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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万户侯
作者:高月,更新时间:2008-7-26 0:32:00,完成字数:306493
 
 

 
卷三 九品芝麻官 第六十七章 官从天降
 
 

    鲜于仲通出使南诏已有数月,他的使命是说服皮逻阁出兵协助大唐一起平定滇东爨归王(这个爨字实在难,以后就简写为寒),皮逻阁早有吞并滇东的野心,却又趁机向唐朝讨要物资,一番讨价还价后,双方终达成协议。大唐的战争机器迅速开动,李隆基遂派中使孙希庄、御史韩洽、姚州都督李宓率兵三万征讨滇东,南诏也派大军将洪光乘率二万军协助唐军进剿,由于南诏在西川以南,李隆基又命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总督此次战役,一时间,章仇兼琼权势暴涨。

  十一月中,鲜于仲通返回成都,连夜到章仇兼琼府上汇报出使细节,夜已经深了,桌上的饭菜冷了又热,热了再冷,但二人依然躲在书房内密谈,已经二个时辰过去了。

  章仇兼琼背着手慢慢在屋里踱步,眉头拧成一条直线,他眼中带一丝忧虑。

  “朝廷原本的想法是打算扶持南诏在南面牵制吐蕃,但照你现在的说法,我大唐现在的策略反而是让南诏坐大,最后成为我大唐之患吗?”

  “是!属下这次接触皮逻阁,才发现其是一个极有眼光也极有手腕的枭雄,野心更大,他早就想吞并滇东,却迟迟不动手,等待机会,我怀疑这次寒人暴乱,便是其在幕后挑唆,他最后火中取栗,坐收渔人之利。”

  “那照你的想法,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鲜于仲通欲言又止,他想说借此次战役的机会,名义攻滇东,而趁机灭了南诏,一举解决心腹之患,可他嘴唇只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来,扶持南诏是皇上的一贯立场,若他的意见提出,岂不是否定了皇上几十年来的南诏战略,现在皇上已不象从前那样纳谏从流,若此话传到他的耳中,极可能就是自己官宦生涯的结束,他能指出问题所在,已是不易,可要他再拿出解决的方案,这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在国家利益和个人前途之间,鲜于仲通犹豫良久,终于选择了后者。

  “我也不知,届时再亡羊补牢吧!”

  章仇兼琼深深地盯了他一眼,心中暗暗一叹,话题一转,他又笑笑道:“上次仲通向我推荐李清,此人确实不错,我已收他为门生,想趁最近手上有一点权力,再提携他一把,你看如何?”

  鲜于仲通见他不再追问,这才放下心来,可听他后一句话,却又微微吃了一惊,“兼琼兄是想荐他做官吗?”

  “不错!”

  鲜于仲通点点头:“如此,是李清的幸运,不过此人眼光和能力确实不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章仇兼琼却微微一笑道:“这一点你倒说错了,我之所以准备荐他做官,并不是看上他的什么能力和眼光,而是他心中存的仁德。”

  “仁德?”鲜于仲通一楞,“兼琼兄可否能说得明白些。”

  章仇兼琼端起茶杯细细品了一口,方徐徐道:“这一次他将海家打得灰头土脸,手段高超,确实让人赞赏,但我更欣赏的却是他的仁德,他没有在雪泥里放砒霜或是巴豆,直接致海家于死地,海家死不足惜,但百姓何罪,他又无偿公开雪泥配方,让无数贫贱小贩得一谋生的手段,这就是他不同于一般商人的地方,所以他应该比一般商人走得更远。”

  “兼琼兄说得不错,在仪陇的时候,我就担心他久涉商海,早晚会步入歧途,现将他从商海里拔出来,倒是一件好事,我愿与兼琼兄联名荐他,只是不知兼琼兄准备荐他何官?”

  章仇兼琼把玩杯盖,突然淡淡笑道:“我准备荐他为义宾县主簿。”

  ******************

  义宾县是今天宜宾的一部分,也是岷江的最后一站,岷江往下走便注入了长江,在两江交汇处则是南溪县,南溪县是南溪郡的州治所在,地理位置险要,经济发达,人口众多,相对而言,义宾县则象一个年长色衰的小妾,俯首在正房南溪县的脸色之下过活。

  义宾县也有一个码头,但它仿佛就是大公园旁边的小绿带,大多数商船、客船都不在此停*,径直去下游的南溪县,或直接转船上了长江。

  但这几天,义宾县码头却异常繁忙,码头上的货物堆成山,随处可见挑夫、纤夫以及打杂搬运的苦力,少说也有上万人,这些都是从邻近各县临时征集的民夫,但更引人注目的却是军人,一队队士兵在码头上来回巡逻,脸色严峻,灰黑色的铁甲在阳光照射下闪着冰冷的光芒,整个码头一带戒备森严。大唐帝国征讨滇东的战役已经打响,南溪郡成为这次战役的后勤大本营,从剑南各地调集而来的物资正源源不断运来,南溪县已经不堪重负,于是便将部分物资转到了义宾县。

  大江上船来船往穿梭不断,但大部份江面都被军船所占,运载军品的沙船队,遮着油布,装满了粮食、麦杆和干草,还有辎重船,船上装载着各种重型攻城器,尚未组装云梯、巢车、楼车、投石机,在战船的护卫下,一艘一艘用粗索连接,延绵十余里,一眼望不见头,气势壮观浩大。

  这天中午,岷江上远远漂来一船,风帆鼓圆,飞驰如箭,渐渐*近军船队,可行的江面陡然变窄,船速开始减缓,这是一艘岷江上常见的中型客船,船身宽大,分上下两层,可载客一百多人,可这艘客船上人却不多,仅十余人,船首站一人,正踮脚眺望江岸,他身着仆从常穿的短襟黑宽裤,一双眼睛却乌溜溜乱转,显得精明能干,此人便是望江酒楼大堂经理张旺,如今改行,做了官老爷的听差,这个官老爷,自然就是义宾县新任主簿,堂堂的大唐九品官李清。

  渐渐地,义宾县的轮廓在薄雾中显现出来,义宾县是个下县,县城不大,只有一千多户人家,依江而建,呈圆月形围着码头分布。

  “义宾县到了!”

  张旺突然雀跃跳了起来,却忘了自己站在船头,险些掉下江去,却被正好走来的高展刀一把抓住,他满身的酒气,眼中布有几根血丝,这也难怪,本以为自己保护李清的任务已经结束,不料李清却说义宾县人生地疏,僚人众多,比那海家还要更凶险几分,便要求将他也调来,节度使大人自然欣然同意,只拍拍他的肩膀说声好好干,便一脚将他踢到这鸟都不拉屎的偏远小县,想到此,高展刀恨恨地回头向那厮的座舱望去,他竟然还有两个美娇娘相伴。

  
 
卷三 九品芝麻官 第六十八章 帘儿
 
 

    帘儿现在确实可以称为美娇娘,过了年后,她步入了十五岁的芳龄,几个月时间,她的身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身体变得丰满,胸脯也渐渐挺起来,皮肤更加白净细腻,尖尖的下颌转圆,脸上的稚气渐去,再不是李清初见她时的黄毛小丫头,眉眼间多了一丝成熟女子特有的娇媚。

  在去阆中躲避的日子里,她每天总想着他,担忧他的安全,惦记他每天有没有换袜子,吃饭时又担心他是不是随便吃点冷饭剩菜应付,和他在一起时,总嫌得他吃相不雅,睡觉打鼾,可离开他后,才发现他的吃相和打鼾竟是如此可爱,或许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就象一碗白米饭,天天吃似乎没有味道,可是每天都离不开它。

  没有海家的威胁,她心中安宁,竟生出一丝嫁人之念,而这个人,自然是头枕在她腿上看书的李清,她低头望着自己的男人,心中泛起一丝温柔,她知道他在想什么,甚至知道他手上的小动作,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清躺在她腿上,眯缝着眼,象是在看书,可快半个时辰书页似乎还没有翻过,从他遐意的神情便可知道,他其实在享受帘儿腿上美妙的弹力,一只手却有意无意地挨着帘儿的臀部,他不敢过分,这妮子脸皮薄,自己若摸实了,不定会跳起来跑掉。

  从杨家回来后,李清便被章仇兼琼找去,得知自己要当官,开始他有些犹豫,章仇兼琼看出他的心思,暗示他可以效仿鲜于仲通,做一名官商。

  李清立刻猜到章仇兼琼将他安排在义宾县的目的,这里交通便利,确实是做买卖的好地方,再加上有官场身份掩护,倒真的可以不动声色地将生意做大。

  到了义宾县首先要买一栋宅子作为商行,最好有私人码头,其次要建立资金流,他已经和王宝记谈妥,王宝记柜坊会在南溪县开个分店,至于生意上的负责人,他也已经想好,他本人不好出面,可以交给帘儿,再由小雨协助她,嘿,老公做官,老婆做生意,在他的前世不也是常式吗?只可惜她现在还不是自己老婆。

  想到老婆,他心热了起来,抬眼偷偷向帘儿望去,却正好与帘儿眼睛相碰,帘儿妩媚一笑,却让李清心中‘砰’砰’乱跳,心中骤然紧张,做贼似的将手收回,可又见她好象并不在意,胆量渐增,触摸她臀部的手由手背变成手掌,并慢慢张开五指,不过,想到对方竟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李清喉咙里不由发出一声哀鸣,一个帘儿十五岁,一个小雨十四岁,自己是不是有点恋童癖。

  虽然这个时代,女子十四、五岁结婚的比比皆是,可是作为一个现代人,他知道那对一个未发育成熟少女意味着什么,他做不到,不管她是否为爷爷守孝,他一定要等到她发育成熟后才迈出那最后的一步。

  可是帘儿真的才十五岁吗?

  贤惠、温柔、体贴,自己的饮食起居、衣服鞋袜,每一件小事,每一个细节她都安排得妥妥贴贴;又练达能干,自己手下的婚丧嫁娶,事无巨细,她都会考虑周全,无一遗漏,深得手下人的敬爱,刘野的后事,她买地买棺材,请道士超度,又在阆中闹市给刘野的姐姐置办房产,买地养老,控制家属情绪,一切都安排的有条不紊,让自己没有后顾之忧。这哪里又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做得到的事。

  “公子,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到义宾县后该先从哪里入手,义宾县是产酒的地方,‘春酒’、‘重碧酒’,在成都市场上卖的都是高价,这是一条好路子,还有离南诏近,可以贩运一些利润高的东西过去,如瓷器、锦缎、还有蔗糖,都可以赚大钱,若有可能,我还想去天竺看看,还有日本、高丽,和他们做生意,利润都很高。”

  他越讲越兴奋,可帘儿的眉头却微微皱起,“公子,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有话就说,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当不当讲的?”

  “我觉得既然你想赚钱,就不应该接受这个官位,我不知道别人当官是为了什么,但我觉得当官就应该为百姓做点实事,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而不能只想着自己怎么发财,想着自己怎么升官,别人我也管不了,也不想管,但公子既然坐了这个位子,就不应该只想着赚钱,我希望公子能够做一个好官,最后让百姓能记住你。”

  李清突然沉默了,眼中闪过一丝惭愧,亏自己还是现代人,见识却不如一个普通的唐朝小女孩,从他接受这个官职起,至始至终都在考虑如何利用这个官职赚钱,却从未想过替百姓做点什么。李清挺身坐起,脸微微的红了,额头竟渗出汗珠。

  帘儿微微一笑,取出手帕替他擦了擦汗道:“其实赚钱也未必不能为百姓做事,比如你卖酒,自然要从百姓手上先买来,他们也能赚到钱,又比如你办工场,要雇工人,工人也能拿到工钱,所以公子也不必太自责。”

  李清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便拍拍她的脸笑道:“你说的是商人,而不是做官,商人是考虑自己如何赚钱,而作官却是创造赚钱的机会,让百姓去赚钱,这就是两者间的根本区别,我早就已经考虑好,以后我会在南溪县成立一个商行,生意上的事交你做,若你有不决之事时再来问我。”

  听了这话,帘儿的脸色竟惊得发白,她一把握住李清的手,身子微微发颤,“公子,你的意思难道是要我和你分开不成?”

  李清望着她已经隆起胸脯,心中发热,他嘿嘿一笑道:“若你以后肯改口,叫我官人,我就将商行设在义宾县。”

  帘儿突然反应过来,她一声不吭,头慢慢地埋进他的怀里,死命地抱住他的腰不放,声音的低低叫道:“官人!”

  偏这时,舱外传来‘扑哧!’一声轻笑,声音极小,但李清和帘儿都听得清清楚楚,帘儿突然象中箭的兔子一般跳了起来,脸臊得通红,丢下李清,一阵风似的朝舱外冲去,‘你个死妮子,竟敢在窗外偷听,看我不揪掉你的耳朵!”

  李清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突然想到她的另一个优点,她不妒,让自己又多了个小雨,享尽齐人之福,嘿嘿!

  ********************

  江面上已经出现拥堵,由于南溪县已经完全被军方征用,几乎所有民船都被赶到义宾县*岸,就是这样,义宾县的大半码头还是被军方征用,只留下窄窄的一段驳岸供民船上下,等着*岸的船舶分成几队,已经排到三里之外,照这个情形,最少也要等上两个时辰。

  可李清的却心情大好,笑咪咪地等待着船*岸。他突然听见有人一声长叹,一扭头,却见高展刀的脸苦得快拧下水来,直勾勾地盯着义宾县城,眼睛里竟闪烁出几颗绝望的火花。

  李清摇摇头,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高兄不用如此绝望,你可知道这义宾县的‘重碧酒’醇厚绵甜,最适合你的口味,你若在此住上两年,保管你不想再回成都。”

  高展刀望了他一眼,苦笑一声道:“你当我是酒坛子么?”

  李清微微笑道:“高兄放心,我在此最多两年,然后我们一起去京城。”

  高展刀一怔,旋而大喜,“你此话当真?”

  李清点点头,“自然当真!”他伸出左掌笑道:“若不相信,我可与你打个赌!”

  “赌什么?”

  李清眼睛微微一合,“你不是常说千金散尽还复来吗?我若输了,我把望江酒楼给你。”

  “那我若输了呢?”

  高展刀脸色渐渐肃然,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清淡淡一笑道:“你若输了,就在我身边再留十年。”

  
 
卷三 九品芝麻官 第六十九章 县尉县丞(一)
 
 

    为解决客船拥堵的局面,有官府的衙役先来收船单,这样速度果然加快了些,李清的坐船如蜗爬一般渐渐地*了岸,义宾县的码头用青石铺砌,如楼梯一般层层向上,江水拍打着青石,飞溅起白沫,岸上到处是从各地赶来接亲友的人群,数百辆马车拥挤在狭窄的一条过道里,有十几个衙役在现场维持着秩序。

  “这艘船可是成都来的李主簿大人?”

  一名衙役远远站在岸边一角,手拢着嘴向李清的座船大声叫喊。

  “是的!是的!”张旺慌不迭答道。

  话音刚落,立刻搭上几只抓钩将李清的座船拖到一边,两个码头杂事搬上一块踏板,岸上早等候了五六个公人,见船*岸,立刻腾腾跑上船,为首之人打量了一下船上数人,却见高展刀年纪最长,长须白面,颇有几分官相,而他身旁的年轻人,虽骨骼宽大,容貌不凡,但毕竟年轻了些,估计是主簿的贴身保镖,想毕,他便径直走到高展刀面前拱手施礼道:“在下唐胜,本县县尉,李主簿一路辛苦了。”

  ******************

  “李大人年少英俊,如此年轻就担任主簿一职,可见能力超群,前途不可限量啊!”

  自唐县尉认错人,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不下三次,他是一个四十岁左右壮实男人,本乡人,退伍军官出身,紫脸堂,鹰钩鼻,眼光锐利,可今天他却走了眼,那个他错认为主簿的人只是保镖,而他以为是保镖的人才是真正的主簿。

  唐胜嘴上恭维,心中却暗忖:“想不到李刺史这么重视的人,竟如此年轻,看来海家也是笨蛋,竟然两次栽在一个乳臭未干毛头小子手上。”

  对于李清,公文上的任命状说他干练有为,造福一方乡民,故被推荐为官,但公文背后的消息却更准确、更全面,此人商人出身,由剑南节度使和剑南采访使联名推荐,朝中嗣宁王担保,吏部只用一个月便批下来,这种少见的效率,立刻引起南溪郡乃至剑南道官场的普遍关注,李道复当即发密函给唐胜,命他盯住李清。

  “呵呵!唐县尉客气了,李清尚未登岸,就屈尊唐县尉大驾亲自来接,愧不敢当啊!”

  唐胜笑道:“天已经快黑了,主簿一路劳顿,本该让主簿早些休息,但不知怎的,我一见李主簿便觉眼熟,好似几十年不见的老友一般,就想亲近亲近,我和几个弟兄今晚已备下薄酒,万望李主簿不要推却才是。”

  李清听他说得肉麻,心中暗骂一声:“老子今年才二十五岁,你几十年前见鬼去!”

  嘴上亦应酬笑道:“也好!正好趁这个机会结识一下弟兄们。”

  义宾县城不大,建在岷江边的一座低缓的山丘上,它背后是连绵起伏的群山,老君山、七星山、龙头山、观斗山,环绕四周,山中林木茂盛,大片的原始森林莽莽无际,在山中生活着众多的原著民—僚民。一座半圆形的城墙将县城包围,城内民居房屋修建得密密麻麻,见缝插针,由于房屋大都采用石料,故整个城内是一种灰白的基调,偶然一些黑色的砖木建筑点缀在其中,一条二丈宽的石板路横穿全县,这条石板路叫横街,便是义宾县的朱雀大街,但街道两旁的商铺却冷冷清清,偶然才能看见一座酒楼或者客栈,在横街的尽头便是县衙。

  李清的住处却是和县衙反方向,在横街的另一头,几辆马车缓缓地停在一座半旧的大宅前,这是一座空置的宅子,原是一富商的祖宅,富商迁去长安后,便将这座宅子送给县里。

  李清跳下马车,借着落日余辉打量这座宅子,这里将来就是他的家了,从外面看,房子虽旧些,但倒也宽大,住得下他带来的人,一道白色的围墙很明显是刚刚刷过,手一摸还能捻下未干的石灰。

  “房子虽旧些,倒也宽敞,正适合李主簿住,前几日我都命人打扫过了。”唐县尉说完,拱拱手又笑道:“李主簿先休息,晚上我来接你。”

  帘儿见他走远,便过来悄悄问道:“公子今晚真打算和他去吃饭么?”

  “我其实也不想去,可他们盛情邀请,不去倒不好。”

  李清笑笑,心中却有些诧异,帘儿的口气似乎不太赞成自己去,她从不过问自己的交往,今天这是怎么了?李清不由向她望去,却见她眼中隐隐带着一丝忧虑。

  “出了什么事?”

  “公子要当心一点,刚才在码头的时候,来接我们的衙役和码头上的衙役似乎有些不和,我见他们有几个人还怒目相视,这里面有些蹊跷,公子初来乍道,不了解情况,等会儿吃饭的时候说话要谨慎些。”

  帘儿心细如发,隐隐发现了些端倪,她又看出这唐县尉似乎热情过了头,已经不是初见面应有的客气,不由替李清担忧,毕竟他从未做过官,不一定知道官场凶险。

  衙役不和李清倒没有看见,可听了帘儿的话,他心中却微微一笑,难道自己又要卷入官场斗争不成?

  “不碍,我当心点便是!”

  他一挥手,对众人笑道:“大伙儿先把东西拿进去。”

  进来后才发现宅子极大,共分三进,每一进都有院墙相隔,前面是客房和下人住的房间,中间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四角各植一棵百年老桂,院子正面是客堂,两边是厢房,再往后便是内宅,最妙的内宅里还有一个精致的小园林,园内黄色的迎春花已经怒放,想来原来的主人颇有几分雅意。

  李清正在端详一块奇石,突听身后有脚步声,便笑道:“小雨可喜欢这里?”

  “公子,我喜欢,这里可比阆中的老宅要好得多。”小雨如梨花雨露般的面容出现在他面前。

  小雨比帘儿小一岁,却比她长得高,发育也比她快些,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虽也有些心智,但比起帘儿的老成练达还是要差很多。

  李清上前摸了摸她的耳垂笑道:“怎么!没被拧掉吗?”

  小雨脸微微一红,突然想起此来的目的,惊道:“我险些忘了,我们没带粮米,今天的晚饭可怎么办?”

  “让帘儿姐带你们出去吃就是了,她人呢?”

  “公子,我在这!”帘儿匆匆走来,皱眉道:“不光晚饭,他们准备的被子又潮又脏,晚上可怎么睡觉?”

  李清笑笑,没有回答。

  “我早就叫张旺和老余去了,就怕买不到,这一路店铺稀少,竟比我们仪陇县还要冷清许多。”

  说话间,张旺和老余二人空着手回来了,他们真的没有买到被褥。

  “怎么!买不到吗?”

  张旺一脸沮丧道:“小姐,这义宾县有些邪门,我们跑了好几家店铺,都没有被褥。”

  “这怎么会,被褥是日常居家用品,哪能买不到,或许你们没找对地方。”

  “不是的,他们说日用品不赚钱,义宾县都没得卖,要去南溪县买。”

  “不光如此,这里物价还奇高。”一旁的老余忿忿接口道:“我们腹中饥饿,便想买几个馒头,成都一个馒头只卖一文钱,可这里的馒头个头小还不说,竟要三文钱一个。”

  “还有米价,成都米价三十文,可这里也要四十文一斗,其他的物什都至少要比成都贵两成。”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义宾人的收入还要超过成都不成?”李清感到有些困惑。

  这时,仆嫂宋妹跑过来连声叫道:“老爷!老爷!外面有人送被褥来了。”

  被褥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送来,全部是簇新的上好细麻,有近二十床,他见李清被簇拥出来,急上前施礼道:“我家老爷怕大人夜里睡不好,特命我送些被褥来,他让我转告大人,本来要到码头迎接大人,可临时有公干到南溪县去了,请大人见谅!”

  “你家大人是谁?”

  那管家急从怀中取出一帖,双手恭恭敬敬递给李清,“我家老爷就是本县的县丞,王昌龄,王大人。”

  
 
卷三 九品芝麻官 第七十章 县尉县丞(二)
 
 

    王昌龄,字少伯,京兆长安人,早年贫贱,年近不惑始中进士。初任秘书省校书郎,后授汜水尉,因事贬岭南,开元末返长安,改授江宁丞,为人铮直敢言,后又屡遭贬谪,现在是义宾县县丞。

  李清听说县丞竟然就是唐朝著名诗人王昌龄,他仿佛一脚踏空,半天才茫然接过名帖,一纸素笺上写着遒劲大器的三个字:王昌龄。

  他来唐朝已有二载,见过杨国忠、虢国夫人、章仇兼琼、鲜于仲通,都是历史上的名人,可他们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王昌龄’三个字,‘秦时明月汉时关’,自己幼时在父亲怀中呀呀认读的诗,而它的作者竟给自己送来了被褥。

  ***************

  夜已经深了,李清赴宴归来,他疑惑重重,唐县尉酒醉后的一句‘唯酸儒皆可杀’,道出了他与王昌龄间的深刻矛盾,是什么原因造成二人之间的矛盾,为什么县令不管,更让李清疑惑的是,唐县尉的几个心腹,个个长相凶恶,竟然不时冒出几句黑道切口,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李清刚进屋,帘儿便迎了出来,“公子怎么才回来,有人找你,在书房里,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

  “找我?”自己刚到义宾县,人地生疏,怎么有人找,他突然醒悟,急问道:“是什么样的人,多大年纪?”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问他姓名,他不肯说,只说你知道。”

  不待帘儿说完,李清便冲进了书房,一定是他,王昌龄。

  李清的书房在客堂旁边,因为没有书架,所带来的书籍只是凌乱堆放,李清推门进屋,却见一人在灯下读书,他头发已经花白,皮肤黝黑,背微微有些驼,若不是身穿白锦袍,李清定以为是哪个乡间老农走错了路。

  “李清不知玉壶先生要来,让先生久等了。”他眼一瞥,发现王昌龄看的竟然是《贞观政要》。

  来人正是王昌龄,因向朝廷上书土地失控,触怒了权相李林甫,前年从江宁县丞被贬为义宾县丞,刚刚从南溪县赶回,便赶来拜访李清,不料还是晚了一步,得知李清已经被唐胜请走。

  听李清称自己为玉壶先生,王昌龄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引用自己的‘一片冰心在玉壶’,是一种含蓄的恭敬,他呵呵笑道:“有人直称老夫昌龄,也有人称少伯,更多的却称老夫王江宁,想不到今天又得了一匪号,王玉壶,委实有趣。”

  他起身向李清拱拱手道:“在下王昌龄,本县县丞,这么晚还打扰李主薄休息,实在过意不去。”

  “先生客气了,请坐!”

  李清见桌上茶已凉,便回头叫道:“小雨,重沏一壶茶来,用我上次买的蒙顶茶。”

  片刻,小雨将茶放在桌上,换了旧茶。

  李清笑笑道:“这是我从成都带来蒙顶茶,先生请品茗,看看味儿如何?”

  王昌龄眼睛闪过一丝亮色,随即端起茶杯,轻吹一口气,细细茗了一口,连声赞道:“不错!不错!合座半瓯轻泛绿,开缄数片浅含黄,这就是蒙顶三品茶中的极品,听说在成都市价十贯一两,且有价无货,李主薄果然出手不凡,此茶我心仪已久,只是囊中羞涩,盼而不得,想不到竟在此处喝到,不枉此行啊!呵呵!”

  李清亦笑道:“我囊中虽有银子,但腹中却无学问,这茶被我糟践了,我带有一斤,愿分半斤与玉壶先生,不知可愿笑纳?”

  王昌龄大笑,“此等好事上门,我有心推却,但喉咙却不干,收了!收了!”

  李清急唤来小雨道:“将我那两瓶蒙顶中拿一瓶过来。”

  坐下又问道:“不知先生今夜晚来,有何赐教?”

  王昌龄脸上笑容微敛,沉吟片刻道:“李主簿可知我何会收下你的茶?”

  见李清不答,他随手取过《贞观政要》,“就是这本书,若我摸到的是一本淫诗艳赋,你就算给我一百斤蒙顶极品,也休想让我收下。”

  他又翻到《谏太宗十思疏》一章道:“这下面的第十一思,‘藏民富’是你写的吧!说的很好,说得非常好,一语切中当朝弊端。”

  王昌龄放下书,面色凝重,缓缓走到窗前道:“世人皆说开元盛世,一派歌风颂德,焉不知盛世只是官府的盛世,下面却是百姓的苦难,再看看这几年,土地兼并、蓄奴成风,一年比一年严重,长此以往,土地被少数人占有,财富被少数人占用,官府无钱,百姓无粮,早晚必酿成大祸。”

  他又叹了口气,冷冷道:“可今上位者,却贪图奢华,好大喜功,就说现在,平定一个小小的部落叛乱,竟耗去了剑南道一半的仓禀,还有大食、还有吐蕃、还有回纥,我大唐百姓就算不吃不喝,也供不起百万甲兵啊!”

  “大人之言虽有理,但也不能以偏概全,李清以为攻打滇东是为了国家的利益,倒并非好大喜功,是为了阻止南诏东进,养兵虽耗费粮饷,但无兵之国,难过三世,万邦朝拜,又有几个是冲宋襄之仁而来。”

  李清突然想到积弱百年的两宋,空有百万兵,也一样被异族所灭,大唐的强盛,就在于它军事的强大,百万甲兵守万里河山,并不为多,关键是它要有相应的经济基础支撑。

  王昌龄却摇了摇头道:“你错了,滇东并非是仁义施得太多,恰恰相反,若不是筑城使竹灵倩的残暴,滇东百姓会造反吗?仁义不施,攻守之势异也,激起民变,却不知用仁德去安抚,反而诉之以刀兵,我看民心难平,早晚会给南诏白白做了嫁衣。”

  李清听他分析犀利,见解独到,心中赞叹,眼睛却盯着他道:“王大人如此妄议今上,不怕李清告发吗?”

  王昌龄霍然起身,逼视着李清愤愤道:“我王昌龄就是这样一个人,看见不平就要说,所以才被一贬再贬,我早已不在乎,大不了回家种田去。”

  李清微微一笑,走到门前高声叫道:“小雨,把另一瓶也拿来。”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李清不敢再和先生分享这蒙顶极品,全部送给先生吧!”

  王昌龄脸色回缓,拍拍李清肩膀笑道:“我只是嘴皮子凶,可做实事却不行,我听说新任主簿原本是成都的一个商人,特地派人去成都打听,回报说去年成都街头爆发一场雪泥商战,当事者就是李大人,好漂亮的手段,老夫自愧不如,老夫很惊讶,也很高兴,你若来,一定能将义宾县的局面打开。”

  李清点了点头,“我来义宾县只两个时辰,就有太多的疑问,请先生替我一一解开。”

  王昌龄细细地又品了口茶,清了清嗓音方才缓缓道:“义宾县原本也不是这样,它虽不比南溪县,但也交通便利,商业繁盛,可自从来了一个人,这一切都被改变了。”

  “是谁!”

  王昌龄实在恶心这个名字,转了个弯道:“他就是今天请你喝酒的那狗贼。”

  如果李清面前坐的是一个普通的县丞,那他一定会认为这只是一场狗咬狗的斗争,可对面坐的偏偏是王昌龄,‘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渡阴山’的王昌龄。

  李清长长吐了一口气道:“请先生明言!”

  “这个人原本是小军官,不知怎么竟巴结到益州刺史李道复,去年授义宾县县尉,他又是本地人,更如鱼得水,一年来势力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嚣张,渐成本地一霸,到后来,县里的每个店铺都要向他交月钱。”

  李清恍然大悟,难怪这里的东西这么贵,原来还征了附加税,可是他只是个县尉,令、丞、簿、尉,他是最小一级,上面还有刺史,还有节度使、还有朝廷,怎么谁也不管?他心中胡思乱想,王昌龄后面的话却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

  “偏偏我们的县令又是个酒鬼,一天十二个时辰,四个时辰睡觉,四个时辰酿酒,四个时辰喝酒,那有时间管正事,所有的事情都落在我和此人身上,他若不闻不问,我累点苦点倒也罢了,可他就是见不得我做事,想着法子来坑我,我白天领着乡亲们把桥修好了,他晚上就会派人来将桥拆掉;我办一所官学,他就派流氓天天来滋事,先生打跑了,学生也不敢来,此人,我是恨之入骨,但也无可奈何。”

  “那大人为何不培养一点自己的势力对付他呢?”

  王昌龄叹了一口气,“他手下有上百个打手,县里谁敢和他斗,上面又包庇他,要不是我有点名气,早就不知死过多少回,说起来李大人可能不信,这个大唐的县尉竟和黑帮有关联,我也是最近才听说,他有个兄长,据说就是你们成都什么峨眉堂的堂主。”

  “什么!”李清霍地站起,失声叫道:“峨眉堂!”

  他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章仇兼琼会将他放到这里来做主簿,原来章仇兼琼根本就没打算让自己与海家罢手。

  
 
卷三 九品芝麻官 第七十一章 上任首日(一)
 
 

    李清到今天才领教了章仇兼琼的老奸巨滑,不可能这么巧,必定是他的有意安排,竟是要他跳出成都在暗处继续和海家斗,官场上的事就是这样,不能点破,*的是领悟,斗的是心机,李清领悟倒是领悟,可心中却委实不快,他算什么,章仇兼琼手上的一枚棋子么?而他下的这步棋竟让自己毫无退路,就仿佛是过了河的小卒,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他又看了看王昌龄,见他满头白发,脸上皱纹粗糙,为百姓操劳得苍老不堪,浑浊的老眼却充满期望地看着他,只得暗叹一声,也罢!自己就当一回龙城飞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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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薄的职能就相当于现在主管财政的副县长、县委常委,这倒是李清的专长,次日一早,他要去县衙报到,他已经换上簇新的官服,头戴唐巾软裹幞头,内穿裤褶服,身着外套浅青色团领窄袖绣禽袍,用碧色革带系着,上面挂一把短刀,脚蹬乌皮靴,这就大唐九品官的典型官服,李清穿上倒也精神百倍,喜得他在铜镜前左右顾盼,就仿佛要出门的新妇一般。

        坐上老余新租来的敞蓬马车,李清精神抖擞地上路了,惹得一路之人惊异,纷纷在他身后指指点点,李清更是得意,恨不得高举一牌:新任父母官。

        离县衙还有一箭地,就见一群光屁小孩欢叫着从里面跑出,其中两个还抬了个特大号的酒葫芦。

        义宾县衙门不大,却很破烂,就象后世那些希望小学的前身一般,为砖木结构,朱颜褪尽,一面大鼓吊悬在大门左侧,上面破个大洞,且鼓锤也不知被谁拾去做了烧火棍,李清迟疑一下,确认这座房屋不会突然倒塌,这才拾阶进了衙门,里面光线昏暗,地面凹凸不平,公案老旧且断了一条腿,用一根竹棍顶着,又在下面垫了两块砖,仿佛一个三条腿的老头拄根拐杖一般,县令不在,公堂已成了蜘蛛们的天堂,使李清有一种进盘丝洞的感觉。

        “里面有人吗?”

        喊了半天,除了另一个李清在答应外,再不见有人出来应承,在李清想象中,官衙应该威严肃穆,两排衙役执棍而立,上面明镜高悬,下面坐一个七品县令,那模样,李清突然想到了柳随风,虽然仪陇县县衙黑了点,可就应该是那股子威风,而眼前的县衙,就仿佛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香火皆无。

        “你-找-谁?”

        明镜高悬下突然传来吃力而断续的问话,声音仿佛从地下冒出,诡异得不带一点人间气息,李清吓了一跳,他这才发现县令的座椅旁立有一老人,少说也有八、九十岁,驼着背,胡子头发灰白,长长的拖着,身上穿的衣服和身后幔帐一般破烂肮脏,而且颜色竟完全一样,仿佛一只变色龙一般,是以李清进来时,竟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我是新任主薄,想拜访县令大人,不知道老人家可知他在何处?”

        老人摇摇头,喉咙里发出嘶哑而颤抖的声音:“县里狗太多,我要守住这个位子。”

        “那你是—”

        “我是县令他爹。”

        李清从县衙走出,仰头望天,天空碧蓝无云,仿佛蓝湛湛的大海,他想长吐一口气,可他吐不出来,他想大吼一声,可胸中着实郁闷,这就是他以后要面对的县衙吗?他突然感到一丝茫然,竟不知自己该去哪里上班,还有他的俸料,又该问谁要去?

        “李大人!”远远地传来一声呼叫。

        李清精神一振,他已经看见一个皂衣红袍的衙役从街头奔来。

        衙役跑得满头大汗,到了李清近前弯腰喘两口粗气道:“王大人命我来转告,他在码头等候主薄大人。”

        李清诧异,怎么会在码头,难到要自己和他去南溪县不成。

        “上车!我们一起去。”

        不等衙役应答,李清一把将他拽上了车,“老余,去码头!”老余扬起马鞭,马车飞快地向码头方向驶去。

        “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李清笑问道,见此人身材瘦高,两只招风耳颇有特色。

        “大人,我姓张,名奕溟。”回答得干脆利落,但眼中却有些紧张。

        “呵呵!这名字起得倒不错,”李清也看出他有些不安,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不用紧张,我是有话要问你。”

        “大人请说,属下知无不答。”

        张奕溟是王昌龄的铁杆支持者,也是本地人,一早县丞训话,要大家全力支持新任主簿,言外之意,李清是自己人。

        “这县衙如此破败,你们在何处办公?”

        张奕溟叹了一口气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县衙已经名存实亡,大家快一年不进县衙了,现在全县的处理公务有两地,一个是唐县尉的当铺,我们叫它尉所,另一个在码头,是王县丞临时借用协助军方处理公务的地方,我们叫它丞署,每天来找王县丞办事的人络绎不绝,可有唐县尉的制肘,要想做点事着实艰难。”

        “县里乱成这样,为何郡里不管?”

        “管,他们当然想管!”张奕溟冷笑两声道:“他们是想升唐胜做县令,可是他无德无能无功名,又凭什么能当县令,不过—”说到此,他的眼睛突然有些黯然。

        “不过什么?”

        “不过这次滇东战事后,恐怕他们就会找到提升他的借口,支援前敌有功啊!”张奕溟突然激动起来,“可是所有的事情明明都是王县丞一个人在操劳,他又做过什么?”

        “你听谁说要提升唐胜?”

        “没有人说,但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事,谁都能看得出。”

        李清诧异地望着他,一个小小衙役竟然也有这等见识,看来这义宾县倒也有些风水,‘张奕溟’,李清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王昌龄的丞署便在码头旁的三间石屋内,一早就被一大群商人和百姓围住,七嘴八舌,吵吵嚷嚷,李清在一旁听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李大人,请到这边来!”被百姓包围的王昌龄突然发现了李清,拨开人群,挤过来笑道:“昨晚忘记给你说了,县衙暂时不用,以后都到这里来处理公务,来!来!我早已给你准备好了。”

        他拉着李清要进屋,可那群百姓哪里肯干,纷纷拦住去路道:“大人!我们已经来过多次,你今天无论如何要替我们解决此事。”

        王昌龄面露难色,拱拱手道:“各位乡亲,此事的原由大家都看在眼里,请再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再想想办法,一定会为大家解决过河的难处。”

        一众百姓也知县丞无奈,又叫嚷一会儿,皆摇摇头叹气散去,王昌龄这才将李清引进屋内,“李大人,以后你就在这里办公。”他又从橱里抱出厚厚几大叠文书,重重往李清面前一放,微微气喘道:“大半公务我都替你处理了,这是去年全县人口赋税考校,还得麻烦大人自己操劳统计,最迟三月底前要将结果报到郡里去,千万不可误了期限。”

        这几大叠资料若堆起来少说也有一丈高,有每一户的租赋记录,有全县人口统计,有全县土地状况,有全县商税情况,不光统计盘算,还要去一一核对库廪,看得李清眼睛发直,这和他前世每天的工作又有何区别,自己究竟做的是哪门子官。

  
 
卷三 九品芝麻官 第七十二章 上任首日(二)
 
 

    “王大人,我难道没个下属么?”

  李清见王昌龄的意思竟是要让他亲自动手,不由有些愕然,难道真要让一个堂堂的大唐九品官亲自去拨算盘不成。

  “以前的主簿是有两个下属,可均在去年退仕,因为主簿一职空缺,我倒没有再补,本想过些日子再说,不过李大人若急要,我倒可以调两个人过来。”

  李清想起颇有见地的张奕溟,便笑道:“那个张奕溟给我,他是本地人,我用得着,另外再找一个书法好、精算计的老吏,有这两人便足矣。”

  王昌龄摇摇头苦笑道:“李大人好眼光,张奕溟是我最得力的手下,还有什么书法好、精算计的老吏,这样的人就连南溪县都难找,不过李大人运气确实不错,我手上真有这么一个。”

  他走到门口,找一个衙役低声嘱咐两句,那衙役领命去了。

  “此人姓邵,名天行,老举人,原是县衙替人写状纸的,因字写得好,现在替人抄书为生,偶然也替我捉捉刀,就是脾气又臭又硬,吃软不吃硬,李大人得顺着他点。”

  李清点点头,突然想到一事,又问道:“适才修桥是怎么回事?听大人的口气,竟似件天大的难事,大人能否给我讲讲,看我能否帮上忙。”

  王昌龄眼中闪过一丝怒色,“昨晚我不是给你讲过吗?我白天修桥,那人晚上就来拆桥,说的便是此事,本县七山一水两分田,山势高绝,水流湍急,其中有一条红水河,在本县东北七星山脚下,七星山产一种极品好茶,叫七星茶,有几百户茶农*采茶为生,也有不少客商去收购茶叶,但无论来去,都要渡红水河,河上本有一座木桥,但突然坏掉,随后河上便出现一条渡船,渡船本也不错,但船家收费奇贵,渡一次就要五十文,后来才知道,这个船家竟是那唐胜的家丁,后来我领百姓们连修了两次桥,都是白天修好,晚上就被毁掉,无奈,百姓和商人若想过河,要么花高价坐渡船,要么走几十里山路去南溪县过河,适才百姓们求我再修桥,我并非不想,但一来手中拮据,实在拿不出钱来;二来修了也是被人毁掉,不如不修。”

  “大人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任他盘剥百姓吗?”

  王昌龄一叹:“我上过三次书,皆石沉大海,我又能如何?”

  李清想了想笑道:“修桥之事便交给我来办,不要官家出一文钱,二个月内,我保证修一座结结实实的石桥。”

  王昌龄喜出望外,但又有一些担忧,“此事就让李大人费心了,只是报表之事也要抓紧,迟了考课时可要记下过的。”

  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若李大人肯去修桥,这报表就由我来做。”

  说着,便走进一人,此人年已过四十,浑身精瘦油亮,没有一丝多余的肉,他走到李清面前躬身施礼道:“在下邵天行,参见主簿大人。”

  李清大喜,他的到来就意味着自己不用和这些枯燥的帐表打交道,急回礼笑道:“王大人说邵先生有些脾气,我看王大人此言虚了。”

  “王大人并没有说错,若非李主簿肯出头为百姓修桥,这活我绝对不接,我本来就不拿县里一文钱,又不在公人名录中,自然可以不做。”

  李清笑道:“邵先生为我做事而误了赚钱养家,我又岂会让先生为难,我自当补偿。”

  突然,一阵马蹄声驰近,马上人跳下便大喊道:“李主簿可在这里?”

  声到人到,门口拖出一条长长的人影,李清见此人光头独眼,认得在昨晚饭桌上见过,人称独眼祝三皮,现任仓曹,是唐胜的左膀右臂,他大步走进石屋,却见王昌龄正与李清并肩而立,不由倒吸口冷气,后退了两步。

  “李主簿,我家唐大人有请,请李大人跟我去。”

  “呵呵!祝仓曹请转告唐大人,月末就要提交报表,只剩五日时间,等忙完这一阵,我再请他喝酒。”

  王昌龄瞥了李清一眼,见他虚于委蛇,心中微微有些诧异,‘难道他还想脚踏两只船不成?’

  他是个直性之人,最不善伪饰,故与李清初识,也敢慷慨陈词,痛贬朝政,旧唐书说他‘不护细行,屡见贬斥’,倒也不虚,也正是他不知变通,所以平生不得志,最后横死妒吏之手。

  祝三皮听了李清的话,也有些疑惑不定,此人昨晚还和大哥称兄道弟,今儿就和酸贼并肩而立,可听他口气又不象忘本,便冲李清拱拱手道:“既如此,我这就回去禀报唐大人,希望李主簿好自为之。”

  王昌龄望他远去,回头对李清道:“李主簿,唐胜此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既然早晚会翻脸,我看大人还是明说的好。”

  李清微微一笑,并不答他,又唤过张奕溟叮嘱几句,张奕溟应了,急向码头另一侧的军营跑去,他这才回头对王昌龄笑道:“唐胜随后必到,想来会有一番争论,王大人请暂时回避。”

  果然,不到一刻钟,四十多匹怒马狂奔而来,马上之人携剑带刀,杀气腾腾,马蹄踏破碎石,激起了滚滚灰尘,路上百姓吓得连滚带爬,纷纷躲避不迭。

  “李大人,我昨晚盛情相邀,以诚相待,你怎么今早便翻了脸,弃我而去!”唐胜并不下马,扯马在李清面前高立,厉声喝问。

  李清见他拔刀张弩来恐吓自己,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呵呵笑道:“唐县尉说哪里话,李清身为新任主簿,第一日自然要交接政务,我不与王县丞交接,难道还要和唐县尉交接不成?”

  唐胜眼中狐疑,显然对李清之话半信半疑,自己在酒桌上已说得很清楚,与酸贼不可共日,他不可能不知,看来此人心口不一,不是一只好鸟,想到此,唐胜冷笑一声道:“交接结束后,李主簿便可搬到我那里去,我已经为李主簿准备专门的官署,如何?你收拾一下,我在此等候。”

  李清笑容突敛,脸色肃然道:“我本是一介商人,蒙皇上垂青,不计我出身,任为一县主簿,既吃了这碗官饭,李清想的自然是如何升官,可思来想去,我大唐政治清明,要想升官发财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为百姓做点实事,,所以我来找王县丞,就是想找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做,唐县尉,抱歉了,道不同不与之谋,你请便吧!”

  唐胜突然一阵大笑,笑声突停,半眯着眼冷冷道:“李主簿,你的意思是说我不给百姓做实事,是这样吗?”

  “不敢!李清只是耳闻而已,并没亲见,我正打算在红水河上替百姓建一座石桥,如果唐县尉真有心为百姓做事,那能否来协助李清将此事办好,若是我看走眼,李清愿摆上三天的酒席替唐县尉赔罪,如何?唐县尉可愿让我看一看你的爱民之心。”

  从官职上说,李清是从九品上阶,唐胜是从九品下阶,两人相差一级,故李清命唐胜来协助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李清的话击中的唐胜要害,他哪里肯去修桥,一时间脸色大变,胸中怒火渐生,眼睛一瞥屋内堆如小山般的文书,心中有了定计,他的马慢慢后退,给手下人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十几个人向李清的屋内冲去。

  “李主簿,官家的帐簿文书岂能放在这等简陋之处,若丢失了,你我都吃罪不起,我看还是拿走妥善保管的好。”

  唐胜说完,却见李清嘴角挂着嘲讽的冷笑,一声不语,任自己手下所为,唐胜惊异,突有所感,不由回头望去,顿时大吃一惊,只见一队士兵正杀气腾腾正朝这边跑来,已不足五十步,他突然想起一事,惊得冷汗淋漓,码头上堆满军品,军控极严,自己率几十人携剑带刀而来,若被他反咬一口,这后果,唐胜简直不敢想下去。

  “快走!”他一掉马头,顾不得再抢文书帐簿,只率领手下纵马仓惶逃去。

  李清望着唐胜剽悍的背影,见他不时回头恶狠狠盯着自己,突然想起一句老话:“庆父不死,鲁难不已。”

  
 
卷三 九品芝麻官 第七十三章 除恶(一)
 
 

    李清并没有立即动手建桥,若不先除掉这个唐胜,就算建铁桥、钢桥也没有用,何况他李清还想做一些实事,临走时捞一把万民伞遮遮太阳,也要先拔掉这根毒刺,总之,唐胜已经成为李清仕途上的一块绕不过的绊脚石。

        不过唐胜虽有益州刺史李道复的撑腰,又有南溪郡刺史的包庇,但要想踢掉这块绊脚石,对李清来说并非什么难事,甚至只是小菜一碟,倒是他的一百多黑道爪牙帮凶,要将这群人荡涤干净,防止留下隐患、日后祸害百姓,更不能让义宾县将来成为峨眉堂在川南的据点,这才有些难度,须得费一番思量。

        这一日,李清处理完公事回府,一进府门,远远便见管家张旺紧张地站在中院门口,见主人回来,他急上前禀报:“老爷,有客人来访!”

        李清见他脸色发白,嘴唇竟在上下打颤,心中微微诧异。

        “谁在等我?”

        “哈哈!阳明,是老夫。”早有一人大笑着从客堂走出,李清又惊又喜,来人竟然是剑南道权倾一时的节度使大人章仇兼琼,他急走两步,倒头便拜,“恩师在上,受李清一拜!”

        “起来!起来!我不喜欢膝盖软的男儿,以后见面施一礼便可。”章仇兼琼拉起他呵呵笑道:“如何?李主薄做得顺利吗?”

        “前几日刚刚交了年表,恩师怎么来了义宾县?”

        “我是来南溪郡督办军务,顺便来看看你。”

        李清见他身着便装,又探目向后看去,后面还有一人,也是穿着便装的南霁云,见李清的目光望来,他微微颌首,脸上浮出一丝笑容,李清心中顿生一股暖意,急将章仇兼琼请进书房,南霁云只在门口一站,便如一棵老松般纹丝不动。

        “恩师抱歉!本来还有一些极品蒙顶茶,都被我送给玉壶先生了,这是本地新茶,请恩师品茗。”李清笑着亲自将一杯茶端到章仇兼琼面前。

        “玉壶先生?”章仇兼琼微微一征,随即笑道:“洛阳亲友若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看来阳明和王江宁的关系不错,此人诗品人品皆好,可惜不懂官场规则,妄议朝政,在朝廷里挂了号,我有心助他,却也无能为力,还有那县尉,阳明和他处得如何?”说到此,章仇兼琼目光斜视李清,似笑非笑。

        李清苦笑一声,“恩师的好手段,学生算是领教了。”

        章仇兼琼哈哈大笑,拍拍李清的肩膀道:“做人得有始有终,你既然答应我将海家拔掉,怎能半途而废,石家不济,我还得指望你。”

        上月,石家与海家爆发米战,海澜运用李清的办法,抢先囤积大米,引发益州市场上的米价上扬,等石家从地高价买入米来应市时,海澜突然放货,米价暴跌,使石家损失惨重。

        章仇兼琼见李清不语,笑笑又道:“你既做了官,自然应以政务为主,海家之事你就记在心上,不必刻意去做,但抓住机会了就决不要放过,不过,现在你就已经绕不过去,给我说说,你准备怎样对付这个县尉,你可别小瞧此人,他不光涉黑,而且他的女儿可是李道复最得宠的小妾,否则他也不会如此嚣张。”

        李清笑笑道:“对付唐胜的办法我倒是有点眉目,只是他的那一百多个爪牙却让我伤脑筋,象一根根毒刺,若不顺便拔掉他们,我担心将来会给义宾县留下隐患,久思不得其法,还请恩师指教。”

        章仇兼琼想了想问道:“他的手下可都是峨眉堂的成员?”

        “除去几名曹吏,其他大部分都是。”

        章仇兼琼微微一笑,“想法把他们调走就是了,你只要从大局考虑,便会有办法。”

        “请恩师明示!”

        章仇兼琼摇了摇头,拍拍李清笑道:“我只是顺路来看看你,军务繁忙,倒不好久留,我去了,记住!官场规则虽多,但民誉却最重要,你以后多为百姓做些实事,积累民誉,将来向上爬才会有本钱,官才会坐得稳,主簿官虽小,但我大唐宰相大多都是从这里起步的,好好干,不要让我失望。”

        “恩师教诲,李清记住了。”

        ........

        李清将章仇兼琼一直送到码头,临别时章仇兼琼眨了眨,嘴角微微向北一努,遂哈哈大笑而去。

        “北面?”李清走了两步,突然恍然大悟,一拍自己的脑袋,北面,那不就是成都峨眉堂吗?章仇兼琼指的大局就是要自己从峨眉堂下手,将唐胜的手下调走,姜不愧是老的辣。章仇兼琼只轻轻点拨一下,李清便有了腹案,他淡淡一笑,想起了整日大喊无事可做的高展刀。

        ***************

        岷江发源于岷山弓杠岭和郎架岭,流经成都、眉州,嘉州、最后在南溪郡汇入长江,岷江原本水流湍急,自都江堰修建后,它的水流变得沉稳平缓,极利于航运,促成了巴蜀的商业繁盛,每日岷江上千帆竟发,船来舟往,将大量的蜀锦、瓷器、茶叶、纸、米、油运出巴蜀,又将所缺物资运入,如此大规模的货物运输,也养活了大量的运货苦力,为争夺生意、争夺地盘,这些苦力渐渐地聚成了几大帮派,其中又以成都的岷帮为最,岷帮原是峨眉堂的分舵,三十年前其舵主死于内讧,副舵主一怒之下率众离开峨眉堂,开山立派,创立了岷帮,三十年来发展壮大,最后竟与峨眉堂分庭抗立,成为成都的两大帮派之一。

        这一日,成都江首津渡口和往常一样热闹,码头上熙熙攘攘,两艘客船刚刚抵达,到处是扛着大包小包的散客,吵吵闹闹向官道涌去,不断有拎着短扁担的脚夫上前搭讪,还有不少马车掮客穿行在人群中寻找合适的目标,从江首津到成都尚有十几里路程,尽管官道两旁停满载客马车,但大多数人还是选择用两条腿走回成都。

        最后一个下船的人身材高大,身着白缎锦袍,头戴竹笠,看不清面容,他手里拎着个竹箱,下了船便快步向镇里走去。

        江首津渡口是成都最大的码头,货物吞吐量极大,需要大量劳力,久而久之,它的附近竟形成了一个大镇,名为江首镇,近万户人家,镇内客栈、妓院、酒楼一应俱全,更重要的是,这里就是岷帮的总舵所在地。

        戴竹笠之人走进镇中,很快寻到一间客栈住了下来,他进了房,取下竹笠,三缕长须飘撒在胸前,目光清朗,竟然是李清的贴身保镖高展刀,高展刀奉李清之命,到此地做一件大事。

        他关上门,又反锁了,这才从床下拖出竹箱,打开,里面有两个包裹,其中一个露出一角黑衣,另一个呈长条形,沉甸甸的,高展刀小心地解开,里面是一只一尺长的木匣,推开木匣,露出两把锋利的匕首,刀锋闪着蓝湛湛的冷光,显然是淬过毒,这两把匕首是从成都试剑堂所买,这个试剑堂则是海家的产业。匕首极普通,它唯一的特殊,是在刀把上刻有‘试剑’两个字。

        高展刀一连在江首镇镇住了三天,每天都去码头上晃悠,这一日,他又来到码头,码头上有些异样,到处是身着紧身黑衣的岷帮帮众。

        这时江面上漂来一溜小船,前后左右护卫着一艘白色画舫,画舫上八名彪状大汉环状而立,身着岷帮黑色武士服,个个面色凝重,眼色冷漠,象八座冷冰冰的花岗石人。

        来船便是岷帮帮主的座船,眼看帮主的画舫*岸,岸上一众手下早列成两队,摒息静气等着帮主上岸,不料船帘一挑,先钻出来个满头珠翠的姐儿,脸上搽得粉白,分不清鼻子眼睛,只见正中有两颗红点,想必那就是樱桃小嘴了,她探头东张西望一番,突然两颗红点歪向一边,回头怨道:“三哥,这就是成都么?我看还不如嘉州好玩。”

        “呵呵!这只是江首津,离成都还有十几里呢!”

        女人身后钻出个汉子来,他身高八尺,虎目狮鼻阔脸膛,颇有几分草莽之气,只是那眼袋却浮肿得吓人,将好好一双虎目弄成水泡泡的金鱼眼,他便是岷帮第三代帮主杨善清,江湖上人称老和尚便是,这却是揶揄他对女人不挑货色。

        岸上帮众见帮主露面,纷纷上前跪倒:“属下参见帮主,恭迎帮主回家。”

        偏那女人不识趣,指着下跪的帮众咯咯乱笑,宛如一只要下蛋的母鸡,她身后的杨帮主勃然大怒,一记老拳将她打翻下水去,犹自怒骂道:“老子婆娘都不敢放肆,你一个婊子算老几。”

        那女人落水,引发一阵混乱,急有人跳下水将她救起,送进里舱做人口呼吸去了,杨善清也不管,坐上滑竿,被众人簇拥着离开了驳岸。

        他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双充满杀机的利眼盯上了。

  
 
卷三 九品芝麻官 第七十四章 绊脚石(二)
 
 

    第二天天刚亮,岷帮总舵的后宅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众人抢进帮主卧室,却见那妓女赤身裸体坐在床头,脸孔惊惧得变了形,她指着床上一个劲尖叫不止,众人这才发现,他们的帮主眼睛瞪得如铜铃大,向上翻白,浑身乌紫,胸前钉着一把匕首,血已经凝固,杨善清早已死去多时。

        “怎么回事?说!”

        杨善清的堂弟眼睛都要暴出血来,一把揪住那女人的头发将她甩下地来,脚踩着她的脸,明晃晃刀子已经拔了出来,指着她的脖子嘶吼:“说!是谁干的,不说老子剥你的皮!”

        那女人宛如一条被钉住头的白鱼,身子在地上扳动,恐惧到了极点,尿都被吓出来。

        “放开她!”一个低沉雄壮的声音传来,门口的帮众纷纷让路,副帮主来了。

        “你踩住她的脸让她怎么说!”

        杨善清的堂弟见是副帮主进来,也慢慢收了脚,帮主死了,副帮主便是老大,他冷冷地瞟了副帮主一眼,此人外相粗鲁,但心计极深,帮主突死,极可能就是他下的手。

        副帮主身量极高,长得如黑熊一般,黑面髯须,两只胳膊竟比寻常壮汉的小腿还粗,他武艺高强,是岷帮的第一高手,若李清此时见他,定会大吃一惊,此人不是别人,就是在阆中因买雪泥发生过争执,后来又得李清恩惠的南诏人王兵各(参见卷一第三十二章),他来成都后,加入岷帮,凭一身高强的武功,渐渐出头,很快便坐上副帮主的位子。

        “你把衣服先穿上!”

        那妇人浑身颤抖着爬起,摸着衣服穿了,方结结巴巴哭道:“大爷,我也不知,我一醒来,他、他就这样了。”说到一半,她忽然见刀子朝自己脖子劈来,两腿一软,竟吓晕过去。

        ‘刷’地一声,一条软鞭绕住砍向女人刀,一抖,刀应声飞起,直钉在屋顶横梁之上,刀把还在巍巍颤动。

        “副帮主,你这是做甚?”杨善清的堂弟霍然回头,愤恨地盯着王兵各,“帮主因这女人而死,焉能不杀!”

        王兵各冷笑一声,一脚将那女人踹到门口,“把她先关起来!”

        又回头对他冷笑道:“她只是个婊子,帮主英雄一世,怎会因她而死,但帮主夜亡,只有她在场,若仓促杀了,细节之事问谁去?”

        王兵各是个精细之人,早估出此事的后果,最大的嫌疑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宿敌峨眉堂,最近海家和石家的商战中,岷帮和峨眉堂都插手过,峨眉堂吃了亏,另一个嫌疑人就是他自己了,帮主死掉,他是最大的得益者。

        杨善清的堂弟名叫杨二,仗着大哥的权势,在帮中飞扬跋扈,更自视为下任帮主,如今大哥一死,他便起了异心,只是他自知在帮中不服众,惟有先将王兵各扳倒了,他才有机会。

        “副帮主,此事蹊跷之处甚多,你要给弟兄们一个交代了,否则,弟兄们心可不服!”

        “杨二,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帮主是我杀的吗?”

        王兵各一把上前揪住他衣领,恶狠狠道:“你有何根据就敢妄下结论,说!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休怪我不讲兄弟情义了。”

        那杨二素见王兵各凶狠,也知此时绝不能服软,他心一横,反手揪住王兵各的胳膊,亦撕破脸皮吼道:“这难道不明显吗?我岷帮开山几十年来从未发生过这种事,你去年才来,帮主便死了,你就成了老大,这不是你干的,还会是谁?哼!恐怕不会如你的意,弟兄们的眼睛可亮着呢!”

        王兵各眼睛微眯,笑意越来越浓,这是他杀人的前兆,他缓缓转身,拖着杨二走到门口,对执法堂堂主冷笑道:“严堂主,我岷帮帮规的第二条是什么?麻烦你给这位老弟兄讲讲。”

        那执法堂堂主心中凛然,知道王兵各是要杀人立威了,便立刻躬身道:“帮规第二条,以下犯上者,死!”

        王兵各猛地将杨二摔到地上,用他刚才踩那女人同样的手段,一脚踩住他的嘴,防止他狗急乱吠,“那严堂主说,他该如何处置?”

        严堂主深深盯了王兵各一眼,见他双瞳中杀意已现,便不再犹豫,返身大喊:“杨二以下犯上,污蔑副帮主,按帮规当杀,来人!将他拖下去砍了。”

        早抢过来几名彪壮大汉,一拳将杨二的嘴先打哑,随即象拖死狗一般,将他拖了下去,杨二愤怒之极,却只能啊啊大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兵各用冰冷的目光扫了一眼杨二的手下,目光所过,皆缩头噤声,没人再敢说一个不字,他点了点头,缓缓地走到床前,顺着匕首的来处朝上望去,突然,他发现了一条亮线,是一块瓦被人揭了去,没盖好,露出的一条缝。

        “你们看那里,匕首定是从那里射入。”

        众人纷纷顺着王兵各的手指方向看去,目力好的果然看见隐隐有一条亮光,但大部分人什么都没看到,但口里却跟着叫嚷:“是!一定是有人夜里潜进来,暗害了帮主。”都一致认为帮主必然是被外人所杀,主动替王兵各撇清了干系。

        王兵各拔出匕首,仔细地观察,他也发现了匕首把上的‘试剑’二字,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海家的兵器,这明显是栽赃给峨眉堂,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他也正需找一个借口确立他在帮中地位。

        “弟兄们!大家看看这刀,海家试剑堂的匕首,这就是说,我们帮主是被峨眉堂的狗贼暗害。”王兵各猛地振臂一呼:“荡平峨眉堂,给帮主报仇!”

        “给帮主报仇!”怒吼声响彻九霄。

        ***************

        李清一早便去了南溪县,昨天王宝记传来请柬,今天南溪县分店开张,请他去捧场,资金流对李清的生意极为重要,就仿佛现在的银行一般,唐朝虽然银子已经在使用,但毕竟量少,而铜钱沉重,一贯是六斤四两,若拿上万贯去做生意,压也要将船压沉了,所以柜坊的出现对于商业的发展极其重要,一般大的柜坊在各大城市都有分号,比如在成都王宝记存钱,指明长安取钱,拿着柜票和信物便可轻松上路,到长安后,再由长安的王宝记将钱取出,同样,南溪县开了王宝记分号,李清在成都的钱就可以汇到南溪县。

        南溪县在义宾县南约五十里,山多坡陡,仅有一条狭窄的官道相连,一般民众皆走水路,但这一个月的南诏战事,南溪县码头已被军方征用,官道成了唯一的通道。

        这是天宝三年的四月初十,清晨,初春的阳光已将暖意给远方葱郁的山林抹上,官道早已经繁忙起来,人人想趁天不亮赶路,可上了路,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并不明智,路上马车一辆接一辆,南来北往,拥挤不堪,密密麻麻延绵十数里,马车夫高高站在车顶,焦急地搭手帘向前方眺望,拄杖步行的人在马车间穿行,反而比马车走得快,李清的马车也混夹在其中,虽然他是官老爷,但就算有现代交警来,此情形也无法帮他开道。

        “公子,照这样走下去,我们恐怕中午才能赶到南溪县。”

        帘儿眉头微皱,四月的阳光虽然温暖,但长时间的直晒下,在等待的煎熬中,空气变得异常灼热,她的鼻尖已经微微见汗。

        李清将书放下,取出手绢替她擦去脸上的汗珠笑道:“你不要这么急,去王宝记只是应个景,他们刚刚开张,钱不一定运得过来,你且放下心,心静自然凉。”

        “估计今晚是回不了来,你晚上可要陪我去买东西。”帘儿俏眼眨了眨,到后车厢寻粉匣儿补妆去了,李清暗暗摇头,女人的变化真是在瞬息之间,帘儿居然也会化妆了。

        他心情轻松,昨夜高展刀从成都赶回,大事已济,现在要等的,就是两大黑帮间的火并,照他的推测,岷峨两帮已势同水火,只需一颗小小的火星,就可点起熊熊烈火,况且是帮主被杀这种大事,岷帮找不到真凶,又岂会轻易放过峨眉堂?此番战势汹汹,峨眉堂必会把各地的帮众调回成都应战,义宾县的帮众想来也不例外,等唐胜的爪牙被调走,他的下一步计划便可实施。

        就在这时,车后传来一阵吵嚷声,是挑夫和客人间的争执,官道行走艰难,有许多步行的客商大包小包携带不便,挑夫们便从中寻到了商机,替人挑担,一天来回数次,每天少则几百文,多则上贯,但其中却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挑夫脚快,客人得跟上,有些客人跟不上的,只好中途放弃挑夫,这一来二去,便容易发生矛盾。

        李清身后的吵嚷声就是这样的情况,客人肥胖难行,挑夫赚钱心急,不忿之下难免恶语相加,两人便发生了争吵。

        挑夫喉咙粗大,神情凶恶,一只黑亮亮的老拳在胖商人面前晃动,“不挑就不挑,老子还不想干了,只是老子从义宾县帮你挑到现在,少说也有二十里,难道只值三百文吗?”

        商人怒道:“你不讲理么?我们讲好五百文的价钱,你现在挑了一半路程不到,我给你三百文,已经不错了,你还想要多少?”

        “要不是你这死猪走得慢,老子已经走了一个来回,这损失自然要你承担,拿五百文来,少一文老子就不干。”

        “明明是你找上我的,现在又说我走得慢,还恶语中伤,我就偏不给你。”

        挑夫耍横,挑着担迈开大步便走,嘴里笑道:“嘿嘿!你不给我,就以为老子没办法了吗?”

        胖客商大惊,不知哪来的力气,冲上来将行李死死拉住,“强盗!你把我东西放下!”

        这时,又有几个挑夫赶来,围着胖客商吵吵嚷嚷,显然和这挑夫是一伙的,其中的挑夫头子甚至还动了手,胖客商倒也倔强,死活抱着自己的行李不放,拼着身上挨老拳,就是不肯软言求饶。

        “住手!在本官地头上,你们竟敢如此嚣张。”李清忿然走下马车,在堂堂的大唐九品官面前放肆,挑战他的官威,是可忍,孰不可忍。

        几个挑夫被李清的话吓了一跳,纷纷放开手转过身来,自古以来,官为天,民为地,民是不敢与官斗,但几个挑夫见李清只穿一身便服,身上又无半点堂皇官气,更没有随从帮衬,哪里肯相信,遂不理他,撸起袖子叫吼吼又将胖客商围住。

        但那挑夫的头却慢慢站起身来,不可置信地望着李清,“李东主,是你么?”

  
 
卷三 九品芝麻官 第七十五章 绊脚石(三)
 
 

    李清闻声望去,见他浑身干枯,就仿佛一层皮绷在骨架上,整个儿一个骷髅架,李清猛地记起,此人正是望江酒楼事件后,受过自己恩惠,逃亡他乡的道仁堂堂主骷髅。

        “你是骷髅?”李清迟疑问道。

        “是我!是我!”骷髅又惊又喜,跳到李清面前。

        他乡遇故人,总是件开心之事,李清轻轻捶了他一拳,惟恐将他骨架捶散。

        “你怎么不跑远一些,就不怕被官府抓住吗?”

        骷髅笑了笑,露出森森的白牙,“通缉不过是一阵风,官府早将我忘了,我母亲便是南溪县人,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到这里来,我更适宜些。”

        李清瞥了一眼他身后一群呆呆站立的挑夫笑道:“怎么?黑帮老大做腻了吗?现在竟做了挑夫头。”

        骷髅看了一眼手下,半晌才压低嗓音道:“其实没有改行,我还是接着原来的茬干,他们都是我的弟兄,我们本在南溪县码头上混口饭吃,这两个月码头被军事管制,弟兄们没得饭吃,就到官道上做个挑夫,挣几个辛苦钱,再顺便抹点油。”

        李情忍俊不住道:“是想来抹点油,再顺便挣几个辛苦钱吧!”

        骷髅也嘿嘿笑了两声,他突然又想起一事急道:“适才听李东主自称为官,难道李东主做官了不成?”

        李清点点头:“我现在是义宾县主簿。”

        骷髅大喜,南溪县码头被军管,他早想带弟兄们去义宾县码头,可就是惧那里的唐县尉,始终不敢去,如今李清是义宾县的主簿,那他是不是也可以沾点光呢?

        “李东主,不!李大人,我想求你件事。”骷髅将李清请到一旁,点头哈腰道:“李大人能否给唐县尉说一说,让我们也去义宾县码头混口饭吃。”

        李清突然想起一件事,便不动声色问道:“你手下一共有多少人?”

        “我手下一共有十八个弟兄。”

        李清点点头,暗暗思忖道:“对付唐胜正好需要一帮能做暗事之人,看来老天也想成全我,竟将他们送到我手上来。”

        想到此,李清笑道:“难得他乡遇故人,明儿晚上你到我府来,我有话对你说。”他又取出一张名刺递去,拍拍骷髅的肩膀笑道:“男儿大丈夫,当赚万贯钱财,娶绝世佳人,机会就在你眼前,你可要把握住了。”

        说完哈哈大笑,上了马车缓缓而去,留下个骷髅傻呆呆立着,回味他的话,‘男儿大丈夫,当赚万贯钱财,娶绝世佳人,’骷髅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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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胜这两天忧心忡忡,他刚刚接到成都峨眉堂急件,岷帮帮主突然暴死,岷帮已经认定是峨眉堂下的手,眼看几十年未遇的风暴即将被掀起,峨眉堂立刻调集各地的帮众返回成都应战。

        唐胜象一只被痛揍过的野狗,尾巴耷拉着,他手下走光了,只剩五六个人,再不敢张狂,对付王昌龄和李清的计划也搁浅下来,每日里也象模象样的上街巡逻,维护社会治安。

        他还有另一个机会,那就是一年一度的朝廷考课即将开始,义宾县县令疏于政务,必然得下下考,按唐制要被降级或者罢免,那时县令的位子也就空出来,李道复已经答应推荐自己,唐胜知道这是自己女儿的枕边风吹来的,嘿嘿!你有节度使推荐,老子有益州刺史推荐,你有嗣宁王担保,老子有李相国保举,老子倒要看看,义宾县到底是姓唐还是姓李。

        他的心又开始热了起来,他仿佛看见自己坐在县令的位子上发号施令,左脚踩着李清,右脚踩着王昌龄,起初的忧虑也渐渐消散,天色已近黄昏,从云层缝隙间透出太阳西斜的长长黄光,唐胜神清气爽,便对手下笑道:“今儿我请客,先去岷义楼喝个痛快,再去品花楼玩玩,呵呵!”几个手下大喜,吵吵嚷嚷簇拥着唐胜而去。

        夜已经很深,义宾县码头上很安静,暮色苍茫,夜色越来越浓,渐圆的月亮躲进了云海茫茫的西天,在码头的另一侧整齐地码放着尚未运走的军品,一块一块宽大的木板象僵硬的裙子,把军品围得严严实实,十几个守夜的士兵分成五组,看守在码头的各处,在西北一角,有两个士兵把守,已开战一个多月,一直没有停息,士兵们天天巡逻,夜夜值更,从未发生过任何意外,渐渐地开始迟钝起来。

        突然,二条黑影沿着街角迅疾奔来,离军品堆场还有十丈处骤然停步,从黑暗中慢慢探出头来观察动静,良久,才向后招招手,一百步外的夜幕中又出现十几条黑影,动作也同样敏捷,他们身着夜行衣,脚穿厚底软鞋,奔跑时只发出沙沙的声音,到街角全都止住脚步,一辆马车也悄悄跟上,下面的事,就是要解决那两个看守的士兵,不过这并不由他们出手,一条硕长的黑影倏地出现在两个士兵的身后,迅捷无比,仿佛鬼魅一般,只看见一条淡淡的人影若隐若现,但人在哪里,却看不见,街角的一群黑衣人暗暗乍舌,这种手段高超的刺客还是平生首见。

        两个值勤的士兵挤在一处打着瞌睡,时而清醒过来四处张望,却不知危险已悄悄来临,那鬼影似乎不想杀两个士兵,只慢慢地*近,突然两个士兵的头重重撞在一起,两人立刻如软泥般委顿倒地,十几个黑衣人迅速奔近,纷纷抽出刀子切开木板钻了进去,很快手中抱着各式兵器钻出,放置在街角的车上,人又立刻奔回,动作紧张而麻利,看得出,这群人做暗事的经验异常丰富,搬了三趟后,人、车、兵器都消失在茫茫的夜幕之中,最后离开的是那条鬼影,就在它消失的瞬间,一块小小的腰牌却塞进一名士兵的手上。

        天刚亮,军品码头上便出现了异动,大队士兵登岸,随即江面被封锁,城门出现官兵把守,一队队的士兵开始挨家挨户的砸门搜查,门被砸得震天响。王昌龄和李清作为地方官被叫到军营中问话。

        “昨夜有人偷盗军械,一共少了六百四十一件兵器,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后果吗?”

        驻义宾县的果毅都尉阴沉着脸,眼睛狠狠地盯着他们,偷盗者不偷粮食、布匹,偏偏去偷已编了号的兵器,让他无从隐瞒,此番若不找回失窃的兵器,这战时失职之罪,恐怕自己项上人头不保,他已被上司勒令在三天内追回兵器,否则军法从事。

        “王县丞,此事后果非常严重,尤其在战时,若追不回这些兵器,不光是我,恐怕连你也脱不了干系,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们一起将此事了结。”

        王昌龄正为军队擅闯民宅而恼火,突闻竟然是兵器失窃,而且是六百多件,他不禁愕然,脑海里飞速思考着各种可能,若说是几件,还可以当作是一些地方泼皮所为,但数百件兵器失踪,这绝不是个人兴趣那么简单,说得严重一点,甚至可以扯上‘造反’二字,‘难道是僚人所为?’王昌龄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义宾县只有他们才有这种需要,这些兵器极可能是那些聚寨而居的僚人趁夜所窃。

        “伍将军,或许这和僚人有关系。”

        “僚人?”果毅都尉一阵困惑。

        “我以为这不是僚人所为,僚人要兵器可以去买,犯不着去偷军械,查实了,那可是造反之罪,他们不应该这么蠢。”李清见王昌龄将事情扯远,急将话题接了过来。

        “那李主簿可有什么好的想法?”

        李清沉思一下道:“不知道偷窃之人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一句话提醒了果毅都尉,他急取出那只留在现场的腰牌。

        “这是守夜军士和歹人搏斗时,从歹人身上夺下的牌子,我看了半天,却不知是什么东西,二位可参详一下。”

        “这是一个号牌,我好象在哪里见过?”

        果毅都尉大喜,眼睛直盯着李清,李清又将木牌递给王昌龄,眉头却绞成一条线,似乎在陷入深深的思考。

        王昌龄接过细看,这是一只一寸大小的木牌,通身漆黑,正面写着‘一百六十三号’而背面则浮刻一座大山,他盯着山看了半天,忽道:“这座山好象是峨眉山。”

        “我想起来了!”李清失声叫起来,“这个牌子我在成都偶然见过一次,它是成都黑帮峨眉堂的号牌,时间太长,我几乎要忘掉,亏得王县丞提醒。”

        果毅都尉眉头一皱道:“成都黑帮来义宾县偷军械作甚。”

        李清只淡淡地看了一眼王昌龄,一语不发,王昌龄突然明白过来,不用说,这一定是唐胜干的,义宾县只有他才和峨眉堂有关系,这几天,他的爪牙莫名消失,必定也和此事有关系。

        他是个直肠之人,既想到了答案,便冲口道:“伍将军请将士兵都召回吧!此事我已知是谁所为。”

        “是谁?”

        王昌龄附在果毅都尉的耳边低低说了几句,那果毅都尉听罢惊讶之极:“他是堂堂的县尉,竟然会涉黑?”

        王昌龄点点头道:“此事千真万确,我敢用县丞之职来担保。”

        “以王县丞的耿直,必不虚言,我信便是。”那果毅都尉大走出帐外,杀气腾腾喊道:“来人!与我一起去搜查抓人。”

  
 
卷三 九品芝麻官 第七十六章 捐钱募款(一)
 
 

    天宝三年四月,滇东战事正酣,义宾县县尉唐胜偷盗军械,影响军心,事发,被判死罪,在义宾县横街口斩首示众,将其首悬于码头三日以儆后人,其同伙皆发配高昌充军,义宾县县令治下不严,荒芜政事,贬为开边县县丞,县令一职,由主簿暂代理。

        既除去县尉,又兼了代理县令,李清知道这必是章仇兼琼在后面使的力,不久,章仇兼琼的私信便送至,信上只恭喜他做了县令,要他好好干,但在信的末尾却透露出一个爆炸性的消息,朝廷已决定将南溪县码头辟为永久性军港,换而言之,义宾县的机会来了。

        李清读罢,不禁热血沸腾,恨不得冲出屋去,召集全体子民发表就职演说,慷慨陈词一番,但唐朝不是后世,政绩是做出来的,不是*嘴皮子说出来的,李清热血很快便冷却,暗暗思量起来,现在的码头太小,三百石以上的大船根本无法停*,必须扩建码头,另外还有两件火烧眉毛的事情要做,一是重修县衙,二是在红水河上修桥,这却是他早答应过之事。

        修桥的资金本来已经落实,由郡里拨付一部分,剩下的由抄没唐胜的家产来补,但李清考虑到山中常发洪水,便想修一座能用几百年的石桥,这资金就有了缺口,但县里实在拿不出钱来,他和帘儿一商量,决定不足部分就由他们自己掏钱垫上。

        一早,李清便撑伞出了门,去找王昌龄商量扩建码头之事。一连几日,天都下着细细密密的小雨,仿佛象一个爱哭女人的眼泪,不断的落,一阵又一阵,却不见完,尤其是春天,使脾气极好的人也因为这不合理的雨水落得发愁,生出骂一句娘的心情来。

        雨水靡靡微微,不成点也不成丝,在小风的追逐下,整个县城都被埋葬在这种雾霭里,虽然下着雨,但横街上却比从前热闹,今天是一个赶场天,雨水刚刚在清晨将青石板洗刷干净,可这会儿又被无数泥脚踩得泥泞一片,横街上到处是红油纸雨伞,密密麻麻,高低起伏,一眼望不见边,义宾的物价已经降了下来,县民再不用跑南溪县买货,客人多了,商业也慢慢兴旺起来,店铺的货物丰富了,酒楼的饭菜量足了,又开了几间客栈,一些有眼光商人开始在码头一带购地,李清自然也不甘落后,由帘儿出面,在码头西侧*近横街的一个角落里,买下一大片土地,用来作为货物中转的仓储。

        自县尉被斩首示众后,王昌龄仿佛年轻了十岁,象一匹不知疲倦的老马,终日在全县各处奔波,李清找到他时,他正要下乡去视察农事。

        “先生要下乡去么?”

        李清上下打量王昌龄,见他已换了一身蓑衣,头戴竹笠,脚踏草鞋,活脱脱一个乡间老农,不禁哑然失笑:“那日先生来我家若是这般打扮,我定以为是大贤来访。”

        王昌龄哈哈一笑,“这便是我的本色,久不下田倒也脚痒了。”顿一顿又斜他一眼道:“阳明一早来找我,可是为修桥之事,我先说在前面,当日是你自己应了的,不花费县里一文钱。”他说完便要走。

        李清哪容他溜走,一把将他拖回屋,“我几时来问你要过钱,你且晚一个时辰再走,和你商量件事。”

        王昌龄脱去蓑衣,又命人送来两杯热茶,方笑笑道:“说吧!你不是为钱是为了什么?”

        李清得意一笑,在他耳边低语:“确切消息,南溪县码头要划归军方了。”

        “什么?”王昌龄惊得跳了起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是节度使大人给你的消息?”

        “是!”李清掏出章仇兼琼的信递给了王昌龄。

        王昌龄迟疑一下,接过信只匆匆一瞥,手便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老天!我们义宾县终于要出头了。”

        他在房间里不停踱步,脸色因激动而变得赤红,仿佛象陈年的橘子皮,他停下脚步,目光炯炯地盯着李清,“阳明,我们要尽快扩建码头才是。”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此事,想商量一下扩建码头的资金问题。”

        王昌龄皱了皱眉头,县里是没有钱,郡里刚刚拨付修桥的资金,不可能再给,这要往哪里去弄钱,他捂着头蹲在地上苦思,可头脑里面就象雨后的田埂,泥泞不堪。

        突然,他若有所悟,抬头向李清望去,见他眼睛里蕴着笑意,王昌龄的心蓦地一松,没好气道:“你既然有了办法,却为何不告诉我,害我白担心一场。”

        李清笑道:“我的法子很简单,我准备后天晚上在岷义楼摆两桌酒请客,在义宾县的巨商大户中募集资金,只是我地头不熟,需要你帮我写帖子。”

        王昌龄想了想道:“这个办法虽古老,但倒也有效,不过我要先提醒你,义宾县不比南溪县,富户不多,仅有的几个巨富都已迁走,三、四百贯还行,若是上千贯可能募不到。”

        李清耸了耸肩膀,“能募多少是多少,实在不足的部分就由我来补。”

        王昌龄闻言又笑道:“我们义宾县摊上你这个阔佬县令,也是它的运气,人家当官是往家里搬钱,你倒好,还倒贴老本儿,你若当个十年八年的官,还不得要饭去。”

        李清摇摇头笑道:“我能有多少钱贴的,无非是一座桥,最多就是这码头,这种事偶而为之可以,做得多了,眼红人奏你一本,说你私邀民心,摊上个‘私’字,就算不掉脑袋,流放充军也是逃不掉的,所以人说公私要分明,就是这个道理。”

        王昌龄一呆,转而苦笑道:“我还想让你出点钱办几所官学,你倒先把话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