支军队,派去的黑道中人全军覆没,海澜的心顿时凉了半截,脑海里嗡嗡直响,连军队都出动了,此事真的闹大了。

  “该死的小畜生,到底是怎么做事的”海澜恨得眼睛冒火,刚要进府门,却门卫被拦住:“老爷现在公务繁忙,海东主请稍等片刻。”

  “在大门外稍等片刻?”

  海澜立刻明白了,这是李道复在借故收拾自己,别看他有郯王的后台,但他毕竟是商人,商人在唐的社会地位极低,要不是他的女儿善于钻营,要不是他年年大把送钱,郯王哪里会将他放在眼里,就是这样,他还是只配和郯王府的大管家打交道,郯王本人只在每年送钱时才见他一次,而且只有大事发生时才会出手相助,象这种争酒楼的小事是不管的,所以,他海家真正的后台却是益州刺史李道复,郯王不过是海家恐吓世人而拉的虎皮罢了。

  海澜知道此次闯了祸,他心中惶恐,偏又不敢动,汗珠顺着额头慢慢滚落,约站了一个时辰,才有管事慢慢走出,瞥了他一眼笑道:“刺史大人太忙,恐怕无空见海东主了,海东主请先回去,改日再来吧!”

  “什么!连面都不见?”海澜心中咯噔一下,看来事情比他想的还严重,他急将管事拉到一旁,掏出锭约五十两的银子悄悄塞去,“王管事千万要告诉我,刺史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王管事跟李道复多年,早混得奸猾无比,任何捞财的机会他都不会放过,李道复命他出来传话,他却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待价而沽,他接过沉甸甸的银子,心中暗喜,看看左右无人,便低声道:“那望江酒楼的后台是节度使章仇兼琼,这次老爷在他面前落了下风,恼怒异常,海东主以后可要当心啊!”

  “那、那刺史大人这次要怎么对我海家。”

  王管事嘿嘿一笑:“中秋夜节度使大人家翁过寿,老爷要去祝贺,主要还是去替你赔罪,这寿礼自然不能让老爷掏,你自己看着办好了。”

  说到底,还是一个钱字,海澜恍然大悟,心中暗骂一声无耻。

  “还有,老爷让你写份书面陈述,将这件事详详细细写出来,一个细节也不准漏。”

  “请转告老爷,我知道了。”他拍拍王管事的手,遂告辞而去。

  海澜满腔恼火赶回家中,立刻将儿子海中恒叫来,二话不说,左右开弓狠狠给了他几个大嘴巴,打得他眼冒金星,半边脸立刻乌紫高肿起来。

  “我是怎么吩咐你的?让你不可做过火了,可你怎么做的,死了这么多人,连军队也惊动了,还差点引发成都官场震动,你说!你今天若不说个理由,我非打断你的狗腿不可!”

  海中恒的脸庞火辣辣的疼痛,他却不敢动一下,只低头一声不敢吭,他本也是有头脑之人,也有些手腕,何尝不知道其中的轻重,若是别人的酒楼,他就会让黑道之人天天去占座,用软刀子的办法让酒楼经营不成,偏偏他为了个女人,对李清有了莫名的仇恨,才失去方寸,导致最后事情闹大。

  “这件事孩儿是让海三去做,孩儿也嘱咐过他要小心,现在后果这样,中间的详情孩儿也不清楚。”

  海澜脸色阴沉地盯了他半天,才喝令道:“叫海三来!”

  海三正为早上的事不安,突闻老爷叫他,不用说,一定是老爷发狠了,他心中惶恐之极,又见二公子被打得口唇流血,眼睛却斜斜朝天不看他一眼,立刻明白过来,这一定是二公子将责任全栽到自己头上了,虽明明全是他的主意,可人家是主子,他海三算哪根葱,海三心念一转,事到如今,也只能再往峨眉堂的唐老大身上推了。

  海三‘扑通’跪倒,颤声道:“海三办事不力,听任唐鹏安排,导致今天失利,请老爷责罚!”

  “好!好!”海澜怒极而笑,连说了两个‘好’字,“你们两个,一个把责任推给管家,管家又把责任推给外人,你们都没责任,很好!真是好!”

  他突然一声厉喝:“来人!”

  门口立刻出现几名虎背熊腰的精壮大汉。

  “把海三拉下去,打断他的两条腿!”

  “老爷!饶命啊!”海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却被几个大汉象小鸡一般被拎走。

  “还有你!”海澜一指海中恒,海中恒吓得跪倒在地,乌紫的面容霎时间变得惨白,“孩儿知错!孩儿知错!”

  “我不打你,但也要按家规处罚你,从现在起,酒楼上的事就交给你二叔去做,你给我闭门读书,半年内不得出家门一步,待明年进京去参加科举考试。”

  海中恒低低应了一声,无力地爬起来,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走出门,秋风乍起,卷起几片半青半黄的落叶,大门外隐隐传来海三阵阵惨叫声。

  ‘李清!’他喃喃念了两声,心中突然泛起一阵刻骨铭心的仇恨。

  海澜望着儿子的背影,眼睛微微闭上,他今天深刻地体会到,若没有子弟在朝中为官,可是连人家大门都进不了啊!儿子这次表现出无智的一面,他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自己可以照顾他一时却不能照顾他一世,看来,必须趁自己还走得动,帮他将路铺好了,他突然想起自己的二弟,呆呆傻傻三十年,难道他真是一头猪吗?他从来就不相信,这次倒可以试出他的本性来,先扔一根骨头给他,看看他的反应。

  想到此,海澜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就在海家鸡飞狗跳,痛定思痛之时,得月客栈内却喜气洋洋,笑声不断,几根大红烛将大堂里照得跟白昼一般,李清设宴请所有从阆中跟来的老伙计吃饭,今天有惊无险,最后是喜庆收场,大伙儿怎么不开心,尤其今天开门红,到晚间营业额已经突破了一百贯,席掌柜还说这是最差的,到新年时,每天五百贯都不止。

  裴柔喝得满脸赤红,酒店无事,她雪泥店掌柜的位子就算保住了,心中着实痛快,索性撒开膀子和车夫老余斗拳,老余明显心不在焉,目光不停从她胸前颤抖的肉弹上扫过,十几拳下来,拳拳败北,被几个伙计按住强行灌下了三大碗酒,险些呛死。

  李清不胜酒力,早早逃进了内室,他斜倚在一张宽大的楠木椅上,醉得两眼朦胧,可思路却异常清晰,今天可谓侥幸,要不是章仇兼琼出面相助,望江酒楼必定被砸得稀烂,后台啊!做大买卖没有后台是绝对不行,不管在唐朝还在后世,什么勤劳致富、什么守法经营,都是替婊子立的牌坊,没有后台早晚会被人捏死,自己千万不要想得太天真!中秋的寿筵,可万万大意不得,一定要利用这个机会将章仇兼琼这个后台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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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风骤起 龙争虎斗锦官城 第五十一章 暗流(三)
 
 

    门开了,帘儿端着一杯热茶悄悄走了进来,外间热烈的气氛似乎没有将她融化,浅浅的笑颜下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她虽还不到十五岁,却自幼在社会的底层奔波,历经过无数人间险恶,她知道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海家是一头吃人的猛虎,岂会轻易放过他们。

  帘儿轻轻坐在扶手上,将热茶递给李清,见他咕嘟咕嘟喝得香甜,帘儿心中泛起一阵温柔,伸手抚摩他的头发。

  “公子,在想什么呢?”

  李清伸手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摩挲,她的手纤细而温暖,冰凉的脸庞上感受到阵阵暖意。

  “我在回想我们在仪陇摆摊的事,其实才隔三个月,却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是啊!我也有这种感觉,本以为在阆州要做很久的生意,没想到三个月就来到成都,更没想到第一天便得罪了黑道中人。”

  帘儿突然默然无语,她的理想是买一百亩好地,和李清一起平平静静地生活,虽然平淡些,可生活不就是这样么?

  “对不起!”

  李清体会到了帘儿心中的黯然,心中生出一丝歉意,他的本意并非如此,他只想利用后世的一些知识多赚一些钱,成为富可敌国的大商人,可事实上唐朝并不象他想的那样,闭着眼睛钱就能滚滚而来,一样要历经艰辛,一样要*奋斗。

  帘儿却笑了笑。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对不起,我只担心公子小胜即安,忘记前方的凶险,那海家势力雄厚,还和黑道有关联,岂会轻易善罢甘休,你忘记那茶棚掌柜说的话吗?”

  “我知道,所以我以为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要找到一个极硬的后台,事实上我已经找到了,就看八月十五那天能不能把握住机会。”

  “还有将来的事!”李清起身在房内走了几步,皱眉道:“我还在想,寿筵以后,我们还能做些什么?我总觉得只做一个酒楼获利太慢。”

  “自然是做雪泥!”帘儿突然笑道:“难道公子没想过,借这次寿筵将雪泥的名声打出去吗?”

  李清猛地站住,“雪泥、寿筵!”他眼睛渐渐放出光来,帘儿的话提醒了他,寿筵那天必定官贾云集,到时让雪泥成为酒后甜点,再造些噱头,雪泥必定一炮打响,李清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绝妙的计划,他要策划一次空前绝后的宣传,以新奇制胜,让他的雪泥给他带来做大买卖的本钱,虽然要冒点风险,但这个风险值得一冒。

  外间的吵嚷声突然变大,门开了,满脸红晕的小雨探头进来,望着他俩笑道:“我就知道你们两口子躲在这里喝体己酒,外面的人都在笑话你们呢!快点出来吧!”

  她忽然又想起一事,急道:“公子,刚才小二跑来说,大门外好象有人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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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里很黑也很安静,不时可以听见屋内传来的笑声,黑黝黝的树木斜支旁出,在暮色映衬下显得格外黝黑、阴沉。在大门处站着一人,一身黑衣,蒙面,两只眼睛闪动着心事,模样儿极似古装剧里的刺客,李清打了个寒战,酒意全去。

  “你是何人?找我有什么事?”李清有些紧张,只盯着他的手不放,惟恐他会突然抽出刀子将自己捅了。

  那黑衣人似乎看透了李清的心思,对他拱拱手道:“公子放心,我绝无歹意,只是这里说话不便,请公子信我。”

  李清突然微微一笑道:“请跟我来!”若真要杀自己,晚上摸进屋来一刀便了事,何须如此费劲。

  李清关上门,点亮了灯,又给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吧!”

  那人显得有些局促,伸手将面巾摘了下来,露出一张干尸般的脸庞,“我叫骷髅,道仁堂的老大,今早的搏杀我也有分,后来跳河逃得性命。”

  李清突然觉得有趣。

  “那你不去逃命却来找我做什么,难道今早没杀掉我,你还不甘心吗?”

  骷髅苦笑一声道:“李东主莫要戏弄我,我现在被官府通缉,走投无路,所以找上李东主,看能不能给我五十两银子做盘缠,我会用你感兴趣的情报来换。”

  今早一战中,死的黑道中人绝大部分都是道仁堂的弟兄,道仁堂几乎损失殆尽,偏偏海家又过河拆桥,将所有的罪名都栽到他头上,现在成都城内到处贴满了通缉他的布告,骷髅恨海家入骨,便连夜来找李清,想用情报换些路费。

  他见李清微笑不语,干笑一声又道:“你是从外面刚来的,不了解海家,若你以为海家就此罢手,那你就大错特错。”

  “何以见得?”

  骷髅叹一口气道:“今年年初,播州有一个杨姓大商人,做粮食生意,初到成都不了解情况,抢了海家一票八千贯的生意,结果海家派黑道中人日日去威胁他,见他一次便暴打一次,直到成都另外两个大商家石家和唐家出面调停,这个姓杨的商人赔了五千贯钱,海家才答应给石家和唐家一个面子,所有的人都以为此事了结,不料后来有人在岷江中发现了他的尸首,脑袋却没了,几天后海家放出风来,说此事不是他们做的,大家才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说海家还会再对付我?”

  “是!或许近一段时间不会,官府风紧,但海家绝对不会放过你,这是他家的一贯传统,要置敌于死地,不留后患,你若想平安过下半生,只有两个办法。”

  “你说说看,什么办法?”

  “要么你离开剑南道,隐姓埋名到别处过日子;要么—”说到此,他眼露凶光,咬牙切齿道:“要么你就反将海家斩尽杀绝,鸡犬不留!”

  李清似乎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中,只淡淡笑道:“你说得太严重了,什么斩尽杀绝,鸡犬不留,难道我大唐没有王法吗?我是个守法的商人,不想整天砍啊杀的,只想安安稳稳赚点小钱,事情来了,我找官府便是,自有官府来对付海家,我想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说完,他似笑非笑地望着骷髅,等待他下一步反应。

  骷髅见他似浑不在意,心中不禁暗暗着急:“若不提起他的兴趣,他如何肯付钱。”

  想了想又道:“海家一直没有遇到官府找麻烦,除了后台硬外,还有就是他家奉行的一条原则,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自己的力量,一般都是借助黑道,这样出了什么事都是黑道上的问题,和他家无关,所以我推断海家若再找你麻烦,还是要借助黑道之手。”

  李清的兴趣似乎被慢慢提起来,笑笑道:“那你就给我讲讲成都黑道的情况吧!”

  骷髅精神大振,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问,有戏了。

  “以前成都的黑道没有这么多,自从换了刺史后,新刺史根本不管此事,加上成都商业繁盛,结果黑道人年年猛增,现在少说也有上万人,其中最大的是两派,峨眉堂和岷帮,峨眉堂控制城内的商家,岷帮则控制岷江的航运,两家看似互无关系,但岷帮其实是三十年前从峨眉堂里分裂出来的,两家有着极深的冤仇,也不知火拼过多少回,我就参与过三次,最近一次是在三年前,死了五十多人,我背上也挨了一刀,险些丧命。”

  “那海家和黑道又有什么关系?”

  “海家和峨眉堂渊源极深,据说峨眉堂就是海澜的祖父一手创办,只是海家既做了正经生意,就和黑道脱了关系,但那只是表面上,我们内部有一种传闻,峨眉堂的堂主唐老大其实只是个傀儡,真正在幕后掌控的,就是海家的人,也就是海家的三老爷海霸。”

  李清的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他现在终于知道了海家的一些底细,近百年的基业,各种关系盘根错节,既然能百年不倒,海家必然有它不寻常之处,至少会有眼光,不会象莽汉一般拎起板斧就乱砍乱杀,如果自己能搭上章仇兼琼这条线,谅他也不敢再象今天这样公开对付自己,必然是用暗的手段或者用商场上竞争办法挤垮自己,这倒有趣了,想到此他瞥了一眼骷髅,见他腰板挺得笔直,眼中的紧张流露无遗,李清心中一笑,这点情报可不值五十两银子。

  “刚才你说海家老三掌握峨眉堂,那海家到底有几个兄弟,又是怎么分工的?”

  骷髅现在仿佛是一只被鱼诱惑的猫,咽着唾沫,不得不跟着李清的思路往下走。

  “海家只有三兄弟,海澜、海明、海霸,其中海澜、海霸是亲兄弟,都一样的狡诈凶狠,老二海明却是庶出,因他母亲出生卑贱,所以他在家里也毫无地位,平时憨厚和善,常被人欺负,此人酷爱斗鸡,是成都有名的斗鸡高手,他每次斗鸡都要将对方的鸡置于死地,所以大家都称他为‘杀鸡憨哥’。”

  “这倒有趣了,为人憨厚和善,但斗鸡时却要将对方的鸡置于死地,好象有些不合常理啊!”

  李清突然捕捉到了一丝明悟,还很遥远,也不清晰,但他似乎隐隐看见了海家围墙的一条裂缝。

  “倒要想法子先铺一条路才行!”

  笑笑又问道:“你可知海家有没有那种纨绔子弟,整天不务正业,好赌又好色的。”

  这是老套的手法,不过它虽老套,但却十分有效,骷髅闻言冷笑道:“这林子大了,什么鸟会没有,海家也不例外,倒确实有这样一个人,读过几本书,便自命风流,整天在婊子堆里寻知己,老子玩烂的女人,他却当成宝,不知被那些婊子骗去多少钱,却不知悔改。”

  这绝对是今晚最有用的情报,李清兴趣大增,身体微微前倾问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骷髅却尴尬地笑了笑道:“那李东主肯不肯给我盘缠?”

  李清气结,从柜子里取出五十两银子,扔给他道:“这是因你说了有用的话,你以为不告诉我,我就不会去问别人吗?随便在哪个青楼问不到?”

  骷髅慌忙接了银子,眼中露出感激之色,有这五十两银子,逃到那里都可以重新开始。

  “李东主的恩情,我将来必报!”

  “少罗嗦!快告诉我那人是谁?”

  “是!是!”骷髅压低嗓音道:此人便是海明的长子,名唤海中天,他最喜去的地方是君归楼。”

  
 
卷二 风骤起 龙争虎斗锦官城 第五十二章 暗流(四)
 
 

    这娼妓业历史悠久,且不分民族肤色,也不需文明传播,想来是人的本能创造,但也和普通商品一样,有档次之分,有上下品之别,走卒小贩去花街柳巷找些粗鄙的解决生理需求,而走高档路线的却烙上文化品位,加些琴棋书画的调调,附带解决某些上层男人的心理需求,但若说卖艺不卖身,那是断断不可能的,干上这一行,区别只是价钱。

  李清是第一次来青楼,按骷髅的说法,这海中天常在君归楼出没,但时辰却不定,只有碰碰运气了,李清下得马车,命老余将车停到一旁候着,他径直向这座唐朝的青楼迈步走来。

  君归楼算是一家中高档妓院,据说也有些官府背景,它占地面积极大,被一道白墙所围,里面花木繁茂,小楼独院俱全,但最主要却是一座五层高楼,名字就叫君归楼,此时夜幕初降,君归楼灯火璀璨,客人穿流不息,楼内隐隐传来娇嗲声、爽笑声,挠得路人心直痒痒。

  “公子可有相好的?”

  李清刚到门口,早有招客的老鸨迎上来,她长有一双毒眼,见李清鲜衣怒马,一副有钱阔少的打扮,但却脸生,还有几分犹豫,显然是第一次来这里,便低眉顺眼笑道:“我们君归楼,在成都不敢说第一,但前十名是进得了的,公子若赶时间,白腻纤瘦样样皆有;若有雅兴,听歌看舞、吟诗作赋倒有几个上品姑娘。”

  她又上前一步,在李清耳边低声笑道:“若公子有什么特殊的调调,也包公子满意,只是价格要贵些。”

  李清突然闻到一股浓郁之极的俗香,斜眼朝这老鸨看去,只见她脸涂得煞白,不时往下掉粉末,一张血红的嘴唇上下翻飞,露出半颗黄澄澄的暴牙,李清心中一阵恶心,急向后退一步,且离她远些方道:“我是海大少的朋友,不知他今晚可在?”

  “海大少?”老鸨立刻想到那个自命风流的冤大头,既然是他的朋友,想必也是个有钱没地方花的主,“来的!来的!这几天他每晚都来,只是现在时辰尚早,他还没到,公子先请里面坐,姑娘伺候着喝杯酒,再听首曲,总比站在这里干等强。”

  李清犹豫一下道:“那好,我先进去等候。”

  老鸨大喜,急唤过一名小茶壶道:“快领这位公子到大堂去,叫满月来伺候。”

  满月是君归楼的头牌公关小姐,最善把握客人的心理,让她来留客,正是她的拿手本事。

  李清被领进大堂,里面坐满了人,这里面地方极大,中间有一座金色木台,木台上铺了块名贵的大食地毯,想必是做表演用的,在木台周围放置一大圈梨木雕花长椅,或独椅,或三五围成小圈,面前再放一张配套的桌几,大小不等,每张长椅都相隔一丈,椅背高耸,俨然象个半封闭包厢,所谓大堂,说白了就是给客人挑选小姐的地方,但也有象李清这样等朋友的小憩,或事后疲劳休息。

  木台上有两名品箫的乐女,箫声呜咽、婉转悠长,可台下的长椅上似乎没有一人有雅兴聆听,浪语荡笑声早将箫声淹没,‘小茶壶’将李清引到角落,这里有一张空椅,却没有走的意思,李清醒悟,急掏出几文钱打发了他,这才坐下,这是一张短椅,只容二、三人坐,面前有一茶几,小婢很快给他摆上一壶酒、几碟下酒小菜。

  李清刚坐下,突有所感,一抬头,身边不知何时竟站了个娇艳女子,笑吟吟地望着他,秋波流转、幽怨多情,她长相俏丽,脸庞晶白细腻,不着任何粉黛,身着一袭白纱罗裙,裙薄如蝉翼,隐隐透出里面的肌肤。

  这就是那老鸨所说的头牌公关小姐满月,她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李清是个有钱而无经验的阔少,兴趣陡增,可又见李清目光冰冷,浑不似其他男人色鬼一般,暗思此人得多费一些心思,施些手腕才可擒来,最好成为自己的老客,她打定主意,轻轻给李清施了一礼道:“公子,妾身可以坐下吗?”

  李清瞥了她一眼,微微笑道:“小姐请但坐无妨,不过我是来找朋友的,可能会让小姐失望。”

  满月哪肯轻易放弃,她说坐却不坐,只盈盈半蹲,伸出两根青葱一般的玉指浅浅给李清斟了半杯酒羞笑道:“妾身满月,见公子才俊,想和公子谈些风月之事,还望公子垂怜。”

  李清哈哈一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却又从怀中掏出两锭银子放在几上,一大一小,他指着银子笑笑道:“一只五两,一只十两,若姑娘要陪我喝酒谈风月,那这五两银子算是酒资,若姑娘现在肯离开,那这十两银子请拿去,算是我买个安静,请姑娘自己斟酌。”

  满月听李清此言,是又喜又惊,又恼又忧,喜的是自己没看错人,此人当真是阔少;惊的却是他出手阔绰,竟拿出十两银子;恼的是此人不解风情,竟不懂得含蓄,让自己如何拉下脸皮;而忧的却是若他真没兴趣,自己陪他喝完酒不就白白损失了五两银子吗?

  心中千思百转,竟僵在那里,脸上笑容略略停滞,李清见她表情复杂,知她的心思,遂笑笑道:“姑娘将这钱拿去就是,不必难为情,我还有事想请教姑娘。”

  满月无奈,伸手在桌上轻轻一勾,十两银子便没了踪影。

  “公子有事请说!”

  “姑娘可认识海大少,海中天公子。”

  听到这个名字,满月的嘴角微微一撇,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公子,此人我们酒楼的姑娘无人不晓,我怎会不知......”

  “满月!可是你么?”

  一声惊喜大叫,打断了满月的话,满月慌忙回头,见是她的一个老客,出手大方得让人怀念,心中大喜,风一般旋过身去,含笑轻施一礼道:“原来是张公子,几时到的成都?”

  李清却惊喜交加,跳了起来,“张仇!还认识我吗?”这个张公子竟然就是张仇。

  张仇一楞,他并非忘记了李清,只是他印象中的李清穿得向来寒酸,真的很难与眼前这个富贵公子联系起来,再加上这个角落灯光昏暗,竟一时没能认出李清,但这一楞只是瞬间,他听出李清的声音,猛地认出了他。

  “哈!原来是你,你发大财了吗?”张仇大笑与李清拥抱,李清是他的西席,不过老师和学生竟然在妓院里久别重逢,这似乎有点滑稽。

  李清见他腰间别着县尉的令牌,知他是特地来妓院显摆,微微一笑问道:“怎么?做县尉了?”

  张仇得意一笑,“老县尉死得凑巧,所以我上个月被补上。”他又上下打量一下李清,又斜眼瞟了一眼满月,突然用胳膊肘拐拐他暧昧地笑道:“我说哪有男人不爱吃腥的,以前邀你去却装清高,现在怎样,露馅了吧!”

  李清老脸微红,急道:“哪里?我是来找人。”他心念突然一转,这张仇是老嫖客,不定认识海中天,帮他牵牵线,急笑道:“你可认识海中天,海大公子?”

  “呵呵!海大少我怎会不认识,我在这里就是在等他喝酒,如何?一起去,别再推说学业忙没空去。”

  李清大喜,一拍鼓囊囊的腰包笑道:“你看我副德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吗?”

  .................

  海中天约三十岁,身材肥硕,脸庞扁圆如南瓜,眼似一线天,引得一只朝天鼻崇敬瞻仰,两个大鼻孔幽黑深遂,直挺突出,总让人恨不得给它们做两扇窗关上。

  张仇见他进屋,急拉过他给李清介绍道:“这是我的故人,过命的交情,李清,现在在成都做—”他话说不下去,转头望向李清。

  “在下在成都做点买卖,久闻海大少文才风流,今日相识,李清三生有幸。”

  海中天听李清说话得体,也急忙客气还礼,他从不问家事,竟不知李清与他海家的渊源。

  众人坐下,各有一妓在身边伺候,话题自然是风月,谈到性浓处,皆哄然大笑,羞得身边的美人捂耳不敢再听。

  李清便坐在海中天的身旁,虽有满月伺候,但他的心思却全在海中天的身上,他使尽十八般手段与他套交情,时而与他附耳低语,时而举杯劝酒,两人哈哈大笑,看得一旁的满月暗自愤恨,自己是店中王牌,几时被这等冷落过,满月正在怨恨,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慢慢摸上了她的腿,眼微微一斜,却是张仇,满月想起他鼓胀的腰包,春心荡漾,便悄悄向张仇身边挨去。

  身边女人跳了槽,李清却浑不知觉,他又敬了海中天一杯酒叹道:“我以前也见过那李太白,总以为他便是世间谪仙人,今天见了海公子,才知道人外有人,我从前真是井底之蛙了。”

  话虽说得无耻露骨,但对这种人却是最管用,若太含蓄了,他倒未必能理解,李清说罢,心中又暗暗给李白告了声罪:“老李,对不住了!以后到长安我请你喝酒。”

  海中天却听得畅快,虽也知道这比喻过了些,可心中着实受用,他和李清认识不到一个时辰,就已被李清拍得昏昏然,早视他为生平唯一的男知己。

  他将李清敬的酒一口干了,方才笑道:“身在大唐盛世,不会写诗怎行,李兄虽是商人,但若有时间,还是要读读书的好,若李兄有什么学问上的不解,只管来问我好了。”

  “大少有心,李清感激不尽,我平日只认铜钱白银,书却少看,无以为报,若大少短钱用,李清理当奉上。”

  海中天大喜,此人又会说话,出手还豪爽,当真是个冤大头,不好好和他结交一番,人生当无趣得紧了,哈哈一笑道:“明日我请客喝酒,李兄可有空?”

  
 
卷二 风骤起 龙争虎斗锦官城 第五十三章 暗流(五)
 
 

    一直到二更,海中天这才尽兴回家,今晚都是那个李清请的客,此人确实不错,知趣且出手阔绰,实在是重义之人,值得好好深交。

  酒劲上头,海中天有些迷迷糊糊,马车很快便到了海府侧门,海府规矩极严,大门已经关了,海中天早安排好一人替自己开侧门,时已二更,府里很安静,大都已经睡了,海府共分三个大院,分别住着海氏三兄弟,其中东院为长,是海澜住;西院次之,海霸住;而偏院自然是海澜的二弟海明住,这海中天便是海明长子。

  他估计所有的人都在梦乡,便蹑手蹑脚进了偏院,可就在过客厅之时,突然听见一声低低的厉喝:“站住!”

  海中天一个激灵,只见父亲负手站在客厅门口,眼中燃烧着怒火,死死地盯着自己。

  他吓得酒意顿消,心中忐忑不安,急上前低声道:“这么晚了,父亲还没睡吗?”

  “哼!有你这样的儿子,我睡得着吗?我从天刚黑就在等你,我想你戌时回来,说明你在悔改,若你亥时回来,我就当你还有救,可是现在已经二更了,才见你返家,你让我怎能睡着!”

  “父亲今天是怎么了,自己这些年哪天不是这样过来的,为何今天却如此罗嗦?”海中天心中诧异,但却不敢吭声。

  “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海澜和海明虽是同父异母,但二人相貌却大不相同,海澜是个干巴老头,海明却胖大威武,与他儿子海中天长得一般丑陋,平日里沉默寡言,以斗鸡为乐,但今天大哥将海家的餐饮生意移交给了他,他的心境便发生了变化。

  “你先坐下!”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见父亲两只细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精光,海中天心中怪异,感觉父亲似乎要和他讲一件见不得光之事。

  “你可知道今天你大伯将部分海家的产业转给我了!”海明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但颤抖的声调还是暴露他内心的紧张。

  “大伯居然肯将产业给我们?”海中天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海家的产业是他曾祖父一手打下,到父亲这一辈全部传给大伯海澜,他掌控极严,几十年来,父亲连边都碰不到,但今天却转了性,他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荒唐的事情。

  “哼!他也是无人再用,才想到我,要不是昨天望江酒楼出事,我连根球毛都轮不到。”

  虽然掌管部分产业,但海明丝毫不领情,这本来就该是他的,更何况大哥只给他经营之权,却并非产权,说白了自己不过是大哥雇的一个大掌柜。

  想到此,他又瞥了儿子一眼,黑暗中他肥硕的身子和自己一般无二,可他若能有自己一半的本事,自己也就多了个帮手,可偏偏是个浪荡公子,海明又恨又无奈。

  “中天,你收收心吧!帮爹爹夺回咱们应得的一份,将来也是你的。”

  听到一个夺字,海中天心中突然一阵惶恐,他并没有多大的野心,对现在的生活已经知足,家里有老婆伺候,外面有红粉知己,闲时写几首诗,或呼三五朋友大醉一场,日子是何等悠闲,可父亲偏偏要提什么夺字,坏了心情,海中天不由咽了口唾沫。

  “父亲是想对付大伯吗?”

  “对付?”海明重重地哼了一声:“不错!祖上留下的家产凭什么让他一人独占。”

  埋藏了数十年的仇恨种子渐渐开始发芽、开始冒头、开始疯狂地滋长。

  “必须将属于我的一份夺回来!”海明狠狠一拍椅背,浑浊的眼睛里竟射出一道从未有过的精光。

  ...............

  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

  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

  中秋自唐初被定为佳节,渐渐地在唐朝已颇为盛行,百姓赏月,大多在院中置一张方桌,桌上摆几盘月饼,放一壶老酒,全家围聚一圈,笑语声声,仰望清辉皎洁,共享团圆之喜。

  但中秋更多是属于文人,文人玩月,一轮明月承载了太多的相思,承载了太多的寄情,惟有他们留下了千古绝句,供后世文化苍白的子孙们缅怀。

  而今年的中秋夜,李清却无暇抬头赏月,今夜是章仇兼琼的老爷子八十岁寿辰,从剑南各地赶来拜寿的官员名流几乎将望江酒楼挤爆,连五楼的行政区也被辟为夫人小姐们更衣化装的场所。

  驷马桥一带已经禁止行人通行,有官兵维持秩序,戒备森严,只有凭请柬才能进入望江酒楼,大街上停满了车轿,一些身份低下的马夫轿客凑在一起各自聊天,酒楼自有人会给他们送去盒饭夜宵。

  宴会的主厅设在二楼,百桌席位整齐摆放,每席旁均设有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天竺的檀香,几上还摆有八寸来长、三寸来高、点缀着山石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

  又有扶桑漆茶盘内放着官窑什锦小茶杯,旁边又有各色官窑小瓶数个,均插满了时令鲜花,两边大梁上挂着联三聚五琉璃彩穗灯,每席前竖有倒垂荷叶一柄,上面插几支大喜烛,火苗旺烧,突突地冒着红光。

  正南面的墙上贴着个斗大的‘寿’字,用金箔拼成,金光闪耀,给明亮的大厅带来几分富贵之气,在寿字两旁便是李清盗用郑板桥的寿联,下面紧*墙的是供桌,寿桃、寿酒、如意、月饼,一应俱全,摆得满满当当,再旁边便是今天的主桌,桌上所用器皿皆是皇上赏赐之物,摆出来以显尊荣,各种饮具镶金嵌玉,有垒金嵌玉盏、紫香罗木水晶注碗、白玉双莲杯盘、水晶提壶;席间摆设有花盆、花瓶,有碾玉水晶金瓶、官窑瓷瓶,盆、瓶里的花卉名均用象牙牌标出,席后陈列有从鲜于府借来的巨幅白玉屏风:百子献寿图。

  这一桌除了主角寿星外,其他便是剑南道的高级军政要员,如节度副使、望州刺史、有宗室背景的司马、长史,还有就是遭贬或退仕的老尚书、老将军之流。

  菜却不多,以味重辛麻的益州菜为主,每一道都制作得精美玲珑、巧夺天工,让人不敢下箸。

  今天是望江酒楼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宴会,所有的掌柜、领班、伙计、厨师都忙得脚不沾地,个个声音嘶哑,两眼通红,李清事先已经开过动员大会,只要此次寿宴做成功了,每个人都有重赏。

  时间一点点过去,流程快走完,老寿星疲惫不堪,坐在主席上昏昏欲睡,不知是李清有意安排,还是人确实太多,大厅里闷热难耐,每个来宾的心里象着了火似的。

  “李东主,今天辛苦你了!”章仇兼琼拍了拍李清的肩膀,目光赞赏,今天确实办得很成功,老太爷非常满意,客人也尽兴。

  李清受宠若惊,急陪笑道:“应该是小人感谢节度使大人才是,这一场宴会就等于替鄙店做了次绝好的宣传,以后还要请大人多多照应,我实在担心有人不肯罢手啊!”

  章仇兼琼明白李清的意思,也淡淡笑道:“既然这里面还有李别驾的份子,我自然会帮他保住饭碗,不过你放心,这个酒店是不会有人再敢打主意了。”说到此,他压低声音笑道:“李东主可能还不知,李别驾已蒙皇上圣恩,被封为嗣宁王,如此,谁还活得不耐烦,再敢打望江酒楼的主意。”

  李清心中大喜,这样一来,他岂不是又多了个强硬的*山,有时间一定要去趟长安,好好巴结李琳一番。

  突然,灯光暗淡下来,李清精神大振,今晚的重头戏马上要开场了,就在众人诧异灯光为何变暗之时,楼口出现了一道璀璨的风景,这是五辆用鲜花扎成的两层推车,车上点满数十支五彩小蜡烛,在昏暗的背景下,光环交织,如梦如幻,显得异彩夺目,在满堂的惊目摒气中缓缓前行。

  在每一辆车上都摆满了数百只晶玉细腻的白瓷小盅,十几名貌美胡姬身着五彩银泥裙,如一只只在鲜花中翩跹的艳蝶,将小盅分发到每一个宾客的手中。

  小盅用一只小瓷盘托着,旁边放一把精巧的小铜匙,还有一张精美雅致的书签,正面印有两行张九龄的名句:‘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翻过来则是今夜的卖点:缤纷雪泥,供君品尝,下面有雪泥的各色品名,或秋色连波、或寒烟翠,诗情画意,让人感到一丝雅意。

  “雪泥?”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东西,性急的掀开盅盖,里面便是各色鲜艳的雪泥,或黄玉细腻、或青翠如竹、或艳若桃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让人忍不住垂涎欲滴,早有焦渴用小铜匙挖出一块放进嘴中细品,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赞声一片,在口焦舌燥之时更觉得美味异常。

  与此同时,在每一层楼都发生着同样的事情,李清苦心设计的雪泥广告秀终于发生了预期的效果,望江酒楼沸腾起来,好评如潮,夸赞声、叹息声,人们相互打听、相互追捧,小李记雪泥终于在天宝二年中秋之夜一炮走火。

  
 
卷二 风骤起 龙争虎斗锦官城 第五十四章 品牌效应
 
 

    第三天,望江酒楼正式推出雪泥,不需任何宣传,雪泥的美名在中秋之夜早传遍成都,引来无数仰慕的粉丝,李清又刻意打造品牌,做出不同口味,配以三月桃红、大漠箫声、秋色连波、寒烟翠等雅名,又在包装上追求精美,只用温润碧绿的越州青瓷盅,或配以晶莹剔透的邢窑玉碗,每一份价值不菲,竟要卖到五十文,渐渐地,去望江酒楼品雪泥竟成为成都上流社会的时尚,每天望江酒楼前车水马龙,各种豪华马车停满了广场,更有社会地位低下但腰间丰盈的商人特地赶来,以品雪泥表示修养品位的提高,继而社会地位也似乎跟着上升。

  雪泥带来的最终效果便是望江酒楼营业额的直线上升,俨如坐火箭一般直冲云霄,利润如云团滚滚而来,高利润带给员工高收入,高收入又创造高效率,高效率又带来更优质的服务,望江酒楼的经营步入良性循环,渐渐成为成都酒楼业的楚翘,将所有的竞争对手远远甩下,而雪泥,就是望江酒楼这艘火箭直冲九天的原动力。

  这一天,李清在审查上个月的帐目,连续二个月来,望江酒楼每天的营业额都在八百贯,按五成的利润,也就是说这二个月,利润竟到了二万四千贯,而他李清拿六成,就是一万四千贯,这样过不了几个月,他的资本就足以做大买卖了,‘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这一直是他的愿望。

  门轻轻地敲了敲,“东家,想和你商量个事儿”是席掌柜的声音。

  “请进!”

  门开了,露出一张笑容可掬的脸,这笑容已经不是天然生成,而是发自内心,他在这里做了二十年的掌柜,还从未象这两个月如此舒心畅快过。

  “坐!”

  李清搬过一把椅子,让席掌柜坐下。

  “什么事?说吧!”

  席掌柜坐下,又略有点局促不安,他的话说得吞吞吐吐,眼里却带着一丝期盼。

  “是这样,我那二小子想拜刘野为师傅,不知东主能否答应。”

  话说得很含蓄,言外之意是想学做雪泥的技术,刘野是李清的第一个伙计,现在除了帘雨二人外,他是唯一掌握雪泥配方和制作流程的人。

  李清却沉默了,席掌柜的脸慢慢地变红,急站起身来,略略尴尬地笑道:“为难东主了。”

  “席掌柜!”

  李清突然叫住了他。

  “东主还有事吗?”

  又沉默片刻,李清终于道:“并非我不肯,只怕二郎学了,恐反遭不测。”

  ..............

  李清的担心并非无的放矢,几天后,一片阴云开始向望江酒楼的上空飘来,望江酒楼的火爆终于引起了业界竞争对手的眼红,这个竞争对手不是别人,正是李清的老对头—海家。

  自从驷马桥事件后,素日嚣张的黑道仿佛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海家也沉默了,但沉默只是在等待下一次出手机会,就如猛虎在作扑击之前,通常先退后,留一个扑跳回圜的余地,然后瞄准猎物的脖子一口咬下。

  海家的产业主要有三块,贩米、酿酒、还有就是酒楼和妓院,其中酒楼在成都大大小小共有二十多家,酒楼原来由海中恒负责,驷马桥事件后改由海明负责,他外相憨厚老实,脸上总挂一副笑咪咪的神情,下属向他汇报一件事,他先是一脸茫然,要讲两、三遍后,才哦地一声恍然大悟,却又东拉西扯说不清道理,最后将事情推给副手海九了事,如此,下属便渐渐对他有了轻慢之心。

  这天早晨,海明突然得到通知,大哥要他立即过去开会,跑到东院大厅,会议已经进行到一半,除大哥外还坐有两人,三弟海霸和他的副手海九,这个海九名义上是海明的副手,但实际却是海澜的心腹,他掌有实权,酒楼的事几乎都他拍板,或者绕过海明,直接向海澜汇报。

  在大厅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有一只陶瓷盆,装有半盆泥一样的东西,海明立刻便认出了此物,它就是风头正劲的雪泥。

  二个月前,望江酒楼突然推出了这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可就是这个小玩意却带了整个酒楼业的大洗牌,望江酒楼在几个名酒楼中脱颖而出,它一天的营业额竟相当其他几个酒楼的总和,不仅如此,望江酒楼还带动了驷马桥一带酒楼的普遍兴旺,另一个酒楼集中地:东市,生意明显变冷清,而海家的酒搂偏偏大多都集中在东市一带。

  眼前出现的半盆雪泥让海明立刻便猜到了大哥的用意,他也要做雪泥。

  望江酒楼始终是海澜心中的一块伤疤,但随着自己仰视它的角度越来越高,这块伤疤渐渐地开始红肿、开始化脓、开始刻骨铭心的痛,嫉恨已经快啃光了他的耐心,让他无法再继续坐视。

  “老二,你是我们海家唯一在望江酒楼品过雪泥的人,你来尝一尝我们自己配制的雪泥味道如何?”

  声音虽小,但在海明的耳中如电闪雷鸣一般,惊得他几乎要跳起来,“他怎么知道自己去过望江酒楼?”他只去在前两天悄悄去过一次,一个人,还是晚上。

  “难道有人在跟踪自己吗?”

  海明心乱如麻,但脸上却依然是笑咪咪的。

  “呵呵!雪泥确实美味,我最是喜欢,假若咱们海家也能做出来,那可是我的福气。”

  海明接过小碗,细细品尝了一口,眼睛里却闪过一抹失望,随即又干笑两声道:“味道还不错!”

  但他眼中的失望却逃不过海澜锐利的眼睛,听他随口敷衍,海澜冷笑一声道:“老二,你要说实话,我们的雪泥和望江酒楼的雪泥相比,到底怎样?”

  “大哥真的要听实话吗?”

  “自然,否则我叫你来做什么?”

  海明心中大恨,这算什么,叫自己巴巴跑来,就是为品一碗雪泥吗?开会却没自己的份,还当自己是酒楼的当家人吗?

  “说实话,差得实在太远,根本就无法相比,味道不正,人家那个是雪泥,而咱们这个最多只能叫雪渣,那种细腻口感根本就没有,里面竟然还有冰渣子,我想一般人若吃过望江酒楼的雪泥,就绝不会再吃海家雪泥。”

  海澜脸色微变,“老二,没你事了,你去吧!”

  他冷冷地望着他远去,又命人将桌子抬出去,这才将二人叫到身边,低声道:“有两件事,要你们分头去做。”

  “海九!”

  “老爷,我在!”

  “这雪泥的配方虽然我们不知道,但我想也决不是李清亲手来调制,必然有下人来做,你的任务就是要找到那个人,无论用任何手段,一定要搞到配方,明白吗?”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

  待他走后,海澜又沉默了半晌,突然叹口气道:“老三,这么多年来,我还没有象今天这样疲惫过。”

  “我看大哥是多虑了,一个毛头小子,开店才几个月,他能翻什么浪。”

  海霸要比海澜小十几岁,人若其名,他肩膀浑厚,庞大的身躯如一只圆桶,面上髯须阔脸,但两只威武而沉着的眼睛透露出此人内在的精明,正如骷髅的言,他确实就是峨眉堂的幕后主宰,以他行事的嚣张,这在黑道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他双目微张,隐隐闪射着精光:“我们海家近百年的苦心经营,有雄厚的财力,还有从不向外界彰显的势力,有这些,大哥还害怕什么?”

  “我不是害怕,是忧虑,此人刚入主望江酒楼,我们海家就栽个大跟斗,不到一月此人又突然出奇招,大抢风头,我有种不详的预感,此人早晚会成我海家大患,应早除去为妙,老三,你要知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海霸默默地点点头,大哥说得对,决不能养虎为患,“那大哥有什么打算?”

  “我最担心就是他的身份,虽然传闻说他是宗室,但我还是有些怀疑,一个月前我就派人去京城调查宗室的情况,回报说宗室里根本就没有叫李清的,或许用的是化名,但最近也没有听说有宗室到成都来,不光如此,中秋寿宴上所有在剑南道的宗室都坐在第一号桌和第二号桌上,而这个李清却排在第十号桌,这又说明什么?”

  “难道传闻是假的吗?”

  “也许!”海澜冷冷一笑道:“这就是我要给你的任务,我昨天刚刚得到一个消息,雪泥并非是首次出现,几个月前在阆州就流行过,我要你派最得力的人去阆州详细调查,或许能查出些端倪来。”

  
 
卷二 风骤起 龙争虎斗锦官城 第五十五章 绑架
 
 

    李清现在卖的雪泥已经不是帘儿和小雨在阆中小屋里搅拌出的那种,配方几经改进,又采用了蔗糖,虽然成本增高,但甜度增加,使口感更好,为保证雪泥松软细腻,李清又设计一套搅拌装置,让配好的原料在搅拌中逐渐冷却凝固,而不再使用冰粉。

  雪泥的配方和制作流程绝对机密,除了李清和帘雨外,就只有老员工刘野掌握,刘野便是李清第一个雇用的伙计,今年二十二岁,父母早逝,家里只有个姐姐,现在李清给他的工钱已经到了每月三十贯,囊中虽丰盈,但他并不乱花,每月的钱都攒了下来,他平时住在得月楼客栈,自从推出雪泥后,李清便任命他负责整个雪泥的生产。

  雪泥由于采用了蔗糖,成本陡增,再加上昂贵的包装和品牌服务,售价奇高,已经不是一般百姓所能承受,更重要是李清将他定位为一种奢侈品,并不*它来赚钱,而是作为望江酒楼所独有的一种促销手段,再不象阆中那样走平民化道路。

  李清将雪泥的生产设在望江酒楼的地下室,刘野每天两点一线往返于客栈和酒楼之间,日子长了,他渐渐腻烦起来,更主要是他喜欢上一个高丽舞姬,舞姬从属的舞蹈团在剑南各地巡演,居无定所,这几日又回到成都,刘野的心已飞,老余的贪杯终于使他找到机会,一连几天都趁夜色偷偷溜出了客栈。

  这天夜里刘野照例又去找了舞姬,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娶她为妻,已经和舞蹈团的东主谈好,以一百贯的价钱替她属身,他已经攒下八十贯,剩下的二十贯决定明天先向东主预支,二人依依惜别,沉醉在爱情中的刘野兴奋地返回客栈。

  初冬的成都昼夜温差不大,晴天也不多,常常弥生大雾,今天也不例外,天空阴沉沉的,没有月亮,大街上已经被浓雾笼罩,能见度不到十丈。

  刘野急匆匆沿着墙边行走,夜十分寂静,整条大街似乎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沙沙作响,没有其他行人,但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这大街上并不止他一个人,似乎有人在用与他合拍的节奏行进。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突然停住脚步,猛地回头,眼前依然是灰茫茫一片,并没有半个人影。

  越往前走,雾气越冷,也越潮,刘野的头发变得湿淋淋地挂在额前,这条路他走过几次,可今夜却觉得异常的远,长街漫漫无尽头。

  又走了一会儿,已经到了驷马桥附近,这一带的雾气有些稀薄,可以看得远些,在薄雾中刘野隐隐看见了望江酒楼,上方有微弱的灯光透出,从灯光的高度可以判断出那应该是望江酒楼的五楼,东家还在工作,刘野心中一阵惭愧,加快了脚步。

  突然,左边小巷里隐隐越越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叫,这声音穿过浓雾而来,低微得几乎听不见,紧接着又是一阵听起来好象是“救命!救命!”的喊声,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凄惨,最后的“救命”变成长长一声哀鸣,嘎然而止。

  刘野跌跌撞撞向喊处疾奔,小巷里黑暗重重,雾气弥漫,伸手不见五指,根本无法判别方向,但他还是凭着本能朝前跑。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他大声呼喊,已经到了小巷尽头,根本就没有人.

  没有回应,他驻足聆听,似乎听见附近有模糊的响动,刘野突然感到一阵害怕,转身便往回跑,可就在他前方不远处,一群昏暗的阴影隐隐约约出现,有数十人,封锁了出路,刘野吓得倒吸口冷气,往后倒退一大步,跌坐在地。

  “你们是谁?”他狂喊一声,惊惧交加。

  “等你的人!”一个声音回应着,很低沉,还很冷漠,象从地底冒出来:“你就是刘野吧!我们等你很久了......”

  就在刘野最后绝望喊叫一声,半空中那盏微弱的灯光也闪烁一下,李清似乎也听到什么,他推开窗,一股浓雾急速地迎面扑来,他打了个寒战,起风了,是刺骨的寒风,天气要变了.浓雾丝丝缕缕从他身边飘过去,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难道已经入冬了吗?”

  李清急忙将窗户关上,飘闪不定的灯苗又重新挺直了腰,现在是十月下旬,若算阳历也已近十二月,确实已经算入冬,醉人的秋天过了。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秋天是收获的季节,田野里的庄稼收了、山林里的果实摘了、池塘里的肥鱼捕了,到处是喜悦的笑容,对于商人,这喜悦又是他们收获,收获的是一枚枚黄灿灿的铜钱,入秋后,成都的餐饮业日趋火爆,以驷马桥和东市为代表的二大餐饮地带之间的竞争也更加激烈,驷马桥一带为社会中上阶层的传统首选地,而在东市一带却是商人的汇聚地,原本两地井水不犯河水,各自有稳定的客源,可自从望江酒楼推出雪泥后,品雪泥已成为风雅和修养的象征,由此引发出深远的蝴蝶效应,竟将两地原来晦暗不明的社会界线骤然划清,驷马桥是阳春白雪去处,而东市沦落为下里巴人居所,真风雅也好,假虚荣也罢,结果却是大量的东市老客纷纷掉头西进,加入了附弄风雅的行列,不甘被称为下里巴人。

  ‘望江楼中品雪泥,犹是王侯也难去’

  去望江酒楼吃饭,渐渐成为一种社会地位的象征。

  李清合上帐本,长长地伸个懒腰,他利用雪泥为媒,精心策划了一场酒楼品牌战,效果却好得出乎他的意料,从为品雪泥而到望江酒楼吃饭,到为提高社会地位到望江酒楼吃饭,这其中已经实现了质的跨越。

  但最现实的还是营业额的暴涨,帐本上的数字实在让他流连忘返,才短短两个月,他已经净赚了二万四千贯,在阆中苦死累活做了三个月,才赚二千贯,而现在,他每天只须喝喝茶,拨拨算盘珠子,这滚滚的钱便进了腰包,这就是资本效应和品牌效应,大资本大品牌赢得高利润。

  尽管生意好的惊人,但李清心中却一直有一丝担忧,那就是这种品牌的下面缺乏牢固的根基,在后世,这种根基需要用百年的时间来浇筑,需要几代人的积累。

  现在,他最需要的是后台,强硬的后台,中秋寿宴后,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望江酒楼的后台是节度使大人。李清微微叹了口气,他知道那其实只是章仇兼琼给鲜于仲通的面子,在后者出使南诏之时,替他来给自己撑场子。

  海家虽然暂时偃旗息鼓,但不表示他们就此放过自己,海家就象一头狼,在暗处盯着自己,眼睛闪烁着吃人的凶光,只要被他们看出自己底气不足,他们就会凶狠地扑上来撕咬。

  “不行!一定得想个法子和章仇兼琼搭上关系。”

  ............................

  次日,望江酒楼刚刚开门,帘儿便一阵风似的冲进店门,惊惶喊道:“公子,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

  看帘儿一脸惊惶,李清心中突然感到不妙。

  “刘野失踪了,我刚刚问过与刘野同住的老余,昨晚刘野就没有回过客栈。”

  “什么!”

  李清‘腾’地站起来,“我不是命老余看住他吗?”

  帘儿叹了口气道:“老余贪杯,听说每天都喝得烂醉如泥,哪能看得住他。”

  李清的背上开始冷汗淋漓,刘野是掌握关键技术之人,身份异常敏感,他的失踪只能有两个可能:被收买或是被绑架。

  他心中在飞速地评估这次事件,后果相当严重,很快就会有人同样推出雪泥,虽然酒楼并不是*雪泥赚钱,但雪泥的泛滥会使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文化氛围毁之一旦。

  “海家!”李清的头脑里蓦地冒出这两个字,海家终于出手了。

  突然,张旺领着一群人走进大门,他满脸泪水,神情有些呆滞,在他身后,人群中夹杂着一副担架,李清的心中猛地一寒。

  “张旺,那是谁!”

  “是刘野,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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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风骤起 龙争虎斗锦官城 第五十六章 暗访
 
 

    这曾经是一双快乐而充满趣味的眼睛,现在却灰白而空洞,没有一丝生机,不知他在死去的瞬间,眼睛里最后驻留的是什么?是绝望、是愤怒、还是对生的留恋,但这一切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李清将他的眼皮轻轻抹下,一语不发,返身走进了里间。

  李清推开窗子,冰冷的寒风裹夹着丝丝细雨迎面扑来,天空阴沉而忧郁,黄叶随风卷落,透出初冬的萧瑟。

  李清的唇咬得发白,冰冷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空中飘卷的枯叶,一片枯叶无声无息地飘落在他面前,拾起叶子,叶面焦黄而完整,脉络清晰,它平静而快乐地度过自己的一生,而人呢?李清耳畔似乎回响起刘野第一次拿工钱时欢跃地叫声,眼前驻留着他灿烂的笑容,只一夜后,这条鲜活的生命蓦地消失了。

  枯叶被揉捏、破碎、变成细片、变成粉末,手掌张开,渐渐地随风飘散。

  “林欲静而风不止,帘儿,你说的话是对的!”

  呼吸轻微,帘儿已经在李清身后站了多时,她不敢打扰李清,只远远地望着他寂寞的脊背,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怜惜。

  “我只知道这个世道恶人嚣张却得好报,老实人、善良人只会被人欺凌,爷爷一生良善,最后落得横死街头,险些无葬身之地,让我也替公子做点什么吧!”

  李清默然,他缓缓地摇摇头,“你就替我将刘野的骨灰送回阆中,交给他姐姐,要好好地抚恤,顺便将小雨也带去,在我们的老宅住上几个月。”

  “公子,你—”帘儿突然明白了李清的意思。

  “帘儿,要你们回去是我害怕海家会对你们下手,刘野被抓,我担心海家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你们回去,我才没有后顾之忧。”

  见帘儿一脸忧虑,李清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