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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云覆月 | ||||||||||||
作者:红尘紫陌,更新时间:2008-7-11 19:16:00,完成字数:19178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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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翦冰绡,轻叠数重,淡著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闲院落凄凉,几番春暮。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宋徽宗燕山亭(北行见杏花) 又看到月牙儿了。天幕上那略带清寒的一钩浅金,时而静静地挂在柳梢,时而默默地浮在清泠泠的湖面。被一阵夜风揉碎散去,像洒开的片片淡金色花瓣。 那轻柔微光团雪般向人浅笑,春云春风沉醉的晚上,伴着阵风送来的缕缕杏林花香。 千里故国外金邦的月牙儿就是这样,残缺的,又是清美的。虽然不同于前年在汴京皇宫里轻摇纨扇托腮赏玩月色时那份清幽的心境,但月亮还是那同一弯浅月。 “月儿,快来看九哥带给你什么稀罕物?”水边的月儿欣喜的猛然回头看去,却只看到四周茫茫夜色笼在月牙儿的寒辉中,偶尔有几瓣凉凉的杏花瓣拂面,哪里有九皇兄的身影? “九哥怎么会在这个腌臜地方呢?”月儿想。 前年那个噩梦般的日子,京城沦陷。 抢天呼地的哭声一片中,父皇、大皇兄、母妃和所有的皇子皇孙们一行千人,被千里迢迢的押解到这蛮夷之邦大金国土。所以皇子中惟一幸免于难的只有她最亲近的九哥哥康王赵构,那时九哥正巧不在京城。 汴京沦陷,金枝玉叶的娘娘帝姬们是顶着烈日炎炎,冒着雨打风吹被扔在骆驼袋里九死一生挣扎到金邦的土地。 如同九天仙女忽然被贬落到凡间,陪伴她的只有饥馑风霜和母妃姐妹们的哭泣。 直到那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就像暗夜里忽然见到一星萤火虫的光亮,带给了月儿点点温馨的期望。 九哥赵构在大宋故乡的应天府登基当上皇帝,并且要带大兵打退金兵迎接她和父皇母妃回汴京皇城。母妃听到这个喜讯,立时激动得热泪满眶。 月儿曾经想,九哥那头戴卷云冠,身着绛纱袍,腰束金玉大带,威风凛凛登上丹墀金銮的样子,一定比当年大皇兄登基时更加气派。因为月儿的九哥有着天下最英武的仪容,有着无以伦比的胆量和豪气。 想到九哥,月儿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意。稍稍挪动身子,却惊起树上的寒鸦别枝呱呱飞去,也带走了月儿心中仅有的这丝温暖。 两年过去了,九哥你又在哪里呢? 你可知道你的月儿妹妹天天吃不饱饭,充饥的食物只有那一小块儿酸酸的酥酪,当年在皇宫可是九哥追在月儿身后哄着月儿用膳;九哥可知道月儿在金邦经常被人欺侮打骂,当年在宫里凭谁对月儿的怪病稍有嫌怨,九哥都会假以辞色的为月儿出头。 夜深了,天上那弯月儿也躲进云层安睡了。月儿极不情愿的走回那个令人厌恶的洗衣院,阵阵的淫声浪语传来。 皇姐环环曾肆无忌惮的对她抱怨说:“皇帝的女儿理应称为‘公主’,多么尊贵的称呼。偏是父皇忒的标新立异,让公主们改称‘帝姬’。‘帝姬’‘帝饥’,怕就是这个‘帝饥’二字闹得大宋亡国的。” 洗衣院门口,“蝈蝈花儿”大娘已经拎了根马鞭站在那里。 “蝈蝈花儿”是珠珠姐姐给这个金国泼妇起的浑名。月儿也不知道这个婆子为何如此凶悍的打骂母妃和姐姐们。每遭珠珠姐姐受了“蝈蝈花儿”的欺辱,都会忿忿的说:“这若在汴京宫里,早就让太监将她乱棒打死了。” “华福帝姬赛月就是她,拉走!” 不等月儿明白个究竟,两个凶神恶煞的番兵过来左右架起她就往院外拖拽。 母亲韦妃娘娘扑过来死死抱了月儿向“蝈蝈花儿”哭求:“月儿她身上有怪病,不方便伺候军爷们。” “知道她有脏病,所以才找个汉人来给她开苞。大夫给了个偏方,华福帝姬长的这一脸一身的癞蛤蟆癣,只要被男人上了身,怀个孩子就好了。” “蝈蝈花儿”得意的笑,似乎发现了破阵秘诀般开心。 “可这孩子才十岁。” “就是这雏儿才可口。” 母妃那凄惨无助的目光,月儿立刻想到一年多前刘家寺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几位十六、七岁的皇姐们就是衣衫不整的被金兵追逐着扛在肩头捉回营帐,那垂拖到地的一头头乌黑秀发和那一双双凄然绝望的眼神就如此时母妃的目光一样令人看了心寒。 月儿不懂什么叫“开苞”,也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但猜想绝对不是好事。月儿不顾一切的张口狠狠地咬向扼住她脖颈的脏手。 随了金狗的一声惊呼,月儿挣脱了束缚逃到母妃身后,怯怯的叫了声:“娘” “韦娘子就不必执拗了,迟早华福帝姬躲不过这一天。宋朝皇帝送到金国抵做岁供的女儿们,哪个不是在洗衣院伺候金国的主子们?”说话的金将语气虽然客气,手却按了按腰间的钢刀。 “粘罕大王吩咐过了,若是偏方能治就速治;若是脏病治不愈,就活埋了她。” “月儿的病能治好,她曾经被治好过,她~”韦妃娘娘语无伦次的哭告解释。 月儿眼珠一转,撒脚就向外跑,金兵们在后面紧追。 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跑得比骁勇的金兵快,几步就被金兵如拎小鸡一样擒在手里。 “小心别触及她的皮肉,听说她身上那癞蛤蟆癣沾身就会被传惹上。”“蝈蝈花儿”在一旁指点。 “何事喧哗?”就听一声断喝,疾步进来一位十五、六岁的小哥儿。他一身浅色裘服,黑色披风,裘帽上飘着两根儿鲜艳的雉尾翎,刀刻般的五官野气张扬,面容刚毅中带着清冷,飞扬的眉宇下明眸锐利。 金兵们骇然的扔下月儿,都叉手行礼恭敬的称呼:“小王爷。” “谁把本王的鹰奴带到洗衣院来了?”小王爷一声质问,凌厉的目光逼视四周,金兵们面面相觑。 领头的人恭敬的说:“小王爷,这是四狼主的命令。” 又凑到小王爷身边低声说:“后天四狼主就要率大军南下,去剿灭宋朝那个南蛮狗皇帝赵构。按了旧例,拿赵构的老娘和妹妹们让弟兄们痛快一场,也讨个吉利。” 一番话牵出韦妃无限伤心事,抽噎至泣不成声。每到金兵要兴师讨伐大宋南下中原前,就是她的受难日。那天她就会被从她的夫君,那个被废的徽宗皇帝身边抓来这金国贵族的妓院洗衣院,任金国将领们玩弄。那些污言秽语远比身体的侮辱更令她痛不欲生。绝望时,她想过死,是小月儿那可怜无助的眼神鼓励她要活下去。韦妃相信儿子康王赵构是个铮铮的男子汉,不会扔下他的母亲在金邦受罪。儿子小时候就曾自信的对她这个被父皇冷落的母妃说:“娘,构儿会成为娘的荣耀,构儿长大会保护娘,会让娘过上风光无比的日子。” “本王此番也随父王出征,也该在犒劳之列。这几个南蛮婆,留给本王了。”小王爷缓缓的话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番将迟疑着陪了笑问:“小王爷,四狼主可是急了传韦婆子去那边伺候各位平章~~” “父王那边,本王自会去解释。” 番将带了金兵离开,月儿怯怯的望着这位小王爷。 心里惊愕的问:“怎么会是你?”,嘴里却说不出一个字。 几天前,月儿初次见到眼前这位少年是在大王养鹰的宅院里。 月儿饿,饥肠辘辘的她忍不住同小太监们去偷金兵喂鹰的新鲜羊肉。那羊肉鲜美,拢起一堆火用瓦片烘烤来吃真是人间美味。母妃虽然没再制止她这种于身份不匹的谬行,却屡屡告诫她说,她身上的皮肤怪病不宜吃羊肉。可月儿肚子好饿呀,怎么能抵挡这么香味诱人的人间美味。遥想当年金砖明瓦的汴京宫,凭谁劝说她是不肯沾这些醒膻的吃烤肉。一次殿外大雪纷飞,九哥和环环姐姐温酒大快朵颐的吃起烤鹿肉,九哥用梅子酱沾了一小块儿鹿肉递到月儿嘴里,月儿却任性的侧头吐在地上。 小太监银钩和宝帘咽着口水为月儿烤着鲜羊肉,诱人的炊烟缭绕,月儿才体会到能有食物吃就是种快乐。 宝帘内疚的说:“偷东西来吃总不好吧?更何况还带了华福帝姬去偷食物。” 银钩一翻怪眼理直气壮的反驳说:“怕个鸟!大宋的江山还不是被金国偷窃掉了?咱家不过是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天月儿依旧随在银钩宝帘去偷喂鹰的鲜肉,小心的为他们望风。银钩和宝帘得手后招呼月儿快跑,月儿却被树枝上锁着的那只白鹰吸引了。雪白的毛,雪白的爪,宝石般的眼睛泛着寒光。不知道为什么,月儿并不怕它这凶猛的白鹰,反是一步步靠近它。月儿伸手小心的抚摸着白鹰光洁的羽毛,白鹰友好的用头在她的小手上轻蹭。 “你饿了吗?”月儿将偷来的羊肉递给白鹰,那白鹰毫不客气的叼在嘴里仰脖吃了。 “喜欢它?”身后一个声音。月儿回头,眼前出现一名赤膊的少年,鹰扬的眉宇间露着英气。 “它真漂亮。”月儿露出甜甜的笑,虽然总被人嘲笑说是生了张丑如蟾蜍的脸,可一脸的怪癣并不妨碍她笑。 少年也抱以月儿一笑,笑得有些僵硬,让月儿看了不觉咯咯的笑出声。 “白云儿已经三天不吃食物了,你是惟一一位能令它进食的人。” 月儿抚摸着白鹰的羽毛问:“它叫‘白云儿’?我叫‘月儿’,天边的‘月儿’。” 少年霸道的说:“你从今天就开始给我做鹰奴,负责照顾‘白云儿’。” 银钩狡猾的说:“那可不行,让我们帝姬给你喂鹰,你拿什么来谢我们?” 少年用手中的鞭柄顶起银钩的下颌,轻蔑的说:“这里的肉你们随便拿,不用再来做贼偷。” 少年对月儿讲,这白鹰是女真人的神物,叫“海东青”。别看海东青身材小,却是最凶猛厉害的鹰隼,它代表了女真民族。少年的眼光里充满景仰。 这几日月儿总往鹰房跑,饶有兴致的喂“白云儿”,还可以同银钩宝帘蹲在地上用瓦片烤肉。 就在今天晌午,这位骄横的少年扔给他们一包东西,竟然是盐和调料,兴奋得宝帘跳了起来大叫。烤肉时又从这少年腰间的酒囊里洒上点马奶酒,那烤出的肉喷香无比。月儿都舍不得吃,用树枝戳了一小块儿递给这少年,少年冲她腼腆的笑了,深色的皮肤衬得一口齐整的牙尤其的白亮。月儿用苇叶包了两块儿烤肉飞跑回去给母亲尝,一进门就遇到金狗来押解她们去洗衣院伺候要出征的大军。 如今,眼前这位少年原来是位小王爷,难怪如此的张狂。可小王爷又有什么了不起,昔日月儿在汴京还是身份尊贵的帝姬公主呢。 小王爷耍弄着手里的马鞭,指了月儿说:“你,收拾东西,后天随我一道出发去中原。‘白云儿’只吃你喂的食物。” 惊愕的众人不及明白经纬,那少年已经走远。 “前世修来的福分,被玉离子小王爷看中,免了在洗衣院伺候男人了。” 听了“蝈蝈花儿”的话,月儿才知道原来这位小王爷名叫完颜离,是金国四太子完颜宗弼.金兀术的儿子。 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不知道是喜是忧? 母妃哭着搂了月儿在月儿耳边低声叮嘱:“月儿,可千万记得了娘叮嘱你的话。到了中原,你要想办法逃走,逃去找你九哥,让你九哥一定要复国,要来救娘和你父皇回中原。” 月儿哭着点头,搂了母妃的脖子哭道:“娘,月儿不走。” 韦妃抬起月儿满是泪水的小脸,从怀里掏出一枚别致的芙蓉石指环套在月儿大拇指上,含了笑的泪眼望着月儿说:“这是你九哥第一次出宫时为娘买的,娘一直留着。见了九哥,就将这枚指环交给你九皇兄,把娘交待你的话一字不差的告诉你九哥听。” 月儿点点头,韦妃又在她耳边轻声叮嘱说:“月儿,你父皇交给你的那条衣带,你千万个小心不要弄丢呀。人在,衣带在,直到交到你九哥手里的那天。” 月儿坚定的抿了小嘴点点头,月色下那皮肤斑驳陆离的小脸上,不变的只有那双黑亮灵透的眸子给了母亲肯定的答复和承诺。 |
出征前的那个夜晚,月儿又独自来到小河边,向挂在天上那弯同她天天做伴,耐心听她讲心事的月儿告别。月儿对天上的月牙儿问:“无论月儿走到哪里,无论是在汴京皇宫还是金邦的马圈,你都会陪伴月儿吧?” 一阵香风吹落瓣瓣杏花,却随之荡来一阵忧伤凄凉的芦笛声。那声音好熟悉,仿佛又让月儿回到了汴京皇宫。那宫殿前清冷如水的石阶上,她小小的身子倚在九哥身边,静静的听九哥吹着玉笛,笛声伴着月华飞过宫墙。 月儿寻声寻去。就在不远的湖边,一位少年斜倚老树,仰视浩渺星空,手中芦笛横斜,飘渺的曲调暗成,轻荡在杏林香风中。 夜色中,能看清的是那双坚毅明亮宛若辰星的眸子,这人居然是小王爷玉离子。 笛声就嘎然而止。 “如何是你?”玉离子停下笛子,一脸倦怠似是谴责月儿的意外闯入。 “杏林是月儿天天来的地方,头遭在这儿见到小王爷。”月儿话音轻婉,却不卑不亢。 “坐!”玉离子吩咐,夜色中漠然吹着笛子,无视月儿的存在。 那曲子奇妙,既不是九哥常吹的那些《折柳》、《临江仙》、《雨霖铃》,也不是宫廷乐师们常吹奏的曲子,那声音宛如天籁,又似特意谱给这月色、湖泊、杏花、飞瓣。听得月儿托了腮如醉如痴,而玉离子小王爷眼里渐渐泛起波光粼粼。 笛声乍止 “明天随军远行,可是不舍爹娘?” 月儿点点头,虽然对父皇生疏淡漠,但母妃却令她割舍不下。母妃虽然不是她亲娘,但待她这个有着一身怪病人人避之不及的孩子,母妃却是比亲娘更亲。 月儿反问:“明天就出征,为什么不去陪陪你娘?” 玉离子侧头漠然望着月儿,愣愣的挤出几个字:“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她。” 月儿鼻头微酸,原来小王爷也是苦命的孩子,从小没了娘。于是安慰他说:“月儿的亲娘也早就过世,现在的母妃是月儿的养母。” “同命相怜。”玉离子忽然冒出这么句蹩脚的话,接着又吹起了芦笛。 听着那荡漾在月色中的飘渺音律,望着小王爷在月色下清峻的面容,月儿不由得又想起从小依赖的九哥。 九哥也是清冷中含着一股不屈的倔强,就同眼前这小王爷一般神情。 一曲终了,玉离子侧头看看月儿,月儿那小脸上斑驳陆离掉着干皮,混着一块块新露的粉红色没皮肤般的嫩肉十分的怪异。 “你的病是如何惹上的?”玉离子问。 月儿毫不避讳的答道:“月儿自己是记不得的。听人讲,是月儿三岁的时候,九哥带月儿去御花园晒太阳~” “你是说康王赵构?”玉离子打断月儿的话问道。 看着玉离子忽然变得紧张的眼神,月儿点点头,她喜欢看别人提到九哥就动容变色的样子。这回金兵进攻中原,就是为了去擒拿刚登基当皇帝的九哥赵构。 “九哥带月儿去御花园捉蝴蝶赏杏花。那年九哥大概十六、七岁了还贪玩,见几位皇兄在蹴鞠,一时忍不住脚痒就放了月儿在玉石凳上自己去玩~~~” 月儿笑着说着,眼里流露出幸福的神采。 她曾听娘说,那时天下下起朦朦细雨,月儿猜想天空中也该如此时一般弥漫着淡淡的杏花香气,风采卓然的小九哥怕就是一脸灿烂的笑同兄弟们玩耍兴致正浓,浑然不觉天上飘落的细雨,也疏忽了冰寒的石凳上托腮乖乖坐着的幼小的她。当九哥赵构恍然想起她这个小妹妹时,月儿的衣衫已经被雨水打湿,片片杏花瓣沾满衣襟。回宫后九哥和她都染了风寒,奇怪的是她风寒过后身上泛起片片如桃花癣一般红肿,之后便层层的皮脱落,露出粉红的嫩肉。宫里的御医对这个怪病也是束手无策,反害得母亲韦妃伤心之余狠狠的责打了九哥赵构一顿。 月儿讲到九哥挨打,咯咯的笑了起来:“月儿是没见到,听宫人讲九哥可是哭了。” 就这样月儿躲在宫里不敢见人,伺候她的宫女太监都对她满是畏惧的目光,病重的时候她的怪病会传染给别人。这样宫里的兄弟姐妹们久久的就漠视了她的存在。 “六岁那年,宫里来了位神仙爷爷郭道长,他能同玉帝说上话,向玉帝为月儿讨了副仙方。那药面是黑色的,洒在洗澡水里腻腻的却不沾身。月儿就按了神仙道长的嘱咐,泡了七天,又敷了一种白色的药粉,一身的疮癣就忽然好了。” 月儿说到这段新奇的经历,眼里都泛着神采。 六岁那年,她恢复了本有的艳丽。那光泽如玉的皮肤,展现出的柳眉杏眼,只是头发还是那良莠不齐的小黄毛。母妃曾说:“皇子帝姬们哪有生得丑的?没有几分姿色的如何能伺候得了官家。” “那你为何还是现在这模样?” 月儿已经想到玉离子会这么问她,忧伤的神色中不由带出难以掩饰的愤恨。 “前年来上京的路上,风吹雨淋日晒,吃不到饭喝不到水,还不是你们害的?” 玉离子眉峰一扬,一脸的正色:“守不住都城,让自己的女人替自己受苦,你们的灾难都是拜贵国皇帝-现在的昏德公,你父皇所赐!” 月儿还小,虽然不懂得什么亡国之恨,但也知道害得她和母妃颠沛流离,姐妹们生不如死的罪魁就是眼前的金人。虽然她不想把这刚刚结识的小伙伴同那些金狗想到一起,可听玉离子这么讲,也气得转身就走。 哭了说:“月儿哪里也不去,不随你去中原喂鹰。” |
月儿向母妃委屈的哭诉了小王爷的侮辱之词,母妃搂了月儿哄慰:“月儿,你还小。有时候为了将来的威风,眼前一时的委屈也是要受的。” 轻拍月儿,娘凑到月儿耳边亲昵说:“你九哥小时候也受过不少委屈,也曾躲在娘怀里哭。现在不也是熬得出头?月儿只要回到你九哥身边,就没人敢欺负月儿。你九哥会来救娘和你父皇,会救所有在金帮受苦的几千亲人回中原故土。月儿,大家的希望就在你身上那根腰带上了,你一定要忍忍,忍到见到你九哥的那天。” 母妃叹息说:“不知道你此行中原,能不能再遇到位郭道长般的神仙,治好你的病。” 月儿忽闪着眼睛,她记得那个给她治好怪病的郭道长被父皇赐死了。听说是那年金兵围城时,父皇和皇兄听说郭道长是神仙,认为郭道长能请来天兵天将守城,就解散了守卫皇城的军队,命郭道长去城楼上做法请玉皇大帝的天兵天将来守城。结果天兵没下来,金兵却长驱直入的攻进汴京,皇城沦陷了。 月儿就在一片哭声中随了望不到边的人流离开皇城,在马背驼背斗里随了父皇母妃还有皇兄姐姐们一路颠沛来来到金国。所有的皇子和公主除去了在外为父皇办差不在京城的九哥赵构,都被抓来了金国,听人讲这就叫做“亡国”。 汴京皇宫到金国千里迢迢的长途跋涉,雨打风吹中月儿得了场重病,险些死去。病好后,月儿脸上忽然重生怪癣,越生越多,严重时全身皮肤脱离,流着黄色的汁液,令人作呕般不敢靠近。曾有金邦番将想将她扔在野地里喂狼,但听说她是抵押了五千金的宋朝贡品,就勉强将她带回到金邦。 逃难的路上,冻得瑟缩的月儿终于又一次见到父皇。父皇青衫小帽和蔼的向她招手,父皇没有嫌弃她脸上的癣,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幅振翅高飞的鹰哄月儿看,月儿不哭了。月儿望着父皇的目光,还和当年在宫中见到时一样的温和。 多年后,月儿曾听人悄悄谈论父皇画的鹰。大致的意思是说,画鹰栩栩如生精湛画技如父皇徽宗一样画工怕天下无人能及,但那画中的鹰并不能飞。或许父皇相信大宋王朝应该是只振翅天宇的雄鹰,只是在多年骄奢淫逸的安逸岁月中,这鹰爪牙已经钝拙,脑满肠肥的反不如家禽飞得远,哪里还能上天? 月儿回到中原皇宫后,每回忆起那风雨如晦的流亡岁月里,父皇画在地上的鹰都不由心酸伤感。 大军出征,前来为四狼主完颜宗弼.金兀术饯行的仪式十分隆重。 月儿夹杂在玉离子小王爷的亲兵中目光四下搜索,看到了传说中威武的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就是小王爷玉离子的爷爷。那鹰一样夺人的目光让月儿看得心寒,就是这只“老鹰”吃了大宋的江山。 “玉离子,我们女真人的海东青。皇爷爷在上京静候你平定中原,生擒南蛮赵构的捷报。” 小王爷玉离子马上叉手施礼,自信的眉峰一挑:“玉离子定不负皇爷爷厚望。” 玉离子五官刀刻般深俊夺目,星芒闪烁如他肩上立着的海东青-“白云儿”一般狂傲。“白云儿”,锋利的目光扫视四野,更衬托小王爷玉离子的鹰扬威武。一身皂色衣甲,背插双枪,座下一骑纯黑色却四只白蹄的骏马,据说叫“乌云卷雪”,人马合一融为一体。 月儿的目光无意扫到四狼主金兀术脸上,那沉肃的脸色没有半分的欣喜。 “翰啜,捕猎前的海东青是要善待的。”阿骨打若有深意的话,金兀术脸色更是泛过拿捏的笑。不久后月儿就发现了其中的隐情。 “阿玛,带龙儿一起去中原打南蛮子。” 一匹小马驹飞驰而来,马上一个同月儿年纪相仿的孩子,背插双枪,喊叫着停到金兀术面前。 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可爱的娃娃脸白白净净,丝毫没有女真人的粗旷狂野,也没有小王爷玉离子的张扬跋扈。 本是一脸严肃的四狼主金兀术的脸上绽开和风煦日般慈祥的笑,打马迎上,探身将孩子抱到自己马上:“龙儿还小,再过几年长大,父王就带龙儿一起去打南蛮子立功。” “那父王可不要把南蛮子杀光了,给龙儿留点。” 天真的话逗得金兀术开怀大笑,吩咐气喘吁吁追跑来的奶娘快将龙儿带回去。 就在龙儿要走的时候,眼睛忽然落在了玉离子肩上的“白云儿”身上。 “‘白云儿’也要去中原吗?龙儿不要‘白云儿’走。”龙儿执拗的说。 “你还说,就是你给‘白云儿’胡乱喂食,‘白云儿’几天不肯吃东西险些饿死。”玉离子对弟弟没好气的申斥。 金兀术却哼了声:“玉离子,既然这只海东青病了,就放在家里让龙儿照管吧。” 月儿看到了玉离子脸色大变,眉头蹙在了一起,显然有些对父亲的不满和对这个决定的愤怒。但月儿心里扑扑乱跳起来,因为如果“白云儿”留在金邦,她这个“鹰奴”也就没了借口去中原。那样母妃的嘱托,父皇的衣带诏都该如何办才好? 子龙儿的小王爷是玉离子的弟弟,月儿曾有一面之缘,但月儿也能看出玉离子不加掩饰的厌恶子龙儿。 “四狼主,小的有话容禀。”月儿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小小的身子从林立的兵将车马中挤出来,立在金兀术的马头。 “海东青果真是女真人的圣物吗?汉人祖庙上的圣物神灵都是不容指点亵玩。子龙儿小王爷只是喜爱‘白云儿’,但他不会驯养才险些让‘白云儿’饿死掉。四狼若把这只海东青交给了子龙小王爷,怕不等四狼主大军到中原,这海东青就被小王爷玩死掉了。出师不吉!” 月儿的话音未落,玉离子已经提马飞来,一鞭将月儿抽倒在地上,恶狠狠的骂了句:“奴才!有你说话的份!” 金兀术冷笑不语,不置可否的打马示意大军启程,又将满脸络腮胡子贴着子龙儿的小脸扎逗着说:“等父王得胜归来,带孩儿你去林子里猎它几只海东青,定比你哥哥的‘白云儿’更好。” 子龙儿这才同父亲依依惜别。 月儿一身士兵装束混在小王爷的亲兵中,住处也是小王爷玉离子单为她和两个服侍的太监分的营帐,也没人打扰。 背上那道痛楚的鞭伤令月儿煎熬,噙着泪咬着牙委屈的随大军行进。好在玉离子以押送照看海东青的饲养物品为由,让三人坐在辎重车上倒也省气力。 宝帘偷声对月儿说:“帝姬,你忍忍,安营扎寨时,宝帘去讨点药给你涂抹。” 中午吃饭时,玉离子的马飞跑过来,一扬手,海东青“白云儿”就振翅飞到月儿肩上,正触及月儿的鞭伤,月儿“哇”的大哭。 宝帘慌得上去一把捂了月儿的嘴,生怕她闹出动静。 玉离子嘲弄的看了月儿骂道:“早上不是很威风吗?”说罢将一包东西扔到车上打马走了。 月儿忍了疼抚摸着“白云儿”,将备好的喂鹰的食物拿出,按了规矩喂“白云儿”。 银钩的一声惊叫引来无数目光。银钩忙谄笑了摇头对大家抱歉说:“一~~一只~~牛蜂” 众人摇头散去,银钩才如获至宝般打开那包香喷喷的食物递到月儿的眼前神秘说:“看,这是什么?” 一块儿皮子里包着余温尚存的烤牛肉,几块儿白面馍馍,还有点黄色的酱,外加几个小果子。 宝帘却不屑的骂了说:“这算什么,打一鞭子揉一揉吗?谁稀罕!”嘴里硬,但手已经迫不及待的掰了块儿喷香的肉递给月儿,又将一块儿迅速的塞到自己嘴里,噎得直伸脖子。 月儿逗得大笑说:“挨这鞭子也值了。” 银钩却放下手中的肉不开心的抱怨:“帝姬,这没骨气的话也就我和宝帘这奴才说说,你是帝姬,是公主,是不能这么讲的。” 月儿敛住了笑,她想银钩是误会她了。她认为值得的不只是这口肉,而是她一句话化险为夷,终于让她不负众望的踏上重返故国的土地。 |
“你就是那个丑八怪鹰奴?军营里惟一的小女人?”几个巡营的番兵诡笑着拦住月儿去路。 “这副丑模样莫说是海东青,怕是老鼠见到都要吓得逃掉。”一阵肆无忌惮的淫笑。 “听说还是大宋皇帝的女儿,谁信呀?” 侮辱的言辞月儿司空见惯,也不在乎,推开番兵夺路要走。番兵却嬉皮笑脸推搡着月儿纠缠:“这鬼模样,日后谁敢娶你,夜里做噩梦。” “人家说那女鬼都是白天是人,晚上是鬼;我看这个女娃娃是白天是鬼,晚上是人。从后面看,她的小蛮腰还是很不错的。”一个胖些的番兵嘴上还挂着刚吃过肉的油,指着月儿边舔嘴边笑。 忽听“哎呦”一声惨叫,胖番兵已是满口鲜血,花了半边脸。 “小~~王爷”番兵们慌得不知所措。 玉离子高挑眉峰,倒拎一根马鞭随意甩弄。打到胖子脸上的竟然是鞭柄。 “看哪张狗嘴还欠打!还不快滚!”小王爷一声斥骂,番兵撒腿就跑,胖番兵行动略缓,一捂嘴,竟然血水里掉出两颗门牙。 银钩宝帘指着番兵逃窜的背影笑得前仰后合,小王爷却转身默默离开。 “小王爷。”月儿追上玉离子:“帮月儿解围,月儿感激不尽。只是打落士兵的牙也太不必。” 玉离子月色下缓缓转过身,冷冷的说:“如果不知道你是汉人,本王会认为你这话是侮辱之辞。身边的女人都保护不住还是男人?。”玉离子走向大营,忽然停了步回转身看时,月儿还落寞的站在一地月色中,玉离子嘴角扬起笑意:“女人就是心软!” 果然,从此后再也没人敢对月儿指手划脚的无礼。军营里传说是小王爷的海东青只吃月儿这个丑八怪的食物,所以小王爷格外关照她。 静夜里,月儿仍不忘到帐外问候天上的月亮。不是月牙,也不是圆月,真像母妃讲的那被天狗咬去了一角的月饼。那是轮残月,云影缭绕,朦胧暗淡。 信步山间,越走越远。不远处丛林里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打斗声。夜阑人静,谁在这里打斗? 月儿轻轻的寻声过去,却看见月光下疏影婆娑中,有二人在对枪。娴熟的舞动双枪的是小王爷玉离子,那提着单枪在步步紧逼的竟然是四狼主金兀术。 双枪舞起,越来越快,道道光影笼罩了玉离子。只听一声响,一杆枪被震飞,玉离子也收住手,将手中双枪放到一旁,喘息的声音都能听到。 玉离子擦把汗,转身要去拾枪,金兀术一伸手拦住了他。 “为什么带了那丫头在身边?你不知道她的身份?” 月儿听得一阵心慌,原来她随军出征,金兀术并不知道。难怪初听了玉离子要她随军出征的消息,连父皇和皇兄都半信半疑,费劲思量在猜其中的玄机。 就见玉离子将双枪一合,镇静的答道:“不过就是一个被俘虏到金国的贡品,玩物。” “她可是韦妃的女儿。”金兀术补充提示。 “她不过是韦妃的养女,是个不起眼的宫嫔的女儿。一身的癞蛤蟆癣从小就有,没人注意她,空有个帝姬的名号。若不是‘白云儿’只吃她喂的食物,孩儿才不屑用她。” 月儿听得有些寒心,明明是事实,可从玉离子嘴里出来是这么冷冰冰的无情。 “再如何说,她也是宋室的皇脉,如何能让她个女人随军出征?荒唐!” “孩儿就更不明白了?宋室的皇脉,父王惧怕宋室?此行大军一出,荡平中原,怕凭她什么帝姬公主,王孙皇子都是金邦的奴仆,哪里来的皇脉?真正的皇脉只有完颜家族!”玉离子的话说得字字铿锵,反是金兀术有些语塞。 月儿更是咬牙,原来这玉离子小王爷也是决心要荡平中原,擒拿他九哥赵构一道来金国做奴隶。他分明就是坏人,为什么自己却对他还那么友好。记得晚饭时玉离子还差人给她送来碗汤和一些红伤药,宝帘还赞了说这小王爷倒是个细心的人儿。 愣了片刻,金兀术冷笑了说:“我儿倒是有胆色!真若是荡平中原,我儿就不愧是女真人的‘海东青’。” 又听玉离子冷冷的答道“:父王的基业,孩儿会为父王成就;父王答应儿子的事,父王也不要食言。” 月儿听了一惊,没想这小王爷对父亲说话这么的尖利。 “你这话是何意?”金兀术果然话音沉重得多。 “父王说过,只要平定中原中儿子立下奇功,在皇爷爷面前证明当年父王同汉女通婚的举措并没错,儿子功成名就的那天,就是父皇将母亲还给孩儿的那天。” “你这些年念念不忘的就是这个?”金兀术的话音里满是失望:“可父王还说过,在这一切没有成为现实以前,不许提此事!” 话音一落,靴尖一勾,马鞭上手。 父子二人的对话,月儿听得心里暗惊。原来月儿听小王爷说起他从记事起就没见再过母亲,一直猜想是王妃过世,才令小王爷每每伤心怀念,月夜杏林吹笛寄托哀思。现在听来,小王爷的母亲没死,倒像是被他父王藏了起来一般。天下哪里有藏了儿子的娘不许母子见面的道理,月儿反而更加好奇。 就见小王爷玉离子嘴角掠过丝不屑的笑,鹰鸷的目色中满是鄙夷。无语转身,一拉袍袖衣襟敞开,坦露出脊背,露出精实的肌肉,虎背豹腰身,身形如碧树般挺直,月光下是那么的令人见了心寒疼惜。 月儿咬紧牙,心想这个当爹爹的真是凶悍厉害,小王爷不过几句顶嘴的话也要打。再想想早上金兀术对子龙小王爷和蔼可亲的态度,这对玉离子也太不公平了,更何况玉离子的话里也没听出什么大逆不道。 玉离子抱定一棵粗树,金兀术走近前一抖皮鞭在风中啪的刮风一响,吓得月儿咬了拳头闭了眼。却不想那头一声只不过是在风中抖鞭子发出的响声,待月儿睁眼看时,正看到那皮鞭端端的落在玉离子的脊背上,立时就是一道分明的印痕。月儿背上被玉离子早上打的那鞭也隐痛起来。 “你是我完颜宗弼的儿子,就不能有这么多的儿女情长!女真的男人,总把娘挂在口边,你羞也不羞!” 月儿只见小王爷玉离子紧咬辫梢,抱定大树不躲不闪,也不吭声,直到金兀术狠抽了几鞭喝了声:“滚!” 玉离子披上袍子远去。 月儿秉住呼吸不敢喘气,生怕被金兀术察觉。就见金兀术在原地踱了几步,忽然发疯般狠狠捶着自己的头大叫几声,随即捡起地上的枪怅然离去。 “这个四狼主莫不是疯了?打了儿子,又打自己。”月儿暗自纳罕,但从刚才父子的对话也听出了小王爷的母亲原来是汉人,心里反添出份亲切感,难怪玉离子长得精壮却不彪悍,矫健却不粗野。 待四狼主远去,月儿心有余悸的溜回军营。 银钩拉过月儿低声责怪:“帝姬,这里是军营,规矩多得很。乱跑被抓到是要被抽鞭子的。” “晓得的~”月儿拉长声音,心还在扑扑乱跳,眼前都是金兀术挥舞的那根狰狞的鞭子落在小王爷背上的那道道伤痕,小王爷痛苦的抽搐着的唇角和那傲睨一切的眼神都令月儿难忘。 月儿浑身疲倦刚刚躺下,却触动了背后那道鞭伤,“哎呀”的一声弹起来嘤嘤的哭出声来。 “赵月儿,小王爷传你。”帐外有人喊着。 银钩和宝帘面面相觑:“帝姬,不能去。深更半夜,让你去他帐子里,这不安好心。” 月儿反是生出些好奇,想那小王爷刚被四狼主打了几鞭子,显然比自己的伤重得多。月儿起身披了衣服,带了银钩宝帘一同来到小王爷的帐外。 “哪个是那个养鹰的赵月?” 月儿忙上前。 军医上下打量月儿一番说:“小王爷身上有伤,嫌我们粗手笨脚的,点名要你去给他上药。” 一盏孤灯,玉离子在桌案前翻书,月儿余光扫了一眼,竟然是本《公羊传》。 月儿心里暗骂:“当你是关老爷呢,夜读《春秋》,还要扰人的清梦。” 想想早间被他打的那一鞭子,月儿嘟着嘴不情愿的凑过去说:“小王爷,军医让月儿给你上药。” 玉离子嗯了一声,起身解了袍带,坦露上身。又见月儿一脸的不快,想是她不情愿,就奚落说:“你们这些标了价钱抵做贡品的帝姬,来金邦就是伺候人的。” 月儿心里懊恼,又想到临行时母妃苦苦嘱咐的那句话,为了将来的威风,有些暂时的委屈是要去忍的。 月儿忍了气凑过去为玉离子上药。只见玉离子肌肉紧实的后背上深深浅浅的鞭痕已经肿起来,伸手想去触摸却又怕碰疼他。又想他一个意气风发的小王爷,却也是这么凄苦挨打,不由鼻头一酸,眼泪落到玉离子的赤裸的背上。 “哭什么,草原的汉子有几个不是在鞭子下长大的?” 月儿点点头,小心用丝帕蘸了药,点点的擦着玉离子的伤口,又洒上药面。 “快些!不用这么麻烦,其实上不上药本无妨,是伤口总有结疤愈合的那天,早晚而已。” 月儿一听不快的扔下手中的药:“既然不上药,你要我来做什么?” “当然有用,你来了,就代表我已经接受了他派来的大夫上药,这件事就过去了。”玉离子起身系上袍子。 月儿试探问:“你是说四狼主?” 玉离子不回答就代表默认,月儿却取笑的用指头刮着脸羞他说:“被爹爹打了吧?好在没打你屁股。谁让你刚才在树林里嘴硬。” 玉离子面色顿时阴云密布,眉头拧结在一处,一把掐捏了月儿小小的下巴厉声质问:“你偷偷的躲了去看了?” 抽搐的嘴角掩饰不住内心的羞愤,玉离子的手如钢钳一般有力。 月儿尝试了挣脱却不能,只有慌张的说:“我脸上的癣可是传惹人的,你就不怕?” “我要是怕,还能带你这个癞蛤蟆随军出征?”玉离子放开月儿笑了说:“别忘记了,洗衣院里的妈妈还说了,你这个病有个偏方能治的,不过本王大发慈悲饶了你。你想试试吗?” 月儿转身跑回了营帐,边跑边委屈的抹着眼泪,为什么她要是大宋的帝姬,为什么她要受这种屈辱。 |
“帝姬,不用难过。等到我们回到九~官家身边,怕他个鸟番兵?到时候官家一句话,宋军大兵压境,把金邦的黄龙府给他踩平掉。”银钩忿忿的话,月儿破涕为笑。 “那也要回得去江南找到官家,你看看我们如今被金狗看管得如马厩里的马,哪里跑的掉?”宝帘骂道:“痴人说梦!” “不是银钩胆小不敢带帝姬跑,只是这金兵抓到逃兵可是要杀头的,而且一个队的人都要被连坐砍头。”银钩低声说,心惊胆战。 “连坐也是连坐那些番狗,你心疼什么?”宝帘不屑。 “自家们做奴才的狗头掉了无妨,若是帝姬没跑掉被抓住杀头,你吃罪得起?”银钩一副教训人的口吻:“有勇无谋!” “跑一定要跑,可要以待天时。”银钩争辩。 月儿摸摸腰间的衣带,那重如千钧的父皇的衣带诏,她一定要跋山涉水回到九哥身边。 金国大军入侵中原,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竟然没有战事。 守城的大宋将官不是早早的开城投降就是卷了家财弃了百姓独自逃走。 月儿听四狼主金兀术在马上用鞭子遥指四境自豪的说:“看我大军所到之处,宋军闻风丧胆,如入无人之境。” 空空的城池,已是落日时分却没有炊烟,人迹稀少阴冷冷的感觉。 军师哈密蚩持着那特质的浓浓鼻音嘲弄说:“看来大狼主粘罕和挞懒狼主这些次的屠城大有成效,宋军对我大金已经是闻风丧胆,再不敢负隅顽抗。” 一阵得意的爆笑,月儿偷偷的问银钩:“什么是‘屠城’?” 银钩的目光遍布惶恐凄寒,一把捂住了月儿的嘴。 夜深人静时,月儿挠着身上痒痛的红癣。银钩偷偷对月儿说:“‘屠城’就是把城里所以的人都杀死,一个不留。去年大狼主粘罕进犯中原,破檀州、濮州时遭到守城将官抵抗,金兵破城后就把所有的人杀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就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挑在枪尖活活摔死。遍地尸骨,血流成河。这金兵就不是人,那是狼!” 那天夜里,月儿几次从噩梦中惊醒,满眼都是那挑在枪尖的婴儿。甚至迷雾中他看到小王爷完颜离,但小王爷一回头,月儿吓得一身冷汗坐起,小王爷那矫健的身躯上,竟然顶着一颗狼的脑袋。 银钩偷偷对月儿说:“帝姬,这小王爷你可是要提防些。听番兵讲,这玉离子小王爷可是武功盖世,从小就有金邦和大宋的高手名家真传指点,那对双枪无人能敌。”银钩故弄玄虚的话,小月儿听得将信将疑。但心里还是惦念远在江南扬州的九哥赵构,九哥可知道金兵入侵了?又可知道他心爱的月儿妹妹历尽艰辛带了父母的嘱托回故国找他这个哥哥? 金国大军如入无人之境的穿城过府直逼到归德和州重镇。月儿同银钩不时的商量如何逃脱。 月儿在留心从小王爷的亲兵口中打探着宋军的情况,什么刘光世大帅人马未杀赴战场就已经溃不成军,什么韩世忠大帅的水军也撤去了镇江不敢同金兵交锋,月儿听得心事重重,尤其是听到玉离子的一声感叹:“看来赵构养了这群酒囊饭袋的文臣武将,迟早也要同他父兄一样去五国城渡过余生。” 一次月儿见玉离子用块羊皮在灯下擦拭宝刀,那寒光煞气灼人,月儿问了句:“小王爷要用这口刀上沙场了吗?” 玉离子却翻眼看了月儿说:“大宋这些鼠虫之辈,都怕脏了咱家这口干净的刀!” 见月儿脸色忽变,玉离子补充说:“宝刀是要派到用场,就如海东青不会去捉老鼠吃,知道为什么吗?” 月儿似懂非懂的摇摇头,玉离子傲然一笑,将刀入鞘,眼中星芒闪烁,踌躇满志。 尽管月儿一再告诫自己,她是大宋的帝姬,金兵是杀她子民,占他家园的强盗,可在行军途中,月儿贪恋的目光却不免在浩荡大军中搜寻小王爷打马纵横的身影,高贵、威武、矫健。棱角轮廓分明的脸,高挑的眉峰总流露着盛气凌人的孤傲。 月儿每见到四狼主金兀术同小王爷在一起,四狼主嘴里最多的话就是不停的吩咐小王爷去做事:“玉离子,去派人打探前面宋军的情形;玉离子,粮草可还充足?” 仿佛玉离子小王爷是四狼主最得力的手下。 和州大战前一天,“白云儿”忽然不吃食物。凭月儿如何拿了新鲜的肉在它眼前诱惑,“白云儿”左右扭头闪烁躲避。 抚着“白云儿”的羽毛,月儿无比痛惜:“谁惹你生气?还是哪里不舒服?” 小王爷玉离子闻讯匆匆赶来,摩挲着“白云儿”缄口不言,只默默守了“白云儿”一天粒米未进, 四狼主金兀术见到这情形只不屑的抛出句:“怕你阿玛我病倒,你都未准有这么难过。” 一夜过后,“白云儿”忽然精神抖擞,仰头四顾。胃口极好竟然吃了一只活兔子,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月儿怪癣满脸却笑意盈盈,抚摸“白云儿”说:“你也太调皮了,害苦了我们和小王爷了。大家多为你着急,你知道吗?” 和州城下,金军万马奔腾如潮水般涌来。烈马长嘶,乱云飞卷,金风萧瑟,一派排山倒海的肃杀之气。 和州城城门紧闭,栈桥高悬,乱箭齐发如暴雨飞下。 金军顶了盾牌架起云梯拼死抢登城墙,都被宋军在城头的守兵和百姓将云梯推落,乱石齐下,金军死伤无数。 金兀术的大军头一次遇到强敌,没想到这本已经献关投降的城池如何突然遭遇殊死抵抗。 月儿在小王爷帐外,听里面小王爷和两位将军的谈话。 “听说和州城守将都弃城逃走了,临走带走了金银细软从水门逃走,被老百姓认出。那守将确骗百姓说是去搬救兵。百姓动怒,就把那贪生怕死的官儿给活活打死。正巧岳飞手下的大将仇勇在和州送信,就组织了百姓和军队自卫守城。” 玉离子的声音:“难得中原还有些有血性的汉子,明天先去用盾牌遮挡,假意攻城,耗光和州城里的箭,熬他三天三夜,怕这城不攻自破。” “小王爷,你是先锋官,这仗怕是场硬仗。” 就听玉离子大笑几声:“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月儿心里暗生佩服,怕除去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九哥赵构,就要数玉离子小王爷是她见过的最令她钦佩的男儿。可转念一想,小王爷毕竟是自己的敌人,心里一阵酸涩难言。无论如何,也要制止小王爷同宋军杀戮,可小王爷如何会听她一个宋朝奴隶的规劝?月儿急得百抓挠心,这时四狼主的亲兵传话,说是四狼主要她去问话。 月儿同银钩、宝帘伺候小王爷起居,也常常见到面目可憎黑熊般彪悍的将领们进出小王爷的帐中议事。起先小王爷还轰月儿回避,后来似乎对她这个大宋的奴隶轻蔑的不屑一顾,也总随她在帐中进出。 月儿是军营中惟一的女子,虽然她丑陋得让人嘲弄,但满脸开心的笑自信还是惹人喜爱。 四狼主开始留意她这个丑丫头,不时会唤月儿去帐中询问小王爷的起居情况。 “赵月儿,这两天可都什么人去了小王爷帐里走动?”四狼主漫不经心的问,通常是如此开始问话。 月儿小心的回答,讲述了哪位平章去过,哪位忒母孛堇露过面,只是隐晦了谈话的内容,机敏的推说自己回避不在帐中,不曾听到谈话内容。 忽然,月儿灵机一动,故作天真的说:“四狼主,昨天夜间,来了位叫“白狼”的将军,说是小王爷让他打探王妃的事,月儿被小王爷轰了出去,没听到谈话。” 月儿仔细观察着四狼主金兀术的表情,果然,四狼主勃然大怒,武夫般暴怒的神色不加掩饰,抄起了桌案上那根皮鞭。月儿心里暗自得意,这招果然奏效,若是四狼主同那天在小树林一样抽打小王爷几鞭,月儿就可以有办法让小王爷上不了战场。但月儿心里却不住求告:“小王爷,多多得罪了。月儿也不想你父王打你,只是总比你明日上前线杀宋军要好些。” 小王爷的帐中,几位忒母孛堇正围在小王爷桌案前索图议事,金兀术气势汹汹的闯入,众人行礼退出。 玉离子小王爷显然有些措手不及,在金兀术的斥骂声中月儿猛回头就见小王爷已经被扒去皮袍,赤裸上身伏趴在桌案上,皮鞭呼啸着狠狠抽落,小王爷却未哼一声。 只听了四狼主的斥骂:“瞒天过海,胆大包天!” 小王爷不语,四狼主又是重重几鞭:“早知你铜筋铁骨,打不疼!再若放肆,就小心你的骨头!” 四狼主怒问:“昨天谁来过?” “不知父王要问哪个?怕野猫、老鼠昨夜也曾光顾个儿子的寝帐。” 金兀术一把掀翻儿子,玉离子背上的伤硌在桌案上,疼得倒吸冷气,浑身一阵战栗。 金兀术紧紧捏了儿子的下巴,四目相对:“父王的忍耐是有极限的,别一味任性胡闹,后悔晚矣。” “滚进来吧!”金兀术察觉到帐帘外的月儿和宝帘,二人双腿战栗的挪步入帐。 四狼主松开玉离子,忽然缓和脸色问宝帘“:你是汉人,可对你家小王爷讲讲,什么是汉人的‘家法’?” 宝帘哆嗦了说:“就是,就是做错了事被爹爹竹板笞臀。” 金兀术嘲弄的用鞭柄轻敲儿子的脸:“别以为你牙口紧,为父就不知晓昨夜谁来过。再说赶去打探你娘的下落,下次爹就‘家法’让你好看!” 月儿为玉离子小王爷上药,小王爷冷冷得问月儿:“你做的?” “四~~四狼主问~~月儿不留心就~~”月儿慌张掩饰,小王爷却看了她冷笑。 晚上,小王爷的背肿得如驼峰般青紫,他只趴在床上,紧紧扒住床板,不许月儿和亲兵去唤郎中。 月儿惊得眼泪空留。只有她知道内情,是她采来蓖麻子和在药里涂抹在小王爷伤口上,那伤口遇到蓖麻油立刻肿涨吓人。但月儿不曾用过,也不知道这蓖麻子有如此威力。 第二天清晨,月儿去喂“白云儿”,却见小王爷一身戎装,整装待发,“白云儿”立在他肩头。 “小王爷,你怎的起来了?你的伤~~” 玉离子面容憔悴,脸色蜡黄,却对月儿无奈的一笑,打马率兵出营迎战。一声炮响,城门大开,吊桥放下,和州城内一员大将率兵杀出城来。马上那人皂衣皂袍,长枪一挺直冲过来。金军阵里一片乌云般飞出到阵前迎敌的正是小王爷玉离子。 月儿和银钩宝帘爬上山坡观看。本想用计制止小王爷出战,却不想小王爷带伤迎敌。两军阵前刀剑无眼,若是伤了小王爷性命,岂不弄巧成拙的坏事?月儿满怀的忧虑,心中所思所想全是小王爷玉离子。 长枪飞舞,双枪招术娴熟,两员大将混战在一处,枪花黑雾般将二人笼罩。马走盘旋,长嘶乱蹬,转眼二十多回合不分胜负。忽然就见身姿矫捷如猿猴般的小王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金光闪闪的如绳索般的兵器,将那金色绳索在空中甩了几个圈,天上立时腾出一朵“金色祥云”,旋即那片“祥云”将仇勇将军笼罩。不等月儿看清楚,金色绳索已经将仇勇缠缚起来,只顺势一带,仇勇腾空翻起几个跟头,被小王爷纵身跃起一把擒捉按在坐骑上,打马回营。宋军一阵喧哗,宋军主将被擒。那敏捷迅猛的攻击,真像“白云儿”无畏勇猛的神采。 金兵如雨水般卷向城门,不等吊桥悬起,玉离子弯弓搭箭,“嗖嗖”两箭,吊桥绳索射断,端落回护城河上。 人喊马嘶,金兵乘胜追击,一举攻下和州城。有惊却无险。 月儿心里说不清是喜是忧。作为大宋帝姬,她该为城池失陷难过;作为小王爷身边的人,她又该为小王爷带伤立功高兴。 “小王爷果然是智勇双全,难怪皇上夸他是女真人的海东青。”月儿听了无数人都对小王爷赞口不绝。 小王爷回营就把自己独自关在营帐,不许任何人打扰。 月儿在帐外几次徘徊,都被亲兵轰走。 “小王爷绢了,在歇息。”亲兵被月儿纠缠不过吐露实情。 “小王爷的药快凉了,月儿若不伺候小王爷喝下,怕狼主要怪罪。”月儿寻机说。 轻手轻脚进得帐,小王爷玉离子趴睡在床上,苍白的面色,紧皱的额头。恐怖的是他那一背肿拢的伤,可谓触目惊心,如条条青龙赤蛇盘踞腰背间。 月儿凑近前,不忍唤醒小王爷。想想小王爷没了娘,又遇到四狼主如此凶狠的爹爹,该是多么不幸。 这时,四狼主的贴身亲兵进来传话,玉离子倏然坐起,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小王爷,四狼主吩咐今晚设宴庆功,要小王爷务必来。” 阳光下玉离子那线条分明的面颊上,目光如鹰隼般的寒亮:“今日疲惫不堪,就替本王谢过狼主。” 亲兵又招招手,番兵端上一壶酒:“四狼主吩咐给王爷压惊的。” “放下吧。”玉离子毫不避讳的换衣服,赤裸的脊背上那鞭痕还是明显可辨。 亲兵拍拍手,帐外推进来两名美女,都是十六七的模样,抽泣悲噎,一看就知是从和州城内抓来的。 玉离子嘴角掠过轻蔑的笑:“让父王分赏给其他将领吧。” “小王爷,不好驳了四狼主的好意。”黑鹰将军进来劝阻。 玉离子只倔强的喊了月儿随他出营走走。 军队都在弹冠相庆的痛饮,小王爷玉离子却忘记伤痛般高兴的拉了月儿去林子里。将一只野雁烤了分给月儿吃,还邀了月儿陪他喝马奶酒,呛得月儿咳嗽不止。 火光映的月儿和玉离子脸色通红, 月儿好奇问:“为什么他们把你比做海东青?明明是鹰,为什么叫海东青呢?” 玉离子耐心的解释:“海东青是最好的猎鹰。女真人崇敬海东青,是因为海东青虽然个子小,不如其它鹰隼身材大,却勇猛无任何鹰隼能敌,有着以小胜大的本领和勇气。它们高居在险处,振翅翱翔,无比矫健的翅膀穿越急风骤雨,顶着日月光岚。不怕严寒风雪,不怕惊雷闪电,无畏地勇往直前,从不迷失方向。但海东青野气十足,极难驯服。用捕鹰网捕获到海东青后,要先加上"脚绊",熬它几天几夜不许它睡觉,磨掉野性,熬到它听话,就可以帮主人去捕猎了,就叫‘熬鹰’。” 小王爷仿佛心情极佳,平时难见笑意的脸上也展露了笑容。 借了微微的酒力,玉离子竟然轻声哼起一个儿歌,那调皮的神态还真是有趣:“拉雅哈,大老鹰,阿玛有只小甲昏,白翅膀,飞得快,红眼睛,看得清,兔子见它不会跑,天鹅见它就发蒙。佐领见它睁大眼,管它叫做海东青……” 很少能见玉离子有这样调皮的神情,月儿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大男孩儿也蛮可爱。 “知道吗?我皇爷爷的名字就是海东青给起的。”玉离子自豪的说。 “骗谁?海东青是鹰,它还会开口讲话?”月儿不信。 “谁个骗你不成?我父王说,当年祖奶奶生皇爷爷的时候,辽国大军杀了来。我祖爷爷贺里波就护送了祖奶奶边战边退,一直躲到乌拉山下一片草地时,我祖爷爷受了伤,这时我皇爷爷正巧出生了。辽兵四面八方的围攻过来,千钧一发时,就听天上传来一阵鹰叫‘阿骨——打!阿骨——打!’,我祖父一看,就见天边飞来一只玉爪玉嘴的大白雕,应该和‘白云儿’一般模样吧?围着刚刚出生的皇爷爷飞来飞去,不停地叫着。后来听说白雕的叫声召唤来乌拉山的山神,听到海东青喊“阿骨——打”,误以为是让他帮忙打辽兵,山神就大吼一声。震得漫山的石头像洪水一样的翻滚下去,把个辽兵砸得丢盔卸甲,大败而逃。所以我皇爷爷的名字就叫完颜阿骨打,海东青就是我们女真人的天神。” “所以出征那天,皇上夸你是女真人的海东青,就是很高的赞誉了。”月儿想到此事自豪的说。听小王爷这么一讲,从心里也开始崇拜起海东青,难怪小王爷这么痴迷的疼爱“白云儿”。 “可是~~”月儿迟疑的问出那个她一直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为什么你们要发兵打中原呢?我父皇和大宋并没有动手打你们,我九哥也没有开罪你们,还有城里死去的那么多叔叔伯伯,为什么要打仗?” 一句话反问得玉离子愣神的望着月儿,随即毫不迟疑的说:“为了活命,为了活得有尊严。” 看这月儿似懂非懂的眼神,玉离子说:“你不懂。就像森林里有老虎、有羊、有狼、有海东青。这强大的一方注定要吃掉弱小的一方,或者弱小的一方就甘受欺辱。当年大辽也欺辱女真人的女人,也横征暴敛海东青供他们去打猎玩乐。我皇爷爷才是真正的男子汉,为了不让自己部落的女人被欺辱,就发兵以少胜多把大辽国灭了。大宋也是一样,或许该是头猛虎,却甘愿把自己养成老猫,就别要抱怨会被海东青抓走。如果金国不攻打大宋,怕哪天大宋翻身也要来攻打大金国,这都是一样的道理。两军阵前,技不如人就不要抱怨,我最瞧不起大宋的君臣,没一个是男儿。” 月儿的眼泪扑簌簌落下:“可人命并不比野兽呀?为什么金人要将自己变成野兽?” 玉离子将一壶的酒仰头倒入嘴中:“凭你怎么说,不要问我。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
月儿回到营帐,心里无限懊恼,为什么一定要打仗。若不是金兵侵犯中原,她还能在皇宫里当帝姬,安享太平,还能静静的托了腮在月色下坐在殿前台阶上听九哥吹笛子。 “帝姬”银钩神秘的溜回营帐对月儿讲:“天赐良机,今晚可以逃回大宋找寻皇上去也。” 月儿一脸惶惑望着银钩,起初才他又在耍笑,再看他那认真的神色似是不像说笑。 “帝姬猜猜小王爷擒获的那个人是谁?” 月儿摇摇头:“不得而知。” “这位将军叫仇勇,是岳飞元帅的帐下大将。四狼主下令,明天要杀了仇勇将军用他的血祭大旗。” “看把你高兴的,是不是换上金狗的衣服就真拿自己当金狗了?”宝帘气恼的骂。 “真个混沌物,可以救了仇将军一起逃走。我同仇将军过了话,他应允了。番狗锁了他在马圏就去庆功喝酒,没人看守,。” “岳飞是谁?”月儿瞪大眼睛问。 她的印象里只有宗泽和李纲这些母妃总挂在嘴巴的老将的名字。 银钩不屑的说:“连金兵都知道‘打谁别打岳爷爷’。这岳飞元帅可是厉害人物,听说他是金翅大鹏鸟下凡的天兵,他一出马,番兵的千军万马吓得屁滚尿流的跑呀。” “别乱讲了,金帮有个海东青救活的皇帝,大宋还有个金翅大鹏鸟下凡的元帅?”月儿不信。 银钩也不和月儿争辩,只是压低声音说:“他本来是奉命来给守城的节度使送书信的,那节度使却投降了。仇勇将军就杀了那个软骨头鸟官,自己带了百姓和军队在城上抗击金兵。最后破城后他被射了一箭,又同小王爷对战了四十回合,被小王爷的双枪刺杀败下阵。” “今夜是最好的时机逃走了。番狗都喝得大醉,没人注意我们。如果我们跟仇大叔一起走,去了岳元帅的军营,不就能找到皇上了?” 月儿也是眼睛一亮,心想如此一来,怕就能快些见到九哥了。眼前飘现出金碧辉煌的宫殿,檀香缭绕帷幔重重的寝宫,舒适温暖的睡榻,钟鸣鼎食的穿膻盛况。哪怕就是在故国宫殿里做名小宫娥,也强胜流亡的岁月日子。 银钩安排妥当,又去探好路,粗略的准备了些路上的干粮和水,趁着庆功宴戒备松懈混乱时救下仇勇打马带了月儿逃走。 银钩以小王爷要他们出营办事为名偷出来两匹马,其中一匹就是小王爷玉离子的坐骑-“乌云卷雪”。 小月儿被仇勇大叔扔到马背上,喊了宝帘银钩跟上,打马就跑。 跑出不多远,迎面来了一队巡逻的番兵,对了月儿四人喊:“什么人?” 月儿心都吊到嗓子眼儿,心想“要出事”,难怪今天临行前总有不祥的预感。 不等她答话,就见仇勇将军一抖手,嗖嗖几声,十多名番兵应声倒地,捂了眼睛满脸是血的在地上翻滚。银钩惊讶得张大嘴,马都跑出一段儿距离,银钩才反应迟钝的大喊:“仇叔,你的暗器是什么呀?这么厉害!” 仇勇根本不答话,打马飞跑,银钩宝帘同乘的那匹马紧追。 一口气跑出去几里路,到了一座荒弃的山庄,仇勇已经是冷汗淋漓,靠在一堵断墙边闭目养气。 “我去拾些柴草升篝火,大家暖一暖。”月儿充满了逃出牢笼的兴奋。 仇勇忽然厉声的喝止道:“回来!一有火光,金兵必然追来。” 又喘息一阵费力的说:“我~~我怕不行了。” 月儿这才发现仇勇大叔捂着腰的手上,血顺了指缝流出,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你们~~快跑,不~不~要回金营。大宋~~子~~民,活~~就要活出志气。” 月儿忙给仇勇大叔灌了口水,仇勇缓缓气力说:“见到~~岳元帅~~替~~替~~仇勇~告罪。” 仇勇开始咳喘,月儿帮他摩擦着后背,哭着说:“仇叔叔,你不会有事的。” 忽然,远处马蹄声杂沓,吆喝声惊破静夜,一队金兵飞驰而来,为首的正是小王爷玉离子。 “上马快跑!”仇勇竭尽毕生的气力扔了月儿上马,打马就跑。 猛然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口哨声,月儿座下那匹“乌云卷雪”猛然立在了原地,随即咴咴的几声长嘶,在原地打了几个盘旋调头跑了回去,任仇勇如何抽打,那马就是径直的奔跑向主人。 月儿终于回到了玉离子面前,玉离子一脸的轻蔑,像是说:“跑呀,看你们还能跑到哪里去。” 金兵围了上来,月儿急中生智的大叫:“小王爷,他绑架了我。” 仇勇似乎明白了月儿的用意,手中的刀压在月儿脖子上。 玉离子当然看得出月儿的小伎俩,冷笑了说:“就是杀了这个鹰奴,也威胁不到本王,都拿下!” 玉离子吹了声口哨,月儿座下那匹“乌云卷雪”忽然在原地尥蹶子狂踢乱蹦,终于把月儿和仇勇扔到了地上,自己却甩甩鬃毛,悠然的跑回到主人身边。 “砍了宋军的南蛮。”玉离子满脸得意的命令手下。 “不要!”月儿却扑到了仇勇身上哭了说:“他受了重伤,就快不行了。” 月儿边说边委屈起来,哭得抽抽噎噎,地上的仇勇却厉声骂她说:“哭什么?拿出点骨气!” 玉离子一笑,轻摇马鞭说:“绑回去锁到马圏去,看看他骨气有多重。” 玉离子从胯下的枣红马纵身跳上“乌云卷雪”,打马俯身过来拉月儿上马。 就在这扎眼的功夫,仇勇大吼一声,一枚飞镖刮风而至。月儿“啊!”的大叫一声,眼明手快的推了一把玉离子,那枚镖正戳进玉离子的肩头。若不是月儿相救,这枚镖怕要扎入玉离子的心窝。 所有的人都惊愕了,不等仇勇再出手,玉离子胯下的马飞一样的从仇勇身边掠过,就见仇勇整个人被玉离子的枪挑飞在空中一个翻滚重重摔下,砸在地上一声闷响,血花乱飞。 银钩宝帘“娘呀!”一声惊叫,玉离子已经跑马回到原地,一把将月儿抱上马,吩咐手下说:“挖个坑收殓了,好歹算条难得的汉子。” “仇叔叔!”月儿这才醒悟过来大哭,又踢又闹的嚷着:“你为什么杀了他?” 玉离子根本不理会,带了月儿打马跑远。 在一片空地停下来,惨白的月光下,玉离子面容苍白,寒澈的眸子瞟了眼月儿说:“哭什么?杀了我,或者帮我把镖取了。” 一甩头,脑后的辫子咬在口中,玉离子撕扯下块儿袍襟递给月儿:“我拔下来,你就用这个把窟窿堵住,血就不会喷出来。” 见月儿不动,玉离子淡然说:“他如何都要死。慷慨赴义是他作为败军之将惟一能做的事,所以他要死;如果是贪生怕死求饶的软骨头,就就更可杀!” 顿了顿,安慰的话语又说:“我也不过是同‘白云儿’‘乌云卷雪’一样的鹰马,主人指到哪里,我打到哪里,军队里都是这样,哪里来得这许多废话!” 边说,手渐渐的摸到肩头那枚飞镖,一用力拔了出来扔去一旁砸在石头上弹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手用布去堵伤口,月儿情不自禁的冲过来帮他包扎。那血却掩不住的往外渗流。 回到大营,玉离子吩咐把银钩宝帘两个逃兵拉去砍了,月儿虽然知道他或许是在吓她们,又想到仇叔叔的死,忙哭了哀求。 玉离子吩咐重责宝帘和银钩四十皮鞭,交给一个卫队亲兵营看管,如果再跑就连坐。 月儿这场策化仓促的逃跑计划就如此草草告终。 夜里,月儿照顾着哭号声不停的宝帘和银钩,红伤药用尽,月儿匆匆去大夫帐里寻药。 路过小王爷的营帐,却见到四狼主的四个凶神恶煞般的亲兵持刀守在帐外。 月儿暗自奇怪,四狼主深夜为何来小王爷的营帐。 “丑丫头,你来的正好。”伺候小王爷的一个叫突腾的老兵喊住月儿。 “你去伺候一下,把药给小王爷端进去。” 看月儿疑惑的眼睛望着他,突腾说:“小王爷受伤在浑身抽搐发冷,伤上有毒,四狼主在帐里陪着呢。” 月儿才松下些的心紧揪起来,难道仇叔叔的飞镖上有毒?那小王爷可就危险了。原本因为仇叔叔之死的伤感悲恸,对小王爷的愤恨顿然间化成揪心的痛楚,端了药小心翼翼进了营帐,眼前的景象令她惊愕的挪不动步。 平日威风不可一世的四狼主金兀术那高大的身躯紧紧抱了小王爷玉离子在怀里,不时的用头去探探小王爷的额头,时而用脸去贴贴小王爷的脸,似乎是在试小王爷的体温。 月儿知道玉离子浑身发烫已经没了神智,想他如果能看到四狼主此时对他如此的忧虑关爱,是不是会了却些心结呢? 看到月儿端药进来,金兀术小心的错开玉离子肩上的伤,托了玉离子的头,将他靠在自己身上,用手捏开玉离子的下颌,对月儿吩咐:“先尝尝药烫不烫嘴。” 月儿慌乱的点点头,目光不时看着金兀术那忧心忡忡的面色,一边将药匙在自己唇边轻抿,一边心里暗想:“怕小王爷如果不是有性命危险,你这个当爹的还不会对他这么关心吧?” 月儿将药匙小心递送到小王爷的嘴里,那药一半入嘴,一半却顺了嘴角流出来。 金兀术一个粗人武夫,竟然细心的用块儿帕子不时的擦着儿子腮边流下的药,那目光中满是期盼。不停的用手拍拍玉离子憔悴的面颊低声呼唤:“离儿,醒醒,阿玛在呢。” 一碗药喂完,月儿端来蔗水给小王爷润口,玉离子朦胧中开口了:“娘~~娘~~药~~苦~~” 金兀术脸色一阵青紫,扬起手掌似是要打儿子,又无奈的放了下去,擦擦玉离子头上的汗说:“离儿,醒醒,跟阿玛说句话。” “小王爷身上这么热,会烧出毛病的!”月儿说,心里也是害怕。 金兀术满眼焦虑。 “四狼主,月儿有个办法。在中原时,身体发热得病,要用烧酒擦后背就能退温。” 金兀术二话不说,放倒了玉离子除去袍子,吩咐人拿来烧酒,倒在手上,在手中搓热,就在玉离子背上不停的擦揉。月儿只是看了,丝毫帮不上忙。 第二天晌午,玉离子小王爷就恢复了神智,四狼主一夜照顾小王爷担惊受怕的病倒了。 月儿服侍小王爷汤药时悄悄对他说:“四狼主病了,你如何不去看看?” 玉离子看了她一眼不说话,显然是嫌月儿多管闲事。 【陌言陌语】 史料上那时候岳飞并没有那么出名,他还在杜充帐下,杜充是个投降派,所以岳飞很无奈。 但是为了剧情需要,夸大了岳飞在建炎三年的官职,大家多担待~~ |
万顷穹庐寂静,一天星斗垂空。 浩浩汤汤的江面,排排战船整齐列阵封锁了江面。灯火洒满江面同一天月影星光在江面上辉映徘徊。 眺望江对岸,也是一线的灯光掩映影影绰绰渡口战船。 高高的瞭望台上,月儿和玉离子小王爷居高临下的四下瞭望。 月儿伸手欲去摸那漫天的星斗,看似在眼前很近,却是伸手不能触及。 玉离子小臂上始终站着那只海东青,入夜仍是眼带寒光的四处张望。 “已经到了中原故土了。”月儿心里激动的想:“从金帮来到中原半年多了,眼见是冬天到了,也不知道何时能寻个机会逃脱?”,对面就是宋军的守地,是自己人。 玉离子却在月色下静静的不做声,看了一身士卒装束的月儿问:“想你爹娘了?” 月儿回身看了他肯定的点点头,尽管一脸的春癣不见好,可那双明澈的眼睛仍是纯净的可人。 “你还有疼你的爹娘,能令你去想。”玉离子怅然的说。 月儿虽然知道金兵是夺了她家园害得她千里颠沛流离的坏人,可对眼前这位小王爷玉离子却是恨不起来。玉离子看来年纪不大,眉间却似隐藏了无限心事。 “你呢?”月儿反问。 玉离子看了夜色茫茫的江水目光呆滞:“已经记不起她的容颜。那天是我五岁生辰,阿玛把我从她的怀里抢走。” 月儿惊讶的目光,玉离子解释说:“她有一双同你一样明亮的眼睛,弯弯的含笑,梦里总在看了我笑,所以我毋宁长睡。记不得她的容颜,可她很美,胜过任何女真人的母亲。她是汉人,汉人在女真人眼里是个低贱的民族,父王因为娶了我娘,惹得皇爷爷恼羞成怒,多少年都歧视不重用他,所以父王把我娘送走了藏了起来。” 月儿虽然不满玉离子的歧视的语气,但还是好奇的问:“藏起来做什么?” “父王说,慈母多败儿,有娘在身边,我就不会上进,就不会为他雪耻。父王要让我证明给皇爷爷看,就是他娶了汉族的女人,生了我这个女真人和汉人血脉混合的儿子,同样能为大金国建功立业,攻克中原万里江山。不会输给任何兄弟。” 月儿一阵心寒,她记得九哥在离开京城时对母妃说过:“就是构儿不是父皇眼里的麟儿,也不妨碍儿臣为大宋江山建功立业。” “父王说,只有扫平中原,立马江南吴山第一峰时,他会把母亲还我。” 月儿尽管好奇,还是安慰说:“好在你有父王怜惜你,我从小就没怎么见过父皇,若不是到了金邦随了母妃伺候父皇,怕真还难得见到父皇一面。” “怜惜?”玉离子凄然的说:“父王心里的儿子只有龙儿一个。完颜离不过是他豢养的一只海东青,是他的胯下骏马,额娘走后,陪伴我的只有师父们天天不停的教授武艺,天天不停的读书识字,陪伴我最多的只有鞭子。” 月儿想到那天出征前,见到玉离子和龙儿小王爷的那一幕,心里不由暗叹。那时月儿就觉得这对父子很奇怪,想当年九哥也对父皇的偏心有所抱怨,但父皇对九哥的只是漠视,从没有这么凶狠。 玉离子眼前则是出征前的那天,父王将龙儿抱上马背,用胡子扎了他笑了说:“待父王得胜归来,给龙儿买江南的点心吃。” 而玉离子始终冷冷的看着父王,直到父王的目光扫到他,才沉了脸斥责说:“呆愣在那里做什么。” 不容分说就是一记马鞭。 玉离子望了江面的战船沉着的说:“打过这一仗,渡江平定了中原,一切就有了尽头了断,或许就解脱了。我不欠谁,谁也不亏欠我。”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中原吗?”玉离子问。 月儿摇摇头,扪心自问,凭她满脸怪癣丑丑的模样,又不能打仗,小王爷带她来军营做什么? “是为了伺候‘白云儿’?”月儿猜。 玉离子摇头说:“不认识你之前,只有‘白云儿’陪我说话,就‘白云儿’能懂我。如今多了个你,还是个能说话的。” 小月儿眨着眼笑了:“小王爷肯说话,会有很多人愿意听。比如说四狼主,他该是小王爷最亲近的人,他是小王爷的爹爹。” “他是完颜离的父王、统帅。” 玉离子无奈的摇头,甩了甩脑后几条细碎的辫子,整了一把卷曲凌乱的头发,戴上帽子:“我娘爱听我讲话,也不嫌弃我贫嘴,可惜她现在在哪里我都不知道。” 看看一眼茫然的月儿,玉离子迟疑的说:“头一眼见你,你对我笑,笑得真可爱,笑得云彩背后的太阳都跑了出来。这么一个丑丫头,居然还有心情笑得这么甜?”玉离子边说边露出点笑意,一嘴齐整的白牙又露了出来。 月儿一想,怕是这小王爷跟弟弟关系不好,有母亲又见不了,身边有个爹爹又凶巴巴的对他,所以他没个姐妹说话。就对他说:“天上的人呀、马呀、小鸟呀、小猫呀,各有各的长处和不足。比如有人长得美,却是哑巴不会说话;有人生得不好看,但是很有钱。但每个活跳的物件就有他在这世上的好处,不能条条都占满了,那就是神仙了。所以呢,月儿长得丑,这没什么呀。有疼爱月儿的九哥、有娘、还有银钩、宝帘,嗯~~还有小王爷你。月儿就足够开心了。” 见月儿说得很真切,掩饰不住内心的开心,玉离子细细品玩她的话,点点头:“这话有些见解。” “这话是我九哥说的。”月儿自豪的更正:“小时候九哥就对月儿这么讲,九哥说,月儿虽然长得不如姐姐们漂亮,或许也没皇兄们能有才华,可月儿笑得可爱呀,月儿还懂事呀。就比如九哥,他不如三哥会写诗画画,也不如五哥长得美,可九哥他武艺高强呀,九哥是我母妃最疼爱的儿子呀。所以九哥说,月儿虽然长了怪病,但还能这么讨他和母妃喜欢,月儿就更该开心才是。” 月儿的话说得很温馨,甜甜的童音说得中恳,玉离子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月儿看小王爷,就会想起九哥,你们还真有点像呢。我九哥他也是威风极了,不管父皇喜欢不喜欢他,不管皇兄们如何~~” “你是骂我吗?拿我和赵构那个废物去同题并论。”玉离子忽然沉了脸打断月儿的话。 “九哥是月儿最爱的哥哥,是月儿心里的英雄!”月儿听玉离子贬低自己的哥哥,愤怒的反唇相讥。 正在说话间,忽然听到号角齐鸣,战鼓声声,渡江的争夺战已经开始。 玉离子对月儿说:“你,去江岸的破庙里等我,哪里也不要去。我军二十艘船,每次只能载一千人抢渡长江。今晚我留守,渤海万夫长大挞不野率军先渡江,你们宋朝的那个草包守将杜充也是不堪一击。怕明天我就会遇到岳飞的兵马。” 月儿听玉离子乍的提到岳飞,心里也是一惊。 月儿这几天一直期待着能有机会逃到岳爷爷的帐下,可就是看不到自己的军队自己的人,原来都在江的那边呢。 喊杀声震天,月儿在山顶的破庙也忍不住出来观望,晨曦中的江岸上密密麻麻的列阵,两军展开交锋。 宋军迎风飘展的大旗上,斗大的一个“王”字,银钩对月儿说,“这怕是同岳爷爷齐名的大将王燮大人的兵马。” 就见宋军的大将果然厉害,十几个会合同金将不分胜负,只时候金将忽然打马就跑,金军阵地飞出一 匹黑马,马上一员黑甲战将如一片乌云般飞驰上阵,手中双枪飞舞,武艺高超的同宋将招架打拼。月儿同宝帘异口同声叫道:“小王爷!” 直杀了几个会合,那宋将就被挑飞在马下。月儿在为小王爷高兴之余,心里不由暗自失望。她毕竟是大宋的帝姬,是宋朝的人,如何能为金邦的胜利高兴呢。 小王爷得胜归来,满营都是对他的赞许声。 玉离子将月儿拉到一旁,悄悄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佩,泛着青绿色的光泽:“稀罕吗?” 玉离子的眸子中充满孩子般的笑。 月儿心想,不定有是如何从我们大宋的百姓宫廷中掠夺的,到我这里显耀。月儿亲眼见过金兵破城时如何的少杀抢掠,贪婪无止境。 “我不稀罕。”月儿倨傲的说:“当年我汴京皇宫,这些东西见得多了。” 月儿心里知道,其实她是见过,但她和母妃都没有过。当年她开眼的时候,都是在三哥府里去玩的时候,看了那奇珍异宝,不免的大惊小怪,只是九哥总是一副不为所动的高傲。 玉离子一把攥住玉佩在手心说:“哪个给你?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不过是明天渡江,怕打打杀杀的弄丢掉,要你帮我暂存看管。” 月儿点点头,伸手接过来竟然是枚鱼形的玉佩,月色下那玉佩有着水一般流畅的颜色。 第二天,金军渡江,江面隐约有着迷雾,烟岚紧锁的江面变成千里战场,显得格外壮观。 浩淼的江面上,金军二十多艘大船从马家渡抢渡长江,而江面上阻挡金军的只有宋军的一艘战船。 敌我悬殊之大,月儿摩拳擦掌的担心,心里在想,这条船真是傻,凭他一条船,这如何挡得住金兵二十条大船和两岸的夹击呀? 战役打得紧张,江面上时常下雨般乱箭齐飞。就见那条孤零零的战船乘风破浪的冲来杀去,二十条船被冲撞得七零八落。令月儿担心的是,小王爷玉离子正在这二十条战船中率领大军强渡长江。 忽然,一声猎鹰的嘶鸣,划破江面,令人听得毛骨悚然的颤抖。 月儿就见一只白鹰长啸着冒着箭雨翱翔在江面,直冲向敌船。就在江中心,那条战船上的一位玄色盔甲的将军应声倒下。那战场就靠近月儿这边的江面,清楚的看到那宋将捂了眼睛在甲板上翻滚。原来是玉离子放了“白云儿”去啄瞎了宋将的眼睛。 月儿的心忽然如坠入冰窖,浑身在颤抖。 她苦心喂养的海东青,毕竟是女真人的海东青。它的主人是小王爷,就像小王爷说的那句话:“主人让他做什么,他只有去做。” 得胜回来的小王爷一脸的兴奋,拉了月儿在一边问长问短,话也多了起来。 “如果这仗打得顺利,怕完成皇爷爷的意愿就指日可待,我就能接回母亲了。” 月儿看着玉离子,他最近开始爱把心事对月儿讲,似乎并不在乎月儿是否听懂,只愿意月儿在一旁静静听他讲话。 |
夜晚,月儿哄逗着‘白云儿’,白云儿的嘴角和毛上满是鲜血。月儿听人说,这是在江面抗击金军的那位大将邵青将军的血,是‘白云儿’啄瞎了邵将军的眼睛,才让金军水师顺利渡河。 月儿抚摸着“白云儿”的羽毛,喂着“白云儿”一片片的肉,“白云儿”撒欢似的用头不停蹭着月儿,在同月儿亲昵的邀好。月儿逗着它,将肉扔得高高,“白云儿”就仰了脖子去叼住,然后美美的吃下,似乎也在向月儿炫耀它今天的赫赫战功。月儿的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流。 一位老兵看了奇怪的问月儿:“你怎了?怎么看了海东青在哭呀?是被它一身血吓到吗?” 月儿笑了摇摇头,抱着“白云儿”搂在怀里,哭得更凶。 “帝姬,你不能,快呀!”银钩偷偷提醒,月儿擦了泪,一步一回头的向外走去。 第二天清晨,玉离子起床后被甲准备上阵,却不见了月儿,心想月儿定然是去喂“白云儿”了。 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亲兵进来通禀:“小王爷,不好了,‘白云儿’死了!” “白云儿”果然死了。 玉离子抱着“白云儿”的尸体在风中呆立无语。 金兀术也闻讯赶来,听了士兵的回禀的事情经过,大家都不难断定昨夜逃跑的月儿三人就是杀死“白云儿”的凶手。 金兀术看着儿子抱了“白云儿”的尸体,用脸不停的蹭着白云儿的羽毛,忽然抖手就是一鞭抽到玉离子的背上。 停停骂道:“早对你说不许带那丫头来,你偏是自作主张!如今海东青一死,这出师就不吉利!” 玉离子不答话,金兀术又是一鞭子抽下,玉离子嘴角一阵抽搐。他不知道什么是眼泪,但他能知道什么是哀痛,知道心在揪得难过,知道他最亲密的两个朋友忽然都弃他而去。 月儿和银钩宝帘连夜的逃跑,她们都知道,如果被抓回来,怕就是死路一条了。 月儿一路都在哭,一路都在想她亲手药死的“白云儿”。 月儿留了一根“白云儿”的羽毛,“白云儿”是她的朋友,但是却注定是她的敌人。 四处都是逃难的百姓,乱糟糟的如没头的苍蝇,哭喊声抱怨声不绝于耳。 路过一座孤城时,夕阳下死尸遍野,乌鸦乱飞。吓得月儿不敢睁眼睛。 月儿终于领会到“屠城”“杀戮”二词的含义。 月儿同宝帘银钩三人兄弟相称,混在难民中。 三人饥肠辘辘的想尽了一切办法谋生,甚至想过卖身为奴,但战乱中都没如愿。 宝帘和银钩白天就去讨饭,晚上就躲在破庙里避风。天渐渐冷起来,转入了冬季,月儿三人还是单衣。 宝帘病了,而且病得直说胡话。没有钱去看大夫,又是食不裹腹,月儿急得流泪。 银钩忽然提议说:“帝姬,你手里不是有块儿玉佩吗?” “那是小王爷寄存的。”月儿知道银钩几次动了这块儿玉佩的心思。 “什么小王爷,就是个番狗,宝帘和我这些奴才的命不值钱,可帝姬你不能饿死呀。还有,帝姬你可是要去见九殿下的?这么就饿死在荒郊野外,可怎么对得住皇上和娘娘?我们这些煎熬不都白受了!”银钩说得伤心,开始哭起来。 月色是那么的清冷,仿佛月中的嫦娥姑姑也要过冬天了吧? 月儿在破庙外托腮望着天上的月亮,举着手里的玉佩在月光下仔细端详,那半透明的绿色真是柔和得如月华般的流光溢彩。 “宝帘,宝帘,你怎么了?”银钩的叫嚷声惊得月儿慌忙跑进破庙。 宝帘浑身在抽搐,神志不清的摇着头痛苦的样子。 “宝帘,兄弟,谁让你我命贱的。一小就被爹娘狠心的割了根儿当了太监。在宫里一日三次打,好不容易熬出点眉眼,又被金狗抓去了金邦。想了跟帝姬逃回中原找到康王殿下就能享福了,可就怕你我和帝姬都要饿死了。” 银钩边说边哭,哭得面目都扭曲在一起,嚎啕声难听之极。 月儿也哭了,牵牵银钩的衣襟,银钩甩开她的手说:“帝姬,别管我们这些奴才了,命不好,爹娘不疼,怨谁呢?” 月儿也伤心的哭起来,同银钩就守着奄奄一息的宝帘哭得天昏地暗。 “小王爷,多有得罪了。月儿就将这玉佩暂时的当了,有了钱再来赎回,一定一定!”月儿揉弄着手中玉佩安慰自己说。 第二天,月儿和银钩去城里当玉佩,远远见了个叫“德昌号”的当铺就进了去。月儿踮脚勉强够到那高高的台子,就见店小二慌张的跑进来嚷了:“快落门板!金兵来了,快逃吧。今天打烊了。” “老板,我们要当玉佩。”月儿怯怯的对柜台里张罗着关门的掌柜说。 “唉,快走吧。从后面走” 话音未落,就听当啷几声砸门的巨响,门板被踢开,一队金兵蜂拥进来,吓得银钩拉了月儿倏的钻进了柜台下的小门里,躲进了柜台里面。 “掌柜的,有见过这枚玉佩吗?”为首的金兵将一张图纸拍到柜台上,“谁见到了重重有赏。” “没,没见过。这是枚双鱼戏珠吉祥玉佩,可是价值连城的。小店利薄,做不起这大买卖。” 月儿心里一颤,同银钩对望一眼。天哪,不是吧?小王爷追拿她们呢。 金兵骂咧咧的刚走,掌柜的一看到躲进柜台里面的月儿和银钩,气得骂了说:“哪个许你们乱闯的?这是你们来的地方吗?你们要典当什么玉佩,快拿来!不是偷的吧?兵荒马乱,小孩子也不学好。” 银钩忙摇手说:“没,没什么玉。” 银钩陪了一脸谄媚的笑:“掌柜的,赏口饭吃吧。” “原来是两个混吃混喝的花子!”掌柜的骂道,一招手,店小二就过来。 “滚!快滚!不滚大耳刮子煽出去!”小二过来一手拎一个,一把扔了月儿出门,又一脚踢了银钩的屁股从店面踹到大街上,迎面恰巧一辆马车跑过。 “啊~~~~”月儿惊叫起来,眼见了银钩就要被踩在马蹄下。 “啊,孩子~~~”街上过往的人都不约而同的惊叫。 就见驾车的马夫眼明手快的跳上了车辕,大喊一声“驭~~~~” 马忽然前蹄扬起,一侧头落足在银钩的身侧,好悬就踩到了银钩。 “小崽子,哪里混跑,做死呢!”马夫大骂。 “老五,别吓到孩子。也是你赶车太快,不管不顾的横冲直闯,怨不得孩子。”垂了绿纱幔的车里传出一个轻柔的声音:“兵荒马乱的都不容易。”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张令人动容的姣好面容,声音清幽的说:“赏他们几个钱,压惊吧。” 四周传来啧啧赞叹声:“看人家,就是大气。” “留香楼的名妓柳玉娘,当年颜盖京城的花魁呀。” “怎么是她呀,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惊魂未定的月儿听到周围议论声声,忽然心砰砰乱跳,仔细的看看车帘缓缓放下时那张绝美的面容,那面容是多么熟悉。也就两三年不见,玉姐姐还是那么美丽。 就在车启动从月儿面前跑过的霎那,月儿冲上去喊着:“玉姐姐,是我,月儿呀。” 车似乎没有听到月儿的喊声,径直向前跑。月儿焦急无奈下,边跑边在后面哭着唱起了那首歌。 我所思兮在太山, 欲往从之梁父艰。 侧身东望涕沾翰。 美人赠我金错刀, 何以报之英琼瑶。 路远莫致倚逍遥, 何为怀忧心烦劳? ~~~ 我所思兮在雁门, 欲往从之雪纷纷。 侧身北望涕沾巾。 美人赠我锦绣段~~ 车停住了,车帘一掀,里面探出张世人惊艳的面容:翠弯弯的新月眉,樱唇微启,琼瑶玉柱般修挺的鼻儿,粉腮鸦鬓,面若傅粉,葱枝玉手打了帘儿,凝神的望着地上丑陋的月儿。 “你~~是月儿?” “玉姐姐!”月儿哭喊着扑过来。 这曲《四愁诗》歌,是柳玉娘亲自谱的曲,而这曲她只对一个人弹过。那是在月下,她素手馨香抚琴轻唱。月华如水洒在衣衫上,同时罩着她和康王殿下赵构,当然还有月儿这个小尾巴。 那个风流倜傥又不甘命运的悲情王子,始终是玉娘的牵念。 而这曲高和寡的歌儿自然只有她的赵郎能听懂。于是赵郎为她私自出宫,她曾经为赵郎守身如玉。 直到破城前,小月儿哪里知道每次她九哥带了她去找玉姐姐玩儿,不过是找个出宫的掩护藉口。 宝马香车中,月儿依偎着玉娘不停的讲述这几年的遭遇,那大宋帝姬、娘娘们悲惨的遭遇,那月儿还不甚明白但玉娘已经从形容中听得汗颜的“洗衣院”,都令玉娘动容变色,搂了月儿啜泣。 “柳姑娘,如此冒失的将华福帝姬引去见官家怕出了祸端下官吃罪不起。”月儿拥了香衾入睡,隐隐听到玉姐姐和随行护送的那位嗓音尖尖的康履伯伯谈话。 “若是官家怪罪,玉娘一力承担,不会牵累康公公。” “柳姑娘,咱家也是为了华福帝姬着想。自打官家坐定了大宝,这来冒充帝姬的女子也不少了,哪个不是稍有不对就被砍了。这位帝姬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若领回一位假帝姬,怕老奴吃板子还罢了,这脑袋上吃饭的活计也要掉了。姑娘,从长计议,不急着一事半刻。官家是放心不下姑娘,这才特潜了老奴接了姑娘去扬州。” 月儿心里一惊,难道这康伯伯不信她是真的月儿帝姬? “康公公,你是知道的。华福帝姬是韦妃娘娘养大,是官家最爱的小妹。” “柳姑娘,近来金兵进犯,战事不利,官家心躁神烦,先不要去生出事端了。依老奴看,先将月儿养起来,有了几分鲜活的颜色了,趁个官家心情好的时候,引了她去见,或许能如愿。” 月儿就听玉娘姐姐迟疑片刻说:“玉娘不为难康公公,玉娘待康公公回宫交了差后,再自行向官家禀明。” 扬州初春薄雾萦绕的湖畔,杨柳吐绿,千丝碧发随春风轻舞,轻撩水面微推涟漪縠纹。江南楼台晨雾初开,纱帘漫卷杏花烟雨。 月儿这些天随玉娘姐姐住在一座繁华的所在-排凤阁。 只不过隔了条江,扬州城的风景就于江北灾民遍野、尸骨寒鸦的悲惨情景大相径庭。月儿惊异江南的美景繁华的同时,也欣慰自己能够很快就见到九哥。 清晨,玉娘姐姐推醒熟睡中的月儿:“月儿,今天你九哥会来排凤阁观看蹴鞠赛,你快梳洗好,玉姐姐寻个机会带你去见九哥。” 月儿频频点头,眼里泪光莹莹,情不自禁的用手摸摸腰间母妃亲手为她系上的腰带,耳边响起母妃的叮咛:“月儿,你父皇交给你的那条衣带,你千万个小心不要弄丢呀。人在,衣带在,直到交到你九哥手里的那天。” “月儿,你一定要按了姐姐的叮嘱,在房间里哪里也不要去。得了合适的机会,姐姐就来唤你。你九哥如今是九五之尊,不同寻常,有许多的不方便你是不懂的。千万不要顽皮生出祸端。” 只要能回到九哥身边,千百个条件月儿都会答应,就像这些天玉姐姐让她扮作男装装小哑巴,不回答任何人的询问一样,她都可以照做,只要能回到九哥身边。 玉娘姐姐安置了月儿在房中,临走时还不放心的一再叮嘱,步步回头。 月儿心里如揣了只小兔子,噗通乱跳着偷偷探头向门外望。 忽然窗外一阵欢快的喝彩声,月儿好奇的爬到窗边,看着楼下的盛事。 |
琼林苑外的踏青场楼阁环绕,极尽繁华。此时正是人声鼎沸,叫好声四起。空场上围拥了郊踏青扫墓归来的人们。争先恐后的观看宫廷御用的蹴鞠队-“扬威队”同汴京民间流落至扬州的名队“齐云社”献技比赛蹴鞠。 三丈高杆的球门高悬了一尺方圆“风流眼,生龙活虎的黄红两队队员正在场边跑跳准备,轮换了飞脚试射“风流眼”。围观众人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一位风姿俊逸的美少年身着“扬威队”黄色蹴鞠服,在场边将脚下的球耍得贴了身子飞转,勾、拐、捺、控,众人正看得喝彩,冷不防那少年球忽然失控般向身后落去。围观的人屏住呼吸,也有人发出惊叫,就见少年后足跟一钩,一个“鸳鸯拐”,那球直飞入“风流眼”,敲在后面记数的铜锣上发出清脆的“当”的一响,叫好声迭起。楼台上观看的女子们大喊着:“张郎~~张郎~~”,联袂将彩头频频向耍球的美少年张绣扔来,张绣不屑一顾,自得其乐的耍弄着脚下的球,反是围观人群中孩子们爬在地上纷纷抢着散落一地的彩头。 这位名叫张绣的少年月儿认得。 那还是昨天傍晚,彩霞满天时银钩拉了月儿偷偷溜去茶馆听说书。本来占据了一个很好的位置,却是被这前呼后拥的张绣带来的恶仆们强行轰了她们起来。 “如今这世道,癞蛤蟆也登堂入室占个座位了。”月儿当时还忿忿的想,这人人恭维的小衙内生得团粉般的容貌姣好,出口却是恶毒无比。 好在说书的老爷爷精彩的段子令月儿和银钩忘记了不快。 老爷爷一口纯正汴京口音,绘声绘色描述着人人关注的抗金精彩传奇。只老爷爷口中那铁骑铮铮,人仰马嘶,杀声遍野,月儿才恍然记起那金兵铁骑就在江北,一江之隔已经不远,而扬州的繁华已经粉饰掉这一切。 银钩和月儿听得入神。 老爷爷的这段书说的是本朝的故事,是那大名如雷贯耳的岳飞“爷爷”杀金兵的故事。 头一天说的是岳元帅牛头山大败金贼,今天这段儿新书讲的是少年英雄岳云智破金兵。 故事是讲金兵在战场上被岳飞元帅连连大败,竟然派一队人马乔装改扮成宋军,抄近路去后方劫持岳元帅的家眷做人质。不想那队狡猾的金兵竟然被聪明机谨的岳元帅的儿子岳云发现了,十一岁的小娃娃竟然以惊人的大智大勇组织庄丁擒了金兵,交给了刘光世元帅。这故事已经成为江北人人争颂的传奇故事。 同样的年岁,竟然有如此壮举,月儿听得佩服。 月儿的在脑海里尝试勾勒着这个小英雄的形象,但不知道为何眼前出现的都是玉离子小王爷那铁骨铮铮的模样。 “听说岳云小衙内,身高八尺,膀大腰圆,长得像天神。”银钩得意的炫耀说,“同样的家世年龄,人家这才是令人称颂的衙内,哪里像有些脑满肠肥的恶少纨绔,就知道仗势欺人。” “闭上你的狗嘴!”张绣的恶仆扑过来。 “老子听老子的书,你喝你们的茶,爷爷愿意说,不爱听把耳朵堵了!”银钩不服的嚷,自从知道就快见到月儿的皇帝哥哥,银钩近来说话底气都长了一倍。 银钩的话音未落,小厮一拳就打在银钩脸上。 “也不打听打听爷是什么人?扰了我们张衙内的雅兴,踢不死你们这两个小蠢虫。还不快滚!” 月儿拦了银钩不让他惹事,忽然那位高傲的张衙内瞟了眼月儿说:“这么只蛤蟆也不怕脏了靴子,罢了。” 张绣那不屑狂傲的目光,令月儿受辱般的难过,虽然他没多说什么,就这句话却令月儿对他的美貌没了丝毫好感。月儿如何也没想到,多少年后她会同这令她厌恶的张绣会发生一番纠葛。 正在月儿和银钩被踢打得满地翻滚的时候,几声惨叫后忽然那些恶仆闪开两旁。 “死小子,你知道你得罪的哪位大爷?”恶仆心存不甘。 “凭你是谁也不能欺凌弱小。” 月儿抬起头,一只手伸给他。月儿只记得那替她解围的白雪青葱般的美少年,笑吟吟的看着她鼓励的伸手拉她起来。 月儿从来没有为自己难看的容貌自卑,而面对那双小鹿般明澈美丽的眼眸,月儿自惭形秽的羞于面对。 看来扬州盛产美少年,但同样的美丽容貌后面,竟然是两颗善恶不同的心。 楼下一片冲天锣鼓声大作,月儿收回思绪向楼台下看:球队整列两旁,盘鼓手大鼓悬在腰间,动作整齐划一,涌入场内。欢快豪放的鼓乐伴着百余名广袖轻舞,吴带风飘的妙龄女子分做两队翩跹入场,分别为两队呐喊助威。为赛事频添了风采。 对面楼台上柳玉娘姐姐婀娜的身姿,弱柳扶风的蛇腰微摆,在众人关注的目光中移步上了旌幡招展的彩台。 只见玉姐姐唇角含笑,一颦一笑风韵无限,纤纤玉手托着红绸结系的球立在楼台四下张望,一扬手仙袂风飘,手中那球在一片喧哗声中抛向众人。 球一抛出,身着黄色“扬威队”服的小张绣纵身跃起,空中揪住红绸一拉,一个“海底捞月”凌空一脚将球开到场中。 叫彩声震天,楼台上纷纷有彩头连腕扔入场中,楼台上观赛的女子们尖声疯狂的叫嚷着“张郎~~” 扬威队中只张绣额前系了条灿黄色嵌着夜明珠的束发带子,格外抢眼,昨天在茶馆,月儿曾听人说,那是御赐之物。 “玉娘姐姐~~”月儿忍不住兴奋,也奈不住等待,偷偷的出了门要下楼去寻玉姐姐。 过道中守着带刀的护卫,月儿慌然的闪到一间房子。 “点心还没送过来吗?小心官家恼了打你们板子。”一位公公斥责。 “小时候,月儿最喜欢和九哥捉迷藏。宫殿里的帷幔间,桌台下,都是月儿惯于藏身的地方。” 屋外一阵脚步声,月儿闪到屏风后的幕帷里。 那熟悉的脚步声,那悦耳的声音,九哥已经渐渐向月儿走来。 “人说朕的御前护卫张绣,就是当朝的美少年韩嫣、潘安,张大人以为如何?” 月儿的眼睛雾水弥漫,九哥出现在眼前不远的楼栏边,身边还有那位康公公、和一位老大人及另外一位年轻些的公公。 九哥已经是年轻的帝王,此刻他轻抿着茶,笑吟吟的对身边被唤做张俊节度使的那位老大人说。 张俊忙躬身谦逊的回话:“犬子无知,全仗官家教化。” “令郎张绣,年轻气盛,虽是少年人血气未定的目空天物,朕偏是喜欢他这性子。”赵构望望楼下的“扬威队”说:“朕这支蹴鞠队,沿袭了昔日太上皇的旧制。但不同的是,朕命令他们只许进,不许退。” 说罢若有深意的回头望了眼立在一旁有些站立不安的张俊问:“爱卿执意要移兵入蜀,奏疏朕已经吩咐枢密院恩准了。” 如今的九哥赵构已经是手握江山的帝王,九哥属猪,今年二十三岁,真可谓是青年帝王。容长的脸,清俊的面容,浓眉细目透着优雅贵气。高挽的发髻插着支名贵的七星碧玉簪,抿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透露着为人的细腻,鬓角没有一丝杂发。颀长的脖颈,削肩窄背,清癯修长的身躯,那一身儒雅的气质如雾笼芳树一般令人观后余韵盎然。 月儿痴迷的看着九哥,也不想懂他们说什么,迟疑了脚步想迈出去,但又忽然间口脚发麻般动弹不得。 张俊大人释然的说:“官家,以退为进,踞险地以抗敌也是兵法之道。想那完颜宗弼来势汹汹,若是有意兵犯江南,也因先由韩世忠元帅的水军阻拦。臣移兵入蜀,也是进可攻,退可守。” 九哥赵构漫笑不语。 张俊望着纱幔后津津有味看着蹴鞠赛的皇上赵构,心里忐忑不安。难怪皇上要宣他觐见,怕是对他闻听金兵南下就奏请撤军避守巴蜀一事心有不快。这小皇帝还真有些想法,怕真小觑了他。本以为他不过就是命好,大宋两位皇帝及所以皇子被金兵掳走后只他一个皇室血脉,自然让他拣了便宜当皇帝。军权四分五裂,哪位掌权的节度使不是忙于保存实力,主张退守的何止他张俊一人。 但皇帝毕竟是皇帝,张俊偷眼暗询早已打点好的太监黄彦节,黄公公暗送眼色,示意张俊不必多说。 一阵幽香飘来,赵构转身对门外说:“玉娘,仍不愧风华绝代,你这花魁一出手,开场都风光无限。” 月儿惊喜的看到玉娘姐姐在丫鬟的搀扶下移步进来,弱柳扶风般搭了九哥赵构的手微哂:“九哥取笑了。还不是九哥让人安排的这排场阵势唬人,看这宫廷蹴鞠队迎来多少喝彩。” 玉娘姐姐一抬头见到那位张大人在场,慌得红了脸。 “玉娘,不用见外。张大人,才从巴蜀过来觐见。他可是张绣的父亲。” 原来张大人就是那狂妄无礼的张绣的父亲,肥胖的样子如何也看不出半分张绣的俊美。 玉娘搭着赵构的手在纱幕后一锦墩落座,陪了兴致盎然的九哥赵构观看楼下的蹴鞠赛事。 “宫廷蹴鞠队,自非凡人可及。”黄公公在一旁奉承。 齐云社的势头尽猛,开场不久,接连几脚将球踢入对方的“风流眼”,扬威队步步紧逼,争抢的毫不示弱。 围观众人不由为平日训练有素声名远扬的皇家“扬威队”暗捏把冷汗。往年来尽管民间的球队高手辈出,但每遇到球技好的少年就会被选到“扬威队”,这被许多平常人家子弟视作通天的捷径,比科举更能攀龙门。就因为民间高手多云集去了“扬威队”,齐云社也不会有大胜扬威队的可能,只齐云社的主力高大田就连射进了三个球。 赵构急得捶了阑干跺脚骂着“蠢才”“废物”。 一旁的张俊大人也是冷汗暗拭,不过一场蹴鞠嬉戏,反弄得如临大敌一般的紧张。 九哥是最好颜面不过,昔日在宫里同兄弟们蹴鞠就很少输过。 月儿曾听珠珠姐姐说,父皇徽宗皇帝在位时就酷爱蹴鞠,每年为了养这支蹴鞠队可是耗了巨资。 “黄彦节,传朕的口谕。若是输了这场蹴鞠赛,扬威队每人赐二十大板;若是赢了,每人千两黄金。” “九哥。”月儿见玉娘姐姐拉了九哥赵构的衣袖,月儿心里暗笑,玉娘姐姐还改不了这个称呼。 “不过是‘蹴鞠之戏’,九哥何必做真。” 赵构安抚着玉娘,眉峰轻扬,骄矜的断语:“朕只看结局,若不让这些奴才破釜沉舟,怕皇家的脸面都被这些奴才丢尽了。” 余光中,张俊已经冷汗涔涔。 玉娘不以为然的巧笑,用云帕遮了樱唇微啜:“若大宋的子民都能体恤圣意,知道这‘破釜沉舟’的道理。怕金兵早就拒之中原之外,何来的烽火连天,哀鸿遍江北?春绿江南岸,毕竟不是汴河春色。” 玉娘姐姐一句扫兴的话似是在点拨,连月儿都听懂这话的意思,忽然心里的欣喜敛了几分,眼前又浮现出残阳落日、荒城中尸骨连天,寒鸦惊起的惨状。 就见九哥赵构尴尬的一笑。 “天下敢在朕面前如此放肆的怕只玉娘一人,朕太过宠惯玉娘了。” 月儿焦急的盼望有个只剩九哥和玉娘姐姐在场的机会,这样她就可以走到九哥的身边。 但此刻,玉娘姐姐的叮嘱,和那夜康公公的恐吓,月儿都不敢妄动。 楼下赛事已经推出新的高潮,扬威队开始大力反攻。不消一盏茶功夫,扬威队张绣踢进了一球,场上喝彩声不断,九哥赵构自鸣得意的看了玉娘姐姐一眼,似乎是说:“如何?” “张绣踢人!张绣踢人!”哄嚷声一片,场下哗动,嘘声四起。 月儿踮脚探头向旁边的窗阁外向下望去,红衣的齐云社几位队员被踢伤,一声声惨叫,捂了腿、眼在地上疼痛翻滚。 齐云社已无填缺的队员,场外义愤填膺的观众纷纷自告奋勇上场帮齐云社再战。 一旁的玉娘心中暗叹,小张绣那是个天天骑马携弹弓出游的衙内,仗着人长得俊,球踢得好,心高气傲。今天皇上亲自在楼台上观战,他定然输不起,只这暗算的伎俩也太阴损了。平日对张绣的好感也云散烟飘,反生出几分不屑。 不知台下谁哀声叹骂:“这点心思和功夫,怎的不拿去同金兵拼杀。江北都沦入铁骑,江南还歌舞升平,粉饰太平。”越是刺耳的言论反越易听到,玉娘又由侧头看身旁的九哥赵构,他却似是没能听到这句话般只顾把玩手中折扇聚精会神的观战。 黄彦节为“扬威队”的扭转败局叫好不迭。 玉娘轻喊了声“九哥”,暗示他是不是发个话去阻止扬威队这种不耻的行为。 赵构淡笑说:“朕国事烦劳,这种琐碎小事,哪里能亲历亲为。就如这调兵遣将,堵截金兵,还不是要仰仗张爱卿劳顿。” “微臣惶恐。”张俊一副恍然的样子。 “唉,张卿家,微服出游莫要拘礼。令郎张俊从小就在宫里侍读,朕待他如手足一般。” “这个小毛头,又少不了他的事。”玉娘搓了玉手在栏杆边焦虑的喊着:“云儿,回来!” 月儿不知道玉姐姐喊的云儿是谁,可那燕语莺声早就消失在嘈杂的人声中。 反吸引得赵构寻了玉娘手指方向看去。齐云社里多了位生龙活虎的绛衣少年,别看身材比张绣这些“名脚”矮,可身手矫捷,球耍得地道,脚一沾球,勾盘几下,同样的一式“鸳鸯拐”将球射入“风流眼”。 “当”的一响,满场肃静后顿然喝彩声暴起。 “官家,张衙内~”黄公公擦了把汗。他当然知道张绣是皇上身边的近侍宠臣。平日皇上出行,御林军开道,有着张绣这班美少年近侍开道护卫,就是皇城的一道风景,一路上会招惹无数青睐艳羡的目光。 赵构嘴角掠过淡笑,指指场上拼抢勇猛的绛衣美少年,看了黄彦节一眼,不言而喻。 黄公公会意的称了声“诺”,谄笑了恭维:“恭喜官家又为扬威队填了员虎将。” 玉娘娇嗔的念了句:“九哥有没打探到这孩子是谁个,如何就轻断他能入扬威队?” “威风八面的扬威队,大内的护卫,谁个不争了抢,这个娃子前世修来的福分。”黄公公不屑的说。 忽听玉娘“啊”的一声惊叫,就见半路杀进齐云社的绛衣少年忽然被绊飞,凌空一个筋斗落下,在地上就地几个翻滚爬了起来,怒视了得意洋洋的张绣。 “张衙内未免胜之不武了。”玉娘嗔怪:“这下作的伎俩要丢尽皇家脸面呢。” 玉娘一点没顾及张俊在场,话音里满是对绛衣少年的偏袒,张俊脸色也是一阵青白。 绛衣少年一个盘球绕开屡屡暗算他的张绣,趁其不备,一脚飞起,那球迅如飞弹般不偏不斜焖在张绣臀上,带飞张绣整个人飞起直拍向风流眼,就听“当”的一声,头碰风流眼。哄笑声四起。 “这头进了风流眼可也该算进球吧?都是球,哈哈~” 楼台下人声哄然。 蹴鞠赛结束的时候,赵构一阵面色难堪,张俊更是如坐针毡。千里迢迢的赶来就是为了看一场蹴鞠,居然主角-自己的儿子还是输得灰头土脸。 “蹬蹬”一阵楼梯响,惨败而回的张绣疾步上楼,恃宠而骄的跪在赵构面前,委屈的眼里含泪,嘴角微撇。 “不去‘领赏’,还有脸回来见朕?”赵构见了张绣愠怒的骂道。 “官家,饶了张衙内这遭板子吧。若不是齐云社杀进那个混小子,怕扬威队也不会败。”黄彦节忙替张绣求情。 “败了就是败了,没有那么多‘若是~~’。就是朕的爱将又如何?知耻而后勇!打!” 张绣自讨没趣,在父亲的瞪视下被几位微服的侍卫请下楼。 月儿看得暗自解气,心里喝好又稍加遗憾,没能亲眼去看这恶少挨打的惨状。就见玉姐姐移步过来打帘子,月儿偷偷伸手抓住玉姐姐的衣襟。 玉姐姐看了月儿的眼神惊诧变色,慌然的给月儿丢个眼色,又轻轻将手指在唇边竖了竖,示意她千万别出声。 赛场上扬威队的队员们正鬼哭狼嚎的跪趴在场地当众领着板子,张绣立刻羞得脸红到脖根儿。 扬威队十多位蹴鞠高手多半是皇上侍卫队中风姿俊美的贵公子,平日哪里吃过这种当街被扒了裤子责打的羞辱。 京城闻名的美少年“张郎”挨打,昔时连腕掷果扔彩头迷恋张绣的烟花女子们可是饱了眼福,争相跑去围观,叫喊的场面比观看蹴鞠热闹。 齐云社的队员暗自解气,在一旁喊着活该挨打。尤其是看到卑鄙暗算他们的张绣被推按到地上,除去裤子露出白花花的臀肉被痛打的哭嚎失声,满地翻滚的惨状,不知道要痛煞多少怜香惜玉钦慕他的女子。 看着被架上楼来瘫软如肉泥般谢罪的张绣,惨白的脸凌乱的头发已经没了昔日俊俏的模样,裤子一扒泥土模糊的一片。 “张绣,你可服气?吃了败仗就要教训。”赵构恨铁不成钢的喝问。 张绣呜呜的应了些什么,赵构摆摆手示意左右抬了张绣下去。 张俊在一旁忐忑不安。这小皇帝赵构哪里是打儿子的屁股,明明是打在他这个当爹的身上。 “朕也诸多不忍,张绣是朕的臂膀,但也是‘爱之深,责之切’。” 赵构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张俊神色的细微变化,此时的张俊已经是满心戒备,锋芒及背般诺诺称是,被赵构打发走。 月儿满眼里除去日思夜想的九哥,已经放不进任何人,也顾不得望着张绣的惨状快意解恨。 “九哥,九哥随玉娘去花园小坐如何,玉娘有件喜讯要让九哥知晓。” 玉姐姐伴随了九哥离开,月儿想大喊了追上去,又见玉姐姐回头向她轻轻摇头。 众人散尽,月儿的心噗噗跳得更紧,她移步从帷幔中向外走,眼泪倏然的落下。 历尽千辛万苦从北国逃回中原,终于能回到九哥的身边。 玉姐姐折返回来,拉了月儿的手说:“月儿,你先在姐姐房里等候,姐姐要先办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待姐姐处理完,就对你九哥讲明你回来的喜讯。” 月儿拉住玉姐姐的手不说话,她不舍得玉姐姐走,她急于去见九哥,她不能再离开九哥。 花园里,落英芳树下,石桌前玉娘同清雅如秀树一般的九哥赵构摆开棋盘。 就听一声亲昵的呼唤:“玉姑姑,云儿来了。” 眼前一亮,匆匆走出一位少年。 【陌言陌语】 下面贴些建炎三年金兀术南下的史料: 1129年 正月上旬,金兵攻克徐州,韩世忠淮阳军败,被追止泗州,金兵寻渡口渡河; 御史中丞张浚建议高宗赵构迁都南下,汪伯彦黄潜善贪恋扬州繁华,阻止赵构逃难;帝派刘光世万余人马淮水截敌,未到战场人马已经溃不成军。女真渡过淮水攻陷天长。 2月初三深夜,赵构闻听天长陷落慌忙逃难,带御营都统制王渊和康履等五、六人; 百姓闻听高宗逃走,慌忙逃难,长江北岸等船南渡的十万人混乱中互相踩死不计其数; 赵构经过镇江、常州、苏州、秀州到杭州。 苗圃刘正彦扣赵构,立太子登基,改国号明受。韩世忠靖难。 3月赵构复位到建康府; 1129年秋,金兀术来犯,赵构派杜充守建康,自己回杭州。 岳飞被派往镇压李成叛乱后返回建康; 11月金兵攻下和州,想在采石渡江,被守将郭伟反抗,太平州、慈湖阵皆不克,改去马家渡江。 |
惊世绝美的少年,造物的恩宠。 眼前这少年如瀑般披散在肩的乌发泛着篮光,高挽的发髻上插了支牙簪,蜜色的肌肤洋溢着青春光泽。浓眉如峰,长睫漫卷下那双像小鹿一样忽闪的明眸,如寒星在澄澈碧水中熠动,总令人不免贪恋的多看几眼。那明眸解语传情,饱含日月精华般溢彩流睛,顾盼神飞。薄唇透了丝调皮任性,迷人的笑靥灿烂明媚。虽然年纪还小,匀称修长的身材透露出造化的巧夺天工,真是个粉雕玉琢般的孩儿。拥有这标致五官容貌若是位青年,怕是真是玉树临风无人能及的美男子。难怪玉娘如此呵护。 就楼窗缝隙向下偷望的月儿惊愕了。这少年不正是那天在茶馆为她解围的那个小哥哥,那位令她见到自惭形秽的少年郎,原来他叫云儿。 少年的小鹿眼忽闪着迅速查看四周,嘴角扬起优美的弧度,丝毫没有在意从未谋面的赵构,猴上玉娘身边亲昵的问:“玉姑姑,这位叔叔是谁?” 赵构笑了拉过云儿的手说:“叔叔姓康,是宫廷‘扬威’蹴鞠队的主管教头。” 握着云儿的小手,骨感的手腕上珍珠白的缎袍袖里露出一截绛红色内衬纱衣,愈发显得孩子的俊美。 玉娘见赵构惊讶感慨的打量云儿这天工雕琢出的玉孩儿,眼神中已经流露出赞叹。 “云儿这身新衣裳很合体,穿在身上真是俊美。”玉娘夸赞。 “可惜只能在扬州光鲜几日,回了家就压去箱底见不得天日了。”云儿略含沮丧,嘟着嘴讨巧的样子,水亮的眸子望着玉娘,哪里有半分刚才在场上将张绣踢入“风流眼”的飞扬跋扈。 “哦?这是为什么,这身装束搭配得很耐看呀。”玉娘拉过云儿哄逗。 “爹爹不许穿绫罗绸缎,抓到要打的。”云儿颓然说。 “广德军的岳飞太尉为何如此吝啬,朝廷每月发放的俸禄殷实,怎不想自己的子女衣着体面风光。”玉娘逗趣说,又看了眼赵构。 “爹爹把俸钱都用了为将士们置办粮草,好杀鞑子。家里只许穿麻布衣,喝清粥。” “胡言!”玉娘嗔怪道:“你小娃娃不要乱讲大人的公事。粮草自然有朝廷依例拨放,怎就委屈了岳太尉倾尽自家荷包去解朝廷之忧了?如今正在抗金,你这话传到官府可是动摇军心,怕要打板子的。” 玉娘的恐吓,云儿毫无惧色,认真争辩说:“玉姑姑,你如何不信?若不是爹爹为将士们寻不到粮食,怎么就放了云儿随六叔去镇江借粮?也就不会到扬州见到玉姑姑了。” 云儿也不拘束,调皮一笑,伸手去抓了案上的点心吃。玉娘轻拍云儿的小脏手,吩咐丫鬟拿湿巾为云儿擦手。 赵构同玉娘对视暗惊,才知道眼前这伶俐漂亮的娃娃是朝中赫赫有名的青年将官岳飞的儿子。岳飞他自然是知道,昔日靖康之难后,他还是康王尚未登基招募义士军勇时,岳飞就投靠在他的军中。这两年岳飞这位后起之秀的青年将领格外引人瞩目。听说金兵被他杀得都暗下喊这位年方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将领作“岳爷爷”。 赵构笑笑,起身按住云儿的肩上下打量,如此绝美的少年,委实少见。 “你就是传闻中那个退了金兵乔装偷袭军队的小岳云?”赵构的问话不无感慨,云儿却腼腆的说:“康叔叔谬赞了。” 赵构一把拉过云儿仔细端详,那目光中的惊异、怜爱、惜才很是难言。一个十多岁的孩子,竟然面对虎狼般的金兵能如此的沉稳、机智、果敢,怕世间都难寻几人。 “云儿小小年纪,可是威名远播了。真是将门虎子。”玉娘姐姐的称赞。 月儿眼前的云儿仿佛身影高大很多,难道眼前的美少年就是说书老爷爷讲的那个智退金兵的少年英雄?哪里是银钩描述中的膀大腰圆,眼前的云儿怕是在月儿眼中已经遍体金辉。 “云儿,喜欢蹴鞠吗?” 云儿忽闪着眸子看着赵构,点点头又摇摇头,乖巧的解释:“云儿自幼酷爱蹴鞠,相州家乡人人会蹴鞠,民间高手如云,师傅遍地可寻。” 云儿得意的神色忽然沉下来:“可爹爹不许云儿蹴鞠,爹爹说大敌当前,好男儿就是无心读书,也要去沙场杀敌以靖国难。若再见云儿蹴鞠,就打断腿。” 云儿仿佛觉出了家法的疼痛,情不自禁的用手摸摸屁股,逗得玉娘嗤嗤的笑了。 “云儿,你若想蹴鞠,就求求这位叔叔,他可是‘扬威队’的教头,常能觐见皇上。云儿若入了‘扬威队’怕好吃好喝还能天天蹴鞠,你爹爹也奈何不得你。”玉娘的提示,赵构忙牵了云儿的手问:“想不想去加入扬威队?将来还有望做御前侍卫?锦衣玉食,威风凛凛的随了皇上的仪仗出游。” 赵构鼓励的目光。面对诱惑,云儿摇摇头。 “害怕你爹爹从中阻拦?”赵构试探问:“叔叔可以说服圣上下旨召你入‘扬威队’,你爹爹定然会应允的。”云儿眉峰高挑答道:“云儿不稀罕。爹爹说,如今山河破碎,二帝被囚金邦。大丈夫应效法霍去病‘匈奴不灭,何以家为?’还玩什么劳什子蹴鞠?” 云儿一句话,赵构失色动容,怎么也没想这小孩子能语出惊人。 “云儿,休得胡言。”玉娘嗔怪的拉过云儿:“看你一头的汗,姑姑带你去洗洗。” “云儿不是小孩子,云儿已经从军了。叔叔,云儿已经在爹爹军中的童子营当兵。云儿要杀金狗鞑子。”云儿话语里充满骄傲,小鹿般的明眸更是动人。 赵构内心隐隐触动,如此精致如玉玩宝器般流光溢彩的佳儿,生在官宦之家就应是父母羽翼下安享太平的衙内。而眼前这粉雕玉琢的可人儿却被送入军营受苦。仿佛多宝阁上一只精美的薄胎玉碗,却沦入民间被不识祸的人当作普通的饭碗混于灶台锅边磕碰。你在提心吊胆担心这精美的物件可能会毁于一旦时,又有着明珠暗投的无奈和惋惜。更可叹的是,云儿这无知的孩子竟然对摆在眼前这人人渴望不可及的一步升天的机会谈笑而过,懵懂得不知珍惜。 “云儿,当兵要吃很多苦,流汗、负伤、流血、殉国,不是你一个孩子想象中的风光,你可知道?”赵构又问。 云儿点点头:“爹爹说过,云儿晓得。” “那你还要从军?是你爹爹逼你的?” 云儿摇摇头:“云儿要杀鞑子,要为娘报仇!” 玉娘低声说“:云儿的娘在相州沦陷逃难路上,为全贞洁,被金兵逼得跳崖身亡。” “倒是位奇女子,难怪生出如此与众不同的可人儿。”赵构感慨。 玉娘用香帕轻沾云儿额头的汗水:“快去吧,你六叔来寻过你,他在临江楼等你。” 玉娘带了云儿下去,向楼上清咳一声。月儿飞也似的冲下楼,她想追上那云儿哥哥道句谢,可下楼时云儿哥哥已经出了门。 月儿迈着激动的步伐随了玉娘姐姐一步步走向花园,走向梦里无数次遇到的九哥赵构,那个从小宠爱她的哥哥。 九哥背了身在吩咐皇公公:“去查问一下广德军岳飞的军饷有何难处,看他可怜的都拿个稚子来讨饷银了。” 猛一回头,见到泪眼朦胧望着他的月儿,惊愕得薄唇微颤,轻声问:“月儿么?” “九哥,哥哥~~”月儿飞奔向九哥,脚步太快踩了裙裾,飞摔在碎石地上。 “月儿!”九哥慌然几步上前抱起哭泣着的月儿。 “九哥,是月儿,月儿可是找到九哥了。”月儿啜泣抽噎,颤微微的伸出手,拇指上是那芙蓉石的戒指:“娘说,她想九哥;娘吩咐说,九哥要去北国救娘和父皇回中原。” 月儿没有忘记母妃和父皇的嘱托,而玉娘已经知趣的和太监们退下。 仿佛没有千百万次臆测中那离乱重逢后感天动地的场景,九哥也是矜持的扶起她,拉到身边仔细辨认。 月儿就倚在九哥身边,哭诉着离别的惆怅,押解金邦受的屈辱苦难,兄弟姐妹的生离死别。月儿解下腰间的衣带,那衣带里藏着父皇的诏书。 月儿不知道那诏书里写些什么,但九哥看过泣不成声。 “九哥,你哭了?”月儿的小手为九哥揩着眼泪,九哥含笑的看着她,贴着月儿的笑脸:“九哥不会让月儿再受苦。” 月儿相信了母妃的话,找到九哥,她就能逃脱苦难,享受帝姬应有的荣华。 一切来得太快了,月儿都不敢相信此刻的幸福,生怕一场梦醒,又被贬回那个阴森可怕的金国洗衣院。 “九哥,何时发兵去救母妃和父皇?”月儿急迫的催促,“母妃在那里挨打受饿,还要被番狗欺辱。” 九哥脸上难言的表情,低声说:“会的,九哥会的。” 九哥拿了衣带怅然离开,闭门不出,月儿看着康公公看她的眼色都充满责怪。 九哥没出来用膳,膳食送入又原样端出来。 “玉姐姐,月儿说错什么话了吗?”月儿敏感的询问着玉娘姐姐,玉娘姐姐安慰说:“你九哥想娘了,有些伤心。” 下午,月儿见九哥和玉姐姐在花园里下棋。 “玉娘真是冰雪聪明。”九哥赵构微哂着凝视玉娘。 玉娘会意的淡笑:“玉娘不过是维系九哥的清誉圣明。” 九哥赞叹了将茶杯放在一旁,招呼玉娘下棋。 “九哥,一年未见,九哥变了许多。今天借蹴鞠威慑张浚大人,玉娘在一旁都看得锋芒及背。” |
赵构挑眼看了玉娘,修长的手指漫无目的的轻抚黑白两色棋子,分在棋盘两边。 淡笑漫语:“正邪忠奸自古如冰炭,就如黑白子缺一方也难成棋局。忠者,他们信守认定的道义,不知屈弯义无反顾,成事还是要靠这班人。” 赵构说得恬然,轻拈一黑子在指尖:“黑子自然不可少,他们阿谀谄媚,但最知道主子心思,许多难言之事,不便出头的举措,他们心甘情愿不问是非去照办,你的心思永远是他们揣摩得清楚。就像朕的父皇,群臣明知道他昏庸无能,不适合在宝座上,但‘白子’们会不问究竟的大喊‘渡河’,‘迎回二帝’,就因为是道义。”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赵构信口吟诵,惆怅万分,深情的望着面含愠意的柳玉娘。 玉娘嘲弄般的笑意:“竟然连云儿这小毛头都要喊‘匈奴不灭,何以家为’了。” “是朕变了,还是玉娘妹妹变了?仿佛再不是当年同朕嬉戏的小玉娘了。”赵构喟叹,又诉说故事般娓娓道来:“相州三月,踏青花会。天上荡起秋千架,众花魁在秋千上拖了彩带霓裳轻舞翩跹。一位白衣仙子的秋千绳忽然断了一根,眼见她就随风飘落,像一瓣落花。千钧一发之际,一名美少年腾空跃起,一把接住了险些跌得头破血泪的美女。啧啧,‘金风玉露一相逢,但胜却人间无数’。” 赵构含酸的话语,目光扫视着眼前面色微变的玉娘。 “九哥在查玉娘?”玉娘含怒。 赵构轻笑。 玉娘微叹:“岳翻他是救过玉娘,他救的是他心中白璧无瑕的仙子,他哪里知道我柳玉娘已经是败柳残花之躯?” “女子变心,就如子女失宠于父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赵构轻轻摇头,将指尖一枚棋子按在棋盘上。 “也罢,那九哥为玉娘一家平冤昭雪呀。柳家千古冤案,九哥最清楚不过。” 见赵构面带难色,玉娘娇嗔的笑了说:“怎么,九哥不敢?九哥怎敢推翻二圣对柳家的冤判?” “玉娘,你不用拿这些刻薄话怄九哥,九哥对你的心,九哥的身不由己,这些年你是知道的。” 玉娘笑笑:“所以身不由己的急了向金邦求和,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 赵构脸色阴沉:“玉娘,你莫不真是心有所属?” “红颜易老,九哥既然坐拥三宫六院,就恩许玉娘飘萍倦英之身寻个‘真汉子’觅个角落安置残生则个。” “可朕是帝王,有诸多的身不由己,非是玉娘你能体会。”赵构坚决的说。 “所以玉娘这残花败柳,如何能流入宫墙伴随九哥呢?” 玉娘深情的望着眼前这年轻的帝王,昔日青梅竹马的伴侣,讥讽般呼唤一声:“官家~~” 赵构面色青紫,一把抓住玉娘的肩:“玉娘,你别逼朕。” 玉娘一把甩开他的手,整整罗衫,扶扶云鬓浅笑:“那官家倒是为玉娘想想,玉娘还该不该怕呢?玉娘一官宦世家千金,只为皇家‘黑白之道’的棋局,一夜间家破人亡。年幼的弟弟都不免挨了一刀不男不女的入宫为奴,玉娘又何来抱怨沦入风尘被人**呢?官家请回吧,怕玉娘这人尽可夫的身子,脏了官家的手。” 赵构铁青了脸立起身:“难怪你处心积虑的弄来个孩子来帮他演戏。” 声音时高时低,楼窗上向下探望的月儿明显能感觉出他们再争吵,但是也不大懂是为什么。 月儿见玉姐姐上了楼,又见九哥跟了上来。 九哥没有去追玉姐姐,反是拉了她的小手低声嘱咐:“月儿,九哥现在还不能带你回宫。因为你千里迢迢从金邦逃回中原,九哥虽然认得出小月儿,但宫里有宫里的规矩,祖宗的家法,是要讯问后才能依了规矩重新接你回宫。所以,你先在玉姐姐这里小住几日。只是月儿,你千万记住。凭谁问你,父皇衣带诏的事不能提及,只字不许说。此事只九哥和月儿知晓,如果被外人得知,月儿就不能回宫,九哥也无法去营救娘和父皇了。” 九哥的话说得中肯,月儿频频点头:“月儿记下,九哥如何吩咐,月儿遵命就是。” 夜里,月儿搬去隔壁的一间小房歇息,新换的房间却令月儿辗转难眠。 月儿抱起枕头去,光着小脚轻声的去找玉姐姐。 楼廊里却有巡夜的小太监在徘徊。 月儿暗笑,她轻轻的挪开桌子,掀开隔断外的小窗爬出去,心想玉姐姐为何要轰我出来? 隔过这间屋,就是玉姐姐的房间,是月儿平日依偎着玉姐姐入睡的暖房,那淡淡的薰香,隐隐的温寒,都令月儿留恋。 玉姐姐的房里亮着烛光,烛光中玉姐姐梳拢着及地长发,九哥赵构从后面抱住她,低下头薄唇在玉姐姐额头脸畔亲吻。 “玉娘,想煞朕了~~”九哥的话音低沉缠绵,星目半闭,迷蒙般的呓语:“每当国事烦劳,休憩时就总想到玉娘。” 月儿见玉姐姐的脸上挂着泪,没有言语,任九哥亲吻修长的颈,轻轻分开红绡衣,露出一段儿酥胸。九哥的手就渐渐探进玉娘姐姐那鱼戏莲花的浅粉色肚兜间,摩娑揉弄。那红纱脱落在地,玉姐姐雪白如玉的肌肤冰莹。 朦胧的纱帐中,九哥和玉姐姐在床榻上翻滚,没有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月儿心里暗怪,难怪不带月儿睡,原来九哥占了月儿的床榻。 正想吓他们一吓,忽听一阵杂沓脚步声纷至,康履公公率人冲进来启奏:“官家,大事不好了,金兵杀来了。” “滚出去!”月儿就听床上的九哥大吼一声,那吼声吓的月儿浑身激灵。 九哥大汗淋漓的从床上滚爬下来,衣不遮体的狼狈:“回来!金兵~~金兵到了哪里?” “金兵攻下了天长,就要兵临扬州城下!官家,快移驾吧,船已经准备好了,官家先下临安暂避一时。” “玉娘,快!快带上月儿,随朕离开!” “官家,快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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