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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一梦
作者:流暄,更新时间:2008-8-30 0:42:00,完成字数:236017
 
 

 
卷二 惊蛰 第一章 策马西来
 
 

    时近二月末,正是莺飞草长的暖春之时。不论江南江北,只若远远望去,入目便可见一片绿树含烟,繁花似锦的春光。

  夏都博望城,旧日人称江北明珠,自是那山明水秀,物华繁盛之地。其后又添为夏国京都,更添上了数不清的人行车流,浩浩然地吞吐出一地的煊赫声势。

  于直达京都的大道上,车流繁杂,人言沸然,那轰然的声音却是淹去了边上树木草地之上的鸟语虫鸣。其间一架极小巧素淡的马车,便自轱辘着往前行去,边上却有五六人,骑乘着一色的黑马,将这马车前后左右团团围住。

  边上的人大多是那等平民商贾之士,但不是那见多识广的京都人士,也是走五湖闯四海的经商人,那眼光却是极毒辣的。只稍稍看上一眼,便是知晓这车马都不是那等寻常之物。马固然是上好的积年老马,那马车更是近些年来,天一阁与延陵城富商一并做生意,而共同推出的上佳马车,唤名沉香车。

  听闻这马车看着虽是极素净的,但起居却是极方便的,里面不但能生炉煮茶,读书谈笑,更是出名的坐车如行路住屋,等闲的地儿,却是毫不颠簸的。

  这些个人正是暗暗猜测,那架马车的车窗突然被推了开,一人伸出头来往那夏都远远望了一眼,便自笑道:“煦,那夏都离这倒是不远了,只是那霍恬所派的人,却未尝看得见。”

  这人言笑间,口角风生,加之那天生的俊逸面容,更是让边上那些瞅着空隙看来的人暗自赞叹:好是一个天生的风流人物,便是年纪尚小,也是生得剔透灵气之极了。

  那人却是不管这么多,只与里面的人细细谈说,边上的人离着远了,又将进城,倒只听得里面的人犹带几分笑意的话,别的不说,只那言谈,却感到极和煦的。

  想来里面的公子也是这等好风仪的书生吧。

  边上那些个人暗自猜测着,眼见着这车马进了城,便为之一笑,只当是行途的谈资,转眼便是忘个干净。

  只那车上的两人——裴煦与凤曦,倒是未尝得个闲儿,眼见着将是进城了,那原是说定的接客之人却是不曾见得,便对外面的那些个护卫说了三两句,遣他们询问那贺飞扬将军的府邸是在何方。那马车却是停歇在城门不远处。

  这般派遣好了事儿,里面的两人谈笑风生,指点京都物景,倒也是极安生舒畅的事儿。正是和乐融融的时候,突听得外面隐隐传来喧闹惊呼之声,极是嘈杂,裴煦的话不由缓了下来,只推开那车窗,对那剩下的护卫道:“敦义,这又是怎般回事?”

  那敦义原是冷眼看着事端的,此时见得裴煦询问,便低首淡淡说道:“有一女子,不知怎地骑了一匹疯马,正往这里闯来,后面却有一群人追逐那女子。”

  边上的凤曦原正是为这喧闹声打断两人谈笑而皱眉,此时听闻如此,便生了几分惊异,笑道:“这女子却是为何往这城门口来,这里人多,又有士卒,怕是折腾不过的。”

  虽是这般说着,但言谈之中,却有些不经意的冷肃充溢其中。

  但一般的人却是未曾有甚感觉。

  裴煦素日极知他的性情,闻言也只是一笑,只淡淡地转过话头,正是要继续说下去,突然听得马蹄声越发地大了,似是那女子骑着马往这边冲来了。

  他不由一笑,嘴角勾起一丝和煦的微笑,对凤曦说道:“可是受了你的指点,那女子怕是不往城门冲,赶着往我们这边了。”

  凤曦淡淡一笑,却是不说什么话儿,只微微眯着眼,靠在裴煦的肩膀之上,道:“看来这一时半会的,倒是不好了结了。我却是顾不得这些了,昨日不知怎地,好是半天都睡不足,这时正是好生眯一会。”

  裴煦知他只想在边上撒懒一会,便伸手摩挲着凤曦的脸,淡淡道:“昨日客栈确是不好,那隔壁的鼾声能压倒半个客栈,此时无事,你安睡会也就罢了。”

  凤曦心思灵动,自是知晓裴煦早已将自己心中小算盘看个剔透,但裴煦他既然给了借口,便也就笑纳了。

  安生得靠在裴煦的身边,凤曦微微合眼,正是要小小睡上半会,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马嘶与惨叫,后又听得一声极重的重物落地声响,不由抬眼看向裴煦。

  裴煦此时也是愣怔了一下,正是要推开车窗看上一眼,便听到一阵叫嚣声,极嚣张地喊道:“你,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连我万府的人都敢动手,让我那小娘子都没拿下来!你们这些奴才还看着做什么,给我上,打死一个爷我赏钱百两。”

  猛不丁地听得这些话,裴煦稍稍惊异,便掀开车帘,又推开车门,走了出来,含笑道:“这又是怎般回事?”

  眼前护卫安益、安迩正是伸手打发着这些个家丁似的人,因这事端还未清晰,倒也未曾下得重手。只是那边上又一人,一身绿衣,倒是上好的绸缎,形貌清俊,也称得上是好人才,只是那神情凶狠,一脸的狞笑便大大破坏了那人的感觉。

  应该是个纨绔子弟吧。

  裴煦微微皱眉,又转眼看了车马边上躺毙的一马,便是知晓了事端。大约这些追逐那女子时,领头的人一时不慎,倒是望着车马里冲来。那两三个护卫岂是玩耍的,当下就将那马匹一举击毙,更是挡住了后来的人。这一是违逆了那纨绔的意思,二是让那女子得以脱逃,因此那纨绔子弟便是一发得横了,只叫嚣着要打死。

  裴煦稍稍迟疑,见着那纨绔子弟一脸狞笑,便自皱眉,决意将此事速速理清。就听得边上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马蹄声清脆,又有一人连连喊着住手,一时间包括裴煦等所有的人不由都转头看了过来。

  黑马黑衣,这马上的少年风采夺目,神色冷肃,此时正是驰将而来,后面又有十数匹黑马,紧紧地尾随着,一时间确是夺去了满场的风采。

  边上人群一时间为其所惑,良久,方是有人议论道:“看这人的模样,似乎是那霍雍霍将军。”

  这一猜测一说出口,边上的人也回过神来,白眼道:“什么似乎,这就是霍雍霍将军。霍将军可是……”

  且不理边上人群小声议论的话语,那纨绔子弟见着霍雍来了,也稍稍意动,当下就挤出一脸笑容,笑道:“这不是霍大将军么?素日里常是在军营里,今儿怎么有空来此?”

  霍雍下马信步走来,冷眼瞄了那人一眼,便是淡淡道:“接人。”

  那人一听,倒是一愣,呐呐重复了一句:“接人?”

  这话一出口,他便是回过神来,又见得后面人中有一人装束与裴煦护卫相似,就知道其中的缘故,冷笑道:“霍将军接得别人我不管,只是眼前的这些人你却是要卖我一个面子,他们可是……”

  这话还未说完,却见那霍雍丝毫不理会他一言半句,径自往裴煦这里走去,恍若当场是打了这人一个耳光,让这纨绔脸色顿时青白起来,心下一横,只冷声叫嚣道:“霍雍,你别以为你靠着你舅舅的那点功绩就能压在我头上,当今皇后可是我姑母,小心我……”

  边上的一人见得自己主人口不遮掩地喊出这么一番话,不由急了,忙拉住那纨绔,好生地劝说了半天,方是让他回过神来,口里狠狠地说了些什么,就顾自带人走路。

  只是这些话,却未尝有一句让霍雍记入心里,只径自与裴煦说上三两句,便上马挥手,让那些个手下将马车围着,一并往那贺飞扬贺将军的府邸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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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惊蛰 第二章 且行且谈
 
 

    柳外三分翠,车行一路新。

  凤曦淡淡笑着,眼底划过一丝极奇异的光芒,悠悠然地笑道:“这件事,倒不是那能轻易了结的。听说那万家,虽轻易不动弹的,但身为皇后的娘家贵戚,又极宠溺自家一根独苗,怕是轻易不愿退的。”

  边上的裴煦含笑听着凤曦的话,见得他边说着,那身影却是微微斜过来,在自己身上蹭了蹭,这等极舒坦地神情让裴煦他不由一笑,揉揉凤曦那整齐的束发,笑道:“你年方十二,心眼却是越发的多了,这等事也记于心里,想来那夏国的情报大半记得牢固了。”

  凤曦眸色清亮,微微笑时,却又透出几丝略带羞涩的味道,似乎未曾到过大场面的人猛然处于万众瞩目之地,淡淡的青涩不禁令人生出几分宽恕之意。

  只是他那漫不经心地提壶,专心着倒出一杯茶,方是将这茶送与裴煦,看着裴煦微微眯眼,似乎极惬意的模样,他便温声道:“这是自然的,好歹这也是我那未曾见得的‘父亲’的地方。若是碰到了,也是要小心着意的。”

  说着,凤曦伸手往戴着的那个小小的香囊探去,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眼眸中闪过淡淡的冷肃,但不过瞬息便是收起手,便只拈起一块糕,慢慢地吃着。

  裴煦摇头叹息了一声,心里却是慢慢地思索起来。

  凤曦已是十二,天生便是极玲珑的人,平日里又极念着自己,倒也不曾询问计较自己的身世。但不知为何,前些日子他知晓此事后,却是极力要来这夏都,恰好那贺飞扬五十大寿,霍恬来信邀请,他们稍稍考虑一番,便就自那楚国国都往东行来了。

  虽不知究竟是何缘故,但看着凤曦的模样,似乎对那生身父母却是极在乎的。自己一手将凤曦养成,自是清楚他的性子,除却三两人外,却是可冷情到将人、事、物一一排列下来,称斤度两的地步。心性之冷之狠,却是在自己之上的。

  因此,他这般在意此事,倒是有别的意味了。

  但凤曦心意,裴煦一时之间,却是算不清的,只能小心看着,以防万一。那凤曦母亲临死之前透露的信息,却是点出了三四分事情:这凤曦身世非富即贵。若是他决意认得那亲身父亲,却是有三四分可能受到些折腾的。

  豪富之家,多有争夺家产,兄弟阋墙之事,若是添上权势两字,便是更难理清事端的。此时要是添上凤曦这一人,横插一腿,可是引发得那同仇敌忾之心,越发地易受伤害。

  裴煦这般思虑着,心里不免更重了些许,只是见着事端未引,只能先看着罢了。

  马车轱辘着滚过青石铺就的大街,马蹄声清脆端整,不过半天的工夫,这一行车马,便是停歇在将军府外了。

  既已有霍雍护着裴煦等人行来,那将军府里自是知晓裴煦他们行至路上的事儿,因此,府外霍恬便是早早等着了。

  眼见着这一队车马行来,霍恬嘴角勾出极愉悦的笑意,似那偷了鸡的狐狸,笑吟吟地道:“可是来了!我就知此事交与哥你做来得轻巧,想那万家知晓是你,倒是不会轻易说些什么了。毕竟,您这木嘴葫芦可是出了名的不多说半个字!”

  这般说着,那霍恬脚下一转,径直往那车驾走去,只笑着道:“多年不见,各位可是安好?”

  里面的裴煦听得霍雍的话,便推开车门,只带着凤曦下来,笑着说道:“亏得你三不五时的来信催促,我们却也只得好生保养着,不然落入你的话头,便是无甚乐趣的了。”

  那霍恬知是在说他的嘴皮子,倒也不甚气恼,只嘿嘿笑了一声,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亮,伸手就往凤曦那里抓去,道:“裴先生说的话,我却是不敢领了。这三四年,您带着这个小萝卜,东走西逛的,那一份信笺我不是估摸着写上三四份,好让您见着?细细算得,除了那南方的周国,北方的燕国,中间的楚国,西南方的蜀国怕是都走遍了吧。”

  微微一笑,凤曦含笑着说道:“这是自然的。这夏国近的很,自小便是长于斯,日后自有看的,这远些的自是要好生先看着的。不然,待着无法亲身体验的时候,哪里还得好的?”

  听着凤曦如此说着,裴煦也不多说些什么,只抓着凤曦的手,对那霍雍笑着说了三两句,便一并往那将军府里走去了。

  只那霍恬,自凤曦小时便是极喜逗弄他的,此时自然也不是例外的,边是走着,边是忙忙地说些个什么。这些个话落入凤曦耳中,他也不甚在意,但积年的习惯在,却是随口便说上三两句,倒是让霍恬的心情更愉悦起来了。

  在这两人的嬉笑话中,裴煦等一行人好不容易方是到了厅堂,喝上一杯半壶的清茶,这两人的话方是少了些。

  一时间,空气中只弥漫着淡淡地茶香。

  见着气氛有些胶着,那霍雍霍恬兄弟似乎也有些心事,裴煦微微一笑,只道:“好清茶,想是那新茶,添上好水,方是泡出的吧。若不是喝的人不对,倒真是无所缺憾的了。”

  霍雍与霍恬对视一眼,角力一番,那霍恬却是敌不过霍雍的不动声色,再想想素日自己哥哥的习性,只能叹息一声,道:“此事倒无甚关碍的,只是有些难为先生你了。”

  裴煦本想是贺家有些事难做,却不料这事倒是牵扯至自己身上,不由讶然笑道:“噢?这事却又与我关系着?”

  霍恬有些无奈,只端着茶,啜饮一口,方是讪讪着说道:“这本也无甚关系的。只是我们兄弟昔日在江陵郡,好生呆了六七年的,其中除却驻扎地方之外,大半的时间多是落在你家。其间,多是听闻你的诗词策论,乃至于军法政事的说闻,自是受益良多的。这些年虽是按着你的说法,多有保留的,但三五一时,也有透露之处。我舅舅自是不多说,早已知晓我们也是名义上的结交,实质却为师徒的。想不到,陛下也不知从何知晓了此事,今日早朝时,竟也稍稍提到了些。之后,怕是多有征召之说的。”

  这话一说完,裴煦听得也是一愣,稍稍迟疑,他方是道:“如此说来,这次的寿筵邀请却是多有些难过的了。若不是夏帝陛下多是温厚待人的,想我倒也该摔门而走了。”

  霍雍闻言,倒也一笑,只淡淡道:“陛下已收有一份军书。”

  这话落地,凤曦也有些讶然,眸中光彩闪动,良久方问道:“可是以前煦交与你们的那一份?”

  霍恬讪讪一笑,点头道:“听说是的。”

  这话说的,就是一边上只看着几人的止戈也露出几分笑意,心想这听说,究竟是听谁说的,又有甚证明?看那样子,却是一定的了。

  裴煦自然也是这般想着,冷眼看了霍恬一眼,边是慢慢踱到那窗牖边上,只略略思索一番,低眼看了那边上的盆栽一眼,手指顺着盆栽里的植物叶儿滑动摩挲一番,便是笑道:“如此说来,这夏都,我却是好生呆上一阵子,方是好的了。”

  霍恬听到这句话,心里欣喜,不由起身道:“极是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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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惊蛰 第三章 桃李春风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霍恬的话一落地,整个厅堂不由都沉寂了下来。

  止戈的素日无甚表情,但此刻嘴角也不禁抽搐了一番,那眼眸更是不经意地瞄了霍恬一眼,默然不语。霍雍正自慢慢啜饮清茶,听得这么一句话,却是微微呛着,喉咙里稍稍咳嗽些,便自行压制下来了。边上的凤曦,却是端着茶,嘴角露出几分好笑来了,心里更是叹息一声:这霍恬,一向机灵敏锐,但每当遇到裴煦,就是昏头昏脑的说些不经脑的话。

  三人相互看看,却是露出同样意味深长的味道。

  看来这一番折腾是少不了的。

  裴煦虽未说着半句话,那霍恬却被这几人的诡异眼色,看得脸色阵红阵白了好半天,却依旧鼓起些勇气,只在边上讪讪笑着,有一口没一口地狂饮这那茶水,低头受着些。

  见着霍恬的神色,裴煦也不禁有些好笑,那心中略略泛起的几分警惕也稍稍降低了些,只淡淡看了三四眼。他心想凤曦之事,在一时内却也不能了结的,便是好生呆上一年半载的,也未是甚事儿。况且,细细想来,这夏国大有席卷天下的潜力,此番借此选个地方住下,一为凤曦,二为布局,这也是好的。

  只是那能力,却是只能多多显露些浅薄的,少些实干的地方,这样便是有日离去了,也无甚关碍。

  这般想着,裴煦微微一笑,倒也不甚计较,只稍稍说了算三两句话,稍稍揭去了此时的沉寂。数人正是说说笑笑,好不快活,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令裴煦等人的话儿不由一顿。

  霍恬稍稍思虑一番,便是笑道:“此时已是近黄昏,舅父他今日被陛下唤去议事,想来此刻也该是回来了。我等还是前去迎接一程吧。”

  说着,霍恬便是转眼看向裴煦,眼带询问之色。

  裴煦自是知道其中的意思,便微微一笑,只和煦道:“理当如此。便是无这等际遇,我们身为晚辈的,也是该拜见一番的。”

  这般说着,他们这一行人便是疾步往那庭院外走去。

  为等跨过这小院,裴煦等人迎面便是见着一威武老人,待着三五人,正缓缓行走来。这老人神色威严肃穆,发须犹带三分爽白,精神却还矍铄着,那一双眼眸更是精光四射。

  此时见着裴煦等人迎面而来,便是细细打量一番,突笑道:“这位可是裴煦裴先生?”

  猛不丁地听到这一句话,裴煦倒也好不慌张,只淡淡一笑,神色安宁地道:“先生两字,晚辈却不敢当。将军直呼姓名便罢了。”

  那贺飞扬闻言一笑,倒也不甚多谈,只边上的一位男子却是笑道:“裴先生的军书博大精深,多有出人意表之论。这先生之说自是当得起的。何况,当年您对霍恬霍雍表弟多有教诲,虽则无甚名分,但论礼数上却是有的。”

  裴煦见得这人面貌行色多与霍恬霍雍有些形似,便是知晓这人不是别的,正是贺飞扬唯一的儿子,唤名贺显的夏国大学士。

  这贺显略比霍恬两人年长些,大约三十许,观之脸面和煦,眸色清正,那一团和气的模样,却是与人可亲可近之感。听闻他虽长于军营之中,家中又有父亲、表亲入伍,但实则只学些功夫强身,于那民生国计地却是更热衷些。

  再者,贺显诗画策论都乃夏国顶尖的,又凭着世家的名声,早早便为夏朝朝政征去了。为官八年,他品仪也只略略比那宰相少些,乃是二品大员。

  见着他此时的神色,却是极喜裴煦这人的。

  说着,贺显又看着自己父亲与裴煦说谈一阵子,便笑道:“父亲,这路上却也不好多谈,何不进屋好生谈论?”

  贺飞扬本是与裴煦说着劲头上,听到这句话,便是大笑数声,只道:“极是极是,裴先生请。”

  裴煦一笑,俯身为礼,也道:“将军先请。”

  如此,两人到了屋中,又是好生攀谈一阵。直到裴煦凤曦两人强被留下,答应住上十天半月的,那贺飞扬方是与那贺显等人推辞而去了。

  之后的十来天里,贺家满府都是张灯结彩,又选来各式的菜肴事务,却是忙得家中些许的家丁管家之类的,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人。只那脸色上的喜气,越是临近却越是浓重。这寿筵将军府里方是头次办的,往日里可是没这规矩,要不是陛下想起了,说是要隆重些办一次,又自取了财物人手,怕是府里也没个规章好做的。

  但这般忙乱之中,裴煦凤曦一行人的日常供给却是丝毫不乱,未曾有一人敢怠慢些。这下面的人是极看眼色的,且不论平日里常在军中的霍恬霍雍常常来此呆上一天半天,便是贺飞扬贺显也是时不时的过来询问些事,这等重视,却是将军府里绝无的。下面的人见着这般,哪敢怠慢一二,素日里好生伺候着,闲着时也炫耀般的与人唠叨一二。

  如此下来,为等这寿筵开场,那些个耳目灵通的大臣将军却也纷纷知晓了有这么一人,心里暗自盘算起来。

  便是那万家的一纨绔公子,本是不愿去这无聊的寿筵,听闻此时,倒也暗地里与自己的狗头师爷商量一番,寻出了个极高的计策,想要往那筵席上折腾一番。

  时光一日日流转,不多时,这十来天的光便是消散了。

  这日晚上,一向大门紧锁,决少交往的贺府却是红灯高悬,一溜的红绸简洁清亮,别有一股风味。

  门前各色的大小轿子,一一落地,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员们自是喜气洋洋,相互拱手做礼,而后便结伴行来,听着那报名的下人将自己的礼贴一一说上,在与那贺显说上几句恭喜之话,便是笑着往里行去了。

  一番迎来送往,那来得客人越发的稀少了,贺显稍稍计算一番,想着大约好了,便是与那管家说上一句,便自去里面与父亲谈上一二了。

  未曾想,这时那万家的万熙万大公子,此时姗姗来迟,正是大摇大摆地上来,却见得连那接礼的都只一个小管家,心里越发地嫉恨,形貌上便是更狰狞些,方进了屋子,便是与带他来的父亲一阵叽咕。

  只是他父亲虽溺爱他,但大事上却还清明着,当下便是敲打了万熙一顿,让他好生呆着,自己便是去那人群之中,好生周转起来。

  这贺府正是喜乐一团,便是谁也未曾理会这一纨绔心里暗自的筹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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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惊蛰 第四章 寿诞初开
 
 

    寿宴开时春方好,一尺红绸结百芳。

  裴煦微微笑着,左边陪坐着凤曦与霍雍,眼见着华灯渐升,各色的人等都是一一齐聚,那霍恬本是招呼着的,但见得如此光景,也是微微一笑,顺势便在这不远不近的地方落座了。

  他一旦坐下,这席面上原只靠着凤曦与裴煦稍稍支撑的言谈便是极热闹起来。这霍恬,习素虽将大半的心眼放入军中,但是这贺府大半的迎来接往也是他的事,因此,这一应的人等,他却是记得极清的,便是其中些许陈旧、隐秘些的故往掌故,也多少知晓一些。

  此时,霍恬见着席面上冷情,便是特意地介绍些东西,凭着一贯的天分,便是裴煦凤曦早早知晓了,却也听得有些趣味。这般下来,这一席面上,倒是谈笑风生,那极和煦的声响倒是让边上的官员侧目不已。

  这霍恬霍雍两个霍家将军,可是从不少眼珠子盯着他们的。其中有那青年臣子,也有那老谋深算的官场老人。本见着裴煦凤曦这两张生面孔便是极疑惑了,此时见着霍恬两人的神色举止,更是疑惑。

  中间有些或知事机灵或狡诈多谋的大臣,细细一想,便是想到了前些日子曾说起的一人,这人曾与那霍恬霍雍有些师徒之谊,有著有一本极精深的军书。听闻陛下知晓此人后,便是极力让贺家邀请这位先生。

  难道此人便是那个先生?

  众位猜得一二的大臣都有三五分的能耐,自也是知晓轻重的,知道此时倒也不是那等时机,当下细细地打量一番,便自顾自得寒暄去了。

  裴煦也不以为意,只是含笑与凤曦等人说谈,但凤曦的眼眸中却略略闪过一丝阴霾,抬眉稍稍看了那些人一眼,便自沉默不语了。

  裴煦人在场面上,但大半的心思多落在凤曦身上,此时察觉到这般,不由回首对那凤曦关切着说道:“你的脸色怎生苍白了,可是过喧闹些,被这酒气冲到了?”

  这话一出口,那霍雍便是也抬眼看向凤曦,霍恬更是口直着嚷嚷道:“也是,你素日里功夫虽练得勤,但自小体弱,还是好生养着些。不如往那后面歇息一番吧。”

  凤曦淡淡一笑,却不甚在意,只道:“方才见得一故人,正是端着酒,就忍不住呛这些了。”

  裴煦一愣,心中不禁想起凤曦那父亲,不由面色稍稍变化,问道:“故人?你素日里未曾到过夏都,却有甚故人之说?”

  这话方才落地,却见那贺飞扬神采飞扬地缓缓走入筵席之中,几人对视一眼,便是先把此事放下,只抬眼看向贺飞扬一人。

  贺飞扬此时或是被那红艳艳的红光绸彩映着了,虽那衣衫只于平时喜气些,但那肃穆淡定的神色却是被映着一份和煦从容,倒是让人心里更舒坦了些。

  本来对着贺飞扬多有不满的人,见着如此,倒也舒了一口气,暗想这寿筵倒也不甚难过,便是多呆一时半会的,也无甚关碍的。

  这般想着,那贺飞扬温声道:“老夫五十寿辰,府中从未曾办得此等事务,自是多有怠慢之处,万望各位谅解。此时,诸位看得老夫薄面,俱是来了,说不得也得给各位道个安好。此时,筵席已开,各位自行方便即可。”

  说着,贺飞扬端起一杯酒,四方一敬,笑着道:“如此,饮胜。”

  那贺喜之人见得如此,也是纷纷起身,端着那早有人注好的酒,笑道:“饮胜!”

  说罢,贺飞扬等人都是端酒入喉,或是啜饮或是牛饮,只将手中的酒一一喝尽,方是入座。

  贺显知道自己父亲素日的性情,做到如此,却已然是大大超过自己所想的,因此他便是微微嘱咐边上的人数句,就馋着父亲坐下,自己却是独立在他身后。

  不多时,那府外突然冲来数对甲兵,青甲黑衣,一色的猎猎军营之风,倒是让边上的那些贺喜之人一惊,心里暗自思索着,这又是何歌舞,怎生将这军营之中的作派搬将出来了?其中更是有那些自持风度雅然的文臣,猛不丁地见到这铁甲刀锋,惊吓之后,更是生出几分嘲弄之心。

  只道这贺飞扬军营之中过得多了,竟是连那歌舞之事也是沾上这等风色。心里更是悻悻然,当下就伸手挥开身后那伺候着的侍女,自斟自饮,斜眼睨了那些个兵将,便低头不语了。

  咚咚咚!咚咚!咚!

  激烈的鼓声,如断了线的珠子,极清脆极利落地落了一地,自初时的繁杂激烈,越发的沉滞,终时却如漏声,只一声极轻又似乎极重的声响导入耳廓心中,令人心中一悸。

  那些个漫不经心地人,心里一颤,却眼眸一亮,当下做正身子,径自细细地观赏起来,浑然不觉自己手中的那个酒杯已是倾倒桌面,化开了一滩水。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乡。

  何惜百死保家国,忍叹息、更无语,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夏国要让四方来贺。

  鼓声越发得高昂,直入云霄,只欲将那天际撕裂,所有人不由默默沉思,一时间,这兵戈之声顿熄灭后,场面上却是一片寂静之声。

  便是那贼眉鼠眼,心里多多拐着想法的万熙,也是热血焚身,一时间竟也忘了所有,只觉得一股血勇之气上涌,心想挥鞭入伍,指挥大军。

  正在这时,那府门突然大开,一人径直带着些宫女太监,踏入府中。

  虽是奇异这府中为何如此静默,但手中握有圣旨,倒是也不多加询问,只高抬手中那绫黄手轴,道:“圣旨到!”

  那些个文臣武将,本就是多为陛下可能来驾而特意贺喜的,此时见得如此,心里更是喜欢,忙忙的出席跪下,高呼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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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惊蛰 第五章 天青潮来
 
 

    第五章天青潮来

  夜合欢的芬芳在皎皎的月色下,徐徐散漫开来,凝结出极温厚的脉脉情愫,自那下跪的人耳边鼻尖拂过。

  歌舞已罢,满室寂静。

  这领头宣旨的人,面白无须,双目无神,见着众人都是下跪领着了,便是抖开圣旨,将这旨意慢慢念出。无非也就是一番嘉奖,并赐些古董玩物、金银彩缎、御酒华筵等器物。这一番说罢,那宣旨之人便微微笑着,将这圣旨交与贺飞扬了。

  贺显见是如此,正要打听一二,那宣旨的人却是一退,让出个人来。

  这女子穿着素白襦衣,青纱无袖衫儿,曳地细白绫子褶裙,浑身的清素,却只在那发髻上攒上一朵正红艳艳的花儿,才稍稍遮掩去那一身的清淡。

  此时,她见得宣旨的事儿已然了结,便是微微一笑,前行几步,对那贺飞扬及贺显俯身一礼,方是道:“且让奴婢代小姐,为贺将军祝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罢,她又是一拜,使得那贺飞扬与贺显都是一番心酸,忙忙的扶起她,贺飞扬便叹息道:“你却不必如此。萧泠那丫头我虽是见得不多,但素日里也常念着,只是她福气太薄了些。别的不说,若她现时见得你如此,心里必定不安,。如若得了好人家,你也该为自己打算一二的。你在这宫里,虽也是正经的二品女官,却终究不是个办法。”

  女子淡淡一笑,便是温声道:“将军却不必如此挂怀,我自是晓得的。此次我也是得了个差事,方是能出来。说着竟是忘了。将军,半个时辰之后,陛下将携娘娘共来祝贺,思虑着前头未曾提起,便是遣我稍稍提示一二。”

  说罢,她再是一礼,便是与那些个宣旨之人一并退去了。

  贺飞扬与那贺显对视一眼,便是有些惊异,此时再见得那女子推的干净,心里又是一叹。

  只是宣旨已过,边上的人都是纷纷站起,裴煦等人自是如此,但他一见得那女子,却是心里一愣,眼里更是闪过一丝极冷厉的光芒。

  这女子,竟然是敛衣!

  裴煦心里一番思虑,面上的神色也越发的整肃,双目更只直视着敛衣。

  边上的霍恬见着裴煦如此神情,微微一愣,便是转头对他低声问道:“先生,你这是为何?难道您还认识萧姑娘不成?”

  这话一说,凤曦的眼眸一冷,淡淡地看了那敛衣一眼,却是不言一字,只回头看着裴煦。裴煦听得霍恬的话,不由淡淡一笑,反问道:“听你这么一说,这萧姑娘却不是一般人了?”

  “的确难得。”

  未等霍恬开口,边上的霍雍便是替他说了一句,想了想,却又皱眉补上一句,道:“只过直了。”

  凤曦听着冷言少语地霍雍也是如此说,心里便生出几分讶异,抬眉笑道:“这又是哪里说的?”

  霍恬看了凤曦一眼,又含笑喝下一杯酒,持箸拈起一块糕,细细地吃了,方是慢慢道:“这女子,便是我们也是要称她一句姑姑的。她本是陛下为太子时,太子妃萧泠的贴身丫环,唤名涟漪,说是与当时的太子、太子妃幼时便一同的,情分深重。当时太子妃与太子一同为质,她便是随着去了。只是,后来太子妃殒了,她却是百般不认,只是随着陛下入宫,说是要等着太子妃回来。”

  裴煦眉尖微微皱起,细细思索一番,便是问道:“陛下当时回京,又娶了万家的女子为正妃,其后这正妃又成了皇后。那这涟漪到此,岂不气恼的?”

  霍恬故作神秘地一笑,只含笑道:“平素里这话,我可是不说的,只是见着你们,我才说的。这事也极少人知晓的,满京城也就是三五家方是知晓其中的缘故。当时,陛下归京,已然是离了五年之久,京中人氏多半有些模糊,而此时,万家便是以此为助力,将女儿嫁给了陛下。陛下当时纳了万家女,一则是为的万家这等大家族的势力支撑;二是那万家女本与萧家有亲,听闻却与太子妃萧泠模样相似,性情更是一模一样的,陛下见得如此,便是同意了。那涟漪姑娘本听闻此时,有些气恼的,但是见得那皇后之后,却是默然不言了。想这传闻却是有些根据的。”

  凤曦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只淡淡道:“若是有这般事,为何这些年,却是连半点风声也无呢?”

  霍恬听到凤曦的话,倒是觉得十分好笑,只叹息道:“这般事,牵连着宫中贵人,谁又是说的清的?再说,前太子妃萧氏,皇后万氏,都是养在深闺的女子,平素里只我舅舅那些人方是见得一二,谁知得两人的面貌性情?便是朝中多半有些心计的,也不曾管的这般事儿,多半只是掩口不说半句的。”

  裴煦心中本就起疑,再听闻这些个夏国秘闻,却更疑惑。这别的不说,天一阁的情报方面却也不是吃素的,怎生这些个文章都未曾得了?想来,必是有些地头蛇,平白就将此事粉饰了,倒是让原本就建立不久,与夏国朝政也少有瓜葛的天一阁,少了这些耳目了。

  心里这般想着,裴煦便自将疑心放在暗处,只微微笑着,与霍恬霍雍两人好生谈笑。边上的凤曦,早已听闻裴煦将一应事务告与他,心里以计算,也清楚其中的事儿。

  明眼看着裴煦,凤曦心里却是暗暗有些踌躇,此事若是与皇家交管,却是不免多有风险的。这般想来,倒是不如放手的好。

  便是那件事做不成,两人一处好生过着,倒也是顺畅的。

  这四人三般心思,却是掩不去那谈笑间的事儿,不远处的万熙把眼盯着裴煦等人,心里满满地想冲过去捶他们一番,只是这等整肃地儿,莫说是冲去,便是稍微动弹一二,他的父亲便是伸手死死拉扯,倒是不好过来了。

  那万熙见得如此,便是只道自己此番却来得不对,悻悻地坐在那边上,死死地盯着裴煦霍雍等人,直欲看出个窟窿来。

  此时歌舞又起,却不同与一般的绵绵软音,其或苍茫,或刚健,最是让这观舞之人赞叹。其中一个名位在贺飞扬之下的将军,平素便是与贺家极亲近的,终是忍不住,端酒敬贺一杯,便是笑着打听道:“将军,属下跟着您大半辈子,也曾见识过不少人家的歌舞,只是那些歌舞好则好,大半却是不对属下的胃口,总觉得软了些。今次看到这些,心里却是喜欢得很。只是不知道是那家大师,添上这些的诗词音律?”

  贺飞扬听得这些话,却是只道不敢,只是故人的些许心思,倒是不好将他说出的。

  见得如此,一个积年的一品文臣也是起身恭贺一阵,笑着道:“贺老将军一生纵横疆场,行路之多,见识之广,老夫也是佩服的,只是这人的诗词老夫却是前所未闻,想是要讨教一二,听得贺老将军您这一说,虽是遗憾,但也盼着哪天您能透露几分。”

  这话说得,贺飞扬见得如斯,心里虽是另有打算,但口中还是含糊着应和一二,只点头而已。

  其余的官场老人,怎不知他的心思,想是那故人多半也是难以拉扯下来的,只望着陛下来了,能破格说上一二句罢了。

  天色越发地暗淡,眼见着一个时辰过去了。

  这贺将军府门前,突然跑来两对太监,只是拍着手,站在那守门的小厮管家边上。那些个管家小厮早是听闻了贺显吩咐,便是忙忙着启门,又铺上上好的毯垫子,只躬身静待着。

  那贺飞扬等人见是如此,便与那些个同僚说上一二,就急急带人迎了上来。

  裴煦凤曦两人,随着霍恬霍雍一般,站得远,只是冷眼看着,两人此时却多是未曾想到那夏帝究竟是何等模样,又与两人何等的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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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惊蛰 第六章 依稀故人
 
 

    夜色愈发寂静,空中传来浓郁的夜合欢的芬芳,草木沙沙间,一轮圆月便是撒落满身满地的皎然风华。

  极轻巧的脚步声后,一顶大轿便是落在了庭院之中。

  墨一般的漆黑色泽,皎然反射出镜面般的光滑,金中透着微紫的刺绣,纵横间描绘出轿子上那一龙极璀璨的风姿。

  掀开帘障,夏国最尊贵的男子,便是显露在这煌煌庭院之中。

  面目和煦,眸中精光闪烁,修长的躯体上一袭玄黑的滚袍,虽是日常所用的,但也散发出淡淡的肃穆庄重与威严的质感。夏国的帝王凤琰,便是如一阵凉风,吹落了贺府本有的喧哗,送来阵阵庄重之感。

  淡淡一笑,夏帝凤琰慢慢步出轿子,环视四周一番,便是温声道:“都起来吧。今次寡人也只是闲来看看的。”

  说到这里,夏帝见贺显神色间略带几分疑惑,便又笑道:“贺卿家且不必疑惑,皇后她本是要来的,只是碍着身体不适,却是耽搁着不能来了。”

  贺显见此便也露出淡淡地笑意,只是躬身道:“是,陛下。”

  夏帝既是来了,贺飞扬这主位却也是退了下来。一番折腾后,亏得家中那几个宫中老人得力,不多时却是将此事了结了。

  夏帝素日里与贺飞扬、贺显两人堪称是君臣相得,故而于此寿筵之中露面。因此,他自是不愿将此地变成肃穆庄重的朝廷景象,只略略说了一两句恭贺嘉奖之词后,夏帝他便是示意那贺显不必在意,只管继续歌舞便是。

  一曲极柔和清丽的文舞之后,上场的不是别个,正是那稍微修改之后的《秦王破阵乐》。与前番那些武舞多辞彩不同,这《秦王破阵乐》未曾有半分的辞藻,只是那举手投足、旋律音调,却是浩浩然地翻腾起听者心中满地的金铁兵戈之声。

  夏帝初番得见,便是心思极沉的,也掩不住那热血沸腾之感,只取来杯清茶啜饮一二,暗暗压抑住心神。

  良久,歌舞方歇,夏帝抬眼目视贺飞扬,沉声道:“贺老将军倒是好兴致,竟得了如此的歌舞,呈与寡人观赏。这倒是让寡人有些悔意,万不该如此迟来,倒是少见了几个难得的歌舞。”

  贺飞扬见着如此,倒是不好多说,只起身恭敬道:“陛下见笑了。这歌舞多是沙场征战,却是有些不祥的,但老臣多年征战,见此些倒是失态了。”

  夏帝微微一笑,眼角眉梢浮现出极轻的笑纹,只温声道:“这又有何关碍?老将军且多做几回也好。只是这舞曲编制之人,料想却是才华高超之士,不知他姓氏为何?”

  贺显眉间微微一皱,与父亲贺飞扬对视一眼,双方却都是有些迟疑。这两人自是想将这裴煦收入夏国之中,但是这般极强势地出现在众人之前,于裴煦并非好的。只是夏帝的问语自是不可含糊的,两人此时便都有些迟疑。

  但这事,究竟在半个时辰之前,两人也稍微思虑一番了,因此只对视一眼,那贺飞扬便是带着淡淡地恭敬之色,躬身正欲说道,边上的一道嗓音便是打断了他的行动。

  “陛下,将军,可否容我猜测一二?”

  众人一愣,那眼神不由都顺着声音的源头看去——那边,万熙万大公子正是带着皮笑肉不笑的嘲讽神色,高声喊道。

  万熙是万皇后的侄子,夏帝素日里倒也见过他一两面,自是记得他的面容的。而万熙的诸多事端,他虽未曾着意,但也多有听闻,只是碍着皇后及万家的面子,事情又非大的,夏帝也是睁眼闭眼的忽略去了。

  此时见得这万熙,不识尊卑,执意插入话端,夏帝对其原就无甚好感的印象便是更坏了一分,当下却又不好多言,只冷声道:“有何话,你说便是。”

  万熙本有个狗头师爷弄出的好法子,只是碍着父亲的牵制与情势的发展,不好动手,眼见着那裴煦等人好不快活,他心里更是冒出一股子邪火,越烧越旺。他本性也算聪慧的,只是招数多半委琐低劣。此时听得那贺飞扬与夏帝的话,又见那裴煦与霍氏极尽亲近,转眼一想,以万熙这小人之腹度之,自是以为这贺家想要以这些搜罗来的歌舞之词,捧起那裴煦,如此便自开口讽刺。

  这夏帝的话一出口,那万熙也不顾别的,指着裴煦,只冷声嗤笑道:“陛下,我想老将军却是让那位亲友做出这些歌舞的吧。”

  万熙一句话,只将前番贺飞扬的‘故友’改为‘亲友’,语气又多嘲讽,他人坐在边上,自是听得出万熙话中的那一分指责之意。

  这分明是说贺飞扬使亲友冒名顶替这些歌舞编者,好窃得其中的利益。

  夏帝眼眸中的色调一冷,只淡淡看了万熙一眼,又扫了边上他的父亲万凌一眼,沉沉的气势如一泼雪水倒入两人身上。万熙见着如此,不由惴惴然地放下手指,那原本直立的躯体也微微躬着,等着夏帝的发落。满腔沸腾的热血早已冷了,回想起来,他便是一发得惴惴不安了。

  夏帝目视着微微战栗的男子,心里越发得厌恶,只冷声说了一句:“坐下。”自己却是又想了想,抬眉便看向万熙他所指的人。

  入目的三四人,霍家的那两个自是不提,剩下的两人,一个年约十一二的少年正自侧身,眉目却是看得不清,只觉那背影极熟识的,细细想又不知是何人。另一个,眉目清俊,身姿挺拔,举止间又有一番闲雅风流的态度,极是不凡。

  夏帝回想起贺飞扬贺显的神色,脑中立时想到当初见得那一卷军书,一番极如闪电地思索之后,便是猜得此人不识别个,正那军书的撰写之人。

  怪不得那霍氏兄弟如此不避人言,执意坐入那等角落之地,原是他们那有些师徒之意的人来了。夏帝微微一笑,正是要开口询问,不妨另一人的容貌落入他的眼中。

  这,这是!

  几乎要扑将上去,夏帝猛然站起,面色却是一发得阴晴不定,只死死地盯着那少年的脸。

  不,没错,这样的眉,这样的眼,这样的容貌,这样的身姿,竟是与她一般的模样!那他,他究竟是何人!

  夏帝面色间露出极强的压抑与激动,连那双手也是微微颤动起来,双目直直地凝视着那少年,良久,方是暗哑着嗓子,强自转头看着裴煦道:“先生此来,却是我大夏之幸也。”

  满场寂静,各位大臣贵胄面面相觑,一时间,却是不敢发出半点声息,只是觉得十分的诡异。

  陛下所说的人,究竟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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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惊蛰 第七章 风闻如斯
 
 

    天光渐明,浅淡的风送来丝丝清晨的微凉花草味儿,透过那才换了的细密绿窗纱,更引得人熏然欲醉。点点虫鸣,在春日的暖光下,越发得稠密悦耳,只欲引逗着人推窗伸颈望上一眼。

  吱呀一声,窗牖突而推开。

  裴煦微微一笑,眺望了窗外一眼,便自回首对那纱帐里的人道:“曦儿,这天色都亮了,你还不起身?”

  那鹄白折青花的细纱帐被微微掀起,露出一张极柔和的脸,凤曦微微笑着,一双眼眸只柔和地凝视着裴煦的举动,笑着道:“春日迟,春日迟迟人倦眠,且看玉人叠纱帐。”

  裴煦听得着不三不四的话,却是微微一笑,只回身慢慢踱到床边,伸手将他身上那因倦眠而散开的衣襟拉拢,温声道:“哪里听来地话,说得狗屁不通的。这天色虽是暖了,你也要顾着些,你武学上虽是通了些,但是向日里老是弄得头疼脑热的,能不计较一二么?”

  凤曦懒洋洋地依靠在几个弹墨堆纱的青枕上,看着裴煦伸手整理自己的衣饰,便微微眯着眼,极是自在惬意的。

  一番整理说谈后,裴煦抬眼见得如此,不由又伸手将他拉起来,又取来洗漱之用的,笑着道:“好了,小心等会又是睡去了。今日已是迟了,你再添些乱子,倒真是无事好做的了。”

  凤曦听得裴煦如此说来,自是晓得自己该收敛一二,心里虽是略微有些遗憾,觉得每日这般亲近的时光越发得短了,面上却依旧是浅浅地笑意,那眸子中更是微微透出羞涩之感:“煦,你平日里处得事极多,哪一日却是空闲的?便今日真是如此,那两位霍大哥想必也不会打搅的,毕竟昨日的事方才过去。”

  正是说笑着,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轻巧的的脚步声,又有一人微微拔高嗓子,只喊道:“先生、凤曦,可是起来了?”

  微惊地对视一眼,裴煦与凤曦眉间都不禁微微皱起,心里更是添上了几分疑虑,裴煦看了凤曦一眼,笑着道:“霍恬,你今儿怎生来得如此早?可是有些事?”

  说着,裴煦他便是前行几步,将那门打开,让这霍恬霍雍进来。

  这两人慢慢地踱步进来,面上含笑,手中却是拿着些名帖之类的东西,将它一并地放于边上的雕花檀木大案之上。

  扫视了那些个东西一眼,裴煦略微有些惊异,只皱眉道:“这又是些什么东西?”

  霍恬写意一笑,只看了周围一眼,便是自行取来一个海棠花式的清漆小几坐下,朗声道:“这不是别的,是今早外头的管事送上的各路士子的行卷干谒。”

  这行卷干谒之事,在夏国本是如唐时一般,多是于科考之前将些诗词辞赋递与权贵相看的。但这等科考选拔政策,却只周夏两国习以为常,其余的三国却依旧是九品中正一般多半是由上而下的选拔人才的。

  此等常识,裴煦自是清楚的,只是他既非权贵达人,也非那等鸿学名士,这些士子将这些交与他,不等如绣花与那目盲之人观赏一般,由甚意思的?

  霍恬早是知晓裴煦将如此问上一句,便是笑着道:“先生你却是不知道,外头都将昨日的事传扬成何等模样了。”

  说着霍恬又细细地将来,那外头的说的人是如何唾沫横飞,指手画脚,说那府中寿筵百官陛下是如何齐聚,那歌舞是如何得威武雄壮,这下面的万熙万纨绔是怎样不识好歹,之后陛下与那裴家公子是如何相识恨晚君臣相得的……

  这话本就有七八分的实在,听者自是瞠目结舌,点头不已,不多时那满城的京中好事之人便是转了大半。就是其中有些人疑惑,但听得那些‘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等等的词儿,也是不得不叹息点头的。

  这一番下来,昨晚那些士子也便罢了,今日清晨便是起早想打个头儿,倒是一拥而上的了。

  裴煦听得如此,眉间便是微微皱起,一时间却又是沉默不语了。

  霍恬见是如此,也是有些奇怪,只探身对着裴煦道:“先生这又是为何?前番时候你特意调教这些歌舞,难道不是为的那科考之事?三日前,我等方才听得你欲去科考的,只是见你这番神色,似是不愿再行此事了?”

  温和一笑,裴煦抬眼看了霍恬霍雍两人一眼,便是又凝视着凤曦,温声道:“如此倒也不是,只是这等行卷干谒也就罢了,后面那些个诗会,总是要去几个的,不然与人落下孤高的话柄,却不是好的。”

  霍雍听得如此,若有所思地看了裴煦一眼,便淡淡道:“也不尽然。”

  这时,霍恬也回过味来了,埋头沉思会,眼眸却是猛然睁开,讶然道:“这仕途颇多路径,并非科举一项,何况陛下与你又颇多青眼……你这般笃定,莫不是想着那头名状元所得求官之权吧。”

  见得裴煦点头,霍恬立时明了裴煦的意思,只嘟囔了几声,便斜斜地看了那凤曦一眼,只道:“罢了。只要你留在夏国,便是想偷闲弄个闲散的官职,想来也无甚坏处。只是便宜了凤曦这小家伙,倒是可以好生安顿着了。”

  这般说着,外头突然一阵叩门之声,其后安益的声音便是沉声响起:“公子,已是早餐进餐之时,外头却是布置好了。”

  裴煦闻言,便微微一笑,先行起身道:“罢了,我等闲人却还是先行进餐。”

  凤曦及霍家兄弟,听得如此,也是对视一笑,起身随着裴煦一般慢慢向那小花厅走去了。

  这花厅虽小,位置却是极佳的,推窗便可看得满庭的花木泉水,一应摆设又清淡浑厚,倒是这间院落里最得裴煦心意的地方。

  掀开帘障,裴煦等人依次坐下,好生吃得一些,屋子外突然又有一人行来,于门外轻声唤了霍恬一句二公子。

  此时,早点已是退了,裴煦等人正是微微饮了些茶水漱口,听得外头有人来了,都是有些皱眉:今日却是怎了,上演了一出接一出的意外,却这又出了哪一回子事?

  霍恬无奈地应了一声,便是出去与那人唧唧咕咕地说了一通,方是打发了这人,自己却是皱着眉掀帘进来了。

  他的手中一应都无,只是一张花笺。

  但霍恬神色却是有些迟疑,良久,方是将这花笺递给裴煦,郑重道:“先生,此事您却是不得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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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惊蛰 第八章 舒王凤瑜
 
 

    天色渐发地暗淡,一轮圆月自柳梢里微微探出个头,一分晚香玉的软香,顺着丝丝晚风,细细密密地散落漫天满地。

  只支起那轻巧的轩窗,裴煦微微抬眼望了远方数眼,便是将这轩窗关拢,转眼凝视着凤曦,微微笑着道:“难得这等歌舞宴会的场合,你也愿去。素日里,你不极是厌恶这等事的么?”

  凤曦微微一笑,那犹有几分羞涩之意的眼眸,在皎然的灯火下,灵动剔透之极,只道:“若是你去,我自然也去的。”

  伸手揉揉凤曦的发顶,凤曦不知怎么得竟生出了几分感慨:“转眼间,你就从那只会咿咿呀呀的婴孩,长成这等模样了,倒是让人不禁生出几分光阴流转,白驹过隙的感慨来。只是,你……”

  这话方是说着,却不妨充当车夫的安迩猛然吁了一声,马车却是停了下来,裴煦见着如此,便淡淡地问道:“安迩,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安迩还未回话,边上就有一人冷声嗤笑道:“沉香车?万公子倒是好气派,这等上佳的车,便是夏国也不过寥寥数辆。只是这车虽好,奈何这诗会却不是走路行车的,若是肚中无货,还是早早走的好!啊!”

  这话虽几近讽刺,但口齿却不甚清晰,只觉得如醉醺醺的人信口说来,倒是让裴煦与凤曦对视一眼,有些疑惑。

  裴煦稍稍思虑一番,便是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人正是高举酒瓶,引颈畅饮,极是淋漓酣畅的模样。细细看来,这人朗眉俊目,身姿挺拔,倒是上佳的好人才。那衣衫虽简朴,但只沾染上些酒液,却是干净整肃的。

  默默地巡视了这男子一眼,裴煦的眼眸中闪过一缕冷光,面目上倒是极和煦地对那正摇摇晃晃挡在马车前的男子,笑着说道:“这位兄台,我并非是那万公子,你认错人了。”

  那男子听得裴煦的话,却是嗤笑一声,瞪圆了眼,那双朦胧的醉眼死死地盯着裴煦,好是半天的工夫,才是指着裴煦大笑起来,只断断续续地喊道:“你,你不是那万熙又,又是谁?昨日我明明见得你,你的……”

  这话还未说完,边上远远传来三两人的呼喊之声,其中一人看得这与车驾对峙的男子,忙忙跑来,只看了裴煦一眼,便是扶着那男子,对着裴煦等人笑道:“兄台且勿要见怪,狄祀他今日参与诗会的资格为人所夺,心中郁郁,行为不免有些失常的。”

  这般说着,另外两人也是从人群之中挤了进来,一人固然是忙着解释,另一人稍稍看了周遭一眼,又细细地看了那醉醺醺的狄祀数眼,便是叹息一声,勉强笑道:“此事却是狄祀他的错,只是他今日酒醉,却也不知事了,不如他日我等设一宴席,以为赔罪?”

  裴煦扫视了那最后说话的人,淡淡笑了一声,便是低声应答几声,便是约定时辰,才是去了。

  放下帘障,凤曦却是极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气,眼眸微微眯起,只笑着道:“最后的那人是谁?倒是个知情识趣的人,不似那几人一般无知愚蠢。”

  裴煦眉眼温和,只伸手理了理凤曦的发,又收拢好那方巾,温声道:“这人却是个外圆内方的人,明知得那狄祀有些不妥,却仍是愿尽些心力,将我们约定下来。自身却也有些避退那狄祀的,否则,怎会不留个名号?”

  凤曦眉眼儿微微挑起,那柔和的神色在昏昏的灯火下越发得羞涩皎然,猛然一见得,倒有几分二八的绝色女子,极是动人。若不是他那精神气劲清冽冷凝,别有几分泠然侵人的风度,使得大多的人略过他的容貌,恐怕见得凤曦的人都是陶醉在他的容貌之中了。

  裴煦自是常见凤曦的人,但此时见得他这般神色,心力不知怎的也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感觉,只觉得眼前微微迷糊些,仿佛雾里看花,倒有一分奇异的感觉。

  但这一感觉不多时便是被抛之脑后,裴煦微微笑着,与凤曦再谈笑一二,却听得外头喧闹之声越发得高了,车夫一声吁之后,便是将车停歇下来。

  裴煦眼神眼角微微上挑,眼神突而变得清冽泠然,不过一瞬间后便是恢复了那波澜不惊,温和煦然的模样,弯腰掀帘而出。

  这次,裴煦想着夏都素来安定,又不远多显示于人前,因此明面上却只带了安迩、敦义两人,其余的三四人却是远远在后面跟缀着。

  裴煦出来后抬眼看了那府邸一眼,便自慢慢走了进来,这府邸不是别人,却是夏帝凤琰的亲兄弟——舒王凤瑜的。

  夏帝尚是个宽宏之人,除去那两个争夺帝之位的兄弟外,余下的三个兄弟便都是封了个王位,一应供给俱是好的。其中的舒王凤瑜,因着是陛下自己的亲兄弟,更是赏赐厚重,信任有加,常常不过三五日便是召他入宫商谈。外头常有传言,说陛下素日是极将凤瑜的话听入耳中的,只是这舒王三言常无半字臧否人物的。只是那得了他一句话的人,陛下更是谨记心力,多少有个印儿的。

  而这舒王凤瑜却也是个奇人,虽对那政事一应不顾,但却极喜诗词书画,常日里便是邀请这些诗人画家,行歌酬唱。他在夏帝前有座,又说得话儿,心里更是有块地,因此,凤瑜邀请的人却是无一人不来的。

  因此,那霍恬见得舒王的请帖,却是让裴煦前去一趟。毕竟,裴煦若是不去一趟,那舒王若是生出些事来,不论别的,只要多少有些碍着他那求官之计的。

  裴煦心里慢慢地想过这么些东西,神色却依旧是淡淡的,只与凤曦一并往那府邸走去了。

  这府前早有一个管家领着些丫环小厮,正满脸含笑,见着裴煦凤曦等人来了,便急急走了三两步,和声问道:“您是哪家的公子,且让小的禀报一二吧。”

  边上的敦义见了,立时取来那张极清素的帖子,递与那管家。

  那管家只瞄了请帖一眼,便极恭敬地双手接着那请帖,点头哈腰着引来一个清秀的丫环,笑着道:“两位快请进,舒王殿下早已等候多时了。”

  忙忙地将那裴煦等人送走,管家眼见着他们渐渐走远了,又招来一个小厮,说上三两句,便自是招呼起后来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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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惊蛰 第九章 晏晏诗会
 
 

    舒王府邸,虽是堂堂亲王府邸,但这里非是那等朱瓦红墙的豪奢之地,反是黛瓦粉墙,庭阁轩昂,花木明润,小桥流水,竟如江南水乡的庭院一般清秀闲雅,气度悠然,并不落半分富贵的俗套。

  这时虽是夜时,但圆月清亮,灯火上下悬挂,却是剔透通明,映照这边上的那些事物好不清朗明晰。裴煦一路闲庭信步,倒也是抬眼细细看来的。见着楼台庭阁,玲珑之中不乏峥嵘,草木未曾多番梳理,却是明润有致。这等随性布置,如同天然画卷一般,倒使裴煦、凤曦两人对那舒王多了几分好感。

  裴煦、凤曦两人正是慢慢行来,心境越发得清静温和,却不防再行数步路,便隐隐听得些丝竹之声,又有些人语对答,显是前面便是那等诗会所在了。

  两人对视一眼,并不多言,只慢慢地踱步行去,却不想绕过前面一块大石,眼前忽而一亮。

  抬眼望去,满眼都是那浩浩漫漫的数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映出满天的霞光。底下腾腾水气,徐徐上扬,细细地嗅闻,却是有些水气,再着眼细看,裴煦方始前行几步,挥去那些雾气,果见得一个小巧的玲珑石。这玲珑石略微发出些白光,上面又有一盆水,徐徐的雾气自此腾生而起。

  豪奢富贵不露外,这舒王却是知得其中的奥妙的。

  裴煦微微一笑,转头见着凤曦那微微显现出波澜的眼眸,并不言语,只与他一并往那杏花林子里走去。

  丝竹之声越发得高扬,人言细微而沉静,绕过一株极繁茂的杏花树,裴煦两人便见得一座宅院里。这宅子,气宇轩昂,以一座高楼为主体,虽有些奇异,但更映衬出超脱流俗的味道,让两人不由细细看了数眼。

  那小厮陪脸笑着,与边上一个管事说了一声,那管事诧异地看了裴煦一眼,便是笑着道:“我家王爷早已盼着您来了,说要是您来了,怎么也得拜见一番,您可是能随小的去一趟?”

  眉间微微皱起,裴煦心里微微一顿,知道此日的事儿,倒是不能一厢情愿地低调处理了。这般想着,裴煦便是微微笑了笑,只和声道:“既是应邀参与诗会,我这宾客确实得拜会主人家一二的。”

  那管事听得这话,倒是不甚意外,只是见得裴煦神色举止得体,心里也便生出了几分好感,微微躬身道:“您且随小的来。”

  说罢,便是领着裴煦,一路往那高楼走去了。

  楼外的庭院中,非是无甚人行动的,反倒是八成左右应邀而来的人,都聚集于此。这一是由于诗会大致的题材会落在园中,一些心有大志,蠢蠢欲动的才子,想着在诗会上大出风光,自是先行细细推敲琢磨;二则,诗会未启,舒王于楼中也只与那京中诗词书画大家先行一聚,这应试大比的才子却是不得其门的。

  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若是一众应邀之人都是如此,自是无甚话说,毕竟规矩如此,但其中脱跳出个裴煦来,便不是滋味了。那些人细细看着裴煦、凤曦不是那等京中享有大誉的大家,其年龄尚小,倒有几分士子的样子,此时却被引入楼中,十之八九都是想着此人背景极大,才学未必好的,却是想着让舒王说上几句话。

  这般想着,大半的人心中不由都大为鄙夷这两人,一路行来,侧目而视的有之,杂言谇语的也不少,还有三两个被利益冲昏头的士子,竟公然冷嘲热讽起来,听得边上那引路的管事眉间陡然皱起。

  冷眼看了这些失态的士子一眼,管事暗暗将这些人记于心中,面上只默然不语,领着裴煦、凤曦步入楼中。

  高楼轩昂宽广,一层早已铺设出整齐的桌席,一矮几一高几,俱是清漆镏金的杏花花式,清淡却不乏精巧。高几上早已设有一个攒锦西番花纹盒,一个剔透的自斟壶,并些酒杯筷箸之类的事物。

  那些个丫环见得那管事来了,忙不迭得俯身一礼,见老人略略沙哑着说了句免礼,方是自行退去张罗了。这管事领着裴煦、凤曦,一径儿往那楼上走去。

  楼上早已是谈笑风生,此时听得那轻微的登楼之声,中间一人不由笑着道:“听着登楼声响,殿下可是又请了哪位大家来?”

  舒王微微一笑,起身行至那门庭,温声笑道:“说人人到,此人可是新近最为闻名的诗词才子,小王初时听闻这军营之声,却是暗叹为了避嫌,未曾到那贺老将军府邸一趟,至今跌足不已啊!”

  这话一说,那些大家虽不定是那等诗词出众之人,却也一定是那有些品味的,那些诗词早已传扬开来,他们自也是细细品味的,方才更是谈论赞叹再三。此时听闻如此,各个面上都是有些惊异,其中唯一的妙龄女子微微一笑,展眉温和地说道:“殿下如此,却是为此次一聚添上不少风采,小女且先拜谢了。”

  她这话音方落地,外面那管事便是微微咳嗽一声,抬声禀报道:“殿下,小的已是将裴大家请来了。”

  那舒王听闻如此,只微微与女子笑了一声,掀开那软金洒花帘子,躬身笑着道:“裴大家来了,且请入座一叙。”

  裴煦、凤曦显是未曾料得舒王这等天皇贵胄也是起身相迎,但未一错愕之后,倒也极坦荡地回礼,裴煦只笑着道:“拜见舒王殿下。承蒙错爱,晚生却当不起这大家之名。”

  凤曦自也是淡淡地说了声拜见之词,面色淡然地看了那舒王一眼。

  只这舒王,本就为裴煦的年龄而惊异,这番又见得凤曦的脸面,却是震惊当场,唇色脸上都是一片苍白。瞪着圆眼,嘴唇微微颤动一番,那舒王仿佛支撑不住一般,忍不住蹒跚着后退数步,那眼神却是直直地落在凤曦的身上。

  边上的人看着不对,中间的老者咳嗽一声,淡淡地问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这话倒是让舒王回过神来,只微微一笑,展开眉眼,急走三两步,对着凤曦道:“这位小哥,令尊可是家住海宁郡,姓丰名宣?”

  凤曦淡淡一笑,温声道:“晚生乃是国姓——凤,单名曦。”

  边上的人听是如此,自是淡淡一笑,以为这舒王看到与故人相似的脸面罢了,倒是不以为意,忙招呼着让裴煦、凤曦入席。

  一番谈论之后,那舒王倒也渐渐恢复原本的神色,只笑着道:“这楼却是前儿不久建成的,只是这名称尚未定下,各位可是能留下些题名?”

  那谈笑自然的妙龄女子听是如此,不由抬眉道:“殿下素有文采,这一小楼自是早有好名儿了,却又说与我们耗费神思。就是要多罚我等喝上些酒罢了,何必如此呢?”

  那舒王淡淡一笑,起身举杯道:“这却是师小姐冤枉小王了,方才众人未曾聚集,我却未将此楼景致一并道出,此番还是上楼细细看吧。”

  众人听是如此,相互取笑一番,便是自行起身,随着那舒王,上楼观赏。

  楼上四面都是轩窗,又有轻白细纱拢住四面墙,舒王微微挥手,那些细纱与轩窗之类的便被楼中丫环细细地收拢,又整个推开,露出外头清朗的天。

  无数的烟雾云丝如团团地投入楼阁之中,细细看来,东西都可见隐隐的山影,月色清明,更是让人油然生出出尘之意。

  真是好个所在!

  众人一番赞叹,又细细地观赏,一时间都是有些沉醉了。

  舒王微微一笑,见得数人都是如此,却不防转眼一看,凤曦与裴煦都是好生独立于边上,便不禁上前笑道:“裴大家可是有甚好辞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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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惊蛰 第十章 诗画双绝
 
 

    茫茫的云气越发地充溢在楼层之中,细白的绫纱微微飘扬,在月色下撒落极细微的纹路。山影重重,云雾层层,遮住半山的林木,丝丝的云气延绵开来,竟似将漫山的气雾送入楼中一般。细细甜甜的杏花芬芳,带着细密的云雾水气,随着凉风悄悄地潜入楼中,极是令人陶醉的。

  裴煦素来喜爱这等风致,倒是几分入迷,但这不过瞬间,便是收回心思,只微微眨着细长的眼眸,细细观赏着。

  却不料,那舒王竟突然问出如此的话。

  裴煦一愣,而后只淡淡一笑,转头温声道:“殿下说笑了,晚生也只见得如此景色,心中惊异罢了。”

  舒王听是如此,倒也只是笑笑,未曾多说,只那边上的诸色人等听到他们一问一答,却是转头看来,纷纷相视而笑。中间一个中年男子,却是前行几步,笑着道:“裴大家倒也不用多推辞,我却有个提议,不知可否?”

  众人听闻,自是点头道:“罗大家向日便有好想头的,闲雅有趣,自是可以的。”

  那男子见此便笑了笑,只敛眉思索半晌,方是展眉道:“这等地方,自是无甚好的意味的,未若取来那曳尾鸟儿,它喜得什么味儿,便可取那几人好生细想吧。”

  曳尾鸟儿,乃是一喜香之鸟,若是调养得益,却是闻香调香的好物件的。这男子的提议,倒是有几分闲雅的味儿。

  所有人听得如此,自是点头应诺了。

  舒王对边上人吩咐一句,再行引着众人回到楼下厅堂中,入座之后,一个丫环提着个檀木雕花细枝笼子,里面有一只点漆蓝翎的长尾鸟儿,顾盼自若,倒是露出极剔透机灵的神气,显然是调教极好的。

  丫环恭敬地跪下,将这鸟笼呈与舒王,方是敛,退后离去了。

  舒王伸手探入鸟笼里,细细地抚摸那鸟儿一番,方是取出那鸟儿,将这鸟儿放飞,使其好生地选些人来。

  鸟儿清鸣数声,那点漆一般的灵动眼眸转动一番,便直接往那凤曦身上扑了过去。停顿良久,而后又顾盼数次,这鸟儿方再行往师小姐、中年男子等三四人身上扑去。

  见得那舒王神色间微微有些变化,凤曦与裴煦眉上一皱,又对视一眼,却是不说什么,只淡淡一笑。

  那师小姐见得如斯的情景,倒是微微一笑,又深深看了裴煦一眼,只笑着道:“殿下,裴大家边上的孩子尚是小,何不防让裴大家代为一作。”

  那师小姐的盈盈美眸,里面笑意嫣然,又微微透出几分青睐,几分羞涩,配上那秀美绝伦的容貌,更别有一分惊人的魅力。这等变化,自然是瞒不过众人的,只是这里的男子都是有了家室,倒无甚嫉妒之意,看着一男一女,端是郎才女貌,却更生出了几分玩味与撮合的心思,当下便是连声附和。

  裴煦见是如此,便也是应答下来,只取来笔墨纸砚,稍稍思索,便自提笔。边上众人不由也注目于此,只那凤曦冷眼看着情势发展,眼眸中却是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在那师小姐身上微微晃过,便自转头,温柔地注视着裴煦的举动。

  不愧是舒王府邸,笔墨纸砚,样样俱是不凡。裴煦淡淡扫视了这些文房用具,却发现这只与素日用的无甚差异,柔韧细腻的宣纸,刚柔并济的狼毫笔,配上细腻如漆的松烟墨,裴煦稍稍迟疑,便自挥毫,不多时便是写下了一首诗来。

  望云楼

  淮山楼之东,罗岭楼之北。楼上卷帘时,满楼云一色。

  这诗的文辞自是好的,但入眼之时,所有人的注意力倒是大半为这一手的书法而惊异。这不过二十三个字,字字笔力遒劲,如行云流水,泊泊流去,端是别有一分行书的风味,所有人初看时,便是为之一愣。

  良久,其中一位老者,方是叹息道:“行文如流水,端看势如游龙,倒是我等小窥阁下,自以高明。竟为一考验,迟迟未说姓氏名号,真是惭愧之极。”

  众人听闻这话,却都有些惭愧,眼眸里也微微有些闪动。

  裴煦淡淡一笑,只温声笑着道:“大人说得太过了些,晚生又怎承受得了?况且诸位大人名噪京都,晚生虽是不才,但也是稍微知晓些的。”

  这话一说,这五六人都是莞尔,期间一人,又细细地看了那首诗,只是疑虑着问道:“裴大家,我却是有些疑惑,这字行云流水,却是与那书画大家沧浪的手笔一般……”

  众人一愣,眼里闪过一丝光芒:怪不得如此熟悉,原是与沧浪关联,只是沧浪自声名鹊起以来流出的画作不过二十来幅,大多是收于私家,自己虽是看过些模仿之作,一时间倒也不好确定。而那沧浪又颇多神秘,却是不定会透露其中的奥秘。

  裴煦微微一笑,只淡淡地和声道:“晚生周游各国之时,为的行走之便,确实是自号沧浪的。”

  众人一愣,对视一眼,竟不顾其他,只急行数步,差不多要将案几上的酒杯挤得翻倒,却是忙忙地过来厮见。

  裴煦面上略略露出几分惊异,只淡淡地低头,温声道:“各位不必如此,晚生也只是一时的浮名罢了。”

  这话方是好生说着,舒王早已示意边上的丫环,取来极好的山陵雪涛纸,最最上等的油烟墨,并一些其余的东西,亲自将这东西端与裴煦,笑着道:“裴大家既是来了,又留下这等题诗,倒不如一并留下画作。”

  微微一愣,裴煦稍稍思虑些许,便自笑着道:“殿下看重,晚生自是从命的。”

  说着,裴煦双手恭敬地接过这些东西,展纸细细得思虑,笔墨如游龙般细细渲染开,一色的清淡烟雾,如江水般隽逸,下面杏花浓淡不一,极是秀气。高楼叠叠而上,在重重山影中若有若无显示出来。

  山色烟光,染上些薄薄的墨色,极为清逸。

  好是半天的功夫,这画作方是慢慢地勾画完毕。边上人细细地观摩,见着漾漾然的笔墨画意,楼阁、山陵、杏花细细地勾画如衣衫褶皱,极为繁杂细致。

  果然是沧浪手笔。

  众人正自想着,突然听闻一声清越的箫声,只欲穿云裂石。

  舒王淡淡笑了一声,只温声道:“诸位,诗会却是开始了,且先行下楼入宴。”

  裴煦等人自是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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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惊蛰 第十一章 春夜序歌
 
 

    第十一章春夜序歌

  浩浩渺渺的浅色白烟,如腾腾的云气,越发得上扬。如许的雾气之中,一堆堆一枝枝的暖红杏花,点点璀璨如烟霞,若有若无,极是娇娆瑰丽。但如此春光,毕竟比不得那诗会开筵的光彩,众人听闻那开宴的箫声,不由对视一眼,温声相互言谈一番,方才是鱼贯而入的。

  舒王府邸,自是仆从云集,那些个丫环小厮,都是聪颖灵巧的,便小意儿领着这些个士子,一一的安顿好,又添菜斟酒,将事物好生准备着。

  这时,光火越发得清亮,数人取来十来多镏金的白芷折枝琉璃灯,将其一一安置在七枝盘花檀木灯架上。灯火越发得清亮,丝丝沁人心脾的花香在空中徘徊,而酒杯中酒液却是摇曳如琥珀,荡漾出极是繁盛清高的筵席风采。

  正在这时,一阵轻轻地脚步声慢慢踏步行来,这筵席上的士子不由安谧下来,只抬眼看去,原是舒王带着一行人,慢慢地走来了。

  舒王凤瑜,书画大家西门源、西门舒,诗词大家罗行书、颜文,辞赋大家东方淮、司马络,曲艺大家师暄暄,名士欧飒、彦青,并着两个生面孔,徐徐入座。

  那士子见得如此景象,不由生出了几分疑惑,几分猜疑,几分愤懑,只见得那些人纷纷入座,那陌生人甚至还端座在师小姐、彦青、东方淮等人之上,仅在几位老者之下,他们心里便越发得奇怪。

  这时,那舒王微微一笑,只淡淡地对着众人道:“座上诸人,都乃京都大家,想必各位士子也是知晓的,本王又曾记载在请帖之上。只是边上两人,想必大家都是不知晓的。这位乃本王从贺老将军府中请来的才子,诗词自是不必说的,便是书画也是极好的。那沧浪便是裴煦裴大家的化名。”

  这话一说,众人面上神色越发得端正恭敬,便是那等心中嫉妒不满的也不由遮掩着些了。

  见这场面上的安静下来,舒王微微一笑,只转身看向裴煦道:“裴大家来此,也是本王的意外之喜,这诗会未曾定诗题,倒不如您择取一个,并代为题诗一首。”

  裴煦一愣,见得那些个老者都是纷纷抚须点头,便知此事不好推辞,便只稍稍推却一番,就应答下来。

  抬眼看了看隔了青丝纱的轩窗一眼,裴煦稍稍斟酌,便自扣了扣案几,端起酒杯,以酒液稍稍润唇,笑着道:“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作,何伸雅怀?如诗不成,当浮以大白。”

  这寥寥数语,众人听闻却是一般面色大变,自起始的一句,奇峰兀起,浩渺清新,其后更是大开大合,潇洒飘逸之处,确是让人回味咀嚼再三。

  趁着众人声息顿平,裴煦稍稍饮一口酒,便示意边上丫环折来一枝带露杏花,笑着道:“此日诗题,便以春夜为佳。至于折选一道,且交与这枝娇娆杏花。鼓响传花﹐声止﹐持花未传者即须饮酒,并赋诗词一首。若有乱令的,当罚一大樽。”

  说罢,裴煦稍稍迟疑,便是又微微勾起一丝笑意,沉吟道:“薄薄春云笼皓月,杏花满地堆香雪。醉垂罗袂倚朱栏,小数玉仙歌未阕。”

  这一诗罢了,舒王方是醒转过来,只细细看了裴煦一眼,又与那一二老者对视数眼,才微微吐气,温声笑道:“劳着裴大家了,且请上座。趁着那令鼓未来,可否请师小姐为我等抚琴一曲,以助诗兴?”

  师暄暄心性剔透,自是晓得舒王是见这裴煦将这场面全压了下去,方是如此说的,因此,便微微一笑,只淡淡道:“殿下青眼,我等自是从命的。”

  说着,那师暄暄回头对边上侍女微微示意,便出席款款地向那幕后纱帐走去了。

  轻密软厚的青烟罗纱,如雨后的青天,浮沉着隔开个清静天地,里面案几上一把名琴正自安放着。师暄暄微微勾挑,便端坐下专心抚琴。

  微微颤抖的琴音,自天外徐徐落下,仿若涟漪的波动,细密而悠长,潺潺得勾弄出别样的质感。而不过三四息的时间,琴音忽而高扬,金戈铁马之声,擂鼓马蹄之感,顿时跃然而上,令人心神猛然一振。

  裴煦自是知晓其中的意思,当下便微微一笑,只回头看向凤曦。

  凤曦这时的神色温和安谧,衬着那皎然如春花的容颜,灯火下,更是摇曳人心。若不是他端坐在上,怕是大半的士子都是想结交一番的。然而,裴煦与凤曦自小同榻而眠,同席而学,同行同止,自是能看出他神色间露出的几分冷然之意。

  伸手略略安抚着凤曦,裴煦侧脸微微低声道:“可是觉得无甚意趣?我说你不该来此的,平素就极厌恶,何必来着。”

  话语带着隐隐的笑意,倒是让凤曦眉眼间的冷然抹去了大半,只冷冷扫了那纱帐一眼,他便是回头对着裴煦,朗声含笑道:“这倒不是,如若未曾得来,我怎知这般景象呢?”

  听着凤曦话中大有深意,裴煦正是要询问一声,不妨那琴音陡然而止,下座的师暄暄又是款款而来,便是掩口不谈,只与她微微一笑,权作恭贺。

  那师暄暄见此,皎然的脸庞上却是飞起一片嫣红,只微微垂下眼帘,与裴煦羞涩一笑,方是入座了。这一番对应落入近座的人眼中,倒是成了一分心意了。

  当下这几人对视而笑,只是凤曦见此,脸上的神色越发得冰冷,撇了那师暄暄一眼,心里更是起了些微的杀意。

  那舒王乃是中年的人了,见到这般光景,心里倒也有些意思,只是光天化日的,却不好多说,便微微咳嗽一声,就自起身笑道:“师小姐的曲艺越发得大成了,众位诗家才子想必也从此得了不少的诗意,这击鼓催花之事,却得上传了。”

  说罢,舒王取来杏花,又稍稍示意边上丫环传声击鼓,自己便是将那杏花交与过去了。

  鼓声陡然而起,或密集如骤雨,或零落如漏声,极是动人心魄的。众家的士子何曾见得如此行令的,当下也提起一番性子,抬眼盯着那杏花不提。

  未几,鼓声陡然而断,这杏花恰好被一人得了,那人见是如此,稍一迟疑,方是起身玉立,先行行礼,只高声道:“晚生褚无羁,乃定西郡安西人士,微才不足道,只抛砖引玉罢了。”

  这话极是得体,又不亢不卑,舒王听是如此,倒是细细的看了数眼,不由笑道:“褚士子过谦了。你等本是最后来的,却又得了个头彩,倒是今儿上天成全罢了。本王且饮一杯,只乱个令,让你等四人各赋诗一首,可是了得?”

  这等恩惠,褚无羁自是感激,见得舒王举杯相贺,忙也举杯接了下来。边上的三人见此,早已起身为礼,纷纷自我介绍一番。

  这四人,一般的眉目清秀,身姿挺拔,那唤名陆嘉、陆仪的族中兄弟两人倒也算是极佳的。只是那狄祀、褚无羁眉目间神气飞扬,秀色夺目,更胜一筹,倒是将两人压了过去。

  裴煦抬眼细细一看,却是有些惊异,这几人不是来舒王府上时见着的那四人么?看着这等模样,想来是那万熙的事未曾做得,舒王或是完结了此事。

  这般想着,裴煦便也稍微提起些心思,将这四人的诗一一过滤一番,顿觉那褚无羁深思细虑,才思敏捷,学识也好的,倒是一个极好的人才,想必未来也是称得上栋梁之材。而那狄祀,才华学识并不落于褚无羁,或有胜之之处,只是心思绕在那上位者,不论其间如何,下场倒是未得什么好的。

  至于那陆嘉、陆仪,学识才华倒也堪得,只是心性过直,于官场上倒是不定和得来的。

  裴煦默默思虑一番,方低头啜饮数口,默然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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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惊蛰 第十二章 醉扶归去
 
 

    楼外的红杏枝头,繁花似锦,粉白的娇艳芬芳,簇簇拥拥,一片花海闹春意,却是渲染出香雪朝霞的明艳风光。楼内的诸生吟诗做赋,觥筹交错间,谈笑宴宴,又有那等击鼓催花、分曹射覆等酒令歌赋之事,酒酣目眩的时候,诸人越发得谈笑无忌,只自行吟诗,倒是烘出一片融融的氛围。

  此时,诸事都是罢了,各位士子也大多有些知根知底的,想着今日诗会也可无甚顾忌的了,倒是放松了好些,各自吟诗之时,越发得放开,倒是略略将那诗词的质提了上去。

  裴煦虽身在高处端坐着,但一则舒王等人对他青眼相加,不曾有甚忽略之处,倒是频频祝酒对饮;二则,那下面的士子,若有有甚评判之处的,他们便是举杯相谢,裴煦他素日里虽有些酒力,但却是经不住这等海灌,已是有了七八分的醉意了。而离他不远的下手坐着的是那师暄暄,这女子显是于裴煦大有好感,也常常提着三四句话儿,东套西问,细细地盘问,倒是让裴煦有些厌倦。

  只此三点,裴煦倒也能忍耐一番,直至筵席结束的。只是此时,裴煦他见凤曦神色越发得暗沉,眸间更是一片阴霾之色,心里不由一叹,转首与那边上的丫环好生说了数句,就不理旁人,只微微斜身,靠在凤曦的身上。

  果然,那舒王听了丫环的禀报,又见得裴煦现在的模样,再略一回忆,便是微微一笑,只与诸人笑着道:“此时,夜色越发得深了。夜间行路,多有不便,本王倒也不能多留了。当然,若是各位愿留下饮酒,本王也是乐意之极的。”

  这话一说,那师暄暄倒是头个撑不住的,她虽是有曲艺大家之名,又多蒙各方称许,但这也只多给与她一些方便之处,那大家闺秀的身份,却多少要顾忌些的,晚间便不能留得太迟。因此,她听闻舒王如此说来,便是淡淡一笑,脸上含笑,曼声道:“殿下说的是,这天色也越发得晚了,臣女的确是得先告退了。若再迟了些,倒是令家母担忧。”

  这话一说,后面的士子诸人也知道情景,忙忙同声恭贺一番,便是纷纷告辞而去了。这一般的喧闹景象不多时,便随着舒王等人的离去,而散落无踪,只留下那等绚烂红杏,依旧在月色风里,摇摇曳曳,添上几分动静之感。

  裴煦等人,舒王凤瑜自是亲自陪同送别的。裴煦因着酒饮着多了些,头便有些发昏,只微微歪斜在凤曦的身上,沉声与舒王告辞之后,方是进了车轿,略带几分慵懒地斜倚在车轿的边上。

  凤曦极少见得裴煦这等醉眼朦胧,氤氲得满脸潮红的模样,他心里本是有些郁郁不忿的,但见得如此,那些子的怒意早已飞到爪哇国去了,只稍稍用力,将裴煦的躯体转到自己的身上,笑着道:“怎么醉成这般模样?方才还是好的……”

  边是说着,凤曦见得裴煦那慵懒得如若无骨的模样,不禁伸手探向裴煦的脸。这原本只是想探探他脸上额上的温度,却不妨裴煦微微一晃动,凤曦的手却是落在裴煦的唇上。此时,裴煦不只是渴了还是怎么的,竟是微微伸出舌,舔拭着嘴唇。

  这一举动,又和凤曦的手重合,一时间,凤曦便是觉得一丝柔滑细微的润滑之物正是在手心滑动,登时就激起了满身的热辣之感。

  呆呆地看着裴煦的举动,凤曦看着裴煦细长的眸子微微勾起,里面熏熏然的透出七分的迷离之色,让凤曦他猛然惊醒过来,只急急地收回手,扶着裴煦,面上略带几分无奈道:“煦,你又戏弄我了。”

  裴煦眼眸间依旧是浓浓的醉意,只勾起一抹深深的笑容,醉醺醺地说道:“这却是你想多了,我只觉得有些渴意罢了,再说也未曾见得你有甚被戏弄之处,这话又是怎般说的?”

  凤曦又是气恼又是好笑,见得裴煦一反常态,还是絮絮叨叨地说这些什么,不由叹息道:“好了,这却是我的不是。只是……”

  这话凤曦方才说了个头儿,却又掩口不言,只取来温茶和解酒的丹药,让裴煦服下去了,又喂与他细细地喝了些茶水,方是罢手。

  裴煦经着这些事后,不多时便是觉得神志清明,只那脸上眸中仍是带着些醉意,这一醒转,他想起凤曦方才的话,不由直起身,回眸对着凤曦道:“你方才想要说些什么的?”

  稍微迟疑一番,凤曦细细地看了裴煦的脸,便是稍微暗哑着嗓子,淡淡道:“我的身世,已是安排好了?”

  听到这句话,裴煦不由一惊,只皱眉道:“怎么问起这回事?难道你又回转心思了?”

  勾出一丝笑意,凤曦眼眸中闪过一丝毅然,抬眼便笑着道:“我却是不愿再认那个父亲的,只是这事还能回转过来吗?”

  裴煦不由沉默下来,这身世的布置倒是全然好了,但也非是不能变动的,只是凤曦的心思要是再变动,却是不能回转了。想到这里,裴煦不由细细地看着凤曦,沉声道:“这又是为何?你要知晓,这事一旦坐定,便是不能回转的。”

  “只是发现有些事,却是更重要些罢了。”

  凤曦沉默良久,面色便越发得温柔了,只直直地凝视着裴煦,温声道。

  见是如此,裴煦便伸手揉揉凤曦的发稍,语气略带几分宠溺,淡淡道:“这事,你若真是决意如此,我自是会帮着你的。只要……”

  裴煦的话还未说完,那垂挂着的涂金缕花银薰球猛然滚动,竟从那高悬的地方落了下来,其后一只银亮的飞镖猛然落地。

  车轿外,权当车夫的两人高声喊道:“刺客!”

  裴煦与凤曦对视一眼,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却又被各色的思虑淹没下去,相视一叹,那凤曦便猛然拍打一个角落,自己却是透过那戳破的窗外一看,只见外面十来个黑衣人,正是纵跃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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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惊蛰 第十三章 夜深来刺
 
 

    夜色暗沉,朗朗明月散落一片清冷的光辉,屋檐下,一溜的浅浅草蔓,耷拉着细小的叶片,正是随风微微飘荡着。凄清的蒙蒙银光之中,那身着灰黑夜行衣的十余人,持着一色暗淡之极的灰剑,已然将这沉香车团团围住。

  为走得快些,裴煦他们走了一条偏僻的小路,这地儿恰在一处大宅子辟出的小路角落。这里本就冷清而少人走动的,添上这般二更的夜深时辰,越发得人烟稀少。远远的,似乎有些兵戈之声,裴煦与凤曦对视一眼,便知晓那随后而来的护卫已是被人挡住了。

  看来这次,却是难以善了的。

  这念头方是在两人心中浮起些,外头的敦义、安迩早已拔出剑来,扑入那些人之中。这一举动,大反常人先行护住车轿的行径,倒是让这些人原先的布置乱了套,身影交错后,其间三四人稍微有些迟疑,露出了几个小破绽。

  衣袂翻飞中,安迩剑光散落一片银辉,当下便是击退先行扑上的数人,左手一翻,一片淡淡地褐色药粉便是散了开来。

  边上一个监视情状之人,眼角瞥到这一手,忙忙举掌平平推出,一阵气劲便是猛然扑出,将大半的药粉反推了出去。但饶是如此,仍是有人被那散出的一些药粉沾上,当下就觉得气息一顿,身躯上便有奇痒奇痛之感。不多时,这三人竟是嗥叫着在地上翻滚。

  见是如此,那监视之人眸色未曾一变,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抖,三点银光便直射出来。三枚飞镖,抖开呜呜的尖啸声,在正嗥叫着的三人那说不清什么神色的眸光中,嗤的一声,便是割喉而过,了结了这三人。

  这事一过,剩下的那些个黑衣人虽是心性坚定,但也不免有些缚手缚脚,那一双双眼眸,更是直直地盯着安迩的手,总是疑虑着里面又将洒出一片粉末。这般下来,这黑衣人虽是仍有七八人,个个的武艺也堪称不俗,但心有顾虑下,倒是被安迩两人挡下,相互间有守有攻,场面堪称是持平。

  只是,任是何人在场,都可看出这只一时的事,若是无甚变化,那黑衣人一方必是赢的。

  裴煦凤曦自不是那等胆小等死之徒,看到这般光景后,两人稍稍改动这车轿一翻,后边对视一眼,裴煦便取来一个填金描折枝花卉盒。而趁此时,凤曦微微探手,将两样东西扔了出去,当下天上先是闪过一道琉璃五彩的霞光,陡然在天际炸开,极是耀眼。后又升起一团耀眼的红光,嗤嗤得腾飞良久,方是炸雷一般散落开来,红光陡然消散。

  这一举动,自是示警之意。那原是在边上掠阵警示的黑衣人,见得如此,眼眸微微眯起,伸手弹出七八个丸子,直击那些黑衣人身上的一个要穴。

  “啊!”

  那七八人一声惨厉的嚎叫之后,白生生的牙齿微微露出,眼眸却是如充血一般,瞬间一片通红,竟是不顾即将刺入体内的剑,直直地往安迩、敦义身上扑了过去。

  或是伸拳直击,或是曲爪乱爪,或是舞剑成幕,或是张口欲咬,或是扑上抱住,种种行径竟是让安迩、敦义一时手忙脚乱,虽是刺死了三两人,更重伤了数人,但是那些重伤的仿佛抓狂一般更是凶残,就是那已然是击毙的人也是临死窃机上来撕咬。这等恐惧之事,让这原是精于搏杀的两人,也感觉难以抵挡这等贴身的厮杀,身上更是被撕扯划开了十数个大小伤口。

  裴煦自拿出那个盒子,亲自开启,取出十来样东西,其中有些布料、徽章、刀剑等等的事物,样样俱是放好的。稍稍挑选一翻,裴煦便挑选出一些,又将这些东西从那空隙之中,一一扔了出去。

  这事一做完,那边已然是起了变化,裴煦细细地端看一番,虽是不知其中就里,但见得情况紧急,他便是与凤曦示意般的点点头,从手臂上取来一副折叠弓,将随弓带着的箭枝射了出去。

  这箭枝是特定的,精钢所制,上面又浸抹上一片蓝汪汪的色调。

  对准边上那些个黑衣人,裴煦与凤曦的嘴角微微勾起,那弧度细细地一看,竟是无甚差别的。只是凤曦的眼眸,却是更为寒洌,凝视着那些个黑衣人的模样,竟是一片毫不在意的眸光。

  天色越发得暗淡,月色虽是清亮,但乌云渐重,竟是将一片清辉遮掩过去了,只余更深沉的灰黑色调。

  裴煦与凤曦武功虽是不甚高明,可就着车轿中的光亮,却是能看得清楚的。弓弦抖动三四次,五六个黑衣人或是被直射或是被擦破些皮,绕是这些人不知激发了什么力量,也是经不住这箭枝上的毒素,身影越发得晃动,不多时,便是摇摇摆摆地倒在地面之上。

  剩下地两人,由于靠得过近,裴煦凤曦倒是不能射到他们,只留与敦义、安迩料理了。

  这事此地已然是罢了,只是那边上监视的黑衣人却是不知所踪,裴煦虽是有些遗憾,但留在地上的黑衣人倒是引发了他的兴致。稍稍迟疑,裴煦便是将沉香车的各色防御措施解开,自行下车,往那黑衣人走去了。

  这些个黑衣人,都是倒毙当场了。这倒不是说箭枝上涂抹的毒素极为剧烈,那些毒素只是极其强烈的迷药罢了,而是这些黑衣人一旦倒下,便是当场窒息而死,想来是那些疯狂举动的后遗症。

  对这黑衣人由于各种原因引发的疯狂,裴煦仍是极重视的,这种疯狂能提高身体乃至于武术,若是无这等后遗症,倒是极好的丹药。

  裴煦先瞧了瞧安迩、敦义的伤势,见得无甚大碍,便细细地观察那黑衣人一番。拉下那面罩,这些黑衣人面庞都是极平凡的,无甚特点,面色却是一色极殷红。但先前的被杀死的那三人,面色却是如常人一般苍白。

  微微笑着,裴煦正是想要再行探索一番,月色陡然从云层中脱离出来,散落一片片凄清的光华,远处一阵啸声隐隐响起,恍若龙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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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惊蛰 第十四章 惊魂一剑
 
 

    月色流淌,潺潺然如清晨山间的一抹溪水,泊泊地流动,渲染出层层如烟如雾的水汽,为这静谧而冷涩的夜,添上一个梦境般的朦胧光雾。月凉如水,天气高清,晚风徐徐而来,屋檐下那一片藤蔓的细细枝叶,瑟瑟而立,仿佛被惊走的水鸟,猛然抖动着自己那不大的羽翼。

  这等良辰美景,原是寻个溪泉静谧之地,招一二之友,对这月色,嗅着芬芳花香,或煮酒或品茗,谈兴无所不至,却是乐事一件的。只是此时此刻,裴煦与凤曦却是如迷惑一般,只楞楞得凝视着月下那纵跃而来的人。

  煌煌然的月光,越发得清亮,这人如行云流水一般,踏着月光行来,不过三五时刻,便是近在眼前了。那瘦长的形影,在圆月夜色的笼罩下,更平添上极致的感觉,恍若这天地间皎皎然为这一人的举动而行动一般。

  风声如聚,月华如洗,那远行的人,踏动间恍若天地的节拍都凝集于一身,散发出一股莫名的奇异音调。

  蒙蒙的光华,如诗如画,并无任何的异样。但这等沉寂的光景里,凤曦却是猛然惊醒过来,眸光微微一颤,竟也不顾其他,只半搂抱着裴煦,往那沉香车腾跃而去。

  这等举动顿时惊醒那原是呆立当场的安迩、敦义,他们面色一变,又惊疑得对视一眼,却是不顾那正是踏上路径的男子,急急行去,将这沉香车挡住,只目视那男子。

  此时,月色清明,光华流转,那男子的形貌便是一览无遗。修长如玉的身形,一色青的斗笠青衫,虽极清朗,却也遮掩住那面容。只那芒鞋,未曾沾上一点半丝的尘埃,述说着男子绝高的武艺。

  天下武术,分为十个等级,至高者为宗师,总其人数也不过八个,其下一至九品,人数倒是不可计数了。此时,裴煦当能有三品的武术,凤曦加上那隐秘的武术勉强能勾上七品,而安迩敦义两人却是稳稳当当的八品。

  至于这人,只端看他的手段,想必他便是那九品中上上的人物,若是一日能得个宗师名号,也非是不可之数的。

  浓绿的叶子,在骤然而起的风中沙沙作响,仿若被一只大手揉捏着,只差一点半丝,便是要落了满地。敦义与安迩顿觉一丝丝迟滞与重压,慢慢的沉积,直压得两人的内力一阵抽搐,随后更觉得一阵疲惫。只是那人却是屹立不动,只冷眼凝视着,半晌的工夫,方是冷冷的哼了一声。

  敦义及安迩,本在气息消长之下,只落得勉力支撑罢了,这一个满带内力的音波一出,耳廓便是如暮鼓晨钟一般,陡然炸响,引得两人眼耳口鼻都渗出丝丝暗血,身影更是陡然萎靡下去。

  幸好两人身后都是那沉香车,凭着一口气,两人倒是都支撑了下来。

  那男子见得如此,倒是微微咦了一声。

  这一声,如春日的暖阳,顿时间散开一阵温温然的气氛,倒是让安逸两人多喘了数口气,但神色却依旧是淡定如初。

  这等神色落入那男子的眼中,他不禁微微提声,口气柔和地说道:“想不到,一个不知何方来的小子,却也有这等好资质的人物守卫,倒是让我有些下不了手了。”

  这话音十分的柔和,虽略带几分鄙夷的味道,但莫名的让敦义、安迩两人心中微微松懈了几分,身影更微微摆动了一分。

  裴煦虽身在沉香车中,但听得这句话,心里便生出几分莫名的刺骨寒意,不禁将凤曦的手紧紧地握紧,眸中更是闪过一丝冷光,只沉声道:“阁下如此说来,想必是不愿再动他们两人了?”

  听得裴煦的声音,那男子隐藏再斗笠黑纱里的眸子,闪过一丝淡淡的惊讶,只微微勾起唇角,道:“今日我虽为履行诺言而来,本心性不佳的,却不想碰上几个有意思的,看来倒是不虚此行了。只是我早年欠着一个人情,这麽多年,却是成了心头的一个结,今日便不得不动手了。”

  说着,这男子的话音越发得柔和,只似叶面上缓缓滑动的一滴露珠,明澈圆润,恍然间让人生出无法动手的触感。徐徐说完,男子的声音越发得清朗,在这小小的天地间徘徊,裴煦等人心头微微颤动,却是不言不语,只静静地听闻着。

  “自然,当时他与我一剑相助,今日,我便还以一剑,此后便是两无相关。不过,若是你等还能撑住的话,不妨在明年此时,于城东三里外的梧桐树下埋入这个玉佩,倒时自是交予你等一个说法的。”

  说罢这句话,那男子随手掷出一枚大如龙眼的小玉佩,掷于地上,便将自己手中的剑轻轻拔出。

  吴钩明霜雪。

  这把剑,不同那黑衣人一色的灰黑剑,激不起半点的光彩,却是明朗如月,抖动间,丝丝的清朗剑气如同水底的游丝,慢慢的洋溢出来。

  剑气如雪,风声如涛,那润和的光晕猛然散落开来,安迩与敦义的眼,不由猛然一跳,正是要提剑挡住,身后一松,两人却是腿脚一松,倒了下来。

  绕是如此,安迩、敦义两人还是使劲气力,将自己手中的剑,直直地投掷出去,只求能稍稍挡住那个男子。

  两人身后,那沉香车已然是划开一道极平滑的裂缝,各自倒在一边,里面的两人倒在地面上,散开一片血雨。

  只一眼,那男子便看得自己的目标——凤曦安然无恙,看着另外一人那散落的血和发,他叹息一声,如夜间惊飞的白鹤,陡然消失在天际的一边。

  裴煦微微喘气,透过那丝丝青丝,勉力打量凤曦一眼,便是咳出一口血来。这一声咳嗽,顿时惊起那原是呆若木鸡的凤曦。

  凤曦的手颤动不止,竟是无法做些什么,半晌,方是猛然咬住下唇,不顾那唇齿间冒出的一痕血迹,只扶起裴煦,取出三四颗丹药,放入嘴中嚼碎,细细地哺与裴煦。这一作罢,他又倒出一些药粉,小心的扯开裴煦那染血的衣衫,将躯体伤口上的血迹拭去后,洒上这些淡金的药粉。

  这一番举动,方让裴煦的面色稍稍好了些,只深深的呼出一口气,勉力笑了一声,便是沉沉的昏睡过去了。

  凤曦原本焦虑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扯出一个凌厉的笑容,竟是不顾其他,只在裴煦那染血的唇上落下一个吻,便转过头,对那已然站立着呆看的敦义、安迩道:“可是好了?”

  话音中,那温和的语调,与略微带着羞涩的眼眸,反射出一股子血腥的冷意,让这两饱受风霜的人,也是浑身一颤,转过头去。

  凤曦淡淡一笑,眼眸中闪过一丝阴毒,只温声道:“他们,也是应该来了吧。”

  话音才堪堪落地,远处猛然响起一阵马蹄之声,显然是那霍恬等人领兵而来了。而另一边,却是有两个人影,慢慢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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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惊蛰 第十五章 恨意滋生
 
 

    夜色越发得深了,层层的云慢慢的堆积着,遮住了犹自散发着凄冷光晕的圆月,只留下萧萧的风声,送来沉重的森冷之意。夜露深重,丝丝如水般的气雾,潺潺然地升起,拂过人面。便是这等暖春时节,人人都觉得一层入骨的寒意,正自蔓延。

  街道荆棘,马蹄声与那人行声,一轻一重,一快一慢,各自成趣。但显然那马蹄声远些,而那人影却是绰绰着显露出来。

  布衣芒鞋,斗笠医箱,那来的两人,一前一后,前者慈眉善目,发须带霜,后者则眉目若笑,正当年少,两者脚步渐慢,见了这里的事,俱是惊疑不定的样子。

  凤曦淡淡看了这两人,见得后面的那男子比出一个手势,目光便是一闪,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略略直起身,对那老者说道:“老大夫受惊了。我兄弟两人深夜行路,却被歹徒行刺。我哥哥他受了重伤,此时见得老大夫,想来是上天垂怜,万望老人家能略加援手。”

  那老人早是看得裴煦的模样,稍微思虑一番,便是前行几步,细细地诊断后,又掀开那衣衫看了一通,方是拂须沉吟着道:“这位小哥身受重伤,虽有珍贵的丹药吊住性命,但是于身体却是大有亏损的。若要完好无碍,可是要好生修养三两月的。”

  这话方是说的饶有其味,那马蹄声越发得宏大,不多时便是出现在凤曦等人的眼中。那霍恬霍雍见得这车毁人亡的样子,脸上不由闪过一道厉色,急急地凑到那车的边上,焦急地问道:“小曦,先生他如何,应是无甚大碍吧?”

  凤曦此时已是回过神来了,只勉强扯动嘴角,冷声道:“这位老大夫说,性命无碍,只是伤得却不轻,想来要好生休养三两月的。”

  这话让那原是只看着裴煦的霍恬霍雍转头看向那老人,细细打量一番,霍雍仍是略略点头以作感谢,那霍恬却是起身施礼道:“我且代先生谢过老人家了。只是不知老人家家住何方,可否随我等一并回去,以确定其中的病伤?”

  那老大夫见得那霍恬霍雍来此,便是有意回避些,只道这两人必是另请他人诊治的,未曾想这两人却是一意延请自己,这倒是不好拒绝。那老大夫略略思索,再细细看了裴煦一眼,便是长声道:“如此也罢,只是众生之人,却是不好颠簸的,最好还是借来一车,安置病人的好。”

  这话一说,众人倒也觉得十分恰当,相互对视一眼,霍恬便是叹息着道:“罢了,此地也是算是豪门之地,那万府便是离得不远,我且去借一车。”

  这原是极妥当的事情,只是那凤曦听得那万府离着不远,心里便是猛然升起一丝警惕,嘴角微微勾起,却是显示出一股暗暗的阴毒之意。

  那霍恬原是京都之中出挑的长袖善舞、玲珑剔透之人,与他交好的达官贵人能倾倒大半的京都。其中虽大半是点头脸熟的泛泛之交,但是凭此借的一辆车,却是极简单的事情。那万家的管家,只听到这件事,便是连老爷等人也未曾回话,只自己做主,将一辆轻巧宽敞的车,送与霍恬了。

  因此,裴煦便是极顺当地回到了贺府。又有那老人与府中大夫一般着意诊治后,沉吟着开出了药方,与他调养着,病情却是顺当下来。

  此时,说谈起来,众人方知那老人原是夏国的杏林国手,端是天下有数的老医者,既是著名的。因此,众人一发得好生照料,只指望着能与老人勾上些联系,一者,好医治裴煦的病情,二者,出名的大夫倒是也难以求的,此时能有些联系,日后自是有好处的。

  这般下来,众人心中虽是仍牵挂着裴煦,但大多却是安定下来了。

  贺府的安定,却是另一个地方愤恨的点线。

  此时,圆月当空,云层徐徐散开,未央宫中,一个美貌少妇正是抬头凝视着月色。

  宫灯盏盏,于屋檐回廊上下摇曳,煌煌然映照出金瓦朱墙绚烂而内敛的味道。皎洁修长的晚玉香,在灯火下映照出一片微微金红的色调,在空气中送来丝丝甜腻绵长的芬芳香味儿。

  这美貌少妇,乌鸦鸦的青丝挽成一个极复杂的发髻,上有一只攒珠累丝的朝阳九凤含珠钗。灯火下,这赤金点翠的金凤嘴上那一粒明珠摇曳生辉,恰恰在额心之上颤动,却是映出一脸的珠玉贵气。

  除去这只金凤,女子别的首饰却是不多,衣衫倒也极简洁。一身的青纱裹身,腰上系着一葱绿宫绦,另挂白玉双佩及玉绶环等饰物,下穿青袜青舄。

  她的神情静谧如湖水,其灵秀通透的气韵,更是显得这娇美的容貌轻灵毓秀之极。灯火下,她微微抬首,望不远处另一灯火通明之处细细地看上一眼,便是静静地独立在芬芳的晚香玉之中,沉默不语。

  夜风渐凉,寒露深重,她却无一丝安睡入眠的意思,只抬眼细细地凝视着那璀璨的星光。

  未央宫中最为得意的女官——明溪,见得如此,不由取来一件熠熠生辉的描金凤云锦绣袍,盖在那女子的身上,叹息道:“娘娘,不论您为着什么的,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骨啊。别看着白日里一片暖和的春光,夜里可不比那深秋的时候暖。”

  那女子微微一笑,恍若百花绽放一般耀眼璀璨,只温声道:“没什么,只是有些感触罢了。却还不知那个人究竟怎么样了……”

  明溪浅浅一笑,眉目间闪过一丝不在意的淡然,娇笑着道:“娘娘过虑了,那等布置,任是何人,想来也不易脱逃的。何况这等无名小卒,自是手到擒来的。只是,娘娘……”

  说到这里,那明溪微微皱眉,倒是不敢多说下去了。

  那女子听到这里,也是知晓明溪的意思,只微微仰首,笑道:“你是奇怪我为何这等焦急,不顾其他就动手么?”

  明溪微微低首,只淡淡笑着道:“奴婢不敢。”

  女子抬头凝视着那点点星光,只冷声道:“你以为这宫殿之中,有我在便是能撑住所有的事么?你以为陛下真真是对我有那么些爱恋之情?还是你以为这天下之事,多大也无法推过我的头吗?”

  说到这里,那女子眼眸中闪过一道凌厉的杀意,只咬着牙,冷声道:“你不知道,这个后宫都是那个女人的影子!花木也罢,贵人也罢,哪个不是沾上那女人的光,周全的安放着?我满心以为,那女人死了,陛下他就会转头看我。只是,他的确看着我,看得却是这张与她相差无几的脸!我恨,我怨,却是不得不按着那女人的行事做,他就是这样看着,要求着的!全然没有想到,我的小心体贴,我的周全谨慎,究竟为的是什么!”

  女子娇美如玉的脸,陡然生出丝丝恨意,面目狰狞之中,她冷声说出最后几句话:“就是那小子不是那女人的种,凭着那张脸,他也该死!若真是那女人的种,此时不杀,日后回来,还能做得这么干脆么!”

  冷厉的风声,在天空中呼号着,恍若那女子的心,正是聚起越发浓重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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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惊蛰 第十六章 旧日今时
 
 

    天色渐渐亮了,朝霞点点,云霓绸带般的散开,丝丝如雾气般的曦光自东方徐徐而起。抬眼间,可见院中浓密繁盛的梧桐枝柯,在风声中聚合散落,沙沙沙的细语如同情人的呢喃,在耳边细细密密的述说着。

  凤曦自沉沉的睡梦之中醒来,细细地看了边上安稳睡着的裴煦后,推窗便见得如此的景象。

  梧桐……

  自小而始,他便是极熟悉庭院中,这一株枝叶浓密的去处,因为,煦他素日里最喜欢的就是这梧桐树。凤曦抬眼凝视着那一株似曾相识的梧桐树,不由想起过往的种种。

  幼时起,梧桐树那稠密浓绿的枝叶便是极得自己喜欢的,那时,煦会在暖暖的日色下,用一种轻轻的语调,说着五湖四海的风土人情以及那奇妙迷离的各色故事。岁月流转,他越发得长成,这内容也便越发得多了,政治经济,诗词歌赋等等的东西,日日都是在谈笑中经历着。

  而等自己八岁那年始,这三四年来,自己与煦一般周游山水,饱览世情,自然居处也是飘零,或是简陋民家,或是堂皇客栈。只是,便是那行居车上的时候,裴煦也总选一个梧桐茂密的地方。

  若是问起来,他总是凝视着自己,淡淡笑着,带着些许怀念,些许深沉,却是不说半句话。那时仍旧年幼的自己,为此不知使了多少精力。到了最后,方是隐隐知道,原来裴煦曾在另一处的梧桐树下,度过了自己最初的人生。

  煦,他本有父母照料的,后来流落在此,难怪会对这梧桐生出那些怀念与深沉……

  自以为寻到了答案,但当时的自己并无丝毫的喜悦之情,只楞楞抬眼看着一只孤雁,哀叫着,向远方飞去。

  良久,都不曾动弹些许。

  说不清当时心中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煦的人生有这么一段无法触及,无法融入的地方。当时自己的心里真是一种嚼了未熟的青果子,有些苦涩,有些酸胀,更是有几分不甘。

  或许是从那时起,自己那未曾晓事的心中,便对裴煦有一股莫名的独占欲望吧。只是,等着周游各国的一年后,他却在不经意间,从煦的嘴中听到这么一句话: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凤凰、梧桐、朝阳,听到这三样,恍然间他才是想明白了其中的奥妙。或许,在开始的时候,煦他便是将这梧桐与自己牵连在一起了。

  犹记得,当时年方九岁,尚不能自持,竟是忙忙地跑去询问。这一举动倒是惹得素来淡漠的裴煦笑着抚摸着自己的发梢,良久,才是眼带隐隐笑意,温声说出了其中的缘故。

  这原只是他素来的习惯的,只觉得窗外的那一株梧桐,在读书时,极是清朗自在的。只是后来又想到凤曦的名字,与这梧桐相交合,心里便是越发得在意了。毕竟,凤凰非梧桐不栖,初时的那株院中梧桐或也是道出了两人的缘分。

  这一番话后,凝视着裴煦那略略修长的眉眼,隐隐含笑的脸靥,凤曦顿时感到一阵阵强烈的悸动,但却只能暗自压抑着。

  毕竟,这一份悸动,却是不能说不能道。别人不清楚裴煦他的权谋机变,不了解他一手掌控的势力,自己却是一清二楚的,因为裴煦将一切都摊平在自己的眼前,更多番交予他一些任务,以促成自己的成长。

  也因此,凤曦知晓,若无浑厚的权势与心机,若是真想扭转裴煦的未来,那无疑是天方夜谭。时不我待,却不防裴煦送来了一个极好的机会——自己的身世。

  若是估量不错的话,自己却是能拥有一个极好的背景,更能以此获得初步蚕食天下的资本。

  于是自己对裴煦说要知晓自己的身世,知晓亲身父母的身份名字。

  即便是这必须得离开煦,即便是这必须得熬过一些艰难坎坷,只要是能够将自己的人生掌控住,这短暂的分别,并不是无法割舍的。

  何况,煦他并不一定会只单单让自己走。

  结果正如所想的一般,他随着自己来了,走入这繁华而杀意盎然的夏国帝都。因为,煦他担心着,虽明知以自己的心性能力,未来的路并不会艰难。

  这便是自己的筹码,若是煦他无这一层牵肠挂肚般的亲情,自己却不会如此设计的。

  那时的自己便是如此笃定着,走入这繁华的帝都。

  之后,方是知晓,有些事从是脱离在掌控外的,即便是自己,也只能根据自己手中的牌动手。不论是寿诞上夏帝那惊诧莫名的眼神,还是舒王那惊骇之极的反应,无不是说明了这么一点,自己那般的容貌与他们熟悉之人十分的相似。

  但,裴煦早就曾说道:“你与你母亲的容貌,却是有八九成的形似,五六成的神似。”

  联想到这里,凤曦便是知晓,自己这一计划,必须得放弃。

  煌煌夏帝的子嗣,自不是能流落在外的。若是好的,夏帝自是会将自己身份昭告天下,但这便是让他陷入宫廷中血雨腥风的争斗。而这般的争斗,自小不在宫廷的自己,便有先天的劣势。若是狠得下心,抹杀自己的存在,倒也是个轻巧的工作。

  虽说,以自己的猜测,那夏帝有九成的几率会承认自己,因为自己的母亲,不出意外,便是那前太子妃萧泠。而夏帝在太子时,便是对太子妃百般恩爱,便是现在的皇后,也是萧氏失踪两年,又有子嗣,方是在称帝两年后册立。

  只是,这夺嫡之事,不能稍有差池的。而裴煦这收养自己的人,也必是大受各类人士的冷眼的,其中或许还包括像昨日的刺杀。

  这般情况下,便是凤曦自己,也不得不开口放弃此事。

  滑稽的是,这样的话方才开口,便是受到了现实的危机。那一场月夜下的刺杀,将自己心里最重的一根底线彻底的踩踏在脚底下了。

  自己的战战兢兢,自己的筹划心计,为的不过是裴煦这个人,但若是裴煦不在了,这等计算又有何用!

  凤曦嘲弄似的微微笑着,眼眸中那常有的淡淡羞涩,却是更淡薄了,只越发得衬出那眸中肃冷杀意。

  有些事,一旦开始了,便是无法放下。

  而显然这件事也是如此的。

  这般想着,凤曦微微抬眼,看着梧桐树顶那从无止息的风声,嘴角露出极浅淡的冷笑:“你要战,我便战。”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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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这一章的感觉很难写,偶猛啃了好几本悲文,却只能写出这么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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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惊蛰 第十七章 帝使驾临
 
 

    天光尚亮,帝都之中,一片朗朗的轻灵气象,路上行人渐渐多了,客栈店铺更是招三幺四的,只说着些不知头的闲话儿。帝都脚下的人,住的三年两载的,见得多听得广,什么话儿不是随口说的,就那宫里朝中的事儿,也是信口来信口去。若是有些新奇的事儿,更是张三赵四的团团聚了一堆,开口如河,边是做事,边是瞅着空儿,滔滔不绝的你说一句,我添半言的。

  而新近的才子裴煦,从那舒王府第出来便是遭遇刺客的事儿,自然是今儿的头等话题。人人可都是瞧见了,那一向闭门锁户,等闲不说半句的贺老将军,派了儿子贺显将这行刺之人的尸首交予京都府伊何权知,又亲自带了话,请何大人务必尽早了结此事。

  这便是够让人啧啧了,未曾想,不久便是又多了话题。

  那万府里的与将军府里打杂小厮的亲戚,听到这事,撇撇嘴,又指手画脚活灵活现地传出那才子是受了重伤,听闻那沉香车一剑两断,显是那九品的高手所为的事儿。这一番话,越发得是让听的人吸溜了老大的一口气,只道是那裴家公子得罪了哪个达官贵人,竟是下了这等手段。

  只是哪家的达官贵人,能驱使九品以上的剑手?又不惧怕贺府的势力?

  话说到这里,那津津乐道的平民倒也伤了脑筋,只是百般思索,仍是看不清其中的事端,胡乱猜测一番后,便是要散去了。

  这一番言谈间,不觉也将近午时了,早朝已然是散了,那各色官员府里却又是送来新的嚼头信儿。

  陛下要征辟裴煦裴才子?当街听着的人吸了一口气,这大半辈子的,还没听过这等事放在朝上说的,看来这裴煦,还真是深得圣恩。

  而后听闻刺杀一事,陛下大怒,着令京都府伊立时查办,并派女官前去送去恩旨。众人一发得叹息,这等恩遇,当朝十来年,却是没有的事。良久,方有人从中品出些味道来,只伸长脖子嚷嚷道:这女官是谁?

  女官是谁?还能是谁,整个夏朝,能受领颁旨的只有一人,原是前太子妃,后追封端谨皇后的萧皇后贴身侍女涟漪,今却是后宫的唯一的内司,二品的女官员——萧涟。这么多年来,这位女官所送旨意无不是着重恩赏的,因此,也在京都中出了名,说是见得她,便是见得那只报喜不报忧的喜鹊儿。

  即便是喜鹊儿,听闻脸面上从未有一丝的笑意。

  只是今天来贺府送去旨意,被人津津乐道的喜鹊儿却显然是另一番模样了。

  今日的旨意,本是寻常的恩旨,不过是些稍微贵重的赏赐罢了,本就不是萧涟素日里负责的事儿,只是听得那夏帝陛下的一席话,萧涟却是忙不迭地将此事领了下来。

  当下宣旨完毕,那萧涟与贺老将军等人一番官面上的话儿后,便是提出了个请求:要去见那裴煦一眼。

  不论如何,萧涟终究是宫中之人,这一事儿,毕竟与礼不合。

  贺显与自己的老父贺飞扬对视一眼,知这萧涟素日里极聪慧,又是故人交关的,倒也不好瞒她。只是稍稍沉吟,贺显便是略带委婉的劝说道:“此事不是我等阻拦,只是萧女官本就是宫里人,此事却是有些不和礼数。况且那裴煦裴先生却是还昏睡着,便是去了,也不得询问的。”

  萧涟早就知晓其中的事儿,只是她只是拿着那裴煦做个幌子罢了,真要见得却不是他,因此,她便是微微一笑,执意道:“大人们却是不知道,这也是我不好,倒是未将话说个透彻。出宫之时,陛下就是吩咐了,要我好生看看那裴先生的伤势,若真是不好,也可请那宫中的御医供奉来。这也是陛下的一番怜才惜才之意,因此,我却是不得不走这一趟了。”

  这话一说,各人都是觉得十分的合情合理的,便领着那萧涟,往裴煦那小院里走去了。

  此时,将近午时,日色越发得热了,各人一般的长袖衣衫,却都是有些发汗,只进了那院子,却是觉得一番凉爽。抬眼一看,一株极繁茂的梧桐,便是挡住了大半的院子,极是舒爽的。

  那萧涟见得如此,嘴角不由微微露出几分笑意,想着那裴煦的名号,心里不知怎麽的,倒有几分熟捻的味道。当日,那延陵城中裴家公子,却也是这样的名字,想想倒也真真有几分缘分的。

  这般想着,萧涟慢慢地踏进了院中,不过十来步便是到了屋子门外。

  霍恬只道是这萧涟毕竟是宫中之人,多少有些顾虑声名的,倒不好头一个进去,因此,他上前几步,将那门帘子掀开,躬身请萧涟先行进屋。

  那萧涟见得如此,微微愣怔,便是笑着道:“大人先请。”

  贺飞扬、贺显也不多加推脱,只略略说了一句,就是先行进去了。

  这屋子清朗疏放,极有笔墨文翰的趣味儿,萧涟见得如此,心里更是生出了个念头,难道这裴煦便是那裴煦?再思索到当初萧泠留自己再裴府的话,萧涟的心神不由都动摇起来,脚下微微一顿后,便是有些急促地向那内屋走去了。

  内屋毫无声息,唯有轻微的呼吸声音,萧涟见此有些惊疑,不由转头看向霍恬,讶然道:“难道府中却是未曾派人照料?为何半点声息都无?”

  霍恬无奈地笑笑,只叹息道:“那是凤曦的意思,他要亲自照料裴煦的一应事务。我想横竖派遣几个丫鬟,半个时辰来看一次,若有事也是好照料,倒也不碍着什么,便是同意了。只是凤曦照料着,这一日都不曾好生睡着,这时困了,却也是有的。”

  萧涟听得那凤曦两字,眼眸中不由一亮,只是笑着点点头,道:“这也是那孩子的一片心意,成全了倒也好的。”

  这般说着,萧涟便是自行掀开那墨绿攒花的帘子,走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疏淡的气象,各色摆饰更是简练大方,虽是不缺的什么,但也不曾多上哪色不中用的东西。东面按着一张拔步床,那葱绿绣草虫的帐子垂落下来,倒是遮住了一大半的地方。床前却是有两双鞋子。

  霍恬见得尴尬,正是想前去拨开那帐子,唤那凤曦醒来,不想那萧涟挥挥手让他不要惊动后,便自走到床前,只掀开帐子看了数眼,便是呆立当场。

  良久,那萧涟方是微微蹒跚着脚步,眼眸中闪过各色复杂的情绪,隐隐有些水汽氤氲,只轻声对那霍恬道:“看神色,那裴先生却是不好,此事我必当禀报陛下。此外,我却是对那凤曦有些感慨,倒是未曾见得如此友爱兄长的孩子。这个荷包,是法华寺上供之物,最是保佑人的,里面有几个小金裸子,我以此权当初见之礼罢了。”

  说着,萧涟解下荷包,将其递与霍恬,只嘱咐到让那凤曦醒了交予他,便是将此次事儿了结,自是往那宫中回去了。

  只留下那贺府的一家子,心里疑惑着,这萧涟临走前的神色,怎生得如此奇异,眸中似乎更有几分红肿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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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章,各人感觉很不好,不知道诸位的感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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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惊蛰 第十八章 长亭之约
 
 

    夕阳的余光,渐渐地没入山的那头,丝丝块块的落霞,散去最后的一点余温。沉寂的弯月微微勾起,只在柳梢树间摇摇曳曳,散落来往行人一身的淡淡白光。夏都的春夜,才堪堪露出一点芽儿,人行人往,车马流水,同白日一般的喧闹非常。

  其中的澄湖乃是京都出名的地方,这等春光夏初的时分,更是有无数的行人旅客,夜行游湖。其或是携一二友边行边谈,笑语盈盈;或是驾船携妓,画舫歌声,好不逍遥;便是那等寻常人家,也是有饭后消食且游湖,也有酒醉当场,醉醺醺地招摇过市。期间,又有一些下作的偷窃小贼,乘机做些没本钱的买卖。

  这时,一个滑溜的小贼子被人一把抓住,当下里,那失主忙忙地追喊,而那被喊破身份的小贼更是东跑西溜,当下就是将三四人撞倒当场,如一条入海的鱼儿,不多久便是只留个后脑勺子,与人留念。

  总算是溜过去了,那小贼正自窃笑着,眼里突然撞入一个少年,他一身的绫罗绸缎,服饰虽简单,却是上好的布料,身形又瘦小,又无人跟随。见着这么一只肥羊,小贼心中暗暗窃喜,忙忙地撞了过去,那手微微一勾,竟是直直地往那钱袋子抓了过去。

  指尖的肌肤已然触到那钱袋子的丝绸,那小贼嘴角勾起一丝笑容,正是要发力扯下,忽而觉得手腕一紧,尚未缓过神来,一时间竟是觉得天地翻转,只哎呦一声,便是躺在地上了。

  那后面死死追着的失主见是如此,忙忙扑了上来,压着往那小贼的怀里一搜,便是取出三四个钱袋子来了。失主取来自己的钱袋,又囔囔着让人帮着将这小贼缚上。

  这般做好之后,那失主倒也是个极知世道的人,忙转头寻找那个出手的人,想要感谢一番,却不防之间得那人的身影早就没了。

  凤曦伸手解决了那个小贼,稍稍一想,便边是走着,边扯下腰间的系着钱袋,细细看了一番,就其中的钱钞一并拿出,放入怀中,只余那钱袋子在手中晃荡。

  这钱袋子原是个旧年的锦囊,小巧玲珑,颜色却是有些过时了,只是那针黹却是令人惊叹的。上面绣的是那凤凰展翅的吉祥图儿,精致细腻。那凤凰的羽翼仿佛真的羽毛撮成的,极是逼真。下面的角落里,又细细地绣了一格‘泠’字,笔端也甚是柔和婉转。

  凤曦又在澄湖的边上游走一番,才是往那东岸走去。这澄湖的东岸林木甚多,白日里虽有些人行走游乐,但到了晚间,林木森寒,泠然作响,倒是令人心寒,因此,夜间行路的却是不多的。

  自然,凤曦来此,也不是行乐的,只是今日那萧涟送与他一个荷包。他将其细细搜寻之后,竟是在荷包的夹层里见得一张纸条,上书:七月七日,不若三月初三,长亭之约,切勿忘怀。

  凤曦自是晓得那萧涟的身份,又听闻外面守着的几人说见得一些监视之人,思虑一番后,他便是决意去赴那个长亭之约。

  这长亭之约,极少人知晓的,若此事真真被人发觉,那自己这验明正身之事,怕是大半无从着手了。再者,从夏帝的手段来看,这行刺之事,大约也是让他发觉了一些,那幕后之人不论是不是那万家的,都无甚可能顶风作案的。

  因此,凤曦便是出门行来,这一路上,他虽是发觉有些人跟梢,但试探一番后,却是发觉大半是保护之人。方才也是如此,那小贼若不是最后关头自己动手了,想必边上的一人却是要忍不住了。

  毕竟这小小的香囊,却是极重要的东西,若是失了,恐怕这一群人都是担当不起的。

  凤曦心中默默的想着,眉梢眼角却依旧是淡淡的羞涩与严谨之意,脚下更是趁着没人,越发得快了起来,不多时,便是到了那长亭。

  这长亭却也是澄湖的一景,只是说来倒也不是那等非去不可的大景致,也就那雪景称得一绝,因此只在这澄湖十二景中占了个末席,这等春夏的寻常时节里,自是极少人来此的。

  向周围略略看了数眼,凤曦明见得边上有一画舫,静谧得出常,却是不言不语,自怀中取出一盏纸折的小灯,又挡着风将里面的蜡烛点亮,将小灯放入湖中。

  淡淡的烛火,在湖中摇曳着,丝丝浅绿的灯焰随波逐流,若是白日里,却是极难发觉的。只是这等凄凄寒夜,却是极明朗的。细细的凝视着这一盏灯,乃是花开一般展出七瓣,耀眼的光华在灯上流转,便是散成流水一般绿,若是京都人士在,必是认得这是那京都的特产——流绿灯。

  流绿灯本是情侣祈愿夫妻长久的灯儿,素日里都是成双成对的,因此,这一盏小灯便是格外的引人,细细地看去,只见灯上又有一行端秀的诗句:七月七日长生亭,夜半无人私语时。

  这一行字本是未曾涂上颜色的,此时更是隐隐散发出逼人的华彩,若是细细地看来,却是明晰之极的。

  凤曦静静站在长亭的外面,凝视着水面上的波澜,心中微微一动,却是感到有些莫名的视线窥看,当下便是抬首,却是见得方才早已见得的那一画舫落下一小船来。

  小船悠悠,往着凤曦这里飘荡而来,不多时便是接近了那一朵流绿灯,将这灯儿收起后,它依旧摇摇晃晃,竟是一径儿往凤曦边上飘来。

  依稀的灯火里,凤曦显是见得里面只得两人,一人撑船,一个端坐,只凝视着那流绿灯,那手似乎也是极温和的滑过那灯面,良久,方是抬头看向凤曦。

  小船越发得近了,只摇摇曳曳,停在凤曦前面。

  灯火下,凤曦见得那人的容貌,修眉俊朗,神情深肃,身形颀长,一身宝蓝儒衫,更显雍容风度。只是这脸面,分明是那夏帝凤瑜。

  凤曦静静凝视着凤瑜的脸,良久,却是未曾说上半言一句。

  那凤瑜见得如此,却是深深地叹息一声,见着凤曦慢慢走来,只伸手将凤曦搂抱入怀中,摩挲着,良久,方是喃喃道:“原来,这是真的……”

  话语间,有惊喜,有哀伤,有伤感,更有痛苦。

  流绿灯灯焰流转,只在船里静静地散发出淡淡的光华,映照着一父一子两人。

  ——————————————————————————————

  呼呼,终于码完这一章了,偶吐出一口气,看看p分,感到万分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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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惊蛰 第十九章 流绿灯里
 
 

    月色湖水,澄湖的夜越发得深了,月色却是越发得清朗,只那一湖盈盈的水光,在弯月的光辉下,跳脱游动。柳叶扬起丝丝柔然的枝叶,点点嫩叶嫩芽儿在枝梢顾自翘出点点嫩黄柳绿。

  清辉幽然,一只小小的船,靠在这杨柳树下,兀自轻轻摇曳着,船头一人放下船篙,静静坐着,一双眼眸只静静凝视着浩浩荡荡的湖面。

  船尾却有两人,一人乃是个俊秀清朗的少年,另一人却是风度雍容的三旬男子,两者脸面上俱是一片黯淡沉寂,只抬眼凝视这柳丝下的点点月光,叹息数声后,方是低声细语交谈着。

  “这便是我与你母亲萧泠的故事。可笑我们自小在一起,满以为这浩浩赫赫的皇家权势都未曾将两人分离,此生必是相依相守,一生顺遂的。却不知,帝王之家,哪得那等事情……”

  幽幽的流绿灯灯火之中,凤瑜淡淡说着,风轻云淡,却掩饰不住其中的沉痛。凤曦默默听着这一段冗长的故事,沉默良久,方是低眉道:“那为何,您却是不曾寻得我与母亲的一丝半屡的事端?”

  凤瑜听闻如此,心里却是涌上温热的感觉,若是此子真是热泪盈眶,只与他抱头相认的话,且不说别的,只那心性一条,却是有些令人扼腕了。这一则,倒不是凤瑜多心,只是这等行状,不逃脱一则:若他是贪图皇家权势,如此快便是将母亲的遭遇抛在脑后,这不得不防心羡富贵,不堪大用之意;如若他心性纯然,孝心可嘉,在煌煌皇宫之中,不免受人诬陷利用,却也是要小心的。

  此时见得凤曦虽略略生涩些,倒也称得上是极淡定而有心胸的,想来便是那皇宫重地,又有自己的支撑,却是不会有甚关碍的。

  凤瑜这般想着,心里不免松懈些,见得凤曦这般话,也只微微有些酸涩,温声道:“只是未曾想到如此。这么多年,只想着你母亲她香消玉损,我心里就不免对这般事有些避拒的,而你自幼长成之地,却不是那最为可能的延陵城,而是托词为裴家远地的亲戚之子。因此,便是一发得忽略了。”

  说到这里,那凤瑜不由细细地看了凤曦一眼,沉吟道:“只是那裴家之人,怎会想出这等托词,又多番周折掩饰,可是其中有甚缘由?”

  凤曦极是聪慧,听着凤瑜的话,自是晓得他话中的意思,便是略略思索,方是迟疑道:“这倒不是别的,只是煦他曾说道一些,却是父母先前得罪了达官贵人,受其所害,后虽侥幸无碍,脱逃出来,但行事之类的越发得谨慎,见得我的身世似乎也不寻常,便是如此做些事,以掩饰些。”

  凤瑜听是如此,心里虽是有些疑惑,但这并非大事,因此只付之一笑,淡淡道:“这也罢了。只是你的身世此日虽然澄清了,但官面上却是要过一套程序,方能堂堂皇皇的说出来的。”

  听到凤瑜这般说着,凤曦不由愣怔了,沉默半晌,方是喃喃问道:“只是流绿灯,加上这一句诗词,您便认为我的确是您的骨肉?难道不曾想过他人探知到这等事情,方是如此做的?”

  想不得凤曦竟是如此冷静敏锐,凤瑜稍稍愣怔,便是取来那一盏流绿灯,垂首抚摸良久,方温声道:“这自是想过的,只是这等诡秘伎俩,并非煌煌大道,究竟出露出马脚的。何况能得到萧泠信任,却是不易的,加上那些打探之人送来的资料,如此巧合,便是真是欺瞒,若是能欺瞒得长久,倒也是一宗上天有意之作,怪不得别人的。况且昨日那行刺之事,的确是有人知晓你的身份,方是做出如此丑事来。”

  凤曦沉默再三,凝视着凤瑜脸面上的温和与亲昵之意,心里叹息一声,却是不再多言其他了。他知晓,这都不是那等真正缘由,只是凤瑜对自己实在有太多的感情,以此便将最为重要的一事放下。

  只是事后,却是难免的。

  夏国凤家,国姓为凤,但只帝王凤家的血脉有一特征,那便是其右肩若是浸泡了兰陵草浸泡的液体,便是会显现出一只恍若凤凰的记号。

  皇家血脉不容混乱,一应的皇嗣都是登记在册的,若是凤曦能度过此等检验,自是无甚问题的。

  说到这里,这父子两人却是不好再说些什么了,良久,那凤瑜方是带着几分踟蹰,低声的问道:“你母亲,她,她是如何逝世的,却又是埋葬在何方?”

  凤曦抬眼看着凤瑜,见他神色苍茫,眼眸中仿佛滑过无数的情绪,不由微微顿了顿,才是淡淡道:“母亲是难产而死的。”

  看着凤瑜的嘴角抽搐一番,凤曦不由转过头,只看着那柳丝下点点破碎的月华,依旧淡淡说道:“煦他恰好路过,便是救了我一命,只是母亲素日身子骨太弱,只交代三两句,便是逝世了。后来,母亲便是被煦吩咐着葬于延陵城外的崖山之上了。”

  凤瑜细细地听着凤曦的话,见得月色下凤曦的脸面越发得沉静,不由响起往昔那萧泠的神情面容来,心里的那些酸楚便更深了三四分,只低低道:“如此也好,只是日后得打搅她的安息了。”

  话语间,凤瑜神色苍老得如同一垂病老儿,好是半晌的功夫,才回转神来,凝视着凤曦道:“这些都是日后之事,此时时辰已晚,倒是不能多留你了。只是那行刺之事后,我却是多有担忧,便是此次仓促与你相认,也是想将一些手下派出,好生保护周全的意思。这十来人,乃是暗中的密探,武功身手俱是不凡,又极善群攻之术,便真是碰上九品之上的人物,也是可保你周全的。”

  凤瑜这般细细的说明,又挥挥手,让十来人于岸上现形,与凤曦多多言谈一二,便是再三嘱咐,方才看着凤曦渐渐走出自己的视线里。

  边上那撑着船的人,见得如此,不由叹息数声,凝视着凤瑜,只道:“陛下,此事也是不得不如此,再说父子相聚,却是天底下难得的好事,为何还如此难为?”

  凤瑜回头看了那人一眼,便是伸手将那柳条儿扯住,黯然道:“涟漪,你却是不知。父子相聚,却得顾及再三,连家门都是不得进入,孤这皇帝倒是不若寻常人家的父亲。再者,那行刺之人,显然是后宫之人,这等歹毒人物混迹宫廷,焉得不挂心?何况泠儿之死,本就与此交关,此时攀出来,更是令人心惊。这等行状,孤却不得不从中选取一人,以作凤曦教养之人,故此,倒是不得不忧心。”

  凤瑜这般说着,却不知想到什么,好生细细打量那萧涟一眼,忽而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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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惊蛰 第二十章 验明正身
 
 

    清晨的风,细细如龙吟隐隐,在兰草的浅淡芬芳之中,摇曳出湖水一般的褶皱。天空高清,丝丝袅娜的蛛丝柳絮,在清亮的日色下,拂出一幅幅奇妙的图案,不多时,却又被那风吹得远了,消逝在天空的边际。

  梧桐叶越发得浓密,推开窗牖,便可见那枝枝叶叶交叠的浓绿叶枝。凤曦淡淡地扫视了一眼,便是回身向那床铺走去。

  下垂的纱帐,在春日的脉脉风中稍稍摇曳了些许,露出里面昏睡的裴煦的脸。略显苍白的面容,在多日的调养下,也渐渐恢复了些,细细看来,倒有几分红晕,只是那紧闭的眼眸,却依旧是合拢着。

  凤曦坐在床边上,若有所思地凝视了半晌,方是微微眯着眼,叹息一声,只转身对那边上的一行人道:“走吧。”才走了三两步,那凤曦却是又回首,与那正自亦步亦趋跟着的霍恬霍雍道:“此次我去了,煦他暂且拜托两位了。”

  话音落地,霍恬与霍雍对视一眼,又眼色复杂地看了凤曦一眼,那霍恬只微微叹息道:“这是自然的,裴先生你却是不必担心的,只是……”

  凤曦自是知晓霍恬话中的意思,但此事却不是能等闲说的,便摆摆手,眼眸闪过淡淡的氤氲,只温声道:“且放心,陛下遣使来了,还需担心什么,怕只是我勾上了什么,方是如此的吧。”

  这话一说,霍恬倒是放下些心念,稍稍思虑一番便是道:“这也是,怕是那刺客一事,或是京都府伊有了甚话儿,倒是要御前对论一番的。”

  话虽是如此说的,但众人心里都是觉得奇异,陛下素日里并无特意垂重任一臣子,难不成裴煦这尚未成事的人,倒是如此青睐?

  因此,霍恬等心思活络的人,早已在说话间,将那些个太监打通了,虽是问不得什么话,但是多少也让这些个太监应和下来,倒是不虑多少事。

  天色越发得清朗,凤曦在众人的拥簇下,乘着宫里的八宝朱缨华盖车,渐行渐远。那贺显见得那车子,原本微微蹙起的眉,更是深了:“这车怎选了这种……”

  霍恬听得如此,将早已深深沉下的心思移了些许,只随意看了那车一眼,当下竟是说不出话来了,楞楞地凝视着宫车越发得远去,风里才堪堪飘荡出他那干涩地话:“这不是宫中专为皇子所设的车子吗?怎么小曦也是坐得如此的车子?”

  风声越发得急促,贺府的一家老少面面相觑,一时间,却是说不的话来了。

  且不论,贺家这厢如何,凤曦端坐在这宽敞轩贵的车中,冷眼凝视着那上面绣的略紫的龙鱼金纹,却是细细地思虑,宫中的行路举止等事,良久,方是听得那车马停滞在宫门外,外头的太监宫女更是挤出满脸的笑意,只凑上来,扶着凤曦下来。

  暗中有些心思重的人暗暗的窥探觑视着,见得凤曦眉目清秀俊朗,神情泠然淡漠,只那眸间的一丝丝羞涩的味道隐隐露出几分随和笑意,倒让这一竿子的有心人十个看的九个心中略略生出了轻忽的心思,只那剩下的三五人心里面上勾出一丝笑意,相互看了一眼,期间的意味儿倒是极深重的。

  凤曦静静地走出车轿的阴影,手搭在边上的一个年长宫女臂膀上,方是慢慢行去。前面早已有一青纱小车待着,凤曦步入车中,不多时,便是到了一个地儿。

  外头的太监自是晓事的,忙忙谨慎地说了一声,方是掀开了车幔子,将一张挤满笑意的脸凑了上来,只笑吟吟地说道:“大人,您可小心些,这地儿收拾的不仔细,让老奴搀着您些?”

  凤曦冷眼看了那太监满是皱纹的老脸一眼,那清亮的眸子,带着几分微微的羞涩,只往他身上转了一圈,未等老太监心中隐隐露出几分喜意,便是微微勾出浅淡的笑意,温声道:“这却是不敢当,小子可称不得甚大人的。”

  话是说着,凤曦便是含笑着自行下来了。

  那老太监见得如此,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愕然与警惕,心里固然是暗叹,脸面上却依旧是堆着满脸的笑意,只呵呵笑着,上前引路道:“大人您可小看老奴的一双招子了,也是,是老奴心里欢喜,说话倒是太急了些。”

  这般说着,凤曦只含笑以对,眼眸却是稍稍挑起,只往那朱漆粉墙上溜了一眼,那眼神便是定在宫殿的匾额之上。

  惕隐殿。

  惕隐殿,于夏国并无多少响声,但皇族子弟却是无人不知的,这是皇族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