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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遮天
作者:月裹鸿声,更新时间:2008-7-22 10:46:00,完成字数:185925
 
 

 
卷二 铁马狼烟·美人如剑 第二十八章 始料未及的叛乱
 
 

    在周荣刚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第三天,差点又惊了回去。

  早朝金殿之上,一名衣甲残破的士卒来报,镇守宣府的大将石勇率六万精兵,拥先太子之子安哥儿,犯上作乱,向京城袭来。其实五天前他们已经拔营,因周荣之病,朝廷混乱,消息到这时才传来。

  石勇此人乃周朝大将,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勇悍鲁莽,在先帝时亦有赫赫战功。受封武安伯,镇守宣府。麾下谋士名韩平,狭目长须,视人多有阴狠之感,号“海底针”。

  安哥儿大名周凡,年五岁,为先太子周世之现存长子,封兴王。

  当周荣病危的消息半夜传到韩平耳朵里,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如吕不韦之奇货可居,岂不正在此时?于是头也顾不得梳地急去找石勇,献计道,周凡封地就在宣府附近,此乃天赐良机,若石勇以大军护送他火速进京,以军队的威慑力和周家血脉的正统性,把这帝位拿下来,岂非探囊取物?而周凡不过五岁,到时是谁掌握大权,还不是明摆着的?

  石勇一介莽夫,三言两语被说动心思,率军开拔,星夜往京城而去。

  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大军开到云麓关之时,传来消息,周荣活过来了……

  军队的高层初时混乱了一阵,但最后,还是韩平力谏,已经骑虎难下,你废黜他儿子的心思已明,难道指望他还饶过你么,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拉起反旗,大军继续南下,直指京城。

  金殿群臣听说这个消息,一时都骇异惊慌,因为周朝的主力军队这时正在南边,由大将刘陵带领,围攻江北重镇江夏,京城内只有禁军二万人,守备十分空虚。而且京城本身就像人的心脏,重要但完全不坚硬,要靠肋骨肌肉来保护,现在叛军既然已经过了云麓关,这颗心脏就仿佛是活脱脱地置于尖刀之前了。

  其实,这也不是说周荣的疏漏或是怎样,而是确实没有办法,大周地处中原,四面受敌,南边在开战,西边三万精锐牢据潼关,防御西秦,东边又有齐国,常常滋扰,好比一个人,拳头都伸到外头去,胸膛必然薄弱,最怕的就是肋下生变。然而,这又是一个选择题,如果把军队都集中在京城附近,皇帝的宝座倒是不愁,可国家就难免受气挨打,边关就难免永无宁日。

  朝堂上掀起了剧烈的争论。

  “陛下当火速下诏,招刘陵率军回京,勤王保驾!”

  “汪大人此言差矣,江夏易守难攻,围城半年有余,多少将士热血,才换得今日眼看将要攻破,此时若撤军回京,功亏一篑,诚是国之大恨!”

  “李大人何以本末倒置!贪小利而失大势,若我师败北,京城失守,国家倾覆,到时虽得江夏,又有何用?”

  “石勇手下是铁骑营,日行五百里,就算此时招刘陵回军,恐怕也来不及了……”

  “若是这样,可一面坚壁清野,一面召回刘陵,等待援军。”

  “臣以为,叛军势大,当许其金帛,与之媾和,以为缓兵之计。若其不肯,当避其锋芒,将都城南迁,可保圣上与百官平安……”

  一直皱着眉头不说话的周荣听到此句,终于忍不住一拍龙椅站起,大怒道,“连迁都都出来了,不如把朕绑去献俘,保你一家大小、头上乌纱!!”

  众臣见状,一下都不敢再说什么,皇上的牛脾气他们是见过的,两年前他新近继位,遇高唐南犯,他要亲征,文武都大力劝阻,其中有太师徐道,善为官道,历任数朝,不动如山,曾授中书令、太傅等显要职位,先帝太祖时,封为太师,可惜左右逢源一生,到老了,却难免有些倚老卖老,当时周荣说“昔唐太宗定天下,莫不亲冒矢石,身临前敌,朕安能苟安?”,他便嘲笑“不知道陛下是不是唐太宗?”,结果周荣当场翻脸,打发他去修缮太祖陵寝,而且最终决定亲征。

  不过平阳之战,在军中过了20岁生日的周荣也确实打胜了,而且胜得漂亮,证明了他并不是毫无理由地狂妄自大,纸上谈兵,赢得了很多人的信服,所以现在他发火,大部分人也并不是抱着一种嘴上不敢说心里却不以为然的态度,而是衷心希望皇上能给他们信心与依靠。

  短暂的沉默后,周荣终于发话了,声如金铁,顿挫抑扬。

  “一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一个狐假虎威的鼠辈,兵非十万,行无义名,朕怕了他们,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云麓关至汴京中间还有几座城池,传令下去,全力迎敌,凡坚守十日以上者,有重赏,轻出言降者,斩立决!”,他微微一顿,又喝道,目光凛然,向下扫去,“兵部尚书李匡安在?”

  “臣在此!”李匡出列,气势也被激起,大声答道。

  “由你负责,即日调潼关守军一万人,河北备寇军、山西备贼军、境内所有预备军、无任务之运粮军入京守卫!”

  众人心中一凛,看来他不打算诏南境大军回来了。

  果然,周荣沉声又道,“王直!”

  “臣在!”

  “带十位都察史各地征募士兵,以为预备!”

  “刘斐!”

  “臣在!”

  “编集狱中死囚列入行伍,许其若作战英勇,可免死!”

  “傅明!”

  “臣在!”

  “传令刘陵,好好给朕打江夏,告诉他,朕给他看门呢,再打不下来,提头来见!”

  “林友!”

  “臣在!”

  ……

  “路堂!”

  “臣在!”

  ……

  万素飞在后头有些惊愕地站着,这时她已经是黄门侍郎,在金殿上负责为皇帝宣读诏谕,侍立一旁。这是内宫任命,并不会向朝堂发布,但有消息灵通的朝臣已经知道,虽然初听的时候都很惊讶,不过乱世里本来没那么注重礼制,也没人特意想去触皇上的霉头,因此大多还是抱了事不关己的态度。

  万素飞所惊愕的是,精心设定的计划,实行起来也没出什么纰漏,但万万想不到却间接带来这样一个结果——如果周荣不闹这场病,也许石勇会一辈子在宣府兢兢业业地镇守下去,或是再度出征北戎,封侯立功,留名青史,完全走上另一条不同的道路——世界本来是由许多微妙的平衡维系着,她自以为通天彻地,却无意中踩坏了其中一个平衡,带来始料不及的反弹。虽然大家并不会知道这祸事是因她而起,但她自己是心知肚明的!

  而且,在后宫表现相当昏庸的周荣,此时杀伐决断,不怒而威,每一句话都带有不可违抗的气势,好像换了个人。这给她的感觉就像她捅的一个大漏子,却要一个自己本来视为棋子的人去善后,让她感到相当羞辱,好像老天爷在看着她做一切,就等着甩她一记耳光似的。

  不过,不舒服归不舒服,她慌忙冷静心神,脑子高速运转,分析判断局势,希望能多少作出弥补,要是周荣输在这里,周朝灭亡,那她折腾这一大顿,可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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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泪奔,终于打仗鸟,打仗鸟~~~

  默。。。某月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另,被我活活打压了七万字的男主终于有暴露另一面的机会了,同志们稍微给点时间让他复活一下哈~

  
 
卷二 铁马狼烟·美人如剑 第二十九章 迎敌
 
 

    白城失守!临阳失守!明川失守!

  一道道战报传到周荣面前,却没有在他脸上激起一丝涟漪,因为他本来就知道,靠那些小城的坚持是不现实的。所幸,那些守将没有给他丢脸,奋力坚守的二十天内,京城这边已经聚集了十万余人。

  但,还是劣势,极大的劣势。

  首先,这十万人中,只有二万禁军算是精锐,其他的都是后勤兵种甚至预备队,临时抱佛脚,怎比得上边关久经沙场的铁骑精兵。

  其次,汴京是自大夏传承以来的首都,作为繁华的大都市,没有任何问题,作为守备的城池,却有极其致命的缺陷。第一,四周地势开阔,第二,门太多!

  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说一个地方地势险峻,战斗双方接触面积小,进攻方只能一个个上,发挥不了兵力的优势,而汴京的四周恰好是这方面的反面教材。

  而且,汴京有八个门,正北奏凯、正南南安、正东东平、正西西福、东北德寿、西北武威、西南兴胜、东南广崇。石勇所带的六万兵马,其中三万是精锐骑兵,机动性非常强,可以选择猛攻这八门中的任意其一,一旦攻破一个,里应外合,整个京城就会陷落,也就是说,要守住京城,八个门都要布置相当的兵力,一个也不能失陷,然而十万除以八,是多少?

  石勇的大军在夜晚到达城外,离城二十里安营扎寨。在即将迎来血色黎明的不眠之夜,周荣举行了战前最后一次军事会议。

  会议上李匡提出坚壁清野,等叛军军粮耗尽,士气下跌,再一举攻破,大部分人赞同他的意见,只有一个人坚决反对。

  那个人是周荣。

  他认为以城里的状况,没办法坚持到对方无粮的那一天,而且消耗是双方面的,他还有他的抱负,可不想因为内乱而元气大伤。

  于是他下令,“李匡引一万军士,守南安门,林友引一万军士,守东平门……朕自领二万禁军,出奏凯门,列阵迎敌!”

  臣下大哗,“敌军势大,陛下请三思”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周荣笑道,“诸君可见过狼群围捕马群?都是先挑最雄壮威武的一匹咬,咬不死,但咬伤就好。”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终于问道,“皇上这是何意?”

  “那匹马独力不支,最终多半会逃跑,而其他马匹看见最强壮的一匹都逃了,也会四散奔逃,于是留下跑不动的小马弱马,成了狼群的美食”,周荣顿了顿,道,“爱卿们可明白一点?恐惧是最可怕的传染病!”

  周荣不一定是对的,但也不一定是错的,战争面前的选择题,所有的对错只有靠结果来证实,而没有被画勾的选项将被永远地蒙上,你无法知道沿着另一条路走下去的结局是什么。在此之前所能做的只有:争取。于是,众人见皇上坚决,也便各自领命而去。

  万素飞一直默默地站着,偶尔给周荣面前的茶杯添一口茶。然而心中却有些澎湃,她开始不得不承认,不管周荣的私生活多烂,在前头,他很拽。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周荣也站起身,要走出议事厅,万素飞却在后头低声唤了声,“皇上!”

  “你有何事?”周荣用熬红的眼睛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于是万素飞附耳上去,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

  不是她不想保持低调,但这个时候,再不说就晚了。

  周荣听完,眼中奇怪的神色一下严正起来,满脸惊讶而有些喜悦地看着万素飞。

  `

  `

  周荣帐下激烈讨论的同时,斗争的另一方面,也是气氛紧张的,羊皮大帐里,彻夜燃着油脂的香气。“周荣当真没去南境调兵?”韩平问面前的探马,皱起的眉头使他看上去更加阴郁。

  “是。”

  “没叫刘陵回来?”

  “是。”

  “你可查清楚了?”

  “属下不敢有半句虚言,听说周荣传令刘陵,还特地让他不要以这边为念,尽力进攻江夏。”

  韩平在这个问题上不厌其烦地询问与得到千篇一律的答案后,眉头皱得更紧了,向石勇进言道,“臣以为就算刘陵无法及时赶到救援,周荣还是一定会招他回京,一面坚守,一面等待援军,如今完全没有召唤,反倒怕其中有诈。”

  “哎,军师也别想太多了”,石勇倒大手一挥,不以为然,“那小子天生三个卵子,啥事都敢干,你忘了平阳时候不成?”

  韩平听说,不再言语,一脸铁青却始终没有放松。

  终于,东方露出鱼肚白色,石勇号令三军,向汴京急行,因为他们在北,第一个便准备向北门奏凯门发起冲锋。

  他却想不到,到了城下,看见的不是紧锁关闭的城门,而是严阵以待的士兵,个个骏马红衣,朝霞映衬在他们身后,锻成火红的一片,沉默中积蓄着一种气势,好像已然绷紧的弓弦。

  “好小子,居然敢出来打”,石勇在心里咋舌一下,一瞬间滑过韩平刚才的说话,莫不是他真的有兵,才敢这么干?

  但时间也不允许他多想,因为周荣突然高举银枪,振臂长啸,“诸将听令!战端一开,即为死战之时!”

  “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立斩!”

  “临阵,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

  “敢违军令者,格杀勿论!”

  “冲锋!”

  “是!”山呼海涛般的回应,迅速响起战鼓隆隆。大军分成三路,各由猛将带领,像三把利剑,向石勇的军队中插去。周荣本人率中军,一马当先,他的坐骑是大宛良驹,名曰“夺云”,浑身雪白,跑起来四蹄生风,鬃毛猎猎,他本人则一袭兽面吞头连环铠,身披蜀锦百花战袍,手持一杆莲花银瓣绿沉枪,愈显得虎体猿臂,彪腹狼腰,如伯符再世,孟起重生。

  兵贵出其不意,石勇的军队本是做好准备来冲锋的,一下却二话不说被人冲了锋,又不知对方虚实,一时难免阵脚有些混乱,被冲成几个部分,首尾不能相顾,溃散奔逃,十分狼狈。

  但是,石勇毕竟也是久经战阵的大将,几个回合下来,他发现敌人的数量其实不多,于是登高大喝,亲执铁锤击死溃逃之兵,整顿兵力,稳住阵脚,战场上的优势又回到了他的一边。

  
 
卷二 铁马狼烟·美人如剑 第三十章 巧计
 
 

    “不准后退!妈个巴子,叫你不准后退听见没有!?”在后边督战的石勇大声呼喝,一拍马追上几骑逃跑的士兵,手起锤落,脑浆四溅。杀鸡儆猴,其他胆怯的叛军也有所忌惮,不敢向后。

  “擦亮招子瞧着,他们没几个人!吐口吐沫能淹死!”,他继续大喊着,“杀过去!杀光!捉了周荣,重重有赏!”

  这连软带硬的号令发挥了作用,叛军开始冷静下来,意识到周荣兵力并不多,重新树起信心,几处被分割的部队由部将带领,合兵一处,整顿阵型,准备与周军正面搏杀。

  周荣这边的将士也感到了这一点,把目光投向他们的主君:按说,他们所用的战术是奇袭,靠的是一股锐气,赌的是对方想不到,作为鼓舞己方士气、给对方一个下马威的战术是不错,但用老了就不好玩了,正面冲突,两万对六万,肯定要吃大亏的。可现在周荣似乎正打得兴起,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丝毫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却如何是好。

  不过石勇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却忍不住犯起了嘀咕,周荣此时还不火速收兵,如果不是脑袋有问题的话,难道他还有援兵?

  怕处有鬼,痒处有虱,正想着,只听一声炮响,西北杀出一军,烟尘滚滚,迤逦而来,树一大旗,上书大大一个“刘”字,迎风招展。

  石勇乍一看,唬得差点跌下马来,以他的从军经验,那烟尘少说是六七万大军才扬的起来,又有刘字大旗,难不成线报有误,周荣把南境刘陵大军叫回来了?若当真如此,不赶紧撤退,自己可就要腹背受敌,成夹馅包子了。

  然而他正要下令暂且退兵,一旁韩平上来扯住马头,“主上不可轻信,别说探马回报刘陵没来,就是来了,路上怎么说也要一个多月,怎么可能比我等先到?定是周荣小子疑兵之计,主上可派轻骑探查,有回报确实是再退也不晚!”

  一语倒也点醒石勇,一边下令安抚三军,说是周荣使计,一边派出轻骑百人,前往探查虚实。

  `

  万素飞虽懂武功,但这次周荣自然不可能派她征战,此时她在城头眺望,将战况尽收眼底,看到石勇派出轻骑,不由暗道一声“不好”,火速跑下去找兵部尚书李匡。

  李匡正在南安门把守,因为叛军主要在前方列阵厮杀,他这里压力不大,见万素飞来,有耳闻是救了皇上性命的内监,虽无深交,亦不敢怠慢。

  “李大人,此正分出胜负之时,可否派兵支援皇上?”

  李匡还没听完,忙摆手道,“万……侍郎……别事可以,此事却万万不可,我奉命镇守此城门,叛军都是骑兵,行动迅猛,如绕开前头突然打过来,城门失守,我就是千古罪人了!”

  万素飞闻言笑道,“如果我跟你借四十人,只借四十人,还不至于有多大影响吧?”

  “四十人?”李匡一愣,心想四十人可够干什么的?

  万素飞忙附他耳边,私语一阵,见他面色转软,又扯起内监衣服的圆领,道,“难道我要军功有用么?自然都是大人您的。”

  “话不是这么说,不是这么说……”,李匡忙含糊过去,正式问道,“那你要什么人?”

  “二十个骑士,二十个步卒,骑士要箭法好的,步卒要声音大的,都要够胆色!”

  李匡一头雾水,箭法好的也就罢了,声音大的却是干什么用?不过也来不及多问,很快点出了四十人交给万素飞。

  这四十人也不知道万素飞干什么的,反正尚书大人让跟着,可能官不小吧,就跟着万素飞来到城门前一个空场。

  万素飞先叫出二十个步卒,在他们面前展开二十张铁皮,然后喝令一声“照着做”,将那铁皮卷起来,成一个圆锥形。

  “这是什么?”有人禁不住问道。

  “狮子吼”,万素飞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

  众人疑惑,见她答得雄壮,也不敢再问,老老实实跟着折完了。

  然后万素飞开始发布号令,“你们,到战场上去找几个叛军的尸体,把他们的衣甲扒下来穿,然后,就往敌军阵列里去,也不用杀敌,只管到处乱跑,拿着这个大喊‘刘陵来了,我们被包围了’就好!”

  众人对看一眼,不约而同地明白了这是什么:喇叭。

  他们想笑可现在的形势又容不得他们笑,很快依令出去,万素飞还没忘在后头用力补充大叫一句,“嗓子喊哑了的,回来有重赏!”

  接下来她跳上马背,招呼剩下的二十名射手,唿哨一声,出城向西北而去。

  到一处高地,万素飞喝令停下,雁形展开,不一会工夫,石勇派去探查的百余人正迎面驰来,在她一声令下箭矢齐发后,跑在前头的几个应弦而倒。

  那百骑是由一个番人头领带着,看见对方不过一小群人,前来追赶,素飞且战且走,向南投去,头领醒悟还带着军令,要回去报告,可一调转马头,这小群人却又前来滋扰,远远放箭,夺几条性命去,如此两次三番,头领不堪其扰,终于震怒,放胆来追。

  他们这一去不打紧,石勇那边还望眼欲穿,等着回报虚实,许久不见人来,周军却不露疲态,心里已经打鼓,不是探子都叫人杀了吧?

  正想着,突然军中高声叫起,“刘陵断我们后路了!快逃吧,不然就被包围了!”,一看,喊的人还都是自己的兵士,不由惊得目瞪口呆,难道刘陵飞过来的?

  有的时候,有理就在声高……比如战场上。

  人同此心,石勇所担忧的,其实军士也都在惴惴,这样一支军心已动的部队,突然窜进来一帮手执高音喇叭的广播队员纵横驰骋,效果可想而知,二十个人不算多,但架不住有个词叫以讹传讹啊,尖厉的高声刺入他们的耳膜,也摧垮他们的心理防线,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喊的最凶的右翼最先溃退。

  周荣趁势掩杀,越战越勇,在内外双重的压力下,石勇的其他两军也纷纷调转马头,惊恐逃命。

  所谓兵败如山倒,此时别说石勇拿锤子砸死一两个,就是拿渔网搂,也搂不住了。

  史载,汴京之战,贼军自相践踏,死伤无算,盔甲辎重,尽皆丢弃,死马破旗,绵延数里……而对周荣来说,这场战役叫做汴京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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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发出后有读者提出觉得有些儿戏了,是因为我开始的一些方向不够准确,和对战争难度的把握不当,因为一直在赶后面,没时间改,大家往后看吧,后面的战争相对会像点样子。

  
 
卷二 铁马狼烟·美人如剑 第三十一章 平定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怎么意外了,叛乱平定,叛军死伤万余人,其余归降,周军自损二千,好在虽然兵员有所损耗,粮草、军费这些消耗还是不大的。韩平死在乱军中,石勇被擒,二人皆得族诛之刑。

  在石勇还没被押赴刑场之前,他看到了令他痛悔终生的景象——有的时候,知道真相,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大概两千人马迤逦进城,个个跟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罗卜似的,眉毛眼睛,*儿土黄,身后拖了许多带枝叶的树杈,再到后来,拖的是民家扫院子用的大扫把,最后,一杆大大的“刘”字旗也拖着,可哪有刘陵的影子在?!

  他一下子明白了,也愤怒了,如果不是被绑住的话,简直想拔出手来亲手扇自己一百个耳光。

  西北那片扬尘地,拿这些东西拖来拖去,烟尘还有个不大的?他依靠烟尘来判断,两千,就这样变成了六万了!

  可气,他派去侦查的骑兵没有及时赶回来;可恨,那些在军中高喊谣言的奸细!

  可惜,他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如果阎罗殿上他可以向阎王问清楚到底是谁出的这个馊主意,想必会仰天大叫,“万素飞,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不宰了你,誓不为人!”

  而假如万素飞能听到这句话,想必会头也不抬地摆摆手,“想杀我啊?北门外排队去。”

  ……

  除了石勇韩平,叛乱中还有一个人应该处理。

  周荣来到崇文殿,一个小小的俘虏被安排在这里等候发落。

  跟随周荣进去的人都剑拔弩张,猜测着那个孩子将会何等畏缩,又会有鸩酒还是白绫降临在他头上?

  谁也没想到的是,当周荣走进去,五岁的周凡竟然一路飞扑过来,满脸是泪,抱着周荣的脖子叫道,“叔叔,我怕!”

  他根本不懂什么叫谋反,他只知道向亲近的人寻求保护……

  站在皇上身后的万素飞愣了一下,但旋即恢复冷厉的面孔,孩子确实无辜,但有时即使无辜也必须要死的。

  没想到,周荣看看他,拿起他一只小手——那手又冷又瘦,最近没人敢于好好照顾他,却突然笑起来了,是真的笑,眼神里没有戾气那种,拍拍他的后背,轻声道,“没事的,叔叔在这里。”

  “皇上不可妇人之仁!”,刘斐在旁忍不住奏道,“如果不杀了这孩子,这次的事情还会发生!”

  “没错”,万素飞在心里附和道。

  然而周荣看向大家,温和地笑而又一针见血地说道,“杀了他也一样。”

  “皇上请三思!”

  “爱卿们不相信朕的天命么?”

  最终,周凡去王位,废为庶人,是谋反罪状中最轻的刑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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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京战后十天,周荣得到令他击掌大笑的消息,刘陵攻克江夏,吴帝吴昌遣使入京,要觐见于他。

  江夏乃江北重镇,原属吴国,纷争已久,为战略要冲,城中工匠,熟谙造船之法,得了它,可谓得了进攻江南的前哨据点之一,因此一向是兵家必争之地。为了这场仗,周军围城近一年,粮草军资水一样哗哗流出去,兵员亦死伤无数,终于攻克,可以说是一场惨胜。不过当然,惨胜总比惨败好。

  周荣命三万人驻守善后,其余人班师回朝,一应功臣,予以赏赐。

  值得一提的是,敌国的江夏守将杨亭,因坚守不降,力尽战死,也被周荣封为忠恒侯。

  五月初,吴使李雄至,周荣设宴相见,文武百官列席,皆正襟危坐,奏金戈之乐,雄浑辽阔,身后执戟军士,寒光森然,可怜李雄乃是吴主内弟,在本国也颇为跋扈,到这里却汗流浃背,如坐针毡。酒至半酣,周荣携李雄观城,至城头上,眼见一片明月,万家灯火,于是向李雄笑道,“汴京气魄如何?”,李雄答,“不愧九朝帝都”,又至中军,军士皆玄盔铁铠,寒剑明枪,周荣又问,“大周军士如何?”,李雄答,“雄壮非常”,再至府库,黄白稻米堆积,流溢仓外,周荣再道,“粮草富裕如何?”李雄惶恐,答,“名不虚传,可比大夏盛时。”

  周荣于是大笑,顿了顿,突然面色一沉,喝道,“既然如此,你吴国弹丸小地,君昏民疲,焉敢僭越帝号,与朕等同?!”

  李雄欲辩,见周遭人齐变了脸色,剑半出鞘,终于汗如雨下,不敢则声。

  “你此回去,趁早告诉吴昌,去帝号,改称国主,向大周纳贡称臣”,周荣先是声色俱厉,然而眼睛一眯,语气突然一转,又好似谆谆善诱,“否则,朕想去金陵玩玩,借你们的府库劳劳军,到时就怕你们君臣后悔。”

  李雄已经吓破了胆,诺诺不敢回言,只满口应承一定把话带到。

  一直站在周荣身后的万素飞则轻轻移动了一下,将一块滚落的石头笼到袍子下头——虽说这李雄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样子,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让他看出来谷子下头都是石头就不好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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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中旬,石勇之叛、江夏之围的后续工作大多完成,李雄回去吴国,尚未反馈,宫中回到平常的安定。

  然而周荣心中却有一点隐性的不安起来,那不安的原因正是这段时间频频露脸的功臣——万素飞。

  万素飞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静与低调,柳叶扬尘计后,她轻轻两句“侥幸想得”推脱了所有的赏赐。

  但这次,她犯了一个错误,过犹不及。

  没有那扬尘计,周荣不见得会输,但至少不会赢得那么漂亮,因此人之常情,献计之人也该有些得意之态吧。

  以前,周荣跟她接触少,还觉得她的反应是谦恭有礼,淡泊名利,但最近接触紧密了,这八个字就越来越像另外八个:深藏不露,另有目的。

  他问她出身,得到的回答说是南方某部将的庶出女儿,母亲家是败落了的书香门第——似乎可以解释她对文武都稍通的状况,可又似乎远远不够。

  这点不安在他心中漂浮着,有时明确,有时又沉没下去。有时觉得怕是冤枉了万素飞,有时又觉得她确实可疑。

  所以这天傍晚,趁万素飞告假说要去看看曲念瑶,他想了想,最终决定唤过另一个内监,吩咐道,“把太医院前些时候的出入帐册给朕拿来。”

  
 
卷二 铁马狼烟·美人如剑 第三十二章 江轩
 
 

    五月十日,金陵。

  一座不如汴京周宫雍容,却比它更豪奢的金殿,一样列着文武群臣。

  金殿的中央,是个馒头一样的白胖子。他是吴国第二代国君,名叫吴昌。

  吴国本居江北,但建国者吴烈帝出身江贼,性颇豪勇,在晋亡之后,趁韩赵魏三国争衡,向江南蚕食。吴昌继位后,听天象官说金陵有王气,且江北被日渐强大的周国威胁,遂渡江迁都金陵。

  李雄从汴京回来,完整转达了周荣的要求。

  简略来说,有三点:

  第一,赔款白银十万两,吴锦二十万匹,吴地特产的一种对金疮有奇效的植物,名叫黄栌,十万株。

  第二,割让吴国在江北的最后领土,襄阳,给大周。

  第三,吴昌去帝号,改称国主。

  胡罗卜:如果答应这三点,准许你用国主称号继续过优渥生活,在江南保住吴国小朝廷。

  大棒:如果不答应,马上直取襄阳,进而攻击金陵,夷平吴宫,砍掉你的脑袋。

  吴昌刚刚听了李雄对大周兵强马壮的描述——李雄为了掩饰自己的无用,少不得又添了几瓢油醋——不由吓破了胆。

  但是,怯懦的同时,愤怒也在他心里升起了,赔款倒还罢了,割让襄阳,乃至去帝号改称国主,可是败坏祖宗基业的事情,他毕竟还是一国之君,帝号是父辈留下的,若在此时失去,岂不留下百世骂名?

  “众卿有何良策?”

  连问三遍,无一人应声,好似一片泥塑的武将,纸糊的文官。

  到第四声,还是李雄诺诺答了,“臣在汴京所见,周军兵精粮足,剑戟掩月,投鞭断江,我军又是新败,士气低沉,不如暂且答应他们,等待时机,再做打算。”

  话音未落,有一声断喝,“李大人这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当为何罪!”

  吴昌看时,是一名年轻将军,身长八尺,气宇轩昂,此人名江轩,幼年丧父,事母至孝,弘毅正直,能谋善断,因此年纪虽轻,素有威名,在国封为武威将军,与在江夏被刘陵击败并殉国的守将杨亭并称左江右杨。

  李雄受了批驳,面上一红,却不甘心,大声驳道,“目前江夏已失,江北只剩孤镇襄阳,有道是孤城难守,我亲眼看那周荣,决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恐怕若不答应他们,一路杀下来,夺去襄阳,直攻金陵,你将置陛下于何地?!”

  “将置陛下于何地的是你,李大人!”江轩昂然道,“周主志在天下,许诺我等偏安江南不过是缓兵之计,若轻信于他,将襄阳重镇就此拱手相让,周军尽得江北百姓,又得我国库金帛,将会势力更大,等其水军演习熟练,轻易渡江而来,到时才是悔之晚矣!”

  “你这是年轻狂妄,纸上谈兵!”李雄气急败坏,“周军大军攻至,难道你去退敌?”

  “自然是我去退敌,难不成李大人去退敌?”江轩反唇相讥。

  这话里藏个机锋,李雄的意思是,谁也无法退敌,江轩的意思是,我比你强……气得李雄是吹胡子瞪眼。

  “爱卿不可为意气之争”,吴昌忙喝住二人,又向江轩道,“若数万大军真打过来,江卿真的有办法退敌?”

  江轩后退一步,凛然拜道,“若数万之众,或许臣独力难支,但臣有办法让他打不过来,或者至少没那么多人打过来。”

  “如何?快讲!”吴昌听说这个,自然大感兴趣,撇下李雄问道。

  “江夏虽陷,我国在江北还有襄阳这个雄城要地,目前周荣手上的牌是,如果不纳贡称臣,他将继续攻击襄阳,我军新败疲弊,恐不能当”,江轩停了停,继续道,“然而,最近他自个家里也不太平,宣府可说是周朝的东北大门,一直由大将石勇镇守,可前不久石勇叛乱身死,所归降之叛军羁留在京,未敢大用,宣府之处,新兵新将,尚未熟谙,此时我国若遣使高唐,劝诱其突袭宣府,周荣必然率军去救,又拿什么来打襄阳?而一旦时间拖下来,我军元气恢复,襄阳比江夏还要难啃,他要打,就更要掂量掂量,又拿什么来威胁陛下?”

  “所以”,他总结道,“陛下可先不急着回复周朝,暗遣使臣前往高唐,若能奏效,自然最好,若高唐不肯出兵,再做其他打算不迟。”

  吴昌虽然糊涂,但也还不是白痴,估算一下,在绝境之上,这总算是一种新的可能性,因此御笔亲批,准其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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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素飞在玉华宫里,不是为了什么诡计,而是以朋友身份去看曲念瑶的。

  她离开后宫的时候曲念瑶曾经哭起来,她说,“没关系,现在你立足已稳,即使没有我在身边,不出大错就不会有事。”

  曲念瑶却哭得更厉害,说,“你以为我是担心自己才哭得么?”

  总之,那是万素飞很久不曾如此伤感的一次离别。

  前一阵子因为打仗和善后,周荣忙得脚不沾地,万素飞也跟着飞转,一直没工夫去看看她,这会儿才算抽了一个比较整块的时间,专门去的。

  二人也不按什么职位尊卑,闲坐了喝茶说话,绕一绕,话题不知怎么到了当初万素飞说的第三步上来。

  不过万素飞此时笑笑,道,“反正你现在也坐稳了,还是老老实实走宫妃的路,靠给皇室增添子嗣上位吧,我那第三步当时是说说,现在就是你敢提出来,皇上也未必敢应你呢。”

  念瑶有些疑惑,但知道万素飞脾气,也不再多问。

  这时,却有一个宫女来跟曲惠妃报告些事情,万素飞见了,脸色陡然一变。

  待她下去,素飞忙睁圆了眼睛问,“那个不是陈弄珠么?怎会在这里的?”

  念瑶笑道,“杨妃现在失势,她投效过来的,你有些日子没来了,故此不知道。”

  “这女人……”,万素飞想说什么,可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要说人狠毒吧,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可心里就是有种说不出的直觉有些不安。

  “当年她跟我一样,很多事情也不是自己愿意做的,如今过来,聪明能干,你不在的时候也算帮得上我的人”,曲念瑶见她如此,忙道,“有道是君子不念旧恶,你也不要太介怀了。”

  她既然如此说,万素飞也不好再讲什么。二人拉些闲话,最后惜别不提。

  
 
卷二 铁马狼烟·美人如剑 第三十三章 简单算术
 
 

    说巧合也好,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好,万素飞很快知道了皇上曾经查阅太医院账册,不由吓得一后背的冷汗。

  她醒悟过来,心中顿足后悔,一个人已经显露聪明,却过分谦恭,难免惹人怀疑,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当局者迷,竟然想不到。

  事已至此,她权衡一下,要亡羊补牢,只好先矫枉过正,于是渐渐抛掉影子的扮相,表现出一个目的:她只不过是想依靠头脑在乱世中活得好一点罢了,就像那些依靠美色的人一个道理。

  另外,说实话,一个人装一段时间不难,想装一辈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她个性中本真放肆的一面,偶尔也在日常生活中渗透出来。

  至于周荣那一面,从账册中其实并没查出什么,万素飞自太医院拿过的药,没有一样是毒药,又寻常得紧,其他宫人领过的并不少,

  而她的表现似乎也渐渐正常起来,有时会笑,有时耍耍小聪明,一次把意哥儿的风筝从树上够下来,还施施然跟他邀功。

  也许,她先前的低调是因为拘谨?一个新拜了师的学徒还低眉顺眼的呢,何况跟着皇帝;又或者,她是学那些酸儒隐士,矫情推托,沽名钓誉?若是这样,倒也是聪明人常有的毛病。

  他皱起眉头笑了,奇怪,自己为什么想要帮她开脱?

  就这样,怀疑依然没有消释,但信任又有些占据上风,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中继续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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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二十八,本是周荣给吴国最后通牒的日子,没想到得来的却是让他暴跳如雷的消息。

  吴国拒绝称臣,这也不算意外,毕竟困兽犹斗,周荣当初也准备了如果恐吓不成,就继续武力进攻的方案。

  糟糕的是,北边传来急报,高唐派大将林咨突袭宣府,可怜宣府兵新将浅,猝不及防,已经失陷。

  消息传来,朝廷再次震动,一堆军政大臣又堆积起来,商议对策。

  意见分成两派,一派认为,宣府是大周北方门户,万万失不得,高唐是奇袭占领,军力不多,立足未稳,当火速重兵急救,若是晚了,大批敌军落地生根,再打回来就难了;另一派则认为,大周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如果宣府马上救得下来到还好,如果已经来不及,打成了消耗战,将是大大的不利,所以不如先易后难,发大军将土地肥沃、物产丰饶的襄阳抢下来,并且继续威压吴主,索要金帛,再杀个回马枪,全力夺回宣府。

  周荣听下头乱纷纷吵成一团,只一言不发,拿手反复揉着太阳穴,良久,抽个空子,起身如厕。

  外头下雨,一帮下人七手八脚撑了黄罗伞,随着出去。

  出了朝堂,周荣突然转头问素飞道,“你怎么看?”

  “皇上心里有主意,何必问奴婢”,素飞轻轻一笑,答道。

  “朕心里主意关你何事?让你说你就说!”

  “高唐对宣府早有觊觎,石勇叛乱时没有下手,是因为边界战争拖住,如今边界战事已近尾声,一定会陆续向宣府添兵,因此我国需争取速战速决,打回此城。”

  “你的意思是先出兵宣府了?”周荣偏过头看她,眯起的眼睛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襄阳江北重镇,为兵家必争之地,此番吴国新败,精锐丧残,兵将疲惫,士气低迷,军容不振,正是千载良机,不容错过,若给其喘息之机,是养虎为患,我军日后北征,总要担心腹背受敌。”

  “如此说,你又不愿放过襄阳?”

  “正是,奴婢的意思,南北都要”,素飞浅浅说道。

  周荣大笑三声,问,“那你觉得宣府要多少兵力夺得回来?”

  素飞仰头默算,须臾,道,“若单说宣府,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至少要八万精兵。”

  “襄阳呢?”

  “若也单算襄阳,吴国有左江右杨之称,既然要战,杨亭已死,派来守城的定是江轩,吴国虽败,也能搜得个二万残兵,我国发兵攻打,保险些看,要带五万余人。”

  “那你可知现在能用的大概多少人?”周荣打断她道

  “奴婢猜测,大约这个数”,万素飞向黄罗伞柄一努嘴,那上正有九条金龙。

  周荣肩膀微微耸动,冷冷道,“差的那些怎么办?你会洒豆成兵?”

  这似乎是一个简单的算术,八万加五万,再减去九万,亏空四万人,注定了周军无法两线作战。

  但万素飞笑起来,“皇上比奴婢更清楚,打仗从来都不是算术题。”

  “如何?”周荣依然不动声色,眼睛里光芒却凝聚了。

  “北边要‘啃’,南边只要‘敲’就可以了”,万素飞不疾不徐地说道,一个字一个字吐得像浑圆的橄榄。

  “何谓‘啃’,何谓‘敲’?”

  “前者,需潜心沉气,周密稳健,实行起来,一个细节也不能放松,如蚂蚁噬骨般,硬生生把一座城池啃下来;后者却要精骑勇锐,意气张扬,不需全盘皆到,只要一次交兵大胜,敲山震虎,那惊弓之鸟大致便会扑棱棱落下来……”

  周荣整个人一震,这丫头所想的,竟然当真与他心中一模一样。

  世界上,每天有无数的人来,也有无数的人去,个个一头二臂,相似皮囊,然而,要得到与你心意相通的,却不那么容易,尤其当你已经是个异数,想找到同类,就难上加难。远的不说,就说那两年前继位之时,众臣各想苟安现状,保乌纱妻子周全,反对他亲征之声,可谓如浪如潮,上了战场,更有左军将领临阵脱逃,陷他于九死一生,想到这里,他不由悲从中来,叹息一声,心中隐隐起相惜之意,可那相惜中,又刺疼的是一分被猜中的不甘,二分对她聪明的忌惮,莫可名状。

  二人都沉默下去,空气间只有沙沙的雨声,其他内监虽然听了他们这一番说话,却是云山雾罩,不知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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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三十,刘陵再染征尘,领八万大军自汴京出征,攻打宣府,周荣亦亲率万余人马出京,直下荆襄,京城由王直李匡留守,各统文武,为赤朝政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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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渡真的很难写。。。但。。。把一切问题丢给修文吧,默。

  发现最近p分都是一分分的长,是不是女读者不喜欢战争戏的原因?

  
 
卷二 铁马狼烟·美人如剑 第三十四章 对手
 
 

    彤霞似火,老树昏鸦,古道漫漫,画角声哀。

  周荣将军队在距襄阳三十里外安营下寨,自引二十余轻骑,潜出营去,前往探城。

  远远地,到了北门,只见红漆的大门,布满铁纽铜钉,门上方一块石牌,两个魏碑体的大字苍劲有力:襄阳,整座城池在暮色下显得分外雄伟。

  众人绕了一周,四门已经都有军士严阵把守,士兵穿着齐整,仪表威严,仔细盘查过往行人,全不似新败萎靡之相。城周亦有数队军士,举着火把,来往巡查,黑色的军鞋踏在地上发出整齐的“啪”“啪”声。

  周荣一路上一言不发,神情却越来越肃穆,末了,轻叹口气道,“朕小看了江轩。”

  然而,万素飞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难以言喻的神气,硬要用语言来解释,有点像“这才配做我的对手”的意思。

  她也不说破,笑笑道,“江轩虽有才干,奈何吴国君臣懦弱,好比苍鹰被剪去翅膀,猛虎被缚住四肢,又能飞多高,扑多远呢?皇上若不是知道这点,也不会贸然出兵征伐了。”

  “说得是”,周荣亦笑起来,“若是此人在朕手下,定能为一代名将,立不世之功名,标榜史册。”

  “城还没打呢,先算计起人家的人来了”,素飞白他一眼道,“就算皇上能活捉了他,听说那人家教忠严,是个臭硬的主儿,恐怕不肯归降。”

  话说出去,她略略后悔那个白眼,太没分寸了。周荣却呵呵一笑,也不置辩,掉转马头,打马回营。

  他们并不知道,同样的感慨,其实也出自对手口中:

  江轩闻知周荣亲征前来,掷书于地,失声道,“我小看了周荣!”

  当时吴国朝廷乱成一团,纷纷指责江轩的计划——虽然成功劝诱了高唐攻打宣府,可周军竟仍然出兵来犯,号称五万,气势汹汹,这如何是好!

  他拼命大声申辩,向大家分析,周军是虚张声势,主力既然已经尽出北境,来这边的实际上有一万人就不错了,而襄阳城池坚固,搜集残兵,也能有个二三万人,只要坚守不出,等周军锐气耗尽,难求一胜,自然退去。

  吴昌还没糊涂到家,在把江轩五花大绑送给周军与让他去镇守襄阳之间,选择了后者,不过当然他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又派去了李雄监军。

  江轩到任后,做了与前段时间周荣差不多的事,调兵入城,培养预备,明确赏罚,严格操练,军士分为三岗,轮流戒守城墙,又拨五队,巡查城内外,防止奸细入城探查,并维护百姓安定。

  六月十日,周军终于兵临城下,战争开始。

  旌旗猎猎,刀戟森森,周荣自于阵前,带头高声叫战。

  万素飞骑匹黑马,跟随在他的身侧——之前周荣不想让她上战场,自从看了她的骑术,才放心了——至少逃命不成问题。

  江轩立于城头,心中默数下面的方阵。

  阵型是玄武阵,横八十,纵八十,共有四队,大概两千多人。

  他眉头一蹙,暗道,果然还有埋伏,于是传令高挂免战牌,三令五申,敢擅自出城者,军法处置。

  周军求战不得,开始骂阵,一时间人头攒动,众口一声,什么懦夫孬种,亲属器官,全都大肆横飞。

  吴军几个部将忍辱不过,先后来要求出城一战,都被江轩驳回去。

  最后李雄也跑来了,“江大人,要战也是你,不战也是你!”他气冲冲地质问,“本朝贵胄的先人全让人骂遍了,你还在这儿优哉游哉,难不成是畏惧周军?”

  “李大人”,江轩忙解释道,“周军一路直下,士气正猛,他们骂阵,正是希望我军出去交战,切不可中激将之计,遂了他们心意。”

  “原来他们也没多少人”,李雄这会儿看周军兵少,不由骄道,“就是激我们出去,又能怎样?”

  “因为人少,才怕有埋伏。”

  这时下头周军好像也有默契,见辱骂江轩无用,统一把矛头转向李雄,揭他老底,是姐姐在后宫得宠才平步青云的“熊才”,所谓秃子怕说光癞子怕揭疮,喊声阵阵传来,正戳到李雄痛处,气得他青筋都起来了,絮絮叨叨要江轩出兵迎敌。

  江轩跟他讲不明白,终于失去耐心,拂袖道,“李大人要迎敌,请自行带兵出城!本官怯懦,端不敢去。”

  他并不是素来如此的谨小慎微,从前有几次,明知对方有伏,他或将计就计,来一个黄雀在后,或干脆勇猛冲杀,连伏兵一起打退,可现在,他绝不愿意冒这个险,就算这一仗他跟周荣各有五五开的胜率,周荣败了,可以回去笑一句胜败乃兵家常事,他一旦败一场,大约就会被削夺兵权,并导致整个朝廷主和派立刻占据上风——他的赌资实在太单薄,立场实在太脆弱了。

  李雄吹胡子瞪眼,但看看城下敌军,就算人少,但刀剑无眼,要是哪一颗流箭突然射来呢?兜兜转转,最终还是不得不忍下了。

  江轩松了口气,有些咋舌方才出言鲁莽,若是李雄胆子再大一点,只怕还真不知道如何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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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年头不光挨骂的不好受,骂人的也舒服不到哪里去。

  周荣比谁都清楚,骂人不止损耗体力,更损耗锐气,毕竟得不到回应的叫骂是天下最无聊的事情之一。

  他的兵力处于劣势,来此的目的就是速求一胜,失了锐气,他将毫无悬念地输掉这场战争。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将每个人的影子浓缩在脚底小小的一团,军士的声浪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不能再等了,周荣传令下去,四野原来埋伏的周军从藏身之处出来,迅速归队,列成阵势,另外两队赤甲军士小跑上来,抬出十余架云梯与覆盖着厚重牛皮的攻城冲车。

  然后,他手中长鞭一指,战鼓也随之雷鸣起来,长声的呼喝回荡在军阵上方,“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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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存稿了,靠咖啡熬夜撑出来的一章。。。差点去写了跳票的道歉通告。。。自己觉得有点枯

  大家是愿意只要天天有更新就行,还是希望某月整顿两天,每章写完有个小小预修,更圆润一点?

  
 
卷二 铁马狼烟·美人如剑 第三十五章 攻城
 
 

    “一鼓附城!”

  “二鼓登城!”

  伴随着鼓声隆隆,漫山遍野的军士喊杀着,向襄阳城冲去,十余架云梯飞鸟一样落在城头,周军开始迅速攀登。

  然而,城中守将亦是经验丰足,长长的拒杆毒蛇吐信般回应,在恰到好处的时间,将大部分云梯连人撑翻,成千上百的军士挣扎坠落,在空中犹自手足乱舞,也有一队周军先锋已经与城头近在咫尺,当头却是江轩的一道刀光。

  即使这样,那些没受伤或受伤少的兵士还在冒着矢石如雨,奋力登城,城下上不去的,拿着刀剑乱砍城墙,发出巨大的金铁声响,乱世里的生活,本来就是朝不保夕,且不说什么扬名立万,封妻荫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已经是许多人心中的不二信条。

  江轩见这阵势,却只冷静地一挥手,喝声“倾!”,转瞬间,数十桶滚烫的热油就自城头倾泄而下,如果说箭石如雨,这就像是瀑布了,凡溅中者,痛苦辗转,呼号不已,紧接着,燃烧着的火把和稻草又飞坠下来,遇到那些流淌四溢的热油,彭地一声,窜起火光,城墙下顿时成了一片赤红的海洋。

  覆着厚重浸水牛皮的冲车倒是不怕油的,一队军士操纵着这个笨重的大家伙,一下一下开始撞击城门,紧闭的厚重城门也发出颤抖,好像这座古老城池的痛苦呻吟。

  但这攻击同样无法继续下去,城上一声号令,无数巨石突然腾空而起,向此呼啸坠落,眼见大如牛犊的阴影向自身压来,那种如末日一般的恐怖难以言表,操纵冲车的士兵四散躲避,还是免不了留下几具肉泥般的尸体,木结构的冲车也被砸得扁成一摊,七零八落。

  战至天黑,周军共发动大小冲锋十余次,都被打退回来,周荣无奈鸣金,退兵回营,江轩亦不追赶,夜幕笼罩了战场,在四周徘徊了一天的秃鹫终于“哇”“哇”地落下来,享受起它们的美餐。

  类似的情况又持续了两天,周军无论如何叫骂,甚至故意解甲横躺,羞辱守军,江轩就是坚守不出,最后不得不进入惨烈的白刃战。三天后,周军还是未有成果,清点下来,大约折了三千人马。周荣话少了很多,万素飞也有些吃不下饭去,一是因为焦急,二是觉得自己主张来此攻打,也有责任。

  第四天,周荣亲自击鼓,周军再度攻城,这时攻城器械已经毁弃得差不多了,基本依靠兵士攻击城门,不过,城上的消耗也很大,巨石滚油这些强力武器已经用完,连箭阵也稀疏了不少,一时城池竟比前几日更为危急。

  “瞄准!瞄准!不要浪费箭支!”江轩在城头巡查游走,大声呼喝。

  当他巡至西北角时,眼前却陡然一亮。

  两杆杏黄的龙旗飘舞,周军雄壮有序的战鼓声就是从这里传来,那旗下,赫然金甲华衣,立有一人击鼓。

  他的心突然激烈地跳起来了,这个角度刚好,距离也是一射之地。

  看来箭支只有这样用,才是最节省的……

  虽然放冷箭不算什么光明磊落的行为,但这是在打仗,又不是在比武,他深深吸了口气,举起了杉木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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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声震耳欲聋,响彻天际,如千里海涛,波澜壮阔,连万素飞这种性情冷静的人,此时也觉被激荡得心潮澎湃,豪气满腔。

  她本来被留在后阵,此时却按捺不住,打马出列,向周荣身边跑去,战况激烈,也没人怎么留意。

  渐行渐近,她看到,周荣立在临时设置的太鼓台上,双手持槌,重重敲击那面已经斑驳却更显得沧桑威重的行军太鼓,鼓侧的金环随他动作一下下乍起落下,发出金铁玲珑之声。因在前线,流箭碎石不时落其左右,他却略不动容,只专心致志击鼓,连他身边军士,都觉得倍添了几分胆气。

  那一瞬间,万素飞有点不能控制地失神,一股强大而雄浑的感觉充塞心间。

  但她很快揉揉眼睛,自己摇摇头冷笑,有什么大不了,她见过更好的男人……

  不过,他倒是得小心点,这里流箭无眼,如果真出什么事可麻烦了。

  她脑中刚刚划过这个想法,抬起头想喊那些侍卫小心看护,一声惊呼却生生咽在了嗓子里——一支白翎箭已然破空飞来,迅疾刁钻,就是大罗神仙也挡不下了。

  周荣猝不及防,正中咽喉,大叫一声,落下高台,左右慌忙救起,鸣金收兵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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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周围侍卫围得铁桶一般,高声叫嚷,一片混乱,万素飞挤不进去,只看台上那箭是射在咽喉,凶多吉少,可把她吓得不轻。

  没想到,回了营,周荣突然睁开眼睛,自己坐起来了,恨恨往外拔那箭,一时拔不出来,绞纽断了才甘心。

  万素飞细看,原来他盔甲上有两个铁环相接,箭头正好插在当中,盔甲之外,又多了一层绞住的阻力,才未伤着,饶是如此,锁骨处被撞得一片淤青,若来箭堪堪向上三分,甲不及护,只怕整个脑袋都能被掀下来。

  她不由在心里咋舌,这家伙命倒是真够大的。

  不过挨射的家伙似乎没什么感谢老天恩典的样子,而是捏了拳头狠狠锤床,本来今天已经有希望可以破城,这一下子退回来,又白白折损了兵士。

  他歪在床上闷了半天,地下也没人敢说话的,整个帐子里掉根针在地上也听得见。

  许久,他终于开腔,“去把王司礼叫进来。”

  俄顷,进来一个五短身材的小官儿,拜见道,“敢问圣上有何旨意?”,他是军中司礼官——就算是出征,也要涉及礼仪问题在的,比如皇上死了要鸣几声炮……

  周荣看着他,吐出两个字,语调短而平,“发丧。”

  看小官儿一脸茫然,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下王司礼倒是听清楚了,嗫嚅着问,“何人之丧?”

  周荣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比刚才还静,万素飞瞪大眼睛看着周荣,我明白你急于破城的心情,可您老人家也太不讲究了吧?

  最先做出反应的还是那小官儿,吓坏了,叩头咚咚响,别的话也想不出来,一个劲儿只有“使不得,皇上万万使不得”翻来覆去的重复。

  “让你去就去,就当彩排一次,以后那次真的不出错”,周荣笑道。

  “使不得,皇上是万乘之尊,使不得呀!”

  周荣收了笑容,瞪他一眼,冷冷道,“你再说使不得,当心朕发你的丧!”

  这场争执起因虽然令人惊奇,结果却是毫无悬念的,当夜,周营中传出十二声炮响。

  
 
卷二 铁马狼烟·美人如剑 第三十六章 包围
 
 

    江轩彻夜秉烛,派人打探周军动向,至二鼓,探马回报,周营军中炮响十二记,他不由噌地站起身来,惊道,“炮响十二记,主帅殁于军中?!”

  一边本来困得吊儿郎当的李雄也一下子跳起来,“周荣死了!?”

  不过他这充满惊喜的一句倒提醒了江轩,心头略微冷静下来,问那探子,“除了炮响,可还有别的迹象?”

  探子答道,“周军严备,属下不能近前,不过看到周军挂出白幡,有恸哭之声。”

  “江大人,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我军应当立刻出兵突袭,一举破敌,说不定还能俘获周荣小子尸首,为国家建功立业!”李雄说的慷慨激昂,心中却是另一番算盘,当初他力主投降,如今这射死敌君的箭又是江轩放的,若破敌制胜,他也没半分功劳,回去岂不惹人耻笑胆小如鼠?所以有这打落水狗的事情,自然要当仁不让,抢他一功再说。

  江轩摆摆手示意他冷静,道,“黑夜行军乃兵家大忌,李大人请少安毋躁”,然后又转向探子,“继续打探。”

  探子又去,不久回报,周军拔营而动,向北撤退。

  郁郁了半天的李雄再次跳起来,“江大人,此时不追,待他们去得远了,就是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就算周荣身死,他部下也并非不知兵法的,按理此时撤退应当越隐秘越好,哪有这样大张旗鼓,只怕有诈”,江轩沉吟半晌,皱眉道。

  “你那一箭射在……”,李雄本想说“你那一箭射在咽喉,还有个不死的”,话出一半,觉得突出了江轩的功劳,于是忙改口道,“谁没事拿自己发丧开玩笑?周荣必然当真死了,想不到江大人如此胆小,怕活人就罢了,连死人也怕,传出去还不被人笑掉大牙!”

  江轩虽然比较冷静,但一来不能百分百肯定周荣死未,二来毕竟是血气少年,吃这一激,有些愠怒起来,而帐下诸将此时也纷纷迎合李雄,要求出城追敌,不可错过天赐良机,他思忖良久,终于还是传令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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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黑风高,夜鸟惊飞,吴军急速追击了四十余里,隐约见前方有火把点点,白幡猎猎,确是有丧之貌。

  黑夜之下,不辨东西,江轩本欲喝住军队,派人仔细探查一下现在何处,无奈一干部将见了目标,立功心切,更兼李雄煽风点火,虽然探子是派出了,人马却止不住,全数人只顾一味向前。

  不过,还未等探马回报,江轩隐隐觉得马蹄下是某种碎石,拾起一片,借火把观看,不由大惊。

  那是一片赤红的石头,这种颜色的碎石,在襄阳附近只有一个地方有:血河谷!

  血河谷原名葫芦谷,名如其貌,口窄肚大,状若葫芦,因为连年乱世,在此有过几场大战,血流成河,最近人们已经忘了它的原名,都叫起血河谷来。

  “全军不可再追!中计了!”,江轩轩忙歇斯底里地高喊。

  然而已经晚了……

  斜前方一声炮响,突剌剌闪出一军,火光映照,怒马明枪,眉宇间一股傲气,不是周荣,却是谁?

  “你你你……没……死?”李雄吓得心胆俱裂,舌头都大了一圈。

  周荣却没时间回答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挺枪拍马就冲,身后众人跟上,整支队伍好像一把利刃,向吴军心腹直插下去。

  江轩反应过来,刚要下令列阵迎敌,身后却也传来一片喊杀,带头的正是周军中出名的猛士孟赞,轮两把宣花大斧,一路砍得人仰马翻,而山谷之上亦响起隆隆战鼓,滚木擂石倾盆而下,紧接着便听见一片鬼哭狼嚎之声。

  周荣脸上浮起笑意,他对李雄的“信任”果然没错。与他预期相差不远的,吴军目前已被分成三段,首段是主将所在的前军,被他放出谷口,第二段是大批中军,他派两支持盾小队将谷口两端一扎,山上就是滚木擂石伺候,而最后一段,是在这种追击战中自然形成的许多老弱后军,不足为虑。

  另外,前军是他特地放出谷的——木石无眼,把江轩这种人才砸死就可惜了。

  不过,渐渐地,他有些笑不出来。

  他听见江轩的大吼,“变残月阵!攻敌主帅!!成败在此一举!”,很快有一股力量遵循秩序在行动,列开左右,然后向中间合围。

  残月阵不是什么太特殊的阵法,但是这个时候最有针对性的,显然,江轩的指导思想非常明确,在整体劣势时制造一处局部优势,击杀周荣是吴军最后也是唯一的胜机。

  周荣为之惊叹,在整军混乱之时,能冷静判断,还能调动一部分人迅速听从命令做出反应的,当真是大将之才。

  不过当然,在这一刻,他是无比痛恨这种将才的。

  战场时局本来瞬息万变,开始是少量吴军听从这个号令,将他和他身边冲得过于深入的一百余人包围起来,而他略一恋战,更多人明白江轩的意图,也看到了有利的形势,由奔逃中折返回来,并疯狂发动攻击。吴军前部本来都是精锐,兵力也不少,很快铁壁合围,将他密不透风地封在当中。

  周荣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回马向外冲杀,欲与大军会合。

  他左突右刺,长枪舞成雪片飘零,银光所指,无不带起一道鲜艳飞虹,若有人再接近了,便拔出腰间龙渊剑劈砍,手起处,衣甲平过,血如涌泉。

  然而,吴军这会也开始不要命了,一波波倒下去,又一波波地冲上来,他明显感到身边的从人越来越少,而敌军好像怎么杀也杀不散。

  他正跃马横枪,前头一将拦住,视之,却是认识的,原是周朝偏将,前一段江夏战时投降吴国,姓宣名虎,于是怒骂道,“背主之贼,敢来敌朕!”

  宣虎红了面皮,恼羞成怒,持双铁戟向周荣头上招呼,周荣一枪架住,身后又拥上宣豹宣梁,忙打起十二分精神,漫舞钢枪,力支三将。

  正酣斗,前方又有一将击杀一名从骑,豁开豁口,拍马迎来,看衣着为裨将以上,手执大铜锤,魁梧如山,周荣虽勇,心中不免微微一凉,暗暗咬紧了牙关。

  然而,正在他举枪欲迎那排山倒海而来的攻势时,身后叮地一声弓弦,那大汉眉心似乎多了一点什么,闷哼一声,翻身落马。

  周荣忙回头看,只见白衣猎猎,银箭寒芒,转瞬之间,又飞出几道华丽的弧线,弧线的终点,也是无数生命的终结。

  是她?!

  他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混进来的,记得战前交待过她躲到后边去。

  万素飞打马靠近周荣,她知道周荣打起仗来容易骁勇不顾,孤军深入——这并不能说是错,战争本来千变万化,有人适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有人适合狭路相逢勇者胜,而这是周荣的作战方式——当然确实比较危险就是了,她就是不放心,才跟来的。

  虽然或者,她暗想道,若不跟来,这命大的家伙也未必会挂,倒是她自己,难道天生是个劳碌命?

  不过此时她无暇深思这个问题,只是不停地拉弓上箭,为周荣,也为自己,狙击从远处冲来的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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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休息一下写的轻松一点,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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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铁马狼烟·美人如剑 第三十七章 不屈
 
 

    万素飞找空隙尽量驰近周荣,手起箭发,几名前方冲得最凶猛的敌将应弦而倒,这大大减轻了周荣的压力,只见他眼中寒光一闪,手下照喉一枪,刺倒宣虎,宣豹宣梁见兄长阵亡,悲痛怪叫,攻击愈加疯狂,周荣却不慌忙,沉着应对,不三合,挑飞宣梁,又用枪杆隔住宣豹大刀,另一手拔龙渊剑,连肩劈下,溅起一道血帘。

  “过来!”,他眼睛没看万素飞,手上也丝毫没有停歇,但万素飞知道是在叫她,迅速向他更加靠拢,把自己置身枪光保护之下,二人并马疾驰,一善远射,一长近击,相得益彰,一时间杀得鬼哭神泣,吴军的铁壁也被打开一个缺口,节节后退。

  江轩立在高处督战指挥,见他们所过之处,如同镰刀收割庄稼,而且下面自己人太多,不能放箭,只有顿足兴叹。

  周荣虽然一直无法空闲,但也不是埋头厮杀,此时天已蒙蒙亮,他远远望见前方人马好像都是从下面涌上来的——也就是说,前头大概是一个斜坡,地势比现在他所处的地势低。

  于是他屏气凝神,暗中蓄力,腿下夹马,待就要到时,突然一声大喝“驾!!”,那夺云驹最通人性,知得主人心意,一声长嘶,四蹄凌风,腾空飞起,因借地势,跃出有数丈之遥,稳稳落地,一下子越过了本要厮杀许久的大量吴军。

  不过,周荣落地之时,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万素飞呢?

  此时他们从骑尽没,只剩两人,他这毫无预兆地一跳,万素飞却怎么办?

  他一阵揪心,不为什么功利目的,而是出于自尊,就这样把一个弱女子扔在虎狼军阵,让人知道,还不如狠狠扇他一个耳光。

  然而,当他几乎不抱希望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的时候,却不由惊喜得几乎叫出声来。

  四只乌黑而轻盈的马蹄飘然落在他身侧,鬃毛旗帜一样飞扬,马背上的人恶狠狠投来一瞪,一幅想砍死他的神情。

  但周荣破天荒地在遭遇这种表情后,喜形于色。

  她是碰巧也想要飞跃,还是看他跳才跳?不管怎样,这世上居然有跟得上他的女人,已经让人惊奇。

  `

  没有时间多说话,二人自动重回刚才的配合,远射近攻,向外突去。

  又有长相各异的三名敌兵一齐冲来,不过这次,其中一个窄脸三角眼的学聪明了,不去直接攻击周荣,而打算从万素飞下手,大约一方面认为她有威胁,另一方面就近击来讲,毕竟她比较容易对付。

  一把鬼头刀斜刺里向万素飞头上劈去,眼看刀锋已近万素飞眉心,万素飞却躲也不躲,依旧张弓搭箭,寒光从人缝中堪堪穿过,正中十步外一个立马指挥的校尉。

  三角眼正暗自窃喜得手,忽然虎口一麻,当啷一声,刀竟打着转儿飞上九天,看时,却是一杆银枪横来架住,再一送,他叫都没来得及叫,喉下径直开起一朵血花。

  周荣收枪回挑,素飞亦面无表情,刚才的事,默契得像理所当然。

  只有她不用考虑自己的近身保护问题,他可以全心把远程狙击交给她处理,才最有威力,形势像巨大的模子,将他二人紧紧压为一体,她并不是信任他,而是现在必须信任他,他也同样……

  天边升起第一道金红的曙光,刺破迷离的朝雾,周荣枪下也升起最后一道怨魂,从吴军的包围中冲出,回到自军的大部队中,喘息未定,血透征袍,万素飞也跟着出来,混合着血浆和汗水的液体黏呼呼挂了她一脸,尤其粘在浓密的睫毛上,好像灰泥一般。

  周军一拥而上,把主上保护起来,两名带队的副将趁势掩杀,失去最后胜利希望的吴军再也支持不住,兵败如山倒。

  江轩只觉满口都是苦涩,拼尽全力呼喊号令,集合残兵,投东北而去,那边是另一条路,可以回襄阳,这时天色已明,看得见了。

  周荣发令,整顿阵型,也不急躁,待分开数队的军士差不多都归至一处,才开始压迫追赶。

  江轩到了城下,正要大喊开门,却见城上迎风招展的都是杏黄龙旗,城头立着的也是周军将领,旁边绑缚的一人,正是李雄,不由大惊失色,哇地一声喷口鲜血出来。

  原来周军其中一队在乱军中俘获了李雄,用刀威逼来赚取城池,留守的几千军士夜黑也辨认不清,听是长官声音,忙开了门,如今襄阳已经是周军的地盘了。

  江轩身边副将见大势已去,向他道,“事至此地,非将军之罪,非我等未尝尽力,将军此时就是投降,也没人能说什么的……”,说罢,恳切地望着他。

  江轩没有看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淡淡道,“你们去吧。”

  “那将军你……?”

  “我准许你们投降,是可怜这些军士性命,但败阵失城,总要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以死殉国……”

  副将看他坚决,伏地再三叩首而去,引残部向周军解甲投降。

  江轩一个人立在原处,光从他身后投来,使面孔黑黝黝的,看不清表情,整个人仿佛一尊青铜雕像。

  蓦然,他举起了剑,横向脖颈……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火石间,一支白羽箭破空而来,如一只矫健的飞鹰,叮地衔走他手中长剑,突拉拉落得老远。

  周军趁机一拥而上,将他控制捆绑,缚在马背,载入襄阳。

  `

  进了襄阳城,周荣先处理了一干杂事,并三令五申士卒不准掳掠,到下午时,稍微腾出空闲,便传令解上江轩,欲亲自劝降。

  片刻,江轩被押进正殿,周荣忙下堂,一面笑道,“还不给江将军赐酒压惊?”,一面伸手便要去为其解开绳索。

  江轩看着他冷笑,扭转身体,不让他碰到绳结,酒倒是饮了,喝到一半,却突然怒目一睁,噗地一口,一道酒箭直出,尽数喷到周荣面上。

  那一瞬间,空气好像凝固了,在场百十兵将,皆呆若木鸡,他们看着勃然变色的周荣咬着牙狠狠瞪着江轩,掺血的酒从他脸上滴滴流下,一手按在腰上不住颤抖,仿佛下一秒钟就会拔出剑来将这人剁成肉泥。没有人敢出一声大气,生怕那雷霆震怒波及自己。

  然而,数分钟的对峙后,却没有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周荣神色渐渐舒缓,甚至嘴角上挑,随手拉过旁边兵士袖子,在脸上一顿乱擦,算是弄干净了。

  江轩在他身后气得喊叫起来,“为什么不杀了我?!”

  周荣回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凑近他嘻嘻笑道,“你叫朕杀朕就杀,朕多没面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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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战争戏

  某月自己感觉,文里的战争应该算是打了马赛克的战争。真实的战争屠城、吃人的记载屡见不鲜,而某月到底心疼主角,就做了点模糊处理。其实我认为三国里的战争也未必完全真实,真打起仗来哪来那么多机会给武将单挑的,但是它写的好看,那就是我想追求的一个效果吧。

  而先前我会有点迟疑,这样的模糊处理是不是真走在追求那个效果的路上,因为比较在意一些关于失实的批评,今天看到有读者说战争戏血腥,还是宫廷戏比较好看,于是释然了,不是我不尊重读者的意见,而是这个问题。。。实在有点祖孙抬驴。。。所以,我想我还是按照自己原来设定的风格往下写吧,喜不喜欢,请您多担待~~

  不过,战争戏也确实要暂时告一段落了,下一章将是小万祸害华丽丽地出场。。。

  
 
卷二 铁马狼烟·美人如剑 第三十八章 君子可欺之以方
 
 

    襄阳城既破,周军声威大震,周荣特地释放了李雄去给金陵报信——这种祸害,杀了可惜,并提出比原来增加十倍的金帛赔款。消息传到吴国,整个朝廷乱成一团,相对哀泣,吴昌吓破了胆,连做了几天噩梦周军打到金陵,周荣是个青面獠牙的妖怪,要把他活吃了,这时只要不要他的命,他连老婆都愿意送出去,连忙搜刮国库,连夜将赔款送到,另外上表去帝号,自称国主。于是周军达到了预期的所有目的,还外加数倍的钱财和一个俘虏:江轩,得胜还京。

  不过,这还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俘虏,将他安置在原先一个尚书的府第碧波府,天天锦衣玉食地伺候,他却不屑一顾,派各路舌灿莲花的说客前去威逼利诱,从他嘴里吐出的回答似乎永远只有两个字“不降”。

  周荣信步出殿,凭栏远望囚禁他的府第,眼中泛起一丝寒意,若当真留而无用,不如……

  正想着,他身后却响起一声轻唤,“皇上”。

  回头,是万素飞。

  在那个并肩的夜后,他曾以为或者会有什么不同,然而,一切似乎都没改变,他们各自撤回原先的阵地,倒显得那天的记忆是如此的不真实。看来,当时确实只是因为形势所迫罢了,换其他任何一个人(包括男人)来,也会那样互相依靠吧,周荣默默对自己说道,心中却不知怎的有些怅然若失。

  不过当然他并没表现出来,此时听素飞叫他,淡淡道,“何事?”

  “奴婢愿意一试,招降江轩。”

  “你?”周荣有些惊愕,看看她的脸,忍不住调侃一句,“要用三十六计哪一计,不会是美人计吧?”

  “三十六计皇上都用尽了,奴婢用的是第三十七计,丑人计”,万素飞亦笑道,言语间可是没客气,回敬周荣黔驴技穷。

  周荣脸上一红,道,“说正经的,你想怎么降他?”

  “君子可欺之以方”,万素飞眼波闪动,眉目狡黠。

  周荣怔怔,没太明白她具体是什么意思,不过反正自己也没辙了,想想道,“也罢,随你,要用什么东西奉朕口谕去领就是了。”

  `

  第二天,周荣看见万素飞时生生吓了一跳。

  挺长时间没见她穿女装了,露出秀美的脖颈和深峻的锁骨,脸上伤疤被大片花钿贴住,如果不知内情的大约还真以为是个美人,而最让他惊讶的是天然的剑眉被剃得只剩眉头,后面整个用青黛画下来,成个罥烟眉形状,而这一下看出眉毛在人脸上提起气势的重要性了,眉尾一落,连那双原本飞扬的凤眼都显得有些含情脉脉。

  “你干吗把眉毛剃了?”他失声道。

  “还会长出来的”,万素飞没管他的感觉,很平淡地回道,拿起铜镜左右照了一番,感觉整顿停当才放下。

  这家伙干什么?不会真想来点色诱什么的吧?周荣在心里嘀咕,但好歹这么长时间,他也知道万素飞跟正常人有点不一样了,终究没问什么,让她前去。

  `

  万素飞端着一盘膳食走入碧波府,她来之前了解了大概情况,这时江轩不再像开始那样激烈寻求自尽,但采用了另一种方法:绝食,听说端给他的东西,已经三天都是原封不动直到变质了,所以当务之急,是得让他活着。

  她跟门口守卫军士打了招呼,款款进了主房,江轩正是被软禁在这里。

  江轩坐在桌边,见她,冷笑一声,道,“这次是美人计么?周荣当真瞎了眼了。”

  万素飞定然看着他,一手将花钿整片剥落,轻声道,“若是派我来使美人计,可不真是瞎了眼了?”

  江轩眼中轻蔑顿时转为惊愕,这些天来他已经忍耐了求生的本能,饥饿的侵扰,这时却差点忍不住把一句“这是怎么弄的”说出声来。

  不过他毕竟没有,只是冷着脸转过身去。

  前些天的经验,侍女都是把东西放下后出去,然后会有说客前来说降,任他们口若悬河,他都只报以磐石般的沉默。

  但今天,似乎有点不同?

  那个侍女规矩地行了礼,却没有离去,双手将膳盘举过眉间,却也不说任何劝告的话,就那么一直跪着,跟他一起沉默。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几次,她都没变换过一点姿势。

  她跪很久了吧?手好像有些止不住地抖呢,一丝这样的想法划过江轩的脑海。

  然而他很快重重敲打自己,她也是敌人,跪着是为了让他吃饭,他哪能这么就心软了,要跪让她跪去,到实在支持不住,总会知难而退的。

  这时,他突然听见身后有啜泣声,而且是那种隐泪吞声的啜泣,好像不想让人听见似的。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回头道,“你别哭了!哭我也不会吃的!赶快去回报你家主子,早给我一刀早完事。”

  万素飞哭得梨花带雨(主要因为芥辣真的很辣),哽咽道,“奴婢知道将军心如日月,不叛故国,并不敢劝将军进食,不过是想到奴婢死后娘亲无人照料,才忍不住哭泣,请将军不要见怪。”

  “死后?你一个小小侍女,我吃不吃也不关你事,何谈死字?”江轩惊道。

  “将军也许不知道,昨日皇上愤怒,下令将厨房众人并送饭的侍女挨个打了三十板子,并说,以后再做不出将军可心的饭菜,每天都是这样,有几个体弱的当场打死了,要不将军怎么不见昨天的侍女,而是换奴婢来了……”,万素飞胡诌得面不改色。

  江轩一愣,感到这事情是有可能的,这些人身份微末,如果要迁怒,不找他们找谁呢,正沉吟间,只听万素飞哭得停不住,继续说下去。

  “奴婢娘亲是个奶娘嬷嬷,所以奴婢自小儿就在这府里当差,先前,也有几分颜色,府上尚书有心要纳,可怜由是便招人嫉妒,受了陷害,毁去容貌。这等一个样子,自然神憎鬼恹,娘亲苦苦哀告,才没赶出去。现在尚书出京外调,府上剩些看家下人,这次给将军送饭的差事,都说危险,无人愿来,赶来奴婢。奴婢能瞻将军一面,也是三生有幸,死而无怨,只可怜娘亲年老,无人照料”,说着,她又放声大哭。

  万素飞说这些时后背也不是不发冷的,但是,既然要演,总得演得好一点吧,她精心研究过江轩软肋在哪,这是个道德感很强的人,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而自幼丧父,对于母亲,有特别的感念。

  果不其然,江轩脸色有些缓和,许久,说出一番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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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发现我真是没有日更的速度,有的时候也会突然有一些杂事出现,反正前头也打了招呼,有时候就让我留一两天回头修改一下吧,我会尽量把这个时间放在看书比较少的周末

  ps,明天可能更不了,因为今天有老同学从北京过来,大概要去担任“地陪”工作~~

  
 
卷二 铁马狼烟·美人如剑 第三十九章 挖坑
 
 

    万素飞端着空空的盘子,从碧波府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人类是欲望的动物,抓住他们欲望的东西,便可以利用他们。

  江轩算是强大的人,对钱财、美色、权位都没有大的贪恋。

  不过,保护的欲望,也是欲望之一,不是么?

  如果江轩日后知道真相,大约会愤怒的吧。

  但是,世上的事,原本很少是在一利一害中选择,而往往是比较两件不好的事,哪件更加糟糕。

  比如,与其让江轩死,万素飞宁可让他愤怒。

  `

  当然,此时的江轩还没有愤怒,倒是有些不安。

  盘子虽然空了,但东西他并没有吃,他告诉万素飞,“不然你把这些饭菜都倒了吧,端空盘子出去,外头若问我证实,我就说吃了,不伤你的性命。”

  万素飞用满是期盼的眼神看他,他到底硬起心肠装作不见,而她终于没说什么催逼的话,拜谢出去了。

  但她走后,他却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若是她藏在包袱中带走的残食被人发现了呢?他岂不会害死这本来已经够可怜的丫头?

  不行,坚持了这么久的事情,难道因为区区一个丫头就心软了?她若死,也是她的命数不够。

  只是她倒也罢了,物伤其类,她娘亲的境况却也堪怜。

  可笑,如今自己还有空闲担忧别人的娘么,自己的母亲在江那边还不知是何等景况呢……

  各样矛盾的意识在他脑中交替出现,最后饥饿侵扰上来,整个儿似乎渐渐有些不清楚,他终于倒在床上,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看见活着过来的万素飞,他心里松了口气。

  这天万素飞穿的有点奇怪,大夏天的,披了厚厚一件外套。而她把饭菜放下后第一件事,是去解扣子,这把江轩很吓了一跳。

  不过很快,他明白怎么回事,因为那外套下边,噼里啪啦掉了一堆书出来。

  “奴婢想着大人一个人在这里,因此从老爷书房里拿了些书出来”,万素飞柔声道,“稻米是周朝的,大人不肯吃,书却是古人写的,想必看看也没关系吧。”

  江轩心中抑制不住一阵欣喜,这些天来比饥饿更难忍的,就是无聊,他甚至觉得应付每天来对他摇唇鼓舌的说客都是一种乐趣了,而万素飞后头那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则为他铺好了后路,对嘛,书是古人写的,又不是周荣的,看看无损于原则。

  他翻了翻那些书,看来这丫头是不认识字吧,拿的书这么杂的,里头有一本医书、一本婉约词集、二本农书、一本皇历、半本《世说新语》。

  医书农书他是看不懂了,婉约词也从来不怎么喜欢,至于皇历,现在的状况,难道要看哪天是砍头的黄道吉日么?挑来挑去,似乎也只有那半本世说新语可以一读,于是他捡起来,歪在床上来看。

  他用眼角余光瞄瞄,丫头不走,跪在那里,看看他,又看看放在桌上的饭,他却没办法,只装看不见。

  良久,丫头突然说话了,“大人看的是什么故事呢?”

  江轩本来就怕她开口是求他吃饭,一听不是,暗暗长出口气,忙道,“讲的是魏晋时一些人物行止,很得神韵。”

  “大人能讲一二则吗?”丫头又怯生生地说,“奴婢小时,听先生在学堂讲课,总想溜进去,又怕娘亲责骂……”

  江轩愣了下,这要求有些意外,但顺着话接下来,也没什么说不通的,更重要的是,他实在太无聊了……

  给一个敌国的丫头讲讲世说新语,这违背他的原则吗?他暗想了一下,答案似乎是无妨,于是开口道,“也好,你要听什么?”

  “这段”,丫头随手指指因为书的残旧而自然显露的第一页,上头的一段。

  江轩低头看看,是汰侈篇第七,开头“石崇与王恺争豪,并穷绮丽,以饰舆服”,便笑着尽量说的通俗些,“这是从前司马晋朝的事,有两个大官,一个叫石崇,一个叫王恺,二人常常比阔斗富,一次王恺得一株二尺高珊瑚树,世所罕见,便拿去向石崇夸耀,石崇一看,取出一支铁如意,啪地一声打个粉碎,王恺自然大怒,声色俱厉,斥责石崇,石崇却说,‘不要紧,还你就是’,于是命左右取出许多珊瑚树,三四尺的有六七株,光彩夺目,像王恺那样的更数不胜数,于是王恺羞赧而去。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了。”

  “奴婢这等人家,一年用度不过二三十两银子,这二人所为,真是暴……”,万素飞故作惊讶,差点溜了一个“暴殄天物”出来,好在改口还快,心里却不禁一阵乱跳,“真是糟蹋东西,要遭天打雷劈的!”

  “是啊”,江轩同叹道,“崇恺二人穷奢极欲,不知廉耻,所以留下万世骂名。司马晋家用此为臣,又怎能不亡啊。”

  “这个又是讲的什么?”,万素飞看他神情放松下来,趁机又指向一则,笑得仿佛天真无邪。

  江轩看看,是同一页上的,汰侈第一,于是也笑道,“这个也是石崇的故事,说的是石崇请贵客宴饮,都令美人劝酒,客人有不喝的,便令斩杀劝酒美人,当时丞相王导与大将军王敦都在宴上,王导虽然不善饮,可怜那些侍女,都勉强自己喝,而到王敦……”

  江轩突然停住了,脸上火烧火燎地烫起来,接下来那行“每至大将军,固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颜色如故,尚不肯饮。丞相让之,大将军曰:‘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赫然刺痛了他。

  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

  小时读来,常鄙夷王敦之冷酷无情缺乏人性,可难道今天自己所作的事情,不是一样的么?

  不,不一样,他对自己说道,他的坚持是为了原则。

  但是,其实绝食这种事情……如果他执意不降的话,不用绝食周荣迟早也会不耐烦杀了他的吧,为什么一定要用别人的命来陪葬呢?

  没关系,他可以继续把饭倒掉,不伤害自己的原则也不难为她。

  但纸包不住火,这是一时之计,只怕最后会害她死的更惨……

  等等!怎么会读到这篇?简直像是一个坑在路上等他么。

  一瞬间他有些狐疑地看看万素飞,但发现后者似乎正一脸期待地等着下文,心中又道,不可能,一个送饭丫头,字大概都不认得,哪能下出这种套,再说,她也有带来别的书,第一则故事也读的是别的,所以大约只是巧合吧。

  “后来呢?”丫头娇脆的催促打断了他的思绪。

  “啊,那个,后来,王敦也喝了……”,他的脸再度涨红起来,实在不好意思把自己置身到那个立场。

  “这个故事没意思……”,万素飞努起嘴来仿佛疑惑,心下却快笑翻了,“大人再讲一个吧。”

  ……

  估摸是每天说客要来的时间了,万素飞才走。

  在她就要转身的一刹那,江轩突然开口,“要不……你把饭食……留下……”

  他的声音很小,但已经足够让素飞听清楚,她连忙下拜,大声喜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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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对某月乌龟的容忍。。。

  突然发现,这章的标题叫挖坑,下一章叫填土好了。。。

  从一堆烂西红柿中爬过。。。

  
 
卷二 铁马狼烟·美人如剑 第四十章 心乱
 
 

    转眼间又过了一个多月,万素飞还是天天装她的无辜少女去江轩那里,傍晚则回来周荣身边,简单回禀一下情况,然后侍立在一旁伺候他看折子。

  “今儿送过去的书里夹着篇《三国志·张辽传》”,万素飞一边磨墨,一边向周荣道。

  张辽是三国时曹魏名将,初从吕布,被曹操所擒后归顺,但几乎没人苛责他不忠不义,相反,大多认为他算是对得起旧主,又能弃暗投明之人,与江轩现在的境况可谓十分相似,周荣暗暗称道,万素飞这家伙还真善于不露痕迹地旁敲侧击,忙问,“反应如何?”

  “看了后好久不说话,若有所思。”

  “那便好”,周荣顿了下,又道,“要不朕就全权把这事交给你,不再派说客去了?”

  “皇上不可,要是不派说客,只怕他便会起疑心,让奴婢无法继续接近他了”,万素飞抬头说了一句,又再垂首回去。

  接近?周荣眉毛不自觉地挑动一下,看向万素飞,她确实在很认真地磨墨,袖子轻轻挽起,露出雪白的一段手臂,在胭脂砚上方画着圆弧,因是侧面,扫兴的纱布看不到了,高挺的鼻梁勾出极深刻的线条,几缕发丝垂下,掩映光洁如玉的肌肤,耳上一串流苏珠坠随着动作晃阿晃地,晃得人心神都动荡了,她却还全然不觉,只一副专注的表情盯着在砚中渐渐晕开的墨汁。

  他心里突然有点乱。

  每次开口问万素飞进展程度如何时,在那无人可以得知的千分之一秒内,他常会滑过一丝害怕她一张嘴答出已经有何等亲密关系的感觉,尽管从理智来讲,知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是,就算真的只是公务,也让有点莫名地恼怒。

  她干嘛那么大大方方地在自己面前说接近别人?自己又不丑,起码比现在的她好看多了,又打了那么多胜仗,还跟她一起算是出生入死过,又见天的这样相处,也没亏待过她,就算不是皇帝,只是寻常男子,也只有自己看不上她的道理,凭什么她这份刀枪不入的样子,对自己满不在乎?

  他满脸不乐的,万素飞却丝毫没留意他心中这段闲闷,轻拨一下掉下来的碎发,停下手抬头说道,“奴婢以为,火候快差不多了,现在江轩他虽然不说,但心里已经动摇,不过还有一件事,若不解决,他怕是定不会降的。”

  “哦,什么?”周荣听说到这个,也忙收敛那些曲折心肠,问道。

  “他的母亲——他若降敌,吴昌可能会为难他家人,最近他常常叹气,沉默不言,大概就是担心这个”,万素飞沉吟下,接着说道,“所以皇上可以派使者暗中前去,将他母亲悄悄接到我国来,使他们惊喜相见,这样,一来他感谢皇上恩德,二来也自然担心母亲在我朝的安危,再辅以皇上的好言相劝,奴婢的推波助澜,想必一举可以攻破其心,令其投降了。”

  “朕明日便差人去办,若江轩当真降了,素飞你首推大功”,周荣于是大笑道。

  素飞亦笑着谦恭几句,谈话间,周荣手上又过去几本折子。

  翻到一本,他突然捂着脑门哀叫一声,素飞忙看,却是曲念瑶的手笔。

  “去告诉你原先主子”,周荣合上本子皱眉道,“后宫那摊子烂泥,朕就辛苦她了,不用女人吵架这点小事也跟朕禀报”,说着,把那奏折向万素飞手里一扔。

  万素飞暗叹一口,果然是甩手掌柜,若以一个男人来论,哪个女人当真爱上他也是够命薄的。

  等他忙完,万素飞将折子整理起来抱走,明天好发还众人。

  周荣看她背影,从地上捡起一张字条,才要叫“漏东西了”,却发现那本来不是折子里的内容,大约是不小心夹带进来,展开来看,是一张收条,落款是王福喜,好像是卖给曲念瑶什么东西,收银四千两。

  他原本还笑一下,觉得曲念瑶做事果然清白不藏猫腻,但看清上头所写物件后,脸色却刷地一下白了。

  那上头赫然的四个字:祁连雪参。

  `

  `

  稍过几天,周荣派的几名使者整备齐了出发,穿便服鞋袜,扮作商贾模样。

  就要出城门的时候,后头有人喊等等,为首的使臣扭头一看,是个白衣小厮,再细辨,认出是万岁爷身边的红人万素飞,忙跳下马来,不敢怠慢,问有何事。

  万素飞气喘吁吁递给他们一封信,说到时可以交给江轩的母亲。

  “可是圣上手谕?”那使者忙问。

  “不是,是我的主意,你们不要管,若江母不来,将这个交给她便是。”

  使者虽有些狐疑,还是收起来,拜别而去。

  万素飞看他们离去,长出口气,还好赶上了,于是慢慢往回走。

  她昨晚回自己的住处,辗转睡不着,暗自思量,江轩这么古板,他老娘怕也不是稀泥,有些担心,若执意不来,甚至寻死觅活,就不好办了。所以她突然想到一个“妙法”,这些日子以来,她手上有江轩的几首手抄诗文,而正好又知道宫里一个非常善于模仿他人笔迹的内监,原来中过秀才的,于是连夜去找那内监,以江轩的口吻和笔迹,写了一封情辞恳切的长信,信中充分渲染母子亲情,说自己已经投降,这是周使特地去接母亲,希望母亲也能来大周,安度晚年,共享天伦之乐。

  这样,就算江母再有原则,恐怕也会抵挡不了对儿子的思念前来吧,而来之后,见到儿子,就算知道那封信是假的,也不重要了,万素飞想到这里,几乎笑出声来。

  这事对她也是心血来潮,做之前没时间告诉周荣,之后怕怪她自作主张,就更没有说。

  而这件事情的结局,也在这一刻悄悄写好了,只不过此时的她还全不知晓。

  如果就目的来说,她的选择算是对的,因为她达到了目的。

  但是,无意之中,她将注定失去目的之外的很多东西。

  人生本来就是这样,在对一个人微笑的同时,已经恶狠狠地在另一面磨利了獠牙……

  
 
卷二 铁马狼烟·美人如剑 第四十一章 噩耗
 
 

    门外有脚步声,江轩一下支棱起身体,然而细听听,又走远了。

  不是她……

  他有些失望地躺回床上。

  怪了,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盼着那丫头过来了呢。

  他不知道,只是隐隐觉得有她在的时候是开心的,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丫头肯听他完完整整地说一段话吧。

  好笑么,这个原因?可别说是现在幽囚,就是在吴国时,有多久没人听他好好说一段话了?

  母亲是拿来孝敬的,不是能够谈天的。

  遵母命纳的一个侧室,温柔贤惠是够,可他一天兴致勃勃谈起点军国之事,却发现她早已睡着。

  在朝廷上,攻击他的人就更数不胜数,空有一腔抱负,无处施展。

  吴昌倒是肯听一点他的话,然而听那一点,还不如不听,若他不派李雄监军,何至于此败?

  一股悲凉突然涌上他心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他以为他是不在乎的,却原来,自己并没有圣人那样高尚,毕竟,还是有些怨恨。

  那个丫头,那个陪他走过这最艰难一段的丫头……

  要是他跟周荣开口要她会怎样?不过一个小小的丫头,应该没问题。

  她若愿意照例做她的丫头,好歹也比在这儿受排挤强,她若想要个名分,他也不在乎给一个吧。齐王还不是娶了无盐?再说,她的脸也说不定能治好的。

  可是,母亲那边不知会不会同意?

  ……等等,等等!

  江轩坐起来狠狠摇头,自己这是在想什么呢,一个要死的人,居然闪过这些念头,疯了,真是疯了!

  他站起身来去取桌上的茶壶,倒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仿佛真能把心中的烦闷一口喝掉似的。

  烦闷间,却突然听见外头噌噌的脚步,但那肯定不是丫头的,粗重得很,倒像是一堆男人。

  他心下瞬间一凉:难道,周荣到底不耐烦,要对他开刀了?

  说也奇怪,不过两个月时光,他最初那样激烈的死志已经被消磨掉了,这时突然涌起的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但是,不可以恐惧,他不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天么?想到这里,他整了整衣服,端正地向门外坐着,努力压制心脏的狂跳,凝神恭候他们的到来。

  当的一声,门开了,冲进来果然是一堆人,为首的是周荣,身边少不得几个随从,随从外有个穿商人衣服的家伙,看起来跟这仪仗不太协调。周荣看起来急三火四的,不像是来杀他,倒让江轩有点懵了。

  “你跟他说!”,周荣向一旁的商人发布简短的命令。于是那人跪下道,“江大人,小人前些日子去江南,知道一件噩耗,特来禀报大人的。”

  “什么?你快说!”江轩不知为何,直觉感到将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后心不由一阵冷颤。

  “吴主说江大人误国在先,投敌在后,将大人母亲家小,一并斩了,首级现今挂在城头示众……”

  江轩闻言,如晴天霹雳,手脚冰冷,但半晌,竟挣扎出一朵惨白的笑意,咬牙道:“不可能,若如此,周荣你如何得知,分明想赚我投降,编出来的!”

  “朕如何得知?”,周荣最恨别人冤枉,暴跳道,“朕原本确实派人去接你家人来周,不想使者一到了金陵就听说此事,来回报的,朕若从中设计,死无全尸!”

  周荣没有说谎,但他省略了一个他认为不重要的细节:十几天前,他派出的第一批使者居然倒霉地遇到江贼,只有那个为首的藏在死人堆里留了一命逃回来讲了情况,周荣大怒,但也无法,只好重新派出第二批使者,接下来,才是如他所说的,没想到,这次的使者一到吴地,就听说江轩家人已经被处死,亲眼去看了,首级都挂在城头,于是星夜回来禀报。

  “大人若不信,往来周地与吴地买卖的商人也多,可以叫几个来见大人,知道我主所言不虚”,跪着的人插话。

  “也罢,不用叫人来见,朕放你自行上街去问,看朕能收买了全京城的买卖人不成?”,周荣怒道,便叫人来伺候更衣。

  须臾,周荣换好百姓衣服,带几名从人,并不上绑地押着江轩出宫,让他自己去问。

  如果在前些日子,江轩一定会伺机逃跑,但今天,他只是疯狂地到处寻找买卖吴地货物的摊子和小贩,红着眼睛扑过去问,其他人都要在后头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一对卖吴绢的兄弟中,高个子说道。

  “也不知道江将军是不是真投降了”,另一个矮个子说。

  “唉,谁知道上头那些破事……”

  江轩没时间听他们讲完便再次跑向其他的人,然而得到的答案也是同样。

  ……

  太阳渐渐西斜,在云层里透出血红的光。

  前面已经没有道路,是一片乱坟岗。

  空旷的荒凉绵延向天际,几只惊起的乌鸦发出凄哑的叫声,盘旋着飞远。

  江轩明白过来,这已经是汴京城外,所有的繁华抛在脑后,这里,再不可能有多一个吴地的货郎。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那种用一根头发提住千钧却终于断掉的压力排山倒海般倾泻过来,让他再没有多一点的力气支撑。他终于伏在地上嚎啕起来,铁骨铮铮的男儿,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我没有投降,我没有投降啊————!!”

  风冷冷地吹过,将他嘶竭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扯碎,抛撒得不剩一丝余屑。

  跟着赶过来的人们,看到这景象,鼻子也都酸了。

  周荣想过去劝慰一句,他知道他没有屈服,可又哑然失笑,只被敌人相信着,难道不是让他更加悲凉……

  最终,江轩再没有力气,瘫倒在地上……

  周荣叹口气,心中惨然,他知道这件事情,第一反应是把事实传递给江轩,可也并没深想过传递事实之后的反应,如果知道会这样,也许会采取委婉一点的方法吧。到这地步,他也不忍心再说任何劝降的话,只是吩咐手下将江轩好生护送回去,熬些救心安神的药来补养。

  `

  翌日,江轩是自己来找他的,目光依旧有些呆滞,伏地只说了一句话,“天下之大,已无江某立锥之处,请降明公,如蒙不弃,愿肝脑涂地,报效明公”,然后长跪不起。

  周荣大喜过望,忙下堂亲自扶起,衣之锦袍,闲叙几句,见他身体依然虚弱,便赐许多名贵药物,命先回去休息不提。

  江轩去后,周荣按按心口,这一块大石可算是落了地了。但他大气还没来得及出几口,一个内监弓腰上前,在他耳边喋喋说了几句什么,他脸色又变,叫出方才因江轩来而回避了的万素飞,冷冷看了一眼,下令摆架玉华宫。

  
 
卷二 铁马狼烟·美人如剑 第四十二章 大危机!
 
 

    周荣三步并两步向玉华宫赶去,脸色绷得铁青。

  万素飞有些机械地跟着他走,因为一颗心还没从江轩的遭遇中拔出来。周荣派出的第一批使臣横遭江贼,她不无同情,但是心下竟也有几分暗自庆幸——交了那信不久后,她突然想到这一步只怕莽撞了,她写那信本来是希望用血脉亲情打动江轩的母亲,可如果江母有原则到像徐庶的老娘一样,听说儿子投敌反而自尽,她岂不作了无法挽回之事?曾想去追回使者,来不及才作罢。所以,听说使臣被劫,并没到达吴国,她松一口气,就当这事没有出过吧。

  但是,没想到吴昌竟如此绝情绝义,江轩一家还是惨死,可怜屈子投江,岳飞遇害,忠臣之恨,古今皆同,怎不令人扼腕。

  因此,虽然费尽心力,他终于降了,她却高兴不起来,心头一片灰蒙蒙的。

  正想着,突然一片“恭迎皇上”的声音让她一惊,抬头,玉华宫已经到了,曲念瑶款步上前,忙笑道,“今儿皇上怎么大白天过来了?”

  周荣却不理会她,回头向满殿宫女太监喝道,“你们都出去!”

  万素飞看这架势,心里有点慌,猜测着是不是他们夫妻间什么矛盾误会,犹豫是跟着出去还是厚颜留下,好歹这些天跟皇上有些熟了,还能劝着点。

  正想着,却听周荣一声喝令:“你别动!”

  万素飞一激灵,定在了地上,到底是什么事能这么严重?还牵扯到自己?!

  周荣却不理她,一把将一张字条拍在桌上,向曲念瑶冷冷道,“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万素飞偷眼看到纸条上的字,只觉得心脏都收紧了,全身的血液凝固一般。

  不可能,没人知道那个方子的!不会的!皇上说不定因为雪参买卖的事在发火!她还抱着最后的侥幸告诉自己。

  然而接下来的事彻底打碎了这侥幸。

  曲念瑶看看纸条,惊慌道,“这是臣妾跟王公公那里买的一支雪参,想来宫里并没禁令不准交易,给的价钱也并无巧取豪夺之嫌,臣妾愚钝,不知皇上为何这样生气?”

  “你还装傻!这支参用哪里去了?”周荣声色俱厉。

  “是素飞要的,给她了。”

  “你倒是个人精,早想好了出事往丫头身上摊吧?”周荣又拿出一本太医院的药份册子,怒喝道,“红牡丹蕊和白麻,也是用丫头的名字领的,可她一个丫头,要这些干什么?!朕还说想不通,原来是幕后有人拿线拴偶呢!”

  红牡丹蕊和白麻?

  万素飞听到这里,再没有任何希望,可一阵彻骨冰冷后,倒有一种通透的踏实。她的理智开始运转,发现,周荣完全知道了,可也完全误会了。

  她非常惊愕周荣怎么得来那方子,但是看事实,他已经知晓了,所以这点暂且按下不表。从动机来说,她对周荣的目的隐不可知,然而曲念瑶封惠妃,得权位,这些都在明处,被无数人羡妒着,因此,当发现那阴谋后,稍一联想,人之常情的反应是曲念瑶利用她这个丫头,在给自己谋得最大利益。

  也难怪周荣误会,平时所见,当然只有上位者控制他们的仆人,谁能想到一个丫头在背后操纵堂堂的惠妃呢。

  万素飞迟滞了,这个误会,是在这种条件下她最后的稻草,如果她宣称自己不知情,完全是被利用的,或许能保住命吧?而假若站出来,那后果……

  ……

  “皇上说什么,臣妾当真是不明白。”

  “你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曲念瑶继续苦苦哀告,周荣还在暴跳如雷,纠缠间,身后却响起轻而坚定的一声:“皇上误会了,不关她的事。”

  周荣惊诧地转回头来,身后有且只有一个人。她站得笔直,抛却一切作为奴仆时的垂首恭顺,她直视着他,双眼明亮如星,发白的嘴唇显出内心的紧张,但是眼神中却全无畏惧。

  “月涧草、白麻、半日莲、无忧果……如果皇上是我,会把这种方子告诉第二个人么?”万素飞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像是千斤重一个橄榄,带着无比的决心吐出来。

  周荣用复杂而不可置信的眼光看着她,嘴唇动了几动,硬是没说出一句话。

  于是万素飞帮他说了,她转向曲念瑶道,“请惠妃娘娘先回避一下,将周围下人也驱远点。”

  “素飞,你……”,曲念瑶起来欲说什么,却被万素飞摆手止住了。

  “珍重”,素飞扯起一个有些绝然的笑意,为她拉开了门。

  将念瑶三步一回头的迷茫与担忧用金漆的殿门重重隔上,万素飞心里却出奇地一片宁静。

  纵然她有千般理由认为自己可以不被发现,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道理,她明白得很。

  之前,她是很担心这一天的,也曾在梦中突然惊醒,一身冷汗,而现在,却有一种不用继续隐瞒,终于解脱洞明的感觉。

  果然,很多时候,逃避比面对,更可怕……

  她转回来看着周荣,这个愤怒得想把她一手捏碎的男人,暗暗把所有的精神都端上前线,来从他的指缝间争取自己的性命。她并不吝惜性命,但没有性命,就无法继续复仇。

  “你为什么?”他用最后的冷静问她。

  “我不能说,你只要知道,我不想害你。”

  咣当一声,万素飞的身体在急剧的推力下带翻了一排桌椅,最后重重一声闷响撞到墙上去,她的脚尖离了地,脖子被人紧紧掐住,“不想害我?!给我下毒说不想害我!!”

  万素飞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撞得翻腾起来,看着有血往下流,也分不清是哪里疼,但最难受得还不是疼痛,而是窒息的感觉,她强忍着,不做多余的挣扎,以免刺激对方越掐越紧。

  周荣呆了一会,看她脸色发青,稍微冷静下来,松了松手,毕竟他还有话问,这么掐死便宜她了。

  “有人指使你吗?”

  “没有。”万素飞从剧烈的咳嗽中抬起头来,艰难地答道。

  “难道你自己无缘无故要做这种诛九族的事情?!”

  “我九族差不多诛过了。”

  万素飞说这话并非没来由,她家族里男丁本来不多,在晋亡后更常常壮年暴毙,此时稍近一点的亲属,几乎都没有了。

  周荣听这话倒一愣,因为隐约透出复仇的意味,而他继位以来,用法不苛,除了前一段石勇的事,从来没下过这么重的手,这么说来,难道这丫头真不是针对他的?

  但片刻,他又立起眼睛来,狠狠道,“好得很,朕问你不说,到刑部大堂上自然有人让你说!听说那里有一种酷刑,是用利刀把肉一条条从肋骨上剔下来,绝对让你后悔这辈子出生在世上,朕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说着,他就要走向门前,去叫“来人”。

  一个“来”字还未出口,身后突然拍案一声怒喝,“你敢!!”

  周荣感到天上响了一声炸雷,四周看看,确定房间没有第三个人,也确定这话不是自己说的,一时有点懵。

  你敢?

  她说“你敢!!”?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轮不到她说这话吧?还拍着桌子说的,比他还凶……

  周荣简直出离语言了,气到极致,反倒怄的有点想笑,惊诧地指着自己鼻子,连说了四五次没成个话,“你,你你,你说我……?”

  
 
卷二 铁马狼烟·美人如剑 第四十三章 后手?
 
 

    周荣正要走向门前,去叫“来人”。

  一个“来”字还未出口,身后突然拍案一声怒喝,“你敢!!”

  他感到天上响了一声炸雷,四周看看,确定房间没有第三个人,也确定这话不是自己说的,一时有点懵。

  你敢?

  她说“你敢!!”?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轮不到她说这话吧?还拍着桌子说的,比他还凶……

  他简直出离语言了,气到极致,反倒怄的有点想笑,惊诧地指着自己鼻子,连说了四五次没成个话,“你,你你,你说我……?”

  万素飞淡淡把这句接上了,“我是说,皇上最好不要把这件事闹大。”

  “为什么?”

  “让外人知道,我就必死无疑。”

  周荣再次无话可说,半晌,才咬牙道,“你没疯吧?!朕现在只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难道倒怕你必死无疑?!”

  万素飞浅浅一笑,“皇上以为我智力如何?”

  周荣想出言大加贬损,奈何心里还是有杆秤在,终于只是冷哼了一声。

  “皇上以为我胆量又如何?”

  这还用问么?周荣已经没有词语来回答,拍着桌子表达他的愤怒。

  “如果我智力正常,难道想不到纸包不住火,这事总有一天可能被发现么?”万素飞凤眼迸出冷光,“如果我胆量足够给皇上下毒,难道我不敢再多加一道工序,在皇上身上稍微留那么点后手么?”

  此言一出,现场陷入短暂的冷寂,周荣圆睁了眼睛看着万素飞,而后者亦不示弱地直视回去,虽然她心中也是打鼓的,表面上却不输了阵势。

  后手?也就是说,如果她死,他就会死?真的假的?

  周荣努力回忆当时吃药什么的情景,但是,实际上,由于那时并无防备,他的记忆都似是而非。而且,在万素飞去解毒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从条件上来讲,完全可能。

  不过,这药方上有能留后手的机关么,也说不定她是这时现编出来保命的?

  万素飞仿佛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拼力提一口气压制住声音的战颤,尽量平滑而柔和地笑道,“皇上不信?皇上可以想想,若无这点傍身,我刚才怎么敢承认下来?”

  这句话具有相当大的说服力,周荣脸上划过一丝迟疑,是的,方才她有机会推托罪责,为什么要主动承认,难道真是留了什么控制自己性命的关键所在?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还不想死。

  万素飞敏锐地嗅到了他这点犹豫,这时她的行事已经不能说是经过仔细思考,而是大半托付直觉,于是她低头掸掸衣服上的灰尘,斜斜眼睛道,“皇上若当真不信,奴婢也没办法,奴婢这就去刑部大堂自首认罪,反正奴婢这一条贱命换皇上的万岁之躯,怎么看也都是大便宜买卖”,说着,她便要往外走。

  “回来!”

  身后的一声断喝让万素飞在心里握拳大叫一声发泄出那濒临崩溃的压力,狭路相逢,勇者,胜……

  周荣咬牙向她,问道,“什么后手?”

  “若告诉你,还叫后手吗”,万素飞故作轻松地笑道,“反正过几年皇上自然知道了。”

  周荣脸色变得青紫,这是说,过几年就是他的死期么?但是,比起恐惧,倒不如说愤怒占据了他的心头,无缘无故被害,以及被人控制拿捏的一种愤怒,在他浑身翻滚着。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用最后的冷静问道。

  “我想要的,是跟皇上一起把这个秘密保持住”,万素飞抛出她在这种情况下能想到的最后底牌,“皇上不用担心我有什么鬼蜮阴谋,你看这些日子以来,我可有半点干涉朝政?而作为皇上对我的控制,可以留下密诏,若皇上万岁之后,第一个车裂我,那样我便绝不敢怠慢皇上任何病情。皇上认为,这个交换可还值得?”

  周荣愣住,这女人倒替他想得周到,可是,他凭什么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于是他冷笑起来,道,“朕可以答应你,不把这事告诉外人,不过只咱们两个好好相处一下,也说不定一会儿你会想要把它告诉我。”

  说着,他一把将万素飞扯过,反剪右手,半跪着紧紧绑在房间里的沉香凤床床脚上,却放出她一只左手,裂帛一声,撕去袍袖,雪白而瘦削的手臂便展现无遗。

  万素飞没任何反抗,她有心理准备,并不认为这几句话便能把周荣唬住,从她吼出那句“你敢”开始,这就注定是场钢铁对金石的硬仗,她那是在给皇帝下毒!无论怎么辩解,周荣大概都不会放过她的,所以能做的,就是用力量来降伏他,一旦今天成功,这辈子她都不用再为这事提心吊胆。

  当然,说硬仗不是去真的动手,那只会加倍激起愤怒而已。这场仗是意志上的,看到底谁会先妥协。

  万素飞拚尽全力——虽说有点做作——摆出一副平静的神色,她倒不担心周荣会强暴她,一是因为她的伤疤,二是这男人还有点小小的骄傲,不至于那么下流,但她偷眼看看屋子里的东西,有刀,也有香炉,不知道他是想玩剐的,还是要用炮烙?

  她的胸口起伏着,今天的情况,只要她能留咽喉里一口气,便是天大的造化,其他的,管不了了。

  不过看来,好像都不是。周荣将她左手伸直,很用力地捏着她纤长的中指,发狠道,“你知道人身上有多少块骨头?”

  “206?”万素飞一愣,这算知识问答么?

  “靠什么连着?”

  “关节。”

  “如果把这些连接都拆掉呢?”

  “大概会变稀的吧”,万素飞明白他的图穷匕见,却还是面无表情地回应。

  “好得很,朕真想看看你怎么从门缝底下流出去”,周荣目露凶光道,“不过在那之前,你要想说了,大发慈悲给你一个全尸也不是不可能。”

  “知道了。”

  万素飞一个“了”字未出口,指上已是钻心地一痛,那痛绵延入骨,好像几百根钢针刺扎一样,比刀割火烫那种鲜活的痛还要苦楚许多,只让她整个人都疼得想跳起来。

  她看清周荣的手法,很迅疾,非常诡异,在瞬间捏紧,只轻轻一错,她的手指便弯成奇怪的形状,然后痛楚虽然会稍稍减轻,但长久地持续。

  周荣开始似乎还显得有些生涩,很快,手法越来越娴熟,也越来越善于掌控她的疼痛,转眼间,又折脱她几处关节。十指连心,万素飞再怎样忍耐,也保持不住平静的样子,实在忍不了,便拼命低头,噙住右肩上一块衣料,在又一次痛楚来临之际一声呜咽,趁势向上一撕,把那块布料咬进口中,反复嚼得稀烂。

  周荣似乎也有些累了,停下来看着她,只见她云鬓蓬乱,满脸惨白,眼底微有泪光,却还是不肯屈从,将一块锦绡咬得沾满血和唾液,狼狈而坚定地逼视回来。

  他心中突然生发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一种是愈加盛怒,为自己的无法胜利,另一种却是隐隐的刺疼,疼什么,他自己说不清楚,只暗暗将这种感觉狠狠压下。

  “还不打算说么?”他沉声问。

  “我胳膊坏了,脑子又没坏”,万素飞呸几声吐出布片,嘶哑地笑道,“不说,九死一生,说了,十死无生!”

  “那么就继续吧”,周荣怒道,一手早探上她手肘,用力一错,手下喀地一声轻响,而万素飞喉间又一声硬哽回去的闷哼。

  妈的,这野种家里原先是做拆骨肉的么?她在心里狠狠骂着,意识渐渐模糊下去,但心中只有一点是明确的:她必须坚持,刚才是狭路相逢的争锋,现在却是坚壁清野的对峙,只要他有百分之一地相信她确实留了后手,就绝不敢置她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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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想明天放这章的,想到没提前通知,咬咬牙还是放了。。。下一章可能要隔一二天,因为某月很看重这一段,一定想磨圆了才发

  
 
卷二 铁马狼烟·美人如剑 第四十四章 胜负
 
 

    周荣抬起手擦擦额头的汗,一看袖子上竟有了一抹水印。

  虽然表面上他是为所欲为那个角色,可精神上,这确实是一场对峙。

  开始的时候,他处于狂怒之中,只想像野兽一样肆无忌惮地伤害对方。但是,渐渐地,作为人的骄傲与恻隐开始暗中磨损他的盛怒,那激愤的情绪不知不觉中像漏气一样悄悄散逸。到后来,他甚至在心底希冀,这一掰下去,她就说了吧,他也真的不想再继续折磨下去了。

  而且,万一她真的说得出做得到,在自己身上留了后手,若她一下撑不住咽了气,自己的命怎么办?这也是他不得不顾忌的一点。

  可恨的是她就这样沉默,让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终于到她整只左手已经没有关节可以继续拆脱,面条一样软垂下来,于是他也像松了一口气,抓住这机会暂且停下,站起身去倒了杯水,然后坐在万素飞的对面。

  他发现她也在看他,刘海被冷汗溻得透湿,紧紧粘在额头和眼皮,缝隙间露出的半点瞳仁,却还是尽力维持着似笑非笑的目光。

  满腔恨意的血土中,不知怎的生发出一点怜惜的绿芽。

  他犹豫又犹豫,到底黑着脸,把水杯靠近她鲜血模糊的嘴唇。

  她低头喝了,看得出她很渴,那冷汗早已流湿一地。

  “还要么?”他一边痛恨着自己怎么对这蛇蝎女人心软,一边又忍不住问道。

  她微弱地点头。

  于是周荣去把整个紫砂壶拿来,给她自己叼着壶嘴,一饮而尽。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他心里其实有些慌乱。

  正乱着,身边的女子却似乎说了一点什么。

  “对……起……”

  “你说什么?”,那声音实在太低,他听不清。

  “对不起……”

  周荣看着她,完全愣住。

  “如果我无缘无故被人下毒,而且利用……也会如此的生气吧”,她的嘴唇吃力地一张一合,眼睛好像睁不太开。

  这话进入耳中,周荣只觉得喉间骨鲠的一块,瞬时好像被一股热流冲开,其实他到底有多恨下毒这事情本身?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去。

  “你可后悔了?”虽然心里已经舒畅很多,表面上他还是端着架子问道。

  而他又听到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不。”

  “不后悔……我理亏,但我必须……”,她断断续续地说道,“为了我的目的,我连自己粉身碎骨都在所不惜,又怎么能顾惜到别人?”

  “我伤害的人,如果恨我,就让他们来报仇好了,就像现在我对我的仇人做的一样……”

  周荣默然,难怪她在整个过程中,并没有一点收回手的意思,任由他怎么摆布,如果不是能从浑身无法控制的痉挛看出她的痛苦,简直让人以为他在折腾一个死人。她有她的狠厉,可也有她的公平。

  “你说这话,是向我道歉么?”他问道。

  “一半是……另一半是告诉你,不要挡在我的路上。”

  周荣差点又被这后一句话噎死……

  半晌,才说,“你想怎样?”

  “按我说的那样。”

  按她说的,明明知道受控制,还装做若无其事么?周荣心里咬牙,又生气起来,但这次已经不像先前那么激烈,他停顿了很久,终于再次开口,“如果……朕说如果……饶你不死,只要你远远离开京城,这辈子别让朕看见,你肯交出解药么?”

  如此滔天大罪,轻言赦免,平时来看实在是一万个匪夷所思,可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万素飞本人的提案,这条似乎是现在唯一可以妥协的方法。

  没想到,万素飞丝毫没有他想象中的狂喜,而是疲惫地笑着摇摇头,依旧吐出两个字:“不肯。”

  周荣气急败坏,这是什么顽固的女人!他都已经退让到这个地步,她居然还一动不动,到底是谁快死了啊,她拿什么资本跟他谈条件?

  “为什么?”他咬牙切齿地问出来。

  “我们今天的胜负,就是一辈子的胜负……”,万素飞昂起头,傲然道。

  周荣整个人震了一下,这女人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求他饶恕这么简单,在她意气风发的时候不是,到狼狈如现在的时候,依然不是。她是来求取胜利的,求取对他,这个九五至尊的男人,的驾驭和控制的。

  而现在,正是他们第一次、正面、激烈的交锋,以两个人都烈马一样的个性,谁能降伏对方,就是一生,例如同意万素飞的提案,以后就永远没理由把这下毒之事再翻出来惩戒。

  她虽然也有愧疚,但完全可以抛开那些一心求胜,相反地,他却困囿于怜悯的感情,差点忘记了这是一场已经开始的战争。

  他的意气再次被激发起来,他手上是天下,是威权,是武力,在这件事情上,甚至还占着公理,这个一无所有的女人,凭着一个人的胆气、机谋和忍耐,居然就痴心妄想要打败他么?

  于是他冷笑起来,不再说话,动手去解开万素飞身上绑缚。

  这当然不是发慈悲要放过她的意思,而是由于她另一只手剪在身后,要拿出来,就要解锁。

  不过,绳子解开后,周荣没有再绑起来,因为没有那个必要,左手的时候她都沉默了,而现在,就更加有心无力。

  他拿起她的右手,一样撕去袖子,抻直。

  她的指尖冰冷,津津地全是汗。他下意识地用袍袖擦了擦。

  于是不那么湿了,可还是冷,冰凉冰凉地跳在他掌心。

  周荣捏着她,突然就觉得,很想把它捂暖和点。

  ***,这个念头实在是……随即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打起精神来继续。

  可一瞬间,突然有一个一直想问而在这时又显得十分突兀的问题撞进他脑海里:她是谁?

  `

  万素飞靠着床脚坐着,看着自己的手斜斜伸上去,搭在那个男人手上。

  无论他还是自己,她都只给了两个选项。

  低头,或者杀了她,对那男人来说。

  同样,胜利,或者死亡,对她自己。

  而现在,似乎她离前者更近一点了。

  他的力道已经几次想要捏紧,却始终没有那钻心的疼痛来临。

  这说明,他在犹豫。

  她所有那些行为说话,策略或是真心,不外乎这个目的。

  她鲜血淋漓的嘴角,也不由挑动一丝笑意。

  然而,男人的眉头皱紧,突然说出一句话来。

  她自以为准备好一切的迎击,却万万想不到这样一句。

  空气一瞬间撕裂,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尖叫声陡然直起……

  
 
卷二 铁马狼烟·美人如剑 第四十五章 崩盘
 
 

    周荣问的话是“你是传说的那个射杀亲父的晋国公主?”

  这句话是如此的无关主旨,却又如此地猝不及防。

  一瞬间,他看到那个一直傲然沉默的女子的眼睛陡然睁大,而瞳孔却刹那间紧缩,本来瘫软的浑身像有什么外力捋过一样从下往上传递了一阵僵直,紧接着便是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仿佛尖锐的东西划过金属,连空气都撕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他手上一松,她已经箭矢一样弹出去了,不是奔向门外,而似乎要像蟑螂老鼠那样拚命找一点黑暗的地方,掩盖自己的身体。

  “不是我——”“不是我!!——”狼嚎一样的尖叫中,她瑟缩进凤床的下面,尚能动弹的右手乱舞乱挥,仿佛有什么可怖的东西想要抓住她似的,而左手就累赘地拖在身后,沾满污泥的衣带一般。

  毫无预兆,确实是毫无预兆。

  她怎么能够感到周荣脑中电光火石地进行了一场编织?而就算周荣本身,语言永远无法跟上思维的速度,他也只是觉得从认识她以来所有有关的信息突然汇合了,像姓万,晋人,箭法……这些零碎的东西,猛地就引向一个鬼使神差的问题。

  万素飞的表现非常明确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但这答案本身已经不是让他最惊讶的。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强悍得如同野马利剑一样的女人瞬间彻底崩溃、错乱,甚至苦苦哀求……

  简简单单十数个字,他用尽武力无法求取的胜利,就这样唾手得来?

  他许久才回过神来,确认这是事实,现在,他似乎可以将刚才所有不能逾越的怒气全数发泄出来,用她的眼泪和求饶满足自己的报复。

  可是那些怒气呢?那些山呼海啸的怒气哪里去了?

  剩下的只有满嘴发苦,一种巨大的悲哀席卷心头。

  那件事情曾经很有名,那份痛苦曾在最不起眼的茶馆被黄牙的客人啧啧品鉴,最后嚼到渣滓也不剩,丢在风中,吹散十年。

  当他少小时,从说书人的短板中听来一耳,也曾在内心翻腾,那国破家亡的公主,后来怎样了?大约死了罢?从天堂跌向地狱,不是人人都有勇气活下去的。可惜,女儿家的讳避,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永远也想不到,她有一天会出现在他面前。带着一个人所能有的偏执、狡计、坚忍、勇悍,披荆斩棘地前来,为了她的目标,甚至试图在一个皇帝的脖子上套上鞍辔。

  而清楚了这个背景,她的目的已经不言而喻。

  为了一个人的私仇,不惜动用天下……真是可怕的女人……

  可是这样可怕的女人,心底竟然也有如此隐秘的脆弱。

  他知道她痛,可还是想不到她这样痛。

  他看着孩子一样嚎啕的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们的战争不是在继续么?应该抓住这个机会,逼迫她说出一切,等她重新穿上铠甲,又将是铁石一样难以击破。

  可是他做不到了,满心里只为自己那句话感到可耻地恶毒,尽管那确实是未经多想地脱口而出。

  他怔怔地站了半晌,才想到要去把万素飞从床底下连拖带抱地弄出来。

  她哭得一塌糊涂,眼泪和着鲜血把一张小脸弄得花猫似的,嘴里兀自嘶喊,“不要问我……我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周荣看着她,只觉得随着她肩膀一耸一耸,他心里也跟着一紧一紧地疼。

  明明刚才还那么恨她的……

  不过当务之急也顾不上梳理心里的感受,他第一件事是伸手把乱扭乱踢的她箍到怀里固定住,一边柔声告诫,“别乱动,手会废的”。

  万素飞挣了几次,又叫又咬,但出不去,渐渐地,也就平息下来,靠在身后比床棱子靠起来稍微舒服一点的物体上静静喘息。

  过了很久,她才觉得脑子里的蜜蜂似乎有些退去,留下一片虚空似的白。

  她在哪里?刚才好像在跟人激烈地争执?

  那现在呢?

  正茫然间,身后比床棱子靠起来稍微舒服一点的物体动了一下,伸出手来。

  她回头,于是想起来了。

  很惊慌,这时的她已经丢盔弃甲,再也提不起那一口硬气来对抗。

  那手落在她脸上,却是给她擦去泪痕的。

  手上很多兵器留下来的茧子,手法又笨。

  她突然不能抑制地再次哭起来。

  “怎么又哭了?”他慌张地问。

  “你手太粗,弄疼我了。”

  “刚才不见你哭的。”他白她一眼。

  “比刚才疼……”

  “胡说八道!”他啐了一口,但手上又有些抱紧了,动作也更加小心。

  他是个笨蛋,不知道人都是因为有人给擦眼泪才哭的么,万素飞想着。

  但她不打算告诉他这条真理,说出来,就没人给她擦眼泪了。

  她这算是在闹脾气么?她干吗跟这人闹脾气?她不知道,只是好像小猫小狗那样判断,这时是可以跟这个人闹脾气的,于是就那么做了。

  她已经坚强了太久,请允许软弱一下吧……

  如果远看上去,这情景真是相当奇怪,刚才斗得乌眼鸡似的两人,此时竟如一向亲密的伴侣一般,紧紧依偎,心无芥蒂。

  不过当然,人本来就是奇怪的东西。

  过了一会,周荣开始拿起她的左手来,用依然很诡异的手法,把脱臼的地方一一接上。

  以这时的情况,万素飞不觉得意外了,还是会痛,但比折脱时要轻的多——那痛苦本来就是他可以掌握的。

  看来他家不是做拆骨肉的,那么是做木匠的么?

  万素飞没敢问,她也没敢问另一个她非常非常想知道的问题:周荣是怎么知道那药方的。她太累了。

  她倒是想告诉他她实际上没留什么后手,不是不想,是她其实不通毒药,但很犹豫,以后的路还长着。

  还好,他先向她开口了,“我答应你,按你说的,今天的事,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我会留你的命到统一那一天,而我同样会留下密诏,制约于你。”

  万素飞微张着嘴怔怔看他。

  她赢了吗?如此软弱的人赢了?可现在还谈什么赢呢,整个胜负都已经崩了盘……

  奇怪的开始,奇怪的结局。

  
 
卷二 铁马狼烟·美人如剑 四十六章 放眼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就以同样出乎意料的方式收场。

  因为本来是曲念瑶的寝宫,衣服妆容的东西是不缺的,万素飞挑了件称身宫装披上,淡淡补了妆,特地在眼部匀了一点粉,掩盖哭过的痕迹。

  很快,又是剑眉凤目,气势凛然。仿佛从来,也一直会,是铁板一样。

  周荣在后面看着她,心里不知怎的怅然若失。

  她又回到她的盔甲下面去了,归根到底,他能碰到她心底最柔软的一块,不过是意外而已。

  他站在旁观的位置,看得很清楚,很想对她说一句话,“你恨的并不是南汉,是你自己,你在对着自己的影子厮杀——你明白这一点,可不承认”。

  这是句实话,不过实话不是任何时候都合适说。

  想了想,他终于咽回去了。

  他会牵着她的手走出来的,好像当初另一个剑眉的女子带着他走出来一样……

  等等!这是在想什么?为她考虑?她可是差点杀了他的,他不是应该恨死她的么?

  他转念思考了很久。

  嗯,她现在这样不怕死,杀了她又有什么意思。他要做的,是让她喜欢上这世界,到时不想死,再杀了她,才有报复的乐趣,对吧。

  找到这个理由,他又施施然开心起来。

  ``

  `

  万素飞的手虽然当天就能动了,还是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调养。

  直到这天晚上,周荣突然又叫她过去。

  她去了,金殿上空空荡荡,周荣把下人都遣开了,空着龙椅,翘着二郎腿坐在青玉蟠龙案上,屁股底下还压了几本折子。

  “过来,坐。”他号召她道。

  “奴婢不敢。”

  于是周荣用尽平生对人类虚伪的最大愤怒吐出两个字:**——

  尽管他不是啥细发人,一般来说还是不骂粗话的。

  于是万素飞讪讪地过去,跟他一起坐在桌子上,想想也对,反正下药的事情他都不在乎了,她何必还辛辛苦苦端着。

  斗争果然是加深了解的好东西啊……

  “凉,拿点东西垫着”,他顺手推荐给她几本奏折。

  万素飞细看了一下他推过来的东西,题目以及署名,不由皱了眉头道,“你让大臣们写统一天下的策论来着?”

  “可不是么”,他恨恨道,“这些死老头子,个个说什么保祖宗基业,不可妄动,还不是想保他们自己一个乌纱,外加老婆孩子。这些写的都是什么狗屁!狗都不拿来垫屁股。”

  万素飞心里绕了绕,陷入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坐在这玩艺上头的犹豫中。

  “那个,我说,你有想法的吧!”他看着她,突然道。

  “有……”

  “说来听听。”

  万素飞停顿了很久,她心中有全盘的计划早已不是一两天,但她期望在幕后暗暗操控别人达到,这样开诚布公地问她,反而让她很不舒服,就像穿宫荷装的感觉一样。

  宫荷装是什么?是大周流行的女装,这地方风气开放,大的荷叶边掩映下,尖尖的领口开的极深,特别像她这样胸部偏小而偏高的,从侧面看,简直叫一个一览无遗。

  也许她就是为了内监的圆领子,才制定她的计划的也说不定……

  总之,她相当讨厌被人看得清楚。

  她大概心理阴暗……

  但心理阴暗的人看着周荣拿过来一张大地图,终于还是忍不住指画着开了口,非常正式。

  “我朝地处中原,土地肥沃,物产丰饶,所弊之处在于群敌环伺,虎视眈眈。往上看,西有西秦,北有高唐,高唐之后是北戎;往下看,江北虽然新近为我们所得,但吴国还在,吴国之下,有韩赵魏三国相争,再往南,是弹丸南汉,川中则有蜀国据守。”

  停了停,她问,“皇上想怎么打?”

  周荣拣了一篇折子出来,“这篇写的倒还有几分道理。攻守当从易处先取,因此战略应该先南后北,吴国懦弱,韩赵魏又自相厮杀,并且江南富庶,得其物资人民,可以补充国力,若得江南,蜀国可飞书而召降,如不归附,则四面并进,席卷进攻可得。南境平定,再与北方强敌对决。”

  万素飞低头看看,许久,皱眉道,“按道理看,这方案不能算错,当年王朴所撰《平边策》,讲得大致也是这样,但我想得却不尽相同。”

  “你是如何想?”

  “这方案太书生气,只做最好的打算,未作最坏的准备。”

  “怎讲?”

  “你看他说,若我们先攻北方,便要留兵力镇守南方,先攻南方,北方则会趁虚而入,所以在这点上是平等的——可实则,并不是这样。”

  “高唐被你先父逐出中原正统,是为大仇;西秦则是因为土地贫瘠,人吃不饱饭,自然就要犯我边境,外加一个北戎狼子野心,窥伺中土,所以若我们大规模发兵南下,他们是决不会闲着的,最怕就是这几家联合起来,到时我们就腹背受敌,骑虎难下。而若我们向南方示好,韩赵魏厮杀之间,无暇北顾,吴国才被我们打破了胆,断也不会再犯边境,所以我们可以暂且无视南方,倾力北上,这是其一。”

  “退一万步讲,就算北方不来滋扰,江南占据长江天险,我军不习水战,这个难度,一样不亚于与北方诸敌硬磕。”

  “第三,高唐骏马,西凉商路,虽然不比江南瓷器丝锦利润丰厚,亦对我国国力不无小补。”

  “所以,我的想法,是先北后南”,素飞指下如风,“平定北方,解决心腹大患,再下江南,魏武当年,就是这个打法,若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早已锁了二乔,哪论到司马家插手。”

  周荣笑起来,连称“果然高见”。

  万素飞却淡淡一哂,“我说这些,皇上难道心里没有数的么,不过是想看看我是不是为了复仇心切,提议先南后北罢了。”

  周荣剧烈咳嗽起来……

  “我倒宁可皇上留我的命,不是因为可怜我,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这样我才能活得长久些”,万素飞笑道,“如果皇上确证了我是可靠的盟友,接下来将各国细谈一番如何?”

  周荣正色点头,想了想,道,“那高唐和西秦,依你之见又当先打哪个?此两国有所类似,本身国力都不足惧,然而身后各有靠山,高唐依附北戎,唐主甚至称北戎皇帝为‘叔皇帝’,同样,西秦之主与西北羌人有亲,所以不管先打哪个,一旦他们的靠山出兵,将会与我国形成战事胶着,都是大为不利的事情。”

  万素飞手上把玩一支朱红狼毫,咬进嘴里片刻,眼里突然放出光彩来,道,“先打哪个,就看皇上把不把握得住这次天赐良机!”

  “什么?”周荣怪道。

  万素飞从刚才看过的一堆折子里抽出一本,“北戎遣大君五子苍狼远为使节,出使我国。”

  “那本我看了,还安排了礼部好好准备接待,毕竟我们跟北戎现在还没撕破了脸”,周荣答道,“我猜他是来刺探我国虚实,所以我国绝不能低了声威,让他大胆发兵南下。”

  “不过,也只是这样而已”,顿一下,他继续说,“就算我们展示国力,只怕他们也不会轻易甘休,我们要打高唐的话,还是一定会插手。”

  “甘休是未必肯甘休的”,万素飞笑道,“不过也有一个办法,让他们即使不肯干休,也有心无力管这边的闲事!这样,我们就可以舒舒服服地把高唐放在盘子上,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不待周荣追问,她提高声音,继续阐释,“北戎大君苍狼望,膝下七子,长子早年因谋反被杀,续立次子为太子,据说个性平庸,不是帝王之才,却有皇五子苍狼远,少年多才,军功卓著,颇得人心——说到这里,皇上还没想起来什么事么?”

  “你说唐初玄武门之变?”,周荣亦一惊,大声反问。

  万素飞打个不怎么响的响指,“正是!他们早晚祸起萧墙,自顾不暇。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抓住这次机会,推动这一矛盾的爆发!”

  “听你这样说,可是有什么十拿九稳的妙招么?”

  “不敢说十拿九稳,大概也有六七分把握”,万素飞舔下嘴唇,“听说北戎之人,对神巫之说极为信奉,曾有大君的爱妾被神师指为妖孽,大君也忍痛将其烧死的事迹,因此……”

  她附在周荣耳边言论一番,只见周荣脸上神情惊奇闪烁。

  ……

  将这件事情说完,她的神色渐渐平定,而两眼却依旧神采奕奕,继续阐述她的天下大计。

  “在攻略北方之时,不可忘记为南下做准备。目前江夏已在我境,多有造船巧匠,可拨给资金,研发战船,操练水军。”

  “吴国我们现在不去攻灭,这国家弱小,正可以做我国和韩赵魏三国间的软垫,等我军挥师南下,它说不定已经被另外几家吞食掉了。”

  “若过了江,韩魏离我国近,赵国离我国远,可以远交近攻,这又是一番打算,还要走一步看一步再说。”

  “平定这三国后,飞书或者威吓大概就可以招降蜀国,地图上只剩一个南汉”,万素飞说到这里,语气不由凌厉了许多,“老天保佑它可要等到我去那一天,我要它亲亡于我手,将当初谋杀我父之人问个清楚,好好算账!”

  周荣听得倒吸凉气,心下只有一句话盘桓:幸好这女人没落在别人手里。

  半天,他才问,“之后呢?”

  “对皇上来说,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也就差不多了。”

  “不是对我,对你呢?”

  “对我?对我没有之后……”,万素飞低头搓搓手,嘴角似乎是笑着的。

  “有纵横天下的韬略,却只为一己私仇。你的头脑跟你的胸襟完全不配”,周荣摇头道。

  “你少管”,万素飞老实不客气,“男人所谓帝王霸业,留名青史,还不是为了一己私欲,喜欢站在权力顶峰罢了。”

  “我不是……”

  “切,别告诉我你是为了天下苍生。”

  周荣想说什么,然而欲言又止,眯起眼睛想了半天。

  他的眼睛是柳叶形状,狭长的,带一点妩媚的弧度,平时老喜欢圆睁着,神气太足,看不出来,而这时眯起来,万素飞竟觉得有些说不出的魅惑,而且,不知为何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为了什么统一天下呢,为了什么统一天下呢……”,他捏着下巴念叨着,突然呈恍然大悟状,好像头上迸发一朵火花,兴致勃勃地道:“为了让全天下都流行宫荷装!”

  万素飞闪了腰跌在桌子底下。

  这年头,果然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色鬼抱负远大……

  
 
卷二 铁马狼烟·美人如剑 第四十七章 疯女
 
 

    万素飞与周荣谈论大计没过几天,朝上传来一件颇为震动的消息:刘陵在夺回宣府班师的途中突染急病,军中医资匮乏,旧伤发作,回天无力,没于军中。

  消息传到汴京,周荣扼腕痛惜。率百官白衣缟素,出城四十五里迎军,亲扶灵柩,恸哭失声。命厚葬,追封安国公。

  刘陵夫人早丧,膝下无子,仅留一孤女,年十四岁,旧随父习武,善用双刀,可惜十岁上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整日痴痴傻傻,智力只如六七岁小童般。

  周荣怜之,拜其为妹,封为安阳长公主,命于城中兴建一座新的宫殿,供其居住。从来并无任何一位妃嫔宠妾,有此殊荣。

  将士闻其事,皆曰后顾无忧,归心用命,报效国朝。

  不过,府第建好还有很长时间。在此之前,周荣将小女孩接到宫里,暂时安置在紫云宫里,那是周昭之女,也就是周荣名义上的姐妹未出阁时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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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哪里来的脏孩子,竟敢将娘娘的五彩鹦哥放走了!”昭仪郭凝玉的侍女采芝一手持着大敞了门的金丝笼子,一手拿扫把,又是气恨,又是哭腔,追逐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乱打。

  丫头开始吃吃傻笑,边笑边跑,后来一下被打到头上,顷刻隆起一块血肿,于是咧了嘴,嗷喔一声,反把采芝推了个跟头。

  这一闹,左右几殿的妃子宫人也都出来了,宫人个个咋咋呼呼叫起来,“呀!我家娘娘的波斯猫‘雪球’呢?”“我家娘娘养的芦笛蟋蟀也不见了!”,妃子们涵养好的铁青着脸,差些的也跟着呼喝,大骂快把那丫头抓起来。

  那丫头却难抓得很,一下子竟爬到树上去,犹自拍着手,口中叫道:“放了,放出去了!”

  众人正轮番问候着丫头亲属,突然冷脆的一声,“你们这是干什么?!”

  看时,却是现在皇上身边的红人:虽然坏了一半脸,虽然前些日子皇上怒冲冲地跟她在屋子里不知搞些什么,却还是不减热度的“内监”,万素飞。

  众人不敢造次,七嘴八舌地说了这丫头干的好事。

  万素飞抬头瞧瞧,树叶掩映里,倒也能看清丫头长相,浓眉大眼的,身上明明一件上好的宫衣,却穿的毫不知爱惜,满是污迹,脸上傻笑着,似乎人间全无一丝疾苦般。

  她跟着周荣四处跑,自然认得是谁,于是冷笑道,“你们都不用用脑子,皇宫里头,能有外边疯疾之人进来么,这是皇上新认的妹妹,安阳长公主,若有个闪失,仔细了你们的皮。”

  四周一片啊呀之声,方才咬牙切齿的几个,都换上一脸媚笑。

  万素飞也不管她们,径直向玉华宫去了,她照例是闲了来找曲念瑶的。

  闹腾就在玉华宫外,曲念瑶一早也听得了大概,聊了一会,问道,“这丫头身世可怜,紫云宫都是些下人,不如我常去走动走动,或者皇上不召我的时候,留她在玉华宫玩耍,不知可好?”

  “用不着”,万素飞笑道,“她现在是皇上着紧的人,紫云宫的门槛不怕踏不破的,你就少参合就是了。”

  “你不是不知道,我想亲近她,跟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不可以”,万素飞面无表情地打断,话音冷硬,“你虽是好心,却必须要知道,她是傻子,这样平平静静当然好,一旦若她作出什么事来,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跟她走的最近的人。到时谁问你动机?只有一个结局罢了。”

  念瑶听得发怔,半晌,叹口气,“素飞,你这样通透,有时我都分不清,是冷静,还是凉薄,甚至有几分害怕。”

  素飞听了,亦呆呆说不出话来。

  她是冷静,或者是凉薄也好,可不这样,如何一路走来?

  而她心里的热度,又完全表达不出。

  这件事上,她明明是为她想,可是给人的感觉,确实全不是热心,而是冷血。

  但也不怪她吧,她对她隐瞒太多事情……

  她这样想着,对方也沉默,两个人中间有了短暂的冷场。

  似乎,什么很细很细的东西,在这冷场中,暗暗滋生……

  突然间,有人来叫万素飞回她本来的岗位。

  “这样快就到了么?”,万素飞惊讶道,起身擦过双手,随那人而去。

  她口中的事,正是那天与周荣谈论的:北戎遣皇五子苍狼远为使节,出使大周。

  那天还是个消息,今天人已经真的到了。

  因为中间夹着一个高唐缓冲,周朝与北戎目前还未正式翻脸,不过面和心不和是毋庸置疑的,因此对于这位使节的来意,众说纷纭。

  有说是来寻求合作的,有说是来耀武扬威的,最多的人猜测,是来探试大周虚实。

  不过是骡子是马,今天大概就知道了。

  万素飞这样想着,已经整顿停当,到周荣身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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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大规模来访的使团,周朝一般都是在承光庭接待。背后是太极殿,两侧行宫,构成一个规整而宏大的方形,承光庭就是中间的一片广大地域。

  北戎使臣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来了,顶上招展着苍狼旗帜,那是戎人的图腾。队伍的中间是一名貂帽男子,二十四五岁年纪,个子高挑,略略偏瘦,眼睛细长,是戎人中典型的狼睛,他拱手向周荣自承是这次的使节,戎皇五子苍狼远,二人客套一番不提。

  万素飞却注意到,他的身边,又有一个紫红脸膛的魁梧男子,站在几乎与苍狼远平齐的地方,被问到时,只略略点头,昂着下巴报出几个字,“在下蒙利戈”。

  周荣强忍,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礼毕,请使团入席。

  这时,却只听那魁梧男子一声冷笑,“我等千里而来,略备薄礼,还望贵国不吝笑纳。”

  万素飞看他言语傲慢,心下一沉,知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这份礼,恐怕是难收的很。

  果不其然,只见蒙利戈一挥手,“加(戎语表遵命)”的一声,齐整整从队伍中出来一列少女,皆短装红衣,长腿细腰,矫捷如飞燕,唰唰唰地散开,跑向太极宫方向,一手托举,好像舞龙那样举起一条极长的白绢。顷刻,跑至太极宫下方,队长一声号令,这些女子开始极有秩序地叠起罗汉,一个跳至另一个肩上,上面的又加几重闪烁腾挪,电光火石间,已到太极宫宫顶,于是最上面两个红衣少女持长钉,丁地楔住绢角,往下一铺,整条白练便随风翻飞如凶蛇巨蟒。

  这一切发生在瞬间,开始周朝百官都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然而当那白绢展下,他们看清了,上头有四个鲜红的大字:天、心、取、米。

  所谓天心,乃中原腹地,取米,则是代称任意夺取物产,挑衅之意,不言而喻。

  这条十数丈长的白绢就这样瀑布一样从象征大周最高权威的太极宫顶倾泻而下,在大风中抖得噼啪作响,四个红字也就那样时而突然显现,露出嘲弄的獠牙。

  一时间,现场鸦雀无声,每个人的线条暗中绷紧,几位武将的手已经按在剑上。戎使皆面有得色,对着周官的满脸铁青。

  一触即发的沉默中,每个人都仿佛雕塑。

  周荣的身体绷紧如弓弦,略略前倾,却又僵住。

  往前一步,是刀光剑影,往后一步,是忍气吞声。

  刀光剑影,便是与强敌撕破最后的面皮,打乱他统一天下的全盘计划。

  可让人把挑衅的横幅挂到了太极宫顶上,又如何能忍气吞声?!

  双方就这样对峙着,空气中弥漫了岩浆一样的窒息……

  
 
卷二 铁马狼烟·美人如剑 第四十八章 玉碎
 
 

    一触即发的沉默中,每个人都仿佛雕塑。

  周荣的身体绷紧如弓弦,略略前倾,却又僵住。

  往前一步,是刀光剑影,往后一步,是忍气吞声。

  刀光剑影,便是与强敌撕破最后的面皮,打乱他统一天下的全盘计划。

  可让人把挑衅的横幅挂到了太极宫顶上,又如何能忍气吞声?!

  双方就这样对峙着,空气中弥漫了岩浆一样的窒息。

  仿佛过了一万年那么长的时间,恍若一滴水珠划过黑夜,突然响起一个清淡的声音。

  “皇上怎么忘了,早已让奴婢备下一份厚礼,以表我国礼尚往来之情?”

  周荣回头,万素飞正低垂着眼,看不清面上什么神色。

  “是了,你去”,他一怔,随即笑起,他还不知道万素飞究竟要干什么,但他知道那绝不是一般的事情。

  于是天地间闪动一点青灰,朔风野大,将那白练如风帆一样鼓起,这灰影一个纵身飞跃,在上一踏,留下淡淡一个脚窝,整个人便再次借力腾起,乘风直上。

  由天空俯瞰,这情景犹如那太极宫两仪殿是三面青山,一道飞瀑自山顶而下,流成雪白的河流,而一只苍鹰便低翔滑过,由那白河瀑布逆流跃遏,分波逐浪,翔入云巅。

  而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