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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云覆月 | ||||||||||||
作者:红尘紫陌,更新时间:2008-7-11 19:16:00,完成字数:19178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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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州新安驿,庭院中弥漫桂花醉人幽香。 “小官人留步!”老家院岳安追赶上公子岳云,“老爷出门前一再叮嘱,命小官人在驿站潜心读书,不得外出行走横生枝节。” “晓得的。”岳云顽皮的应声,手里甩弄腰间丝绦环佩流苏,大步流星出了驿站。 马夫见了打个躬尊了声:“小官人,这是出门?” “对面回春堂抓副明目的药,为爹爹疗眼疾。”云儿巧声应答飞步跑远,岳安追出几步大喊:“小官人,速去速回。” “大禹惜光阴”,学堂里小儿出恭时都要诵读的签子,他若不通晓这个道理空辜负了越州风景岂不对不住此次越州之行? 岳家军此次提兵收复建康府,杀得金兵丢盔弃甲落荒而逃,皇上恩准父亲押解战俘来越州“行在”(行宫),这是朝廷给父亲岳飞无比的殊荣。本朝立国四年来,应属首次,万岁恩典战功卓著的父亲来朝献俘面圣。 虽然父亲由来的面沉似水、喜怒无形,云儿也能暗查出父亲心底因大破金兵而激发的万丈豪情。 而对于他这个儿子兼麾下,这个在收复建康一役中巧计筹措军粮,孤身入敌营刺探军情“功劳卓著”的童子营小卒,虽然功劳簿上只字不提他的名字,而前日庆功宴上父亲淡然的一声吩咐:“云儿,收拾行装,明日随为父去越州献俘。”,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是对他无声的封赏。 爹爹才到越州,就赶去拜谒昔日的长官张俊节度使,而命他留在官驿不得擅自外出。 或许父亲这禁足令下得连父亲自己都未准相信,一句话怎么能禁住他六叔赐浑号“小魔王”的腿? 来驿站的路上发现街口有家药堂“回春堂”,爹爹才到越州就犯了眼疾,怕是江南水土潮热不同于相州老家的空气干涩。 岳云迈进回春堂,迎面两名乞丐猛的撞来,身后传了店伙计的谩骂:“小猢狲,若不滚远敲断尔等的猴腿。” 乞丐推开岳云落荒而逃,云儿小心掸掸锦服袍襟。这身鲜亮的华服还是昔日在扬州云姑姑所赠,因是来越州,不宜太寒酸,平日勤俭治家的爹爹才恩准他穿起这身压置箱底亮色的衣衫,母亲彻夜未眠为他修改放长衣摆。衣衫照人,比平日的粗麻衣着显得人精神百倍。 “老伯,求一副治眼疾的药,去肿明目。”云儿一一描述病症,用心端详伙计轧药。 身后隐隐有郎中同客官对话。 “这黑虎丹要和了黄酒送服,早晚一粒。俗谚说采阴补阳,官人需采阳补阳才能驱除体内阴气。” 云儿听得懵懂,正欲回头,却被分药的伙计唤住:“小官人,药备齐了。共是七副,按方煎服,共是二十文钱,内含蛇胆屑明目,略贵些。” 岳云掂掂药包,得意的摸腰间荷包掏钱,低头看去脸色大惊,荷包却不知哪里去了。眼前定时想到那两个入门时撞他的乞丐,愤恨的夺门欲去寻乞丐,却被药房的伙计大喊了:“如何赖钱就跑?” 伸手过来撕扯岳云的衣衫。 “待小爷寻到那两个小贼来就付药钱,哪个赖你的账不成?”岳云昂首不服。 “不付钱就跑,看你这娃娃穿得衣服亮丽,人长得俊俏干净,却也是个混账来的。”伙计抓扯着岳云的衣衫不肯放手。 “阿含,扒下这小子的衣衫抵债便是,少与他饶舌!” 岳云抬眼望去,不由一惊,眼前这眉眼俊秀的小官人不正是当年在扬州城蹴鞠被他教训的脚下败将,那大庭广众下被教头褪了裤子狠打二十板子的那位美少年“小韩鄢”张绣吗? 张绣嘴角挂着轻蔑的孤傲,得意的神色落井下石般对伙计说:“绑这赖账逃遁的小贼去见官,打他二十板子,看他还威风不?” “衙内,看他这装束气势,莫不是驿站里那位大人家的小官人,不要伤错人。”伙计迟疑。这回春堂原本是张绣父亲当今兵马大元帅张俊节度使置的产业。 张绣幸灾乐祸:“小爷和他是旧相识,不会认错。” “张绣,何事喧哗?” 张绣回头猛然垂死躬立:“官~~” 一声清咳,说话的青年摇了折扇闲逸的踱步过来,清眉朗目,云卷春山般飘逸的容貌,只一声清咳,就令张绣改口唤了声:“大官人” “取几粒消暑丹,便要杳如黄鹤不返,让~~让师父和你师娘在烈日炎炎下厮等,该当何罪?”略含调侃的腔调,旁边沿帽垂纱的女子娇嗔的哼了一声,以示驳意。 张绣恃宠而骄般的口气:“张绣抓了个小贼。” 赵构抬眼顺了张绣的手指望去,眼前竟然是昔日扬州城排凤阁杏花林下那同他执手相看的白雪青葱般秀美的少年。还是那双慌如小鹿般乌亮闪烁澄澈如水的妙目,解语如言;还是那如轻云般飘然悦目的笑靥,万里无烟;还是那长睫漫卷,秀色夺人,衬着一袭珠白色锦袍绛红底绸衫益发的玲珑可人。 “如何是你?云儿~”赵构惊叹机缘巧合般的邂逅,而身后的玉娘也掀起帽纱:“云儿,是你么?” “玉姑姑!”云儿眼中掠过惊喜,亲昵的贴过去,搂抱住玉娘,全然忽视赵构的存在。 “云儿,失礼了。”玉姑姑在耳鬓提醒,红云笼在云儿蜜色的面颊上,羞涩含了青涩,打躬施礼:“康叔父恕云儿施礼则个。” 轻拉过云儿的手,肌肤温润的手背,手心却是隐隐的粗茧,这本是行伍之人无疑的常事,却令赵构隐隐的伤感。 “怎么,引荐你去宫廷蹴鞠队力辞不就,口口声声要马革裹尸,却为何跑到越州来做小贼,岂不玷污了令尊岳太尉的清誉?”赵构沉肃着脸,心里却在拿捏的笑,也在借机教训这个不知进退的小家伙。 云儿惶然的欲抽回被赵构紧抓的小手,赵构却加了力度,眉峰微挑寻衅般说:“九爷我最恨作奸犯科之辈,小小年纪竟然不思上进,做出此等龌龊勾当,看不拿你见官去打板子。” “冤枉!”云儿星光闪烁的眸子环顾四下,乞求的目光落在玉娘脸上:“玉姑姑,云儿冤枉,云儿的荷包被贼盗去了。” “谁个听你聒噪,见官先剥了裤子打了再审。”赵构做出架势要拖云儿走,慌得云儿挣扎中翻腕动武反扣赵构的手腕,脚下一个扫蹚腿踢去。 |
赵构一惊,叹了声:“好大胆!” 脚下一闪,伸手相迎,霎那间交手过了两招。 “你九爷有数载不得契机同人比划,正同你练练身手。”赵构向后跳开,紧紧头上软纱唐巾,绣袍双穗丝绦和了前襟拽扎起,揣在绦边,端出一副动武的架势。 “云儿,放肆!住手!”玉娘慌神拦在当中,隔开二人。 “云儿,给你康叔父陪罪!同长辈动手是你失礼在前。莫不真想绑了你去见官?” 云儿紧紧揪扯住玉娘的腰带,娇嗔的央告:“玉姑姑,求姑姑替云儿垫上二十文钱解围,云儿日后定还姑姑。再若纠缠,爹爹回到驿站见云儿跑出来玩耍,定要责备。” 云儿眼色慌张,受惊的小鹿般楚楚可怜,反是促生了赵构促狭之意。 “这铺子既然是张相公家的产业,这帐就消了。”赵构看了眼张绣,张绣拱手听命。 “不过张相公府今晚宴请岳太尉,当此盛事不可不去。绣儿带路,云儿随了一起去赴宴。”赵构轻摇折扇,岳云紧拉了玉娘求告:“玉姑姑,云儿不去,云儿要回驿站。” “哎,你康叔叔在这朝野上下结交广泛,凭谁都要敬让三分,就是令尊岳太尉,也是康某旧相识。云儿,但放宽心。若再执拗,就去见官!”赵构不容分说抓住了岳云的腕子,孩子的手略微在抖。 “九哥,玉娘看,就免了。玉娘也有些倦乏。” “玉娘,你也害怕去见岳太尉?”赵构的目光若有所指。尽管岳翻落崖丧命之事已经人所共知,但玉娘的心中阴云不散。 张俊府邸奢华气派,灯火辉煌。 一路来到宴厅,目不暇给已经令岳云心中见父亲的惊惧少了许多。 “臣等叩拜官家,接驾来迟,官家恕罪!” 猛然间黑压压跪倒一地,惟一立着的就是眼前这为傲视天下的康叔父和少年懵懂的他。 云儿就听父亲低沉而严厉的呼喝:“逆子,还不跪下!” 云儿这才恍悟众人山呼“官家”的含义竟然是那九五之尊的皇上,原来同他两面之缘,日间险些被他怒打的康教头竟然是当今赵官家。岳云惊恐中纳头便拜,而手却紧紧的把在赵构的掌中。 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阻挡了云儿身体的下沉,伴了声漫不经心的:“众卿家平身!” 那气力近乎揽了他在怀中,岳云却如怀中揣了小兔般忐忑不安。怕的不是这年轻傲色的帝王,怕的反是父亲沉肃惊愕的面容,怕不要回去驿站,逃不过一顿好打。 赵构似笑非笑的俊目一脸纤云弄巧:“朕听张绣讲,张卿家宴请岳太尉。朕正在街衢走得人困口乏,借机来讨口饭吃,不会扰了众卿家的雅兴吧?” “臣陋室柴门,蒙天颜眷顾,祖上披恩戴德,伏惟涕零,惟念官家千秋万岁。”张俊一番话,岳云掩饰不住心中窃笑:“不过就是赵官家突袭,吃你家一口饭,连你祖宗都要谢他赏光不成?” 赵构似乎是看出岳云的不屑,得意的仰头低视岳云,转向岳飞说:“令郎果然是将门虎子,朕适才已经领教过岳衙内拳脚功夫之独到。” 岳飞脸色一沉,不等出言训斥儿子,赵构已经不容置喙的说:“张卿家可借弓箭来一用,朕也想同岳衙内比试比试弓箭。” “小犬鲁莽,实不敢在官家面前出乖露丑,官家~~”岳飞近前坦然叩辞,隐隐看出些端倪。 岳云已经对父亲的暗示心领神会,再次拜倒,挣脱了赵构紧握他的手:“臣早闻官家剑法精湛,昔日官家自荐只身独闯金营代宋室为金邦人质,箭箭直中靶心威慑金兵大狼主粘罕,竟然令金兵怀疑如此武功高强者定然不是养尊处优的王室帝胄,误以为官家是假康王而送了官家回朝。此事民间传为美谈,岳云不敢蚍蜉撼树,贻笑大方。” 赵官家的威名他自幼就听父亲和六叔议论过,也正因如此,父亲才一心从戎保定了这位少年天子。 “王室帝胄就该是箭发疏落的膏粱?”赵构挑衅的话语,自鸣得意的笑,君若寻臣的不是,俯拾皆是,他倒要教训一下这个不知深浅藐视天威的小家伙。 “微臣惶恐,臣子顿鲁,出言无状,皆是臣平日疏于管教之过。”岳云见父亲抢话说,似乎面对皇帝的动怒要为他抵挡一切。 若是往常惹下祸事,岳云定然会怯怯的躲去替他抵挡责难的父亲身后,紧紧抓了父亲的腰带,以示对父亲的崇敬顺从。尽管回家后难免一场暴风骤雨的责难,可父亲的身躯高大如山,坚挺如松,为他遮蔽着风雨。 “岳卿家,避而不战、有意推诿是谓‘欺君’。”赵构的话音平和,而语气锋利。 弓箭拿来,赵构侧面斜睨云儿一笑,自信的从箭架上取出三支教阅用的雕翎骲箭,挽了弓胎妆嵌花纹牛角,背崩筋胶的欇木弓,缠丝弦为股横缠金丝的弓弦擘力而开。短木雕空的箭杆脱弦飞出,箭簇上面骨角哨随风嗖嗖做响,哨声止住三箭霍然中的。三箭联发,百步外一串球灯连连落地。 “吾皇神威!”众人山呼。 赵构嘴角挑出傲然的笑意,将弓递塞入岳云手中:“下午比试拳脚功夫时的傲气去哪里了?” 岳云毫不示弱,年少轻狂。 平日里校场比武,比试箭法赢彩头,云儿是不会输给任何成年将官的。但若逢父亲在场的时候,岳云不敢流露出半丝夸耀的神情,怕父亲骂他锋芒毕露,不知天外有天。 只见云儿偷窥一眼父亲阴沉的脸色,赵构哼了一声:“若是有意欺瞒当欺君论处。” 低声在云儿耳边说:“学艺不精怕了?是否真是小贼被朕误当了骁将?” 岳云轻舒猿臂,漫展熊腰,把弓拉满,从容射出,嗖嗖嗖三箭带了哨声中的,箭箭追尾扎叠在一线射下一串更远处的球灯。 只赵构大喝一声:“好箭法!” 众人尴尬的笑,冯益和黄彦节二位公公互望摇头微叹。只张绣在一旁不服的低声笑骂:“哪里来的不知深浅的雏儿。” 不等众人答话,赵构几步迎上,摘了腕上一串黑亮剔透的佛珠拉过云儿的手戴在他腕子上。 岳飞暗皱眉头,拉了云儿叩头谢恩。 “岳卿家,令郎真是将门虎子。”赵构在张俊延请下入席落座,顺手指了身边一个席位命岳云靠他而坐。 左边是纤纤柔质的柳玉娘,右手下是迟疑不前的小岳云。 赵构微嗔对岳飞说“岳卿家,令郎是块儿璞玉,尚需名匠琢磨。上乘的品质若是这不识风力疾风劲草的性子怕日后易折,卿家尚需点拨他。” 岳飞诺诺称是,这哪里是点拨岳云,怕过多的是在点拨他在众将中卓尔不群的性子。 云儿不敢挪揄落座,心中纳罕平日威风八面面对金兵毫无惧意的父亲如何对眼下这年轻的帝王如此尊崇。 “岳云,少年行伍,也需多读书修身,可曾入蒙?” 赵官家的话好生无礼,竟然如此小觑他。 岳云垂了眼,明眸藏在翻垂的长睫下:“回官家的话,小的粗读过几本书,家中延请的西席已经讲完《公羊》《谷梁》,如今随了家父身边读《史记》《兵法十三篇》。” 赵构嘴角拢出赞许的笑:“岳云,朕来考考你。洪范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便便。此为何解?” 岳云起身,毫不迟疑的答道:“启官家,王道应以天下为公,下徇民情,所以说无偏无党;黎黍百姓上承天恩,以期上下交融,允执厥中,此谓王道便便。是以君子德风,小人德草。” 赵构微颔淡笑,吩咐冯益打赏。 “礼曰:父生之,师教之,君成之!若将来欲得君王所成,必如此子。” 一旁被赵构冷落的小张绣闻听赵官家对岳云连口的夸赞,不由心生恨意,但碍了赵官家也不敢发作,心想待寻个机会,定轻饶不掉你岳云。 “岳卿家,朕的御前带刀侍卫正乏其人。朕有意留了令郎在身边,御书房行走调教~” “官家,万万不可!”岳飞脱口而出:“官家,臣子粗鲁愚钝,实不堪官家~~” “岳卿家平身,既然卿家不舍,朕不夺人之美。只是前番是卿家自上奏章,请辞通泰节度使一职,要以卿家二子为人质留于朕身边以换前驱两淮杀敌之职~~” 说罢看了岳云悄然一笑,即改言风月。 岳云心里一潮不平,一浪逐来:君无戏言,父亲如何要拿他和二弟雷儿交给赵官家为人质,去换取赵官家的信任提锐旅前驱杀敌?心中一阵隐痛,却又说不尽的委屈,坐在赵官家身边周身不自在。心想平日心高气傲指挥万马千军纵横沙场血染征衣面不改色的父亲,竟然为了他和赵官家的纠缠屡屡跪地谢罪,怕回转驿站,不知道父亲该会如何发落他。想想暗怕,自觉皮肉发紧,额头紧绷。 张俊相公谈笑周道得体,岳云头一次见张绣的父亲,见他既不像张绣的骄横跋扈目空无物,也不似传闻中所说畏首畏尾,望金兵而不战自退不敢迎敌的懦弱,反比父亲在赵官家面前更是应答洒落得体,一派自然。 父亲话不多,年未及而立即少年得志手握重兵同张浚这些不惑或知天命之年岁的老臣同朝称臣却面上毫无张狂。父亲平日总告诫他要戒狂戒躁,沉稳处世。 酒席间在谈论说朝廷忧心金兵再次渡江,赵官家有意命父帅岳飞镇守江南东路的饶州。 直到此刻,岳云见父亲忽然眉峰一挑,英气入额,放下酒杯陈情异议,说:“饶州,山泽之郡,车不得方轨,骑不得并行,虏得无断后之虑乎?但能守淮,何虑江东、西哉!使淮境一失,天险既与虏共之矣,首尾数千里,必寸寸而守之,然后为安耶?” 据理力争中毫无惧意,父亲处事是有底线的,小事无伤大体便一笑而过,若遇大局毫不知退步。而对他这个儿子,则是滴水不漏的毫不姑纵。 “建康为国家形势要害之地,宜选兵固守。比张相公欲使臣守鄱阳,备虏人之扰江东、西者。臣以为贼若渡江,心先二浙,江东、西地僻,亦恐重兵断其归路,非所向也。臣乞益兵守淮,拱护腹心。” 一席话众人无语,久久赵构才沉吟感叹:“岳卿家此言颇有番远见卓识,卿家几次执意要守淮境以抗金兵,也自是有番道理。” 父亲的远见卓识,博得赵官家和张浚相公的赞赏。 酒意微醺时,赵官家忽然按住岳飞的酒盅:“爱卿不宜多饮。朕远在‘行在’已经听说卿家酒罪乱心生事,在建康府庆功宴上醉酒误打了云儿,可有此事?” 岳飞一阵面赤,连声说:“微臣惶恐。” 赵构得意的转向岳云:“虽是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令尊酒醉伤尔,隐去小卿家征粮、探敌,月夜银山智擒金兀术手下大将的功劳不报,这些朕都知晓。岳云,不必顾虑令尊所想,你可愿意留在朕身边?” 赵构期盼的目光,岳云已经为圣意周全而感触,却仍坚定的说:“官家,‘三年无改父之道’,岳云愿意留在军中为官家效力。” 这不是一个十二、三岁孩子的话,高宗赵构无奈蓦然,起身摆架回宫。临行吩咐明日带战俘来宫中询问二帝及太后在金兵的消息。 又转身拉住云儿的腕子抿嘴傲然一笑:“为父求药孝心可表,若是做了小贼就因小害大了……” 赵官家一脸促狭的笑意,明知道他是冤枉,却有意点于父亲听去,生怕他回驿站板子挨得不够重。 岳云一身冷汗涔涔,小鹿眼忽烁中徘徊无辜的悲惋。 赵构被这神色惑得暗骂:“你本也是个目空天物不知天高的少年,凭你做出这分楚楚可怜可与谁看?怕今日回去令尊的教训你是吃定了。” 张绣得意的从岳云身边擦肩而过,有意用膀子撞了下岳云,得意的回眸凝笑,似是说:“等了看一场好戏。” |
回驿站路上父亲肃然无语,云儿慌如怀揣小兔,心神不宁。 早已在驿站门口望穿秋水的老家人岳安见了岳云随老爷归来,顿足叹气:“小官儿,可是吓死老奴,你去寻老爷,怎的也不支语一声?” 又见岳飞一语不发的径直入客房,吩咐岳安一声:“关门,寻了藤蔑条来权充做家法。” 岳安猜是小官人私自外出惹怒老爷,平日对岳云的宠爱迫使他堆了笑劝解:“老爷,出门在外,哪里寻得藤条,老爷若要教训小官人,不急在一时,待折返回家再定夺。” 岳飞抖衣坐下,目色飞扬,沉声驳斥:“没的藤条寻,马鞭总是有的。” 岳安一阵支吾,想是小官人祸惹大了,这顿打是逃不掉,焦虑的看了眼岳云叹口气,只得挪步出去。 岳云跪在地上,怯怯的偷窥父亲一脸怒容。 岳安转回来将几根蔑条塞到云儿手中,递他一个眼色,云儿跪行几步贴到父亲膝下,未开口小鹿眼已是凄婉朦胧如蒙迷雾:“云儿不肖,爹爹责罚。” 岳飞不敢对视云儿的眼,云儿那望而生怜的眼足矣消磨心中万千怒气,那波光粼粼的眸子源于母亲的传承。 一把抓过篾条指指旁边的条凳,云儿乖巧的趴了上去,掖了后襟在腰间,松开腰间束带。 一把拉下裤子,绛红的底衣,珠色锦袍衬的云儿蜜色皮肤光洁如玉,难怪赵官家要云儿同那浪子纨绔张绣一样去御林军做那打马过街玩鹰飞弹的恶少。若是云儿不去招惹炫耀,如何引得赵官家屡屡生出这荒唐的念头。“知子莫如父”,云儿好美,喜欢锦衣玉服人人争羡,即使平日粗麻衣都要收拾得贴身得体,掩不住骨子里的钟灵毓秀。 千般不忍万般不舍,该教训时也不能手软,按紧云儿的腰,不等篾条抡下,云儿已经反手准确的抓住他腰间袍带,啜泣的侧目哀婉:“爹爹,云儿不敢乞求爹爹饶恕,只求爹爹轻些,好歹让云儿能骑马从越州回军营。” 岳飞鼻头一酸,一旁的岳安已经抽噎哀告:“老爷,可真舍得?” 青年父亲,少年儿郎,本是一般的山川秀气,却又要无奈的经历风雨。 岳飞咬牙牙,狠下心重新举起家法,儿子聪颖伶俐,道理皆烂熟于胸,只是行事上总不免剑走偏锋少了些中规中矩。 “五哥!”房门推开,一皂衣皂袍人闯入,纳头叩拜。 岳飞松开云儿,惊愕的目光嘴角抽搐:“六弟?” 来人缓缓抬起头,苍凉的面容胡须不修的零乱落魄,但目光中仍饱含雪压寒松般的不屈。 “五哥,是岳翻回来了,岳翻还苟活于世。” “六叔!”云儿惊梦般从凳子上翻落下来,直扑六叔,一脚踩了脱落的裤子,跌扑到六叔怀里。 “云儿,六叔的‘小魔头’。”六叔眼里欣慰的光芒。 老家人岳安惶恐惊喜中定神,在岳飞暗示的目光中抱了云儿出屋,谨慎的带上房门。 “安伯,云儿不要离开六叔。” “云儿,留在那里等了挨板子不成?”岳安哄吓,但仍不免频频回头望屋内烛光中闪烁的身影。 当啷一声宝剑出鞘,横在岳翻颈上:“孽障!大胆,放肆!” “五哥,军法论处也要待回了军营议处,岳翻不谙熟此点,就不敢贸然来送死。”岳翻坦然:“岳翻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金兵血债累累,男儿若死也要血染疆场,不该枉做亲人剑下孤魂。大哥以为如何?” “狡辩!”岳飞逼视兄弟:“军法或是要回营议处,家法为兄随时可以结果尔狗命亦不需报官。” 兄长言辞中步步紧逼。 烛光下岳翻惨然的笑:“岳翻实在难舍手足之情,也挂念母亲和小侄儿们。岳翻已经决计投奔刘光世大人帐下,浴血杀敌于先。若是岳翻能苟活到直捣金兵黄龙府那天,但凭大哥千刀万剐绝无怨言。” 揪住六弟的颈巾,岳飞目光阴鸷如鹰:“六弟好胆色,只身潜入驿站来来见为兄,竟是告知为兄你落入深谷未死,放走金兀术还同贼人之子结拜兄弟?来越州是为了追寻一风尘女子,如此荒谬绝伦之举怕天下只你岳翻一人敢为之!” “五哥,此事五哥不必多问,岳翻自会给五哥个交待。”岳翻面含杀气:“五哥保重,岳翻要去了。” “想走?大义不在,疆场上也未必能行忠义之事!”剑压紧几分,岳翻跪直身躯,“岳翻敢来,就不曾怕过。” 岳飞隐痛:“你为何回来?为兄毋宁你落崖而死,以全忠义,也不愿知晓岳家门中竟然有男儿为了逃生而与金将结为兄弟。” “爹爹!”云儿推门扑跪在地,一把握住父亲淬寒的宝剑:“爹爹,求爹爹不要杀六叔,云儿情愿代六叔去死。六叔留在家里可以帮爹爹打鞑子,也可以伺候祖母。” “逆子,松手!”惊愕的目光中,鲜血顺了寒剑血槽滴滴落下。 “云儿!”岳翻惊呼,掰开云儿血迹斑驳的手:“痴儿,何苦~” 云儿泣不成声:“六叔比云儿有用。” 童言无忌,天真中隐伤无奈,却能牵扯出常人难以道来的道理。 “老爷,求你,饶了六爷。” 千钧一发的情势,岳翻当然领教过兄长的铁面无情,院内嘈杂的响动,随之一片寂静。 房门大开,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进来的竟然是宫里的冯公公。 “岳太尉接旨,官家圣谕,宣岳太尉进宫。” 冯益侧目瞥眼岳翻:“这位想必就是岳六爷,官家宣了随太尉入宫。” 岳飞灼灼的目光怒视六弟,竟然夜阑人静却惊动天颜。 岳翻解下颈巾包了云儿的手,望着云儿惶然的鹿眼,岳翻堆出灿笑:“云儿,静候六叔归来。” 风摇疏影,月色烟笼,清冷一地寒光。 云儿抱膝坐在驿站外石阶上,期冀的目光眺望远方。 “小官人,夜冷,回房去等。” 马蹄声渐进,云儿飞跑迎上。 六叔飞身下马,抱起云儿在面颊边亲昵。 “云儿,六叔的小魔头。” 六叔释然的吟叹,似是风浪过后的平静。 父亲翻身下马,扔了缰绳给岳安,迈步进驿站,却在门边立了立:“六郎,进我房间来。” “一个落单,两个成双了。”岳飞沉肃的面色声音却似在无奈的嗔骂。 并肩跪在地上的岳翻和云儿都低头不语。 云儿心里窃笑,父亲此语,不过是风雨将过时江面那潋滟微波,已经没了适才刀剑锋寒的惊心动魄。 “聚是抬了官家来做法,待回到家中再同尔等一一计较!” 父亲教训几句,摆手示意云儿叔侄退下,云儿在庭院月色下欣喜的抱着六叔的腰无语偎依时,六叔托了他俊俏的脸兴奋的说:“云儿,官家赦了六叔的罪,要六叔前驱楚州解围杀敌,云儿可愿同六叔前往?” “可是杀鞑子?”云儿目光中寒芒闪烁。 |
岳翻此时心潮跌宕,落入山崖死里逃生的奇遇都未曾及此次“巧遇”赵官家惊心动魄。 初识,却是重逢。 年前烟花扬州临江阁上结识的康九爷,那携手指点山河,把酒临风,俱怀逸兴壮思飞的同乡,竟然是当今的圣上。 越州兰亭外紫竹小庐,玉娘栖身的所在。曲水清波外一群昂首逍遥的大白鹅,俯身投食的玉娘身边就挺立着高傲如白鹅般高贵的身影,高挽着一丝不苟的发髻上那支别致的牙簪,颀长的脖颈,一袭简单的圆领长衫质地舒软,衣如其人的贵而不俗,素而不陋。 四目相对,岳翻一贯的落拓不羁:“康兄,如何在此有缘相遇?” 还记得临江阁邂逅,隔座呼唱,笑谈战局。“江山一醉”台上乘兴舞剑,豪情断石。眼前这貌似文弱的书生竟是一身好武功,腰下三尺青锋直断桃枝,誓要从戎挥军一扫狼烟。漫天桃花雨随剑光纷洒。岳翻借酒力拔剑同这书生比划几招,未想分个伯仲,只赖一舒豪情。 酒意酩酊之际,书生步履蹒跚,笑唱“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赖”拱手而别。 岳翻总是有意抱琴会知音,奈何军务缠身回转宜兴广德军营,从此一别再无音信,却不意此地相逢。 眼前的康九爷洒落的一抖折扇,两旁的太监恫吓:“放肆!见了官家还不叩拜?” 岳翻才大惊眼前之人竟然是当今龙庭上的万乘之尊赵官家。康王九殿下,如何不是康九爷?岳翻拍拍额头,暗骂自己的愚钝。 “平身。” 赵构缓声,手中折扇轻搭岳翻的手向上一托,目色中满是少年帝王江山在抱的得意。 而一旁的柳玉娘正笑吟吟的打量他二人,笑中带话,怕只有赵官家能明白其深意。 “岳兄,即是桃园故交,曲水兰亭宫墙之外即不必拘礼分君臣。朕不过闻玉娘提及岳兄莅临越州,特约来叙旧。”赵构隐笑:“前番酒未尽兴,正谈到历代如汉武帝般的英雄,都未免年未弱冠的少年才俊,而立之年的锋芒照人,‘不惑’后却多惑成了庸夫俗子,畏首畏尾少了分胆气,流于俗物。” 岳翻周身一颤,口无遮拦是他的特质,为此兄长多次训诫责罚,却也为能易他半分狂狷。 当日这位康九爷携他同登高阁俯视长江,试问他说:“既是岳兄对天下豪杰颇有见地,不知如何看当今圣上?也是位少年天子。” 岳翻仍记得自己当时微哂叹言:“少年英豪,请缨只马入金营为质,三箭震慑粘罕传为美谈。也不过几年光景,便也成了弱冠的才俊,而立的庸夫,单这对金交战大局上,瞻前顾后少了分帝王勇气。” 岳翻不记得赵构当时可曾接话,但记得他仰头直喝了三大碗浊酒。随即嘡啷一声宝剑出鞘,寒芒刺眼。 “好剑!”岳翻脱口称赞,识剑者多英雄,单这剑气寒光慑人,便知是口湛卢、吸虹般的名器。 那康九爷挥剑起舞,桃雨纷飞。一套剑舞过,横剑空中,骄矜寻衅:“岳兄可敢同康某比划两招?十招内若胜了康某,这剑送去岳兄。十招内若胜不得康某,岳兄留下腰中剑权当彩头。” “承让!”岳翻眉峰一挑,挺箭相迎。 康九爷顺势压下岳翻的剑,得意又懊恼:“是岳兄小觑了康某,还是岳兄过于自负?” 十招内若非敌我优劣悬殊极大,是难分出胜负。岳翻欣然接受挑战怕也是未将他放在眼底。 “非是岳某自负,而是背水一战总需要分勇气。岳翻身无所长,所剩之这丝胆气,可与康兄一搏。” 桃花林中剑挽狂花伴剑花,万丈银丝缠裹,剑气寒光夺日光。 康九动作随称不上力道千钧,却飘逸灵动,在空中轻灵翻腾,剑法飘逸伴随衣袂飞扬,风卷玉色袍带,超凡脱俗剑走游龙。 岳翻也是剑术挥洒自如,从容应对,顺势紧逼。二人蹿腾跳跃,不分上下。岳翻忽然剑锋一转直刺康九肋下,康九一惊,张皇间长剑被岳翻反剑脱手。 康九拱手认输,略显失意窘迫。 “康兄不必懊恼,兄台并未输与岳翻,而是输与了自己,是输与了自己的那分胆气。岳翻那一招‘鹞子翻身’无非是最后机会奋力一搏,并未有十分的胜算。康兄但可挺剑反刺岳翻,搏个同归于尽不分伯仲。不料康兄停了手,怕是顾虑了,反输了自身。” 康九慷慨的捧剑送上,岳翻却皎然朗笑:“岳翻并未赢,只是九爷输与了自己是真。” 本已模糊的记忆,却经赵构一提一幕幕浮现岳翻眼前。 岳翻粲然一笑:“官家寻岳翻面圣,莫不是要治岳翻前番不敬之罪?” 赵构朗笑:“朕尚未及而立,莫不真在卿家眼里成了‘而立’的庸夫?” 岳翻不想越州同赵官家的重逢,却是他在大哥利剑下脱生的契机。 “行在”内,赵构召见岳翻弟兄,顾念朝廷用人之际,命岳飞留下岳翻马前效力,为国尽忠。 怕是“惟美爱美,惟才惜才”。赵构竟引了岳飞、岳翻兄弟去观赏他收集的名剑。任是从汴京漂泊大名府,辗转江南,赵构都不忘将这些多年收集的名剑带在身边珍藏。 岳翻见兄长拔剑翻望,眼色中隐隐遗憾,岳翻是深会其意,怕惟大将者都能体味深意。兄弟二人对视,却未逃过赵构敏锐的目光。 “卿家颇有微词?” 岳翻封剑入鞘:“这剑只有沙场见血,慑敌夺魂才可畏宝剑;闲置在库,就犹如废铁。” “大胆!”兄长岳飞的斥骂,岳翻跪地谢罪。 赵构却怆然一笑:“卿家平身,此言颇可寻味。剑无用武之地,闲置蒙尘,剑之不幸,亦是人之不幸。” 赵构挥手宣小黄门拟旨,赐岳飞铁铠五十副、利剑十把、金带、鞍、马、镀金枪、百花袍等物品,以资健康府破虏嘉奖。 岳翻随兄长叩辞时,赵构走下丹犀,轻语漫言在岳翻身边:“六郎,朕可是真如卿家所言‘而立之年的庸君’乎?” 岳翻只有拜答:“微臣惶恐。” 余光中兄长岳飞已经面笼寒霜。 岳翻心中暗骂,赵官家哪里是少了分胆色,而是多了分心机狡狭。这借刀杀人之道反是运用得炉火纯青,饶是明里挡开兄长架在他岳翻颈上的刀,却又脚下下了个圈套,让他躲避不急。 回想此行越州的奇遇,岳翻也不无叹息。 云儿在房里欢喜的勾着伤手,抚摸御赐质地松软密线飞边的精致百花袍,转瞬却被进门来的父亲一脸嗔怒唬得缩回手。 锦衣绣服云儿发自心底的偏爱,而父亲最恨他贪恋浮华。 “云儿,日后长大杀敌立功,官家也会赏赐你百花袍。”六叔鼓励。 夜阑人静,树筛月影。 卧房内岳翻拨开云儿的小手,掌心伤口触目惊心:“痴儿,如何用这肉身去挡剑,真若再深一分,怕这手就要废掉。” 云儿勾起唇角,浅覆长睫,轻抬首,笑意在眼:“总强过深一分伤及六叔性命。” 岳翻揽过云儿在怀中,冰凉的小脸寒玉般温润:“云儿,六叔命中的天魔星。” 云儿乌发流溢,如瀑般流畅。岳翻捧了云儿的小脸端详,心中暗自嗟叹:日间在街衢曾见到张俊相公的公子“小韩鄢”张绣,同样英姿俊朗的少年,同样的身世,一个是白马红缨衣服光鲜安享富贵,一个却要历经沧桑磨砺早受战乱之苦。是天不公还是人不公? “六叔,什么叫做‘采阴补阳,采阳补阳’?”云儿忽然记起回春堂里张绣同郎中的对话,岳翻板脸训斥:“小孩子,奶气未散,混说些什么?讨打!” 云儿缩缩脖,乖巧的贴在六叔睡下,岳翻听了他发哑的声音低哄:“云儿,怕是年岁到了,要长成小汉子了。声音开始发哑,休要去大声嚷叫,留心破了嗓子,日后就是个太监嗓被人笑话。” “月儿就是太监,声音颇是甜润。”云儿反驳,六叔却脸色一沉。 清晨,岳飞携岳翻应召入宫,随高宗赵构亲审战俘。 因岳翻连年对金交战熟通金文,此次权充做高宗赵构译官。 仔细问过徽、钦二帝在五国城的近况,得知二帝被关押于一枯井中坐井观天之惨状,赵构浓眉紧蹙,俊目流火,怒捏杯盏,破碎见血。 “官家!”冯益慌然提醒,赵构已是泪如泉涌。 众人皆知赵构为父兄在金兵为俘的命运堪忧,伤心落泪,不由在一旁规劝。赵构惨然之余,摆手下旨将八名为首的金将斩首,漠然独自回转皇宫。 太医为吴贵妃诊脉出来,赵构期冀的目光询望,太医怯怯禀奏:“官家,娘娘不过是害暑,略有小呕。” 赵构阴沉了脸,吴贵妃跪地请罪。 又是一场空欢喜,自从惟一的儿子惊吓中夭折,赵构就期盼着再得子嗣。 “官家,该服‘黑虎丹’了。”黄彦节托了玉碗丹药过来伺候,被赵构一把打翻。 “更衣,出宫!”赵构吩咐。 |
红绡帐内,玉衾慵乱。巫山云雨,极尽缠绵。 “玉娘,怕不必黑虎丹,玉娘就是朕的灵丹。”赵构闭目紧拥玉娘枕畔低吟。 “九哥~~”玉娘娇喘呓语。 猛然赵构止住粗喘连连,抽身推开玉娘,虚汗透体颓然呆坐床沿。 贴附赵构宽实的肩背,柔荑顺着赵构袒露的胸膛轻轻抚弄而下,玉娘尖削的下颌枕在赵构宽平的肩头。 “九哥,怕是近日国事纷劳伤身,需要将养。”玉娘贴鬓耳语。 赵构惨笑,明知玉娘巧言安慰,心里却懊恼失落。怕没有何事比此刻令他更难堪失落。 “九哥,全是玉娘之过,红颜祸水,扬州逃难之夜~~” 赵构扬手止住玉娘自责的话语。 “九哥,玉娘吩咐厨下温些双菱养气汤,玉娘抚琴为九哥调气。” “玉娘,想要个麟儿么?”赵构侧头,展颜强笑:“玲珑玉琢,粉妆烟团。就像~~就像云儿一般聪颖可人儿。” 玉娘眼里迷雾跌宕。 “本想让玉娘怀上龙种,或许有契机入宫随侍朕左右。” “玉娘桃花逐水之命,注定与宫墙无缘。”玉娘微噫,“病去如抽丝,九哥若没信心,又岂望上天能助?” 沉默,赵构猛然起身,将玉娘甩落帐帏之中。 “此言好生耳熟。怕玉娘也为岳翻那厮言辞所惑,认定朕就是那而立之年的庸夫,再无一战的勇气?” 赵构双眼喷火,羞怒扰心,扑倒玉娘,暴雨摧花,残红凋零。 屋内空留啜泣,赵构赤足在室内徘徊。 内忧外患,国事家事无一顺心。 金兵挞懒部同金兀术合师强攻淮北楚州要塞,楚州不守,江南势必唇亡齿寒。楚州危若累卵,告急求援文书片片飞来,而朝中三位老帅韩世忠、张俊、刘光世互相推诿,鏖兵不前。 玉娘聪颖过人,干涉朝政问得却也隐晦得恰到好处,屡屡在话语中点拨楚州救围之事。玉娘女流之辈如何关心国事,怕是有人幕后指点? 前日玉娘戏言:“当年慷慨请缨的九殿下,却真成了曲水流觞边的白鹅了?” 赵构顿时手中茶盏偏颤,热水溢袖,转眸怒视玉娘,霍然拂袖而去。 勇气是三思自身得失后的举措,一名白丁乞丐比起腰缠万贯的达人舍命一拼自然要容易,身无羁绊则少了些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更何况他坐拥江山的帝王。玉娘他哪里知道,若是真如岳翻所言奋力一拼,赢了不过多些郡县,抑或迎接父皇、皇兄回国,那又如何?若输掉可就是满盘即输,一子无存,落得同父皇一般在金军五国城坐井观天的下场。又是何苦? 金兵当然要打,金兵不放弃威胁皇位的一天,就要抗争下去;但划江而治是帝王,多些疆土也不过是大宋帝君。他何苦拼出身家代价去搏个满盘皆输? 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稍有不慎,后果堪忧,追悔莫及。诚如人言:“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怕玉娘女流之辈和岳翻一介武夫不在其位,难以臆测。 “玉娘,妇人之见不可以谋国。若不是‘利剑’在手,朕怕同玉娘小憩品茶抚琴的机会都不会有,更何谈保护二字?男人的勇气是要以手握利剑为底气。”赵构坚毅的说:“拼,可以。但若没有胜数的一意孤行、赤膊而斗就剩匹夫之勇。玉娘,肉手难敌铁器,无利剑在手,就是九哥当年眼见你身陷囹圄而不能相救的无奈。”赵构推窗望月,寒辉万里,往事历历涌上心头。 “玉娘总称道九哥当年请缨赴金营为人质的威风,可那一拼的代价你可知晓?~~父皇皇子众多,送去金邦大营受死的定然是个无足轻重的儿子。注定朕是父皇眼里可舍可弃的寥寥人选之一,怕九哥比任何人更明白。空谈什么当场只手,还我万夫之雄?说什么英才傲视、武艺超群,怕通天本领也淹没于宫闱见,不为父皇偏顾一眼。当此危难,进一刀;退,亦是一刀。既然注定要赴死,何不自己迈出一步,好歹落个英勇的名声,也全了父皇仁义之名。是儿子请缨去送死,于英明仁厚的父皇无关,比父皇钦点儿子送去敌营来得体面。所以赵构要进这一步,任母妃跪倒丹犀,哭泣求免,朕还要去。” 赵构泪眼仰视满空寒星,月华入帘:“玉娘,九哥此病是因你而起,却不是在扬州,而是在汴京。” 玉娘微开樱唇,不知所云。 “朕去金营一搏,也是为玉娘你能昭雪出囹圄,为了母妃赢回个皇妃的名分。立此奇功,在父皇皇兄眼里有了说话的分量,就能为玉娘和柳舅父家开脱免罪。而朕太荒唐了,以为就此能一跃登天,能改变些天地不公~~” 赵构闭眼:“风头、争宠、排挤,想成事成大事,所得却远被那些恶语责难排揎谗言所抵。兄弟中有人向父皇进言,先行揭发了朕欲为柳家平冤而求皇兄做主之事。谗言之下,父子生隙,父皇震怒,责大宗正司彻查,而宗亲中赵叔向等人同皇子们勾结暗算,九哥在大宗正司问话时落下病根如此,这不过扬州一夜是雪上加霜。” 赵构回眸,嘴角寒意入笑:“这就是勇气的代价,这只属于弱冠的英雄,不属于而立的庸才。若嘲弄九哥乏了一搏的勇气是在扬州逃难之夜,那九哥告诉玉娘,那是自金营归来大宗正司候审那夜开始。” 玉娘痴痴望着赵构,珠泪偷零,同是天涯沦落人怕不是她心比天高命薄如纸的柳玉娘一人,而这大宋龙种也不免此怅憾。 见玉娘愁疑,赵构释怀大笑:“奇怪九哥登基后,为何还曾重用过赵叔向?” 赵构自问自答:“这但凡害人者,一朝失算起初害怕寻仇,此时你许他高官厚禄,让他安享繁华,就如猫爪下逃脱的老鼠。呵呵,忽如一夜再令他一无所有,这比杀了他还难过,凌绝峰处忽落崖底,那才是生不如死。” 玉娘看着赵构,暗生寒意。 |
【战争场面,不喜绕路后面章节。某陌有英雄情节,不写不快!】 玉娘搅衣推枕,掇鞋移步下榻,微启朱唇徐言:“市井小儿朗朗上口的《乞怜书》,想来也是九哥‘持重’之举,非市井匹夫之勇的小儿能体察圣意高远。” 赵构蓦然回首,怒视玉娘的放肆。九五之尊的帝王,竟然让一位弱质女流出言嘲讽。 玉娘提到的“持重”,是近来朝野上下讥讽老将刘光世畏敌避战,逢战必躲入后方安全地带,惟派手下战将出马应战主持战局的劣行,刘光世美其名曰“此为持重之举”,百姓朝臣戏赠刘光世诨号“持重节度使”。 赵构惊愕玉娘提及“持重”二字的神情甚是轻蔑,却措不及防玉娘朗朗上口的背出他为了避免同金军的战端,俯首低声乞求金军撤兵而呈与金军主帅完颜宗翰的那封信函。如同被当众剥尽衣衫嘲弄,赵构顿时脸色纸白,那书信自呈贻完颜宗翰,令他自己都不忍寓目。 “古之有国家而迫于危亡者,不过守与奔而已。今以守则无人,以奔则无地,所以鳃然,惟冀阁下之见哀而已。故前者连奉书,愿削去旧号,是天地之间,皆大金之国,而尊无二上,亦何必劳师远涉而后快哉!” 四目对视,赵构目光游移,竟然不敢直视玉娘。 尽管这寡廉鲜耻的书信,是大臣执笔,但毕竟是他一国帝君摇尾乞怜的国书。为了一时的太平安宁,情愿臣服大金,承让国无二主,他赵构本该臣归大金,纳贡朝拜,何劳金国主子远道而来讨伐? 此等卑躬屈膝的国书怕亘古奇闻,可玉娘何曾知晓他当时踌躇摇摆,左右为难时的苍茫无奈。 若不下跪求和,怕即来的命运也将战败被俘五国城坐井观天;若忍辱求和,怕七尺男儿都难咽此屈辱。 反是大臣劝慰:“昔日越王勾践都能忍胯下之辱,以图卧薪尝胆,复国灭无。官家何必计较一时荣辱?” 怕这也是掩耳盗铃之法,自此他都不敢去想这封书信,怎料玉娘却在此刻提及。 “女子豆蔻及笄之年,心中每每有心中的英雄,去仰慕,去追寻,如利剑遇宝鞘,同进同归,成一佳话。玉娘心中的九哥,怕竟是如此的不堪。”赵构徜徉:“玉娘真是中意岳翻?九哥可以为玉娘赐婚。” “心中的英雄就如高山,松落山崖,咬石盘根,怕枝叶繁娑时,已是移之不去。玉娘就是多年前落在那坚崖上的一颗松果,生根盘芽,风吹雨淋,怕这大山上葱茏一片,而玉娘这一枝孤松始终迎送往来风。” 赵构的手轻轻穿过玉娘一头乌发,释然一笑:“朕的玉娘,还是当年皇宫里衔花打人的任性女娃,只有她才敢对朕如此的有恃无恐。” “玉娘的九哥,只喜欢放肆的玉娘。”玉娘贴在赵构肩头。 “岳翻~~” 赵构一提及这个名字,玉娘伸手轻捂赵构的嘴:“九五之尊的皇帝,也要同臣子去争醋?” 玉娘娇笑,又凑贴到赵构肩头:“玉娘虽不是窈窕淑女,但也不乏好逑的君子;岳翻是否英雄玉娘未曾亲见,但至少不是个玩世不恭的登徒子。” 第二日,赵构推却早朝,微服随玉娘去茶馆听书。 从雅座向下观望,说书人正讲得慷慨激昂,说得是当朝的“楚州之围”,原本喧嚣的茶馆肃静一片,众人凝神扼腕,听那说书人讲道:“话说那金兵大举南下,三万铁骑扑向楚州。这大宋的赵立将军真是当世英豪,引军淮阴,正遇金军主帅挞懒大军南下。沿途多少大宋守城将领苟且偷生,不战而降金。有部下劝赵立将军逃返徐州,赵立大怒道:“回顾者斩!”赵立手中能战之兵不足五千,自率三千余众与金人死斗,转战四十里,得达楚州城下。赵立将军一杆铁锤枪,率领三千子弟浴血奋战,殊死搏斗,拼抢楚州城。两军战得难解难分,杀得天昏地暗,山河喑色。这赵立将军正欲率军奋力冲城,这时就听‘嗽’的一声箭鸣,金兵一箭迎面飞来。” 说书人故意一顿,全场鸦雀无声,静可听针落。 说书人怆然泪下:“这箭正射穿赵立将军面颊,左边进,右边出,正正的封口而过,赵将军阵痛晕厥。” 说书人泪语抽噎:“箭穿面颊,苦不能言。就见赵立将军撑身而立,满颊流血,周身红赤,却仍用手指挥全军奋战。三军动颜,这才是‘真英雄气感天地,中原江山披霞宇’。常言说‘哀兵必胜’,三千子弟奋不顾身,从几万金兵手中夺下楚州城。待入城歇息,医官为赵立将军拔出箭镞。赵立将军手握血染的雕翎箭,当众鸣誓‘为了我大宋的子民,为了这锦绣河山,赵立今日以血盟誓,绝不叫金狗踏进楚州半步’!就连那金将挞懒也忌惮赵立将军忠勇,不敢再攻楚州。” 满座哗然,无不赞叹赵立将军的英勇,赵构眼含深意看玉娘,玉娘报以嫣然一笑,此行之目的不言而喻。 “如今金兵挥师再攻楚州,赵立将军孤军告急,怕不知道楚州安危与否?” “当今能于赵立将军并提英雄的,所剩无几了。” “听说汤阴岳飞元帅也是位铁骨铮铮的好汉。” “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那岳鹏举年未而立,青年将帅,不知盛名之下,其实能符否?当今三位老帅,刘光世、张俊、韩世忠,败的败,逃的逃,被金兵追得四处逃窜,空余威名。他岳飞后起之辈,又能如何?” 奚落的话语未落,就见窗边一少年拍案而起。 店小二忙阻拦说:“天子脚下,莫谈国事!” 随身几人附和:“若说岳飞元帅是徒有虚名之辈,怕过于武断。” “云儿!”雅间内赵构同玉娘异口同声。 赵构给黄彦节一个手势,指指楼下耿耿的岳云,黄彦节会意的唱个喏下去传人。 望着愠色犹存的岳云,少年青涩血气飘扬。 “有人妄言轻议令尊,不服?”赵构探身伸手拉起云儿的手,翻掌看,疤痕初愈的狰狞。 岳云灵目含愤,鼻息粗沉:“待云儿随家严提师解了楚州之围,定让这茶馆遍说《岳相公楚州城大破金兵》的奇闻轶事!” “好胆气!”赵构拍案称喝,眼下这面容优雅文弱的少年竟然语出惊人,豪情照日。 玉娘心有不忍:“云儿,真个要上战场?你才十三岁。” 岳云骄傲的微抬下颌,矫矜之意在阳光中笑意灿烂:“家父身边有支‘义勇士’,一百余人皆是比武比箭挑选的。当上大敌重兵,这支‘义勇士’以一当十。云儿可是比试弓弩箭法武艺胜出,全凭自家武艺。只是年纪小,不过是个‘补’。楚州之战,六叔说好男儿要学张睢阳、南霁云等豪杰嚼齿皆碎,气吞逆贼,以徇国家之急。六叔应了云儿去楚州。” 赵构紧紧握住云儿的腕,情不自禁捏捏云儿俊美的面颊,青春的色泽,皮肤饱含少年生气。 怕一入沙场,刀剑无情,此地一别,能否再见这锦衣玉人儿。 赵构摸摸腰,从腰间掏出防身短剑“湛龙”。 “此剑是古物,削铁如泥,吹毫利刃。”赵构轻捻云儿肩头乌发,寒刃旁轻吹,几丝乌发断飘。 云儿目露惊喜,灵眸如小鹿般微跳,目光随寒刃入鞘。 “宝剑赠英雄。朕就将此剑赐给云儿,为云儿前线杀敌壮行。” “官家。”云儿缩手迟疑。 “怎得怕了?”赵构沉色,云儿惶惑的看了玉娘。 玉娘掩口暗笑:“云儿定然又是私逃出来听书,得了官家所赐宝器自是惊喜,若被岳相公因了此物盘查出云儿口从心非的溜来茶馆,怕更有番‘惊喜’等他。” 云儿一阵羞涩,全无了适才茶楼下动怒的矫情。 赵构呵呵朗笑:“云儿,回去传朕的口谕。岳卿家正家法,本是应该,只是不急此时,总要留了云儿在楚州有番作为,入这说书人的段子,以慰朕心。” 云儿拜别,才出雅座,赵构大呼一声:“云儿!” 岳云猛然回身,沉垂的乌发飞甩,长睫下鹿眼流睛,炫然一笑。手中微抬那紧捧的御赐短剑。 赵构挥挥手示意他退下,只将着浮云漫卷美画收入记忆。 |
【战争场面,不喜绕路后面章节。某陌有英雄情节,不写不快!】 楚州金军大营。 小王爷玉离子小心翼翼捧药凑到父王金兀术病床边。 “离儿,是你么?”金兀术未睁眼,迷蒙般呓语:“是耶?非耶?你娘适才对父王言道,‘药苦,利病。若不服,恐离儿要亲奉汤药服侍,反为难了孩儿。’,我儿可是听到你娘的召唤?” 两行泪黯然划下,金兀术惶然侧面,遮掩失态窘状。 “父王,离儿罪过,害得娘亲丧命,追悔莫及。”玉离子双手捧药,药碗微颤:“父王,请用药,药正温。” 金兀术怅然摇手:“离儿,搁置一旁,父王喝不下。” 玉离子满心愧疚,欲哭无泪,生母惨死,平生追逐的那惟一星火熄灭,茕茕孑立中,不知所从,竟然父亲伤痛更甚。想想父母在宏村村翁老妪般彻夜笑谈,共同抚弄他这个麟儿。那夜温馨的景象历历在目,就是再多屈辱责难,玉离子扪心也能忍受。 竹篱小院,清水淡菜,笑语满堂,一家其乐融融。本以为宏村会是栖身所在,却不过南柯一梦。 玉离子强作欢颜好言规劝:“父王,郎中嘱咐,父王抑郁,血气结堵,不服药会积成沉荷,益发难除根。” “万念俱灰,徒留躯壳何益?”金兀术摇头长叹:“十年之功,卧薪尝胆,力图风光的迎了她回黄龙府,争口恶气。到头来,一梦黄粱,反是害她无辜送命。早知浮名浮利,过眼云烟,不如早年寄情江湖,了此余生。” 金兀术哽咽之声,拉被掩面,失魂落魄般喝叱:“离儿,回避,退下!” 玉离子泪涌夺眶,父王平日一坚忍大汉,牙落血吞,记事起只见他流血无情,未见其洒泪。苍鹰猛虎般的汉子,如今落魄颓然鬓发一夜苍然,玉离子不忍目睹,但身为人子又不能转身离去。 “父王节哀,都是离儿罪过,离儿不孝,害得母亲丧命。”玉离子鼻头发酸,吞泪如喉,放下药碗,贴了床边跪下。 “出去!”金兀术咆哮,不忍以泪眼颓落之形示于儿子。 “小王爷,暂且回避。”哈密蚩规劝,拉了玉离子出帐。 “小王爷,国事为重。四浪主遭逢突变,心神俱乱,怕心思早已随王妃去了。挞懒大王已颇有微词,怕报于皇上,对四狼主不利。”哈密蚩随金兀术多年,忠心耿耿,玉离子点点头。 “军师勿虑,父王非是因情废事之人。”玉离子话及至此,忽然心内凄凉。若非母亲猝然造难,怕父王难见形单影吊的憔悴。 “小王爷,楚州之围,攻城不下。赵立宋军的粮草早已被我大军切断,城中存粮无几。挞懒大王一再追问,因何四狼主当日信誓旦旦拿下楚州,如今反畏首畏尾不前。再若拖延,宋军的援军就要到了。” 玉离子冥思片刻问:“听说宋军张俊推诿不用命救楚州之围,韩世忠黄天荡一战被父王反败而胜后元气大挫。如今大宋那个软骨头皇帝派了刘光世为帅救援楚州,他哪里是打仗之人,怕‘持重’得躲去了哪里。” 哈密蚩叹气:“诚如小王爷所料,刘光世畏战不前,援军在绕路拖延,迟迟不至楚州。反是新划归刘光世节制的岳飞部~~” “岳飞不是升官去了通泰二洲做节度使吗?”玉离子直白的插言,哈密蚩解释:“这岳飞同赵立一般的榆木头,不开窍。放了去通泰升官的机会辞而不就,反请缨来解楚州之围拼命。大宋哪位大将不是为了保存自己的军力而避战不前,单他愚钝。” “小王爷,四狼主吐血了!”亲兵慌张通禀,玉离子拔腿冲入大帐。 金兀术仰躺呆望帐顶,亲兵为他揩着唇角胡须粘连血迹。 “父王!”玉离子凑到床边。 “离儿,父王看到你娘了。宏村水沟边,她挽了裙裤,同父王争了下水给我儿寻水蛭焙药敷伤。你娘哭了哀求,求父王日后不要再打你。你娘说,没娘的孩子本就可怜,做父母的亏欠我儿太多。” 话音未落,胸口起伏,一侧头,鲜血溢出。 “父王!”玉离子惊呼。 “离儿,大战在即,勿以父王为念。我儿雏鹰展翅,前途无量,终究有离开父母单飞之日。父王之过,隐匿你母亲,只为逼你早上蓝天,可如今上了蓝天又如何?”金兀术断断续续又似自言自语:“少年夫妻老来伴。昔日父王同你娘亲在江南,也是少年无猜,约定三生。只说十载廿载,我儿定然成人中龙凤,那时父王就同你娘携手江湖,学那范蠡西子泛舟太湖,一绝尘世,可~~可~~你娘她~~她竟是先去。何谓‘未亡人’,父王近日才体味。” “四狼主多虑,王妃之难,纯属意外,也不关小王爷之过。只是宋军狠毒,荼毒生灵,那一村的人都随了王妃殉葬。”哈密蚩跺足叹息。 “我儿,不要忧虑为父的病情,这宋金势不两立,我儿为你娘报仇!” 玉离子落寞出帐,亲兵进进出出往金兀术帐内搬稀奇古怪的石头。 玉离子不解,询问缘故,亲兵答道:“四狼主请撒满做法,为王妃招魂,引王妃随了大军回金邦。” “怎么,小王爷不知晓四狼主已经决定撤军回金邦?” 哈密蚩一句话,玉离子大惊:“撤军?此时撤军如何向皇爷爷交待?” “小王爷,军师,宋军偷袭!”一声通禀,玉离子转身点兵迎战。 一路上问:“哪路来的援军?” “岳飞的兵马,偷袭叫阵者乃岳飞之弟岳翻。” 玉离子定住步,目光惊愕,又问:“所来何人?” “南蛮那边来的是岳翻。” 金鼓声震,万马齐嘶,两军对垒,喊杀声震天。 岳翻仰头,兜鍪下利眼微阖,凝视者眼前黑衣黑甲的金将。那位他在山谷里曾经拥在身边取暖的小兄弟,竟然此刻沙场上兵戎相见。 “来~将~通名!”岳翻银牙中咬出几个字。 荒唐又震惊。 玉离子颤抖嘴唇,却面沉似水:“金邦四太子帐下完颜离。” 二马盘旋,搅打在一处,尘土飞扬,马蹄声乱。呐喊助威声惊天动地。 岳翻一杆瓒银枪,上下翻飞;玉离子双枪舞动如蛟龙出海。 |
【战争场面,不喜绕路后面章节。某陌有英雄情节,不写不快!】 岳翻眼若喷血,挺枪飞刺,招式纯熟无懈可击。 虽是战场无情,各为其主,玉离子在疆场遭逢义兄也是心情翻覆,一如嚼蜡。 玉离子双枪迎战,二人在战鼓声中较量四十回合,不分胜负,忽然宋军内鸣金收兵,岳翻不敢恋战,托枪一开,架住玉离子双枪,恨意难平:“畜生!孽障!禽兽果真是禽兽,不堪教化。” 玉离子心头一冷,想大哥并非不通情理之人,眼前兄弟兵戎相见也是无奈:“大哥,恕小弟得罪。” “你还有脸唤大哥。走出山谷时你对天发誓,不荼毒生灵,滥杀无辜。还欺瞒为兄说你要寻了母亲隐居宏村。少年心性不定,难耐寂寥,岳翻明白。可你如何屠村助纣为虐!” “屠村?”玉离子愤然骂道:“大哥,阿离是曾立誓远离尘世纷扰,无奈是宋军屠村,家母惨遭杀害。荼毒生灵、滥杀无辜者恰是大宋朝廷。完颜离誓与大宋讨回血债!” “信口雌黄!” 宋营再次鸣金收兵,岳翻怅然而去,玉离子寻思大哥所言,心中疑惑回营。 “元帅为何鸣金收兵?莫不是疑心岳翻同完颜离一战的决心?”岳翻压抑愤懑质问:“岳翻堂堂男儿,还不至因私废公!” 岳飞伏案凝神观察地形图,并未理会岳翻的肆意的咆哮。 一旁的云儿伸伸舌头,拉拉气喘吁吁热汗未定的六叔,示意六叔不要再多说。 岳飞身边的主将王贵、张宪都奉命留守通泰,因为解救楚州的任务紧急艰险,岳飞只带了岳翻为副将随在身边。 “岳翻,鸣金收兵急招你回营,是金兀术明里同我们交锋,实为牵制宋军,一边已经派人攻楚州城。楚州城弓箭用尽,射出的都是竹竿草苇,怕抗不过几日。” 岳翻这才擦汗拱手赔礼:“元帅恕小弟鲁莽。” 中军帐灯火通明,众人扼腕叹息,楚州将士军民守城,誓与顾城共存亡,其志可悯,其情可佩。但金兵人多势众,岳家军这三千孤军救援势难登天。 “岳翻,再与刘光世元帅写公牍求救兵。” “五哥,前番告急文书,都石沉大海,刘光世明显按兵不动,求全误国!五哥不过求他捐一、两千兵马,十余日之军粮,牵制敌人,孤注一掷救楚州之围,他都不肯,此等将领,朝廷养来何用?” “岳翻!”岳飞训斥:“此时非意气用事之时,拟文书。” 岳翻无奈,按了兄长吩咐写道:“欲望钧慈捐一、二千之众,假十余日之粮,令飞得激励士卒,径赴贼垒,解二州之围,扫犬羊之迹”。或“别差统制官一员前来掎角,庶成大功,不致误国事”。如此低声哀告,竟然刘光世不为所动,每念及此,岳翻义愤填膺。 金兵需要牵制,但楚州之围也要解。 岳翻一拍桌案大骂:“怕赵立兄要做我朝的张睢阳,大哥便欲成那断指冒死借兵的南霁云了!” 唐朝血战睢阳的惨剧怕要在楚州重演,震撼间,岳飞坐在案前抚图凝神沉思,嘴中喃喃自语:“粮草、弓箭、垒石、救兵。” 忽然岳飞双目放明,拍案而起,随即又叹息:“此计虽妙,只可惜金兵围城,飞鸟难入,音信隔绝,无法给赵立将军送信,里应外合。” “大哥莫不是要学那张睢阳~~”岳翻目泛灵光,茅塞顿开,大哥却示意他不要泄露天机。 岳飞忽然起身:“走,去巡视一番。” 城墙巍峨,铁桶一般,远远绕城观看,却丝毫没有入城的通道。 城下金营火光点点,万丈俱静,楚州城周围似乎只有临水的水闸一带设敌军设防。 岳飞同岳翻在山坡向远处水闸观望,水闸下木栅林立,那缝隙只有猫狗能进。 岳飞忽然捏主岳云肩头:“岳云。” 不等兄长开口,岳翻忽然制止:“大哥,你莫不是想让云儿去一试?大哥不可,此去水闸,要过金兵的营畔,若被察觉,生死难卜,水闸内必有机关,若伤了云儿,追悔莫及,云儿还是孩子。” “爹爹,云儿愿往!”岳云坚定的回答,漆黑的树林里那双明亮的鹿眼忽烁如璀璨的夜星。 “初生犊儿不怕虎。”岳翻嗔怪。 “六叔,云儿不能像六叔一样冲锋陷阵,可云儿也该为爹爹分忧。” 随即扮上一脸慧黠的笑,伸手拉住父亲腰上的束甲带摇晃说:“爹爹,云儿若是不辱使命,爹爹也许云儿将功折罪,抵去帐上那顿打行么?” 楚楚可怜的神态,将生死攸关的大事说的玩笑一般,岳飞反是逗笑了。 岳翻笑骂:“能保回小命就是幸事,顾腚不顾头的混沌!” 从中军大帐交待妥帖重回短松岗,岳飞眼睁睁看着云儿背负了那寄托了楚州安危的机密“蜡丸”,只身潜入水中,顺了河道向水闸游去。 岳翻的心紧揪,眼睛紧密观察四野,尤其是敌营的动静。比自己上上战场更是揪心。 亲兵侧头抹泪,低声问岳飞说:“相公,小官人还是孩子,你怎末舍得~” 忽然,岳翻惊的心要从嗓子跳出,一队巡营的金兵挑了灯笼朝河道移去。 眼见金兵离河道越来越近,隐隐听到叫嚷的声音。 “大哥,怕是金兵发现了云儿!”岳翻提枪飞身上马,被岳飞一把揪住低声呵斥:“岳翻!你敢违抗军令?” 岳翻如遭雷劈,惊愕的目光直视兄长,眼泪忽然夺眶而出:“小弟要救云儿回来!” 金兵开始叫嚷着向河道里扔石头,能看见清冷月色下水花阵阵溅起。 “五哥!”岳翻跺脚扼腕,看了远方河道心急如焚。 岳飞咬唇,久久说了句:“若是云儿暴露了行踪,就是去也无益。反是云儿,不要暴露了军情才是我岳飞之子,大宋子孙!” 岳飞转身侧面,不忍再看。岳翻忽然顿悟,跪到兄长面前:“五哥,云儿临行时,五哥对云儿密语些什么?” 岳飞仰头望月,清辉万里,沉吟说:“岳家军只有勇士,没有孺子。为军人者,为国尽忠,于家尽孝,这是人臣之道。况且云儿是‘补义勇士’,是写过《肯死状》的兵士。” 岳翻讷讷的张张口,震惊的声音微颤:“兄长是命令云儿同‘敢死士’一样,若是被金兵俘获,吞毁蜡丸密函,一死殉国?” 岳飞沉默不语,即是默认。 岳翻坐地抱头咬手痛哭,即不敢违抗兄长军令贸然去救回云儿,也不敢回头去望一眼九死一生险境中的云儿。 那钟灵毓秀的小生命,就如此被战乱吞噬,哀莫痛于此。 云儿小小年纪没了娘,因为弓箭马术都比常人有潜质,而被兄长将这十二岁的孩子随身带在军中。或许这是大义,可对云儿是如何的无情残酷。 “相公,金兵撤了。”亲兵惊喜的低声说,只见那队巡营的金兵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走开。 河道恢复平静,但却未见云儿的踪迹。 岳翻一阵心寒:“五哥,云儿他不会被~~” “六将军,看,那边!”岳翻等人寻声望去,月光覆水,平静的水面涟漪摇了月光荡开,一个黑黑的小圆影向水闸浮去,正是云儿。 身影渐渐移向水闸,越移越近,消失在水闸铜网木栅边。 岳云叼着高宗皇帝赵构赐的削铁如泥的短剑,腰系父亲叮咛嘱咐比命还重要的蜡丸,移到铜网边。 水闸木栅很密,但是尚可入头。儿时调皮钻狗洞,多是头过则身过,这个岳云心底有数。 宝物果然名不虚传,轻易隔开几根密织铜网,岳云试了钻身入了水闸。 “回营!”岳飞一声令下,众人快马回营。 连夜整顿兵马,准备大战。 一个时辰过去,天光依稀放明,楚州城城头火把举起,三起三落。 岳飞的军营也举火为号。 “云儿安然无恙,大功告成!”岳翻欣喜若狂,抓住兄长的腕子,泪水满眶。 楚州城城头金鼓大做,喊杀声震天,就见城墙上突然沿绳索顺下几百名黑衣敢死时,金营立刻大乱,一时间喊杀声四起,弓箭齐发,如暴雨密下。 金军攻势猛烈,箭雨密发如织,楚州城上宋军几此潜下又被箭雨所迫将射成刺猬状的“敢死士”拉上城头。 岳飞身边的亲兵看得叹息跺脚:“可惜了这些血性的勇士,白白在金兵箭下枉送了性命。” 岳飞却同六弟岳翻相视一笑,“黑衣借箭”之计就算成功。 楚州城宋军意欲突围,屡屡尝试派敢死士下城偷袭。 完颜离察觉出异样时,忙吩咐一心指挥箭攻宋军的哈密蚩住手。不想中了宋军的“黑衣借箭”的奸计。 楚州城上,守将赵立拉了岳云在城头巡视。 “云儿,你看。金兵大军气势汹汹压境,但城中的军民万众一心。大宋的疆土,岂容鞑子践踏,守土是每位大宋男儿的责任所在。云儿你回去对令尊岳元帅讲,赵立活一天,楚州一天姓宋。这城中八岁的孺子,七旬老妪都会誓与楚州共存亡!” 清晨,赵立伏案血书,封入一枚大蜡丸塞如云儿手中,紧紧合上云儿的手:“云儿,这蜡丸里封的是你赵叔父的一腔热血和一颗赤子之心。烦岳元帅呈与朝廷。赵立纵死,也死得其所,含笑九泉。” 一阵喧嚣的呐喊声传来,震天动地,岳云见赵立冲向城头,指挥作战。金兵架了云梯一次次在冲锋角鲁声中向楚州城扑来,黑压压蝗虫蚂蚁一般,云梯搭上城头,乱箭弓弩其发,直攻城头。楚州城城头上连妇孺都搬了石块来助战,士兵们用钩枪将云梯捅落,敌人呼号着摔下粉身碎骨。滚木礌石从城垛扔下,一片片守城的士兵中箭倒下,又一队队军民联手顶上,楚州城已经是人人皆兵,誓卫疆土。 而昨夜黑衣草人在墙头借来了几万枝箭,已经是对楚州最好的支援。弓弩齐发射杀攻城的敌人,岳云拾起地上的一张弓,弯弓搭箭,箭无须发,一连射落十余名从云梯抢攻城头的金兵。 “好呀!”一阵敲打声,声音如裂瓮般奇怪,岳云回头,竟然城垛下几位皓发如霜,满脸沧桑的老弱,颤抖着手在敲着盆碗为勇士们助威呐喊。 楚州之战,怕是云儿从军以来亲身莅临的第一场“血战”,战事之惨状感天动地,运送石头跌倒在城头又满嘴是血爬起来继续跑的孩子,为士兵们包扎伤口的孕妇,城头上遍地血染,却无人退缩。 “快看!岳元帅的援军来了,里外夹击救楚州了!”城楼上众人欢呼,热血沸腾。 岳云就见城下一员大将挥舞银枪,乱军之中同敌人混战,正是六叔岳翻。 岳翻一杆银枪,同金兵混战,扰乱金军攻势。 金军乱箭齐发,岳翻银枪飞舞如银蛇缠身,拨飞乱箭。 忽然一箭射来,直扑岳翻面颊,岳云在城头看的真切,惊呼:“六叔!” 就见岳翻一横银枪,稍一侧头,生生将箭杆叼在口中。 “好汉子!”赵立拍手叫绝:“岳家果然一门忠烈。早听人说岳元帅从军,老夫人在岳帅背上刺下‘尽忠报国’四字,看来果然名不虚传。大宋应该多些如此的好汉。” 赵立拉过云儿,抚着云儿凌乱的头发:“云儿,赵叔叔看到你的笑,如同看到楚州城的朝日晨阳。云儿快些趁乱回营,楚州已是危城,赵叔叔不忍你赴难,赵叔叔派人护送你出水闸。” “赵叔叔,云儿不走,云儿要在楚州城头随赵叔父打鞑子,云儿不怕死。爹爹说,死要重于泰山,不能轻于鸿毛。杀鞑子血染疆场,才是男儿本色!” 赵立蹲身搂过云儿,眼前粉雕玉琢的孩儿,生僻的话俨然不附和他的年龄,怕也是源于父亲的教化。 “赵镇抚使,金兵倾注全力在北城攻城,炮石伤了不少兄弟。” 赵立嘱咐云儿勿动,飞步率人去看。云儿哪里肯听,尾随其后。飞石如雨般被炮打上城头,一阵阵呼号声,头破血流者不计其数。城头血流成河,可没有一人想推却。 “赵将军,危险!”声音未落,就见炮石砸来,赵立顿时头颅碎裂,满面是血。 岳云惊愕得立在原地,飞石在周围砸下也浑然不觉。 “赵叔父”云儿惨叫扑去,军士们也围拢过来,莫不掩泪哭泣。 “别管我,守城!”赵立费力的挤出几个字:“赵立终不能与国灭贼矣!” 刹那间山河变色,天塌地陷般,岳云欲哭无泪,跪在赵立尸体旁。 赵立环眼怒睁,傲视蓝天,葬身在楚州城头。 苟且偷生避战不前的人却在后方安享富贵,赵立这等忠勇之士却殒身战场。 悲愤的军民们按照赵立生前的部署,每个巷口都设立砖垒,准备扶伤巷战。 副将拉住岳云嘱咐:“小官人,你一定要活着回去岳家军,请令尊转告朝廷,派兵来援助楚州!” |
如重入万丈深渊,玉离子只觉四体无力,周身冷汗涔涔,心若悬于一发,飘忽剧颤。 逃离山谷,惟一的幸事是多了位“亲人”,惟一的憾事是少了位“亲人”。 生于帝王家,看惯仕途冷眼机关,怕至纯至真之情寥寥无几。 “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红叶两悠悠。”宏村幽谷得遇义兄岳翻此等豪爽真挚的汉子,是他完颜离今生之幸。而血肉俗身竟不免重回俗世,宛如同母亲的暂聚已成过眼云烟。别时容易见时难。 “哥哥!”一声熟悉的呼唤,玉离子勒马。 两军阵前岳翻托枪诈败直奔丛林深处,玉离子就猜测他定有话讲,尾随而至。 眼前却出现了妹妹月儿,莫不是撒满招魂,让月儿魂魄出现? 扑到怀里的月儿身体温暖,分明是人。 玉离子眼前灵光一现:“月儿,娘在哪里?” 月儿呜咽,紧抓玉离子战袍大哭:“娘,娘被四狼主推下山崖。哥哥,为娘报仇!” “月儿,你说清楚些!” 听罢月儿抽抽噎噎讲完实情,晴天霹雳般,玉离子浑身竦然。 不忍去相信,或许就是不争的事实。 岳翻的枪顶在玉离子后心:“畜生!不分是非黑白,枉杀无辜。月儿突遭剧变,心神俱乱,病才见起色,放弃去投亲,也要寻了你这哥哥来吐露实情。” 玉离子迅然回身,毫无惧意:“宋军屠村,可是事实,阿离如何杀不得?” “掩耳盗铃之辞!荒山野岭,官府根本无力问津。金兵入侵,官兵逃难不及,可有闲人去管麻风症?怕是令尊掩人耳目之举。女真人果然是禽兽,自相残杀,暴行发指!” “哥哥,四狼主讲的螳螂娘吃螳螂爹爹的故事~~” 玉离子一阵心寒。 “畜生!可还有话讲?屠村杀人偿命来!”岳翻的枪抵玉离子却不忍刺入,山崖石缝中栉风沐雨,互温取暖的难忘时光。山谷下那青涩单纯的义弟阿离,那八百之交誓同生死的小兄弟。 “村民非阿离所杀,大哥不信,阿离解释亦是徒劳。” “父债子偿,完颜宗弼在中原血债累累。” 完颜离闭目不语,岳翻横枪劈下,玉离子并未反抗,跌倒在地。 “六叔,别打哥哥。敢娘去了,哥哥要多伤心,都不知道是四狼主骗了他。” “大哥,尽可杀掉阿离。”玉离子惨然的挣扎起身,目光呆滞:“阿离一死,或是归宿。” 玉离子来到金兀术帐中,父亲正在沉睡。 金兀术一睁眼,同儿子四目相对。 “离儿,为父难得安睡了。大破楚州城,我儿功不可没。”金兀术话一出口,随即又阴云笼布黯然说:“只可惜你娘她~离儿,你娘生前一桩心愿未了,希望离儿为她生个孙孙。宏村那夜责打你,你睡熟后,你娘亲口对爹说。” “离儿没睡,离儿忍住不说不动,无非想在父母怀里小憩片刻。伤口肿胀疼痒,离儿不敢动身,怕惊去了一场美梦。娘的话,离儿自然听到,离儿记得父王对娘说‘小豹子成人了,明年该娶房媳妇了’。” “父王,儿子还是想派一队人去山崖下寻找娘的尸首。”玉离子直视父王眼色。 “也好。”金兀术感叹,忽然顿悟说:“你娘的尸首?她,她不是被推进‘化尸池’,哪里来的尸骨?” 金兀术神色慌张,玉离子目光始终锁定他的表情:“那村子里有个活口,寻到儿子,说他亲眼所见,娘并非死于化尸池,而是被父王推下了山崖。” 金兀术周身一颤,大喝:“胡言乱语!父王人不在宏村,为何去害结发之妻?” 玉离子看着父亲游移的目光,笑笑说:“儿子也觉得荒唐,也是如此痛斥那村妇。” 金兀术长舒口郁气:“离儿,你同爹一样,太过思念你娘。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日久天长就会胡乱猜忌。爹那日还梦到你娘被你皇爷爷赐死,吓得惊醒便一身汗透。” 玉离子抿嘴淡笑:“怕是村民所见貌似父王之人,害了母亲,将母亲推下山崖殒命。儿子也不想相信这荒谬讹传,只是这村民讲,说看到貌似父王之人,在山崖同娘说了些什么,就一把将娘推下山;而山石后出来了小月妹妹,也被凶手追杀至化尸池,剥去衣衫扔了下去。” 金兀术尴尬一笑:“那也奇了,既然全村被屠,单跑出这一人,来路可疑。莫不是宋军离间计?” 玉离子淡笑:“这死里逃生来报信之人就是月儿妹妹,她大难不死。” 死气沉沉的寂静,金兀术目光阴寒。 “离儿,这全要怪你行事乖张,逼了爹不得已出此狠手!不错,你娘是爹推落悬崖,那不过是为了你,父母为了你什么都能付出。” 面对父亲的狡辩,玉离子嘴角抽搐,苦笑。 多么希望父亲一句否定的答复,证明母亲的惨死与他无关。 “离儿那年五岁,父王在庭院里带离儿种了棵小树苗,才高过离儿一掌长。父王对离儿说,有朝一日,离儿长得比小树高,娘就会回来。离儿练武,吃饭,想尽一切办法,可惜树长得比离儿快。可尽管那树长得再高,离儿心里总有个希望,只要但得到,想得到,离儿总有一天会高过这棵树。如今,父王把彼此心中那棵树伐掉,没了那树,才是真真的失落。父王,为什么?为什么要生下离儿?” |
金风萧瑟,满地乱叶飞卷。 玉离子跳下坐骑“乌云踏雪”,望着城边落日残阳,眼中一片茫然。不远处楚州城内嘶喊嚎叫声不断,手无寸铁的百姓妇孺同金军徒手巷战,又是一场破城后血腥的屠城。 冷不防身后窜出一个虎头虎脑的孩童,两个抓髻上扎着红色头绳,灵气的大眼吃惊的望着他。 破城后,孤儿流离失所遍地皆是,玉离子忽然觉得眼前的孩童似曾相识,落寞无依的样子似是童年的自己。 孩子楞楞的望着玉离子,玉离子冷峻的面颊堆出童颜笑意:“娃娃,你是~~” 猛然见,孩子大叫一声“金狗!”,藏在身后的手中一块儿大石头向玉离子头颅砸来,玉离子一偏头,那石头咕咚掉入水中。 “王爷小心!”黑鹰一声呼喝,一箭飞来,那孩子晃晃身倒地,殷红的血从嘴角挂下。 玉离子没有震怒,没有悲哀,仿佛一切同他隔世的无关,纵身上马,打马狂奔。 黑鹰随后紧追:“小王爷,四狼主唤你回去。” 马厩中,玉离子被紧锁在一根柱子上。他目色凄冷,刀削般棱角分明的五官落霞余晖掩映下略显柔和。 不愠不怒,不嚷不叫,漠视一切的从容。 黑鹰和哈密蚩军师哀哀求告:“四狼主,看在此番打破楚州城,小王爷指挥若定,功劳卓著,就连挞懒狼主都赞口不绝。任是小王爷年少,言语莽撞冒犯四狼主,四狼主也不急在此时处罚小王爷。全营上下都在庆功,狼主三思。” “容忍是有尺度的,凡事要适可而止,知道进退!”金兀术手提马鞭训斥,“作为主帅,本王自然知晓他的战功;作为父亲,却不得不管教儿子,让他知道做人处世的道理。” 金兀术近前,用鞭柄抬起儿子的下颌,那张凄冷绝美不愠不怒的脸,沉寂如寒潭幽水不可测底。 金兀术放缓口吻:“没有你娘出现的日子,也不见你敢执拗,反是野在江南这数月,真不知道自己是女真的鹰还是南蛮子的家禽了。” 玉离子抱紧柱子,呓语般自言自语:“这骨肉和血本是相斥,如何也不能在体内周全。离儿不如将这一腔血洒在中原江南,尸骨化土扬灰飘回塞北金邦。” “小王爷,王爷节哀,王妃之死,四狼主伤心不逊于小王爷。”黑鹰劝解,金兀术眯鹰眼,怒从心声。 喝退黑鹰、金兀术,一把抓了玉离子的辫子拖回大帐。 “离儿,江南的一切都是一梦。十年来你没有额娘,今后也不会有。你是父王的离儿,是女真人的海东青。抬眼,看着父王。” 金兀术坚定的捏起儿子的脸,那冷峻的目光中满是嘲讽、陌生、无奈。 “离儿,你说话!说你忘记那女人,说你同海东青一样,振翅高空就不再有娘!” 蓦然的目光始终不变,寒意渐浓。 “离儿,是不是想惹恼父王,再如宏村那夜一般结实的教训你一顿!” 推按到桌案边,皮鞭抽下,随着金兀术声嘶力竭的呵斥:“离儿,你说话!说不说!说你错了,你不再想你娘!” 玉离子宛如一桩木头,任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号称他“父亲”的人责打斥骂,耳边仿佛又是母亲那温婉的哄劝声:“不妨事不妨事,你爹不打了,不打了。” 皮鞭撩在肉上火辣辣的疼痛,而一切似乎麻木。没了惊羞,也没了痛苦,他就如一段没了思想的木头。 冰凉的桌案似曾是娘亲那冰凉的手指拢过脸颊,抽噎心疼的声音在耳边呢喃:“离儿,疼吗?忍忍。就好了。” 而此刻玉离子心中空余痛恨,直到金兀术责打发泄停手,叹息一声,舒缓了语气为他提起衣袍裹上赤裸的身躯,玉离子始终伏趴在桌案上无语。 “想哭就哭吧,阿玛不怪你。阿玛给你取些药涂上。”金兀术见玉离子纹丝不动的伏案默然,想到那夜儿子服帖的趴在他和妻子腿上,昏睡了一夜的乖巧,心里也生出些怜意。怕是儿子自幼在他严厉的督导管教下压抑拘束,母亲就是他惟一可以松弛歇息的避雨亭,毕竟离儿还未成人。 出了营帐,哈密蚩迎来,跺脚嗔怪:“四狼主,虽是汉邦地界儿,毕竟小王爷是女真汉子。如此辱打,怕小王爷气性高,郁气在心闷出病来。” 金兀术自信的一笑,心想你哪里知道这调教儿子的妙处。一路走去亲自寻医官取药,眼里却是妻子同他在水沟抓水蛭为儿子敷伤的温馨场景,眼前忽然出现妻子如落叶般随风飘下山崖的影子,一阵秋风袭来,金兀术顿觉凉风绕骨,一阵喷嚏。 待取了药膏折返回营帐,玉离子已经没了踪迹。 “小王爷呢?” 亲兵回话:“四狼主,小王爷回自己帐子了。” 金兀术无奈去玉离子帐中,想是儿子毕竟面皮薄。上次在宏村打他,不过是当了他母亲,他总是有气不服,也无奈;今天气急之下责他,却是在营帐,怕他多有不堪。 帐帘大开,黑鹰见了金兀术迎上说:“小王爷去医官那里寻些头痛药。” “快去找小王爷!”金兀术顿觉不妙。 楚州失陷,意料中的惨剧。 三大统帅拥兵自重、畏敌不前,空留楚州陷入豺狼层层围困中,只岳飞一支劲旅解围没有援兵粮草也是杯水车薪。 刘光世的救兵始终不见踪影,而将令却催岳飞速撤军回防驻守通泰二洲。 日上三竿,仍未见岳云的踪影。 岳飞一抖袍袖,吩咐岳翻:“拔寨起营,撤离楚州!” “元帅,再等等。”岳翻焦虑眺望楚州孤城。小云儿生死未卜,安危难测,怎能此时撤军? “岳翻!”岳飞勒令,“你想违令吗?” 岳翻鼻头一酸,泪涌眼眶。 “元帅,求元帅允了岳翻在此留守,等了岳云回来。” “撤军!”岳飞斩钉截铁的命令。 大哥的无情近乎冷酷,尽管这冷酷无私打造出一支抗金劲旅岳家军,但为他的子弟该是何等残酷。 “六将军,童子营那个会讲女真话的康赛月不见了。”属下禀告,岳翻心里一震。 月儿怕是去寻云儿了,这是违反军纪的事。可也就是孩子至诚的感情能不顾一切阻挡。 “撤军,撤军”军令如山,不能耽误,岳翻咬牙,召唤众人迅速撤退,避免金兵大军齐集后反扑。 傍晚,岳云从寒冷的水闸爬出,秋风袭来周身瑟缩,一嘴碎米银牙上下打颤。 摸索着避开金兵寻回宋军营盘,却发现一地残絮,人去营无,空余扎营的树桩和破絮乱石。 岳云委屈得眼泪在框中飞转,清泠泠的泪倏然落下,喃喃自语:“爹爹~~爹爹~~六叔~~” 远山隐隐传来狼嚎,时有猫头鹰在林中飞起,惊得云儿贴靠大树,体若筛糠。 咬咬牙,蹲身靠紧一棵大树,不远处却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叫声。 这分明是童子营的暗号,岳云眼睛一亮,低声回了两声急促的叫声。 “云哥哥”月儿从树丛中跑下山,抱住浑身湿漉漉的云儿抽噎:“云哥哥,月儿就知道云哥哥会回来。” “大军撤离去通洲,六将军说军令如山,不能耽误。” “月儿,你是自己留下来等哥哥的?”岳云捏着月儿的肩,秋风透骨,岳云心存暖意。 月儿忽然寻了一阵铃声指向一棵大柳树,树杈明显的位置挂了串马辔环铃,在风中哗楞楞兀自做响。 岳云兴奋的跑去蹿了几下揪下环铃,那是父亲的白龙马上的铃铛,红色的彩线,还是妹妹安娘亲手编制。 月色下,大柳树上明显削掉一块树皮,赫然钝器镌刻的一行字:“挥师通州,以待战机;誓杀金贼,直捣黄龙。” 是爹爹留下的,那彩铃,丝带,树上的刻字,是在指引他的归路。 岳云和月儿躲在树林,灯火疏落的营帐进进出出摇摇摆摆醉醺醺的士兵。 月儿紧张的抓住云儿的手腕,不安的目光望着云儿。 岳云摸摸月儿的头,对月儿挤眼诡笑,蹑手蹑脚向山岗下摸去,那里篝火边有几名喝得酩酊大醉叫嚣嬉闹的金兵。 一阵马嘶,岳云已经偷得乱松冈旁一匹战马带了月儿打马快奔,甩下金兵。马不停蹄的一路狂奔,不知跑了多时却是天光渐晓,大道上空留马蹄声阵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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