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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路烟尘 | ||||||||||||||
作者:管平潮,更新时间:2008-7-18 11:42:00,完成字数:7916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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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便似那天边的一行归雁,载着居盈的马车,也在那少年的凝注中,渐渐消失在远方。 告别了居盈,对于醒言来说,便似告别了一种生活。与居盈相处前后不过短短两三日,对醒言来说却已足够刻骨铭心。 只是,对他这个出身山村的市井少年来说,“刻骨铭心”这个词,似乎已过于奢侈。相对整日为生活而奔波的日子,与居盈这两三日的同甘共苦,也只是生活中的一个偶然意外。当伊人远去,这一切便都又烟消云散。 只来得惆怅一小会儿,醒言便猛然记起一件大事:他已两天没去稻香楼上工了! “不能再在这儿发呆了!” 醒言心下暗暗责备自己: “得赶紧回去看看!指不定那刘掌柜有什么说辞呢。也许,很狠扣一把工钱吧……” 且不提他惶恐;再说他爹老张头,这两天正好猎到几只野兔,便想让儿子像往常一样顺路捎去城里贩卖。不过这一回,少年觉得自己已旷工两日,若如今再带着自家山产野物前去,刘掌柜就更不会有好脸色。想到这茬,他便跟父亲说明原委,于是父子二人就一起赶路直往饶州城而去。 等到了稻香酒楼,醒言这才发现事情要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由于两天没来,不光他这个月的工钱刘掌柜一个子儿也不给,更糟糕的是,他已被掌柜的给辞退了。 还在好言求恳几句,却发现大势已去。他那个位置,显然已被一个陌生的后生小子给顶替了。 其实,对于稻香楼老板刘掌柜来说,少年这两天没来上工,却正中了他下怀!以前这打工少年,便常常因为塾课拖堂,从不能提前来上工,掌柜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若不是还瞅着季老先生几分薄面,醒言早就被他给一脚踹出门外去了。而这两天这臭小子居然旷工,正是天赐良机,不仅可以名正言顺的解雇,还可以趁机省下这月在他身上的工钱开支! 于是,醒言刚一提自己被克扣的工钱,刘掌柜便似被马蜂给蜇了一口,一跳三丈高,随手扒拉过一只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敲打,跟这位前伙计耐心计算他这两天旷工给稻香楼带来的严重后果。而这位稻香楼大当家也着实有些能耐;算到最后,连醒言开始为自己的斤斤计较感到羞愧起来。因为,通过刘老板的讲解,稻香楼不仅不应该补给醒言钱,醒言却还得赔上一笔给酒楼——不过他不必再掏这份钱了;菩萨心肠的掌柜这样对他说: “唉,也就不提了。俺这人,天生心软……” 于是等晕晕乎乎的少年醒过味儿来时,便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主动离开酒楼,现在已站在大街上了。 正所谓人要倒霉,喝凉水也塞牙。正当他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闲走,到处张望有没有招工告示,却忽见身旁几个小厮,正笑闹着一路颠过,口里只是嚷道: “哦哦~泼皮六指儿,又赖地上讹人罗~” 听得此言,心不在焉的少年就随意顺着小厮们颠跑的方向望去。谁知,这一望醒言心下便是吃了一惊!因为,远处喧嚷的街角,正是他爹摆摊卖野物的地界儿。 “咱爷儿俩今天不会都这么倒霉吧?” 担着心思,醒言赶紧一路小跑儿奔过去。待拨开人群一看,他这气就不打一处来: 原来被那躺在地上装死的泼皮无赖孙六指死死拽住裤脚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爹老张头! 这憨厚老实的老张头,现在正被泼皮胡搅蛮缠得不知如何自处;忽见到常在城中厮混的醒言儿赶来,就似盼来了主心骨,赶紧一把扯过,把憋了许久的苦水倒给他听。老张头心中憋气,连说话声音都打着颤。 听过爹爹一番语无伦次的诉说,醒言总算有点明白这是咋回事。原来那破落户儿孙六指,刚才蹩过来要跟老张头买兔子,却又不谈价钱,只是在那儿捧着兔子摩挲个不停。 正待老爹有些不耐烦,开口问他倒底瞧好没有,却不防那孙六指却突然叫起屈来,说道那兔子正是他家豢养,昨天刚刚跑失;正到处寻找,正巧在老张头这儿发现了。因此上这泼皮无赖就硬栽是老张头偷了他家兔子;不仅他手里正折腾着的那只兔子得归他,还要老张头把其他几只也都倒赔给他。 孙六指摆出这副无赖嘴脸,那张头如何受得了,立马就被气得七窍生烟!天可怜见,这兔儿可是他辛辛苦苦在马蹄山下药埋夹儿猎来的;那山沟儿离饶州城还有十几二十里地,咋可能误捕了他孙六指儿的兔子?! 老张头一时气急,便说不出话来,只管劈手去夺六指手中那只兔子,却不料正中那泼皮下怀,顺势就躺倒在地装死,紧拽住老张头的麻裤脚,口中直嚷“打死人、打死人了”。他这一番做作,倒反把原本理直气壮的老张头给倒憋了一口气,吓得是不知所措! 听过爹爹诉说,再看看眼前景象,醒言对这前因后果,便似吃了萤火虫雪人,正是心中雪亮。 说起来,这位正睡在地上干嚎装死的孙六指,他是再熟悉不过了。这厮正是饶州城里数得上号儿的泼皮破落户,因其天生歧指,大夥儿就都唤他孙六指,天长日久下来,他的本名倒反而无人知晓。这孙六指最熟稔的无赖伎俩,便是专盯那些老实忠厚的乡下人,觑准机会便找个由头吵嚷;只待被稍稍挨上点皮儿,便立即躺在地上装死。那些被他讹上的乡下人,大多胆小怕事,一见他寻死觅活的架势,哪还敢和他争闹,只得乖乖把手头的山产土货拱手奉上,只求能赶紧走人。因此孙六指这一损招儿,倒真是屡试不爽,无往不利。只不过今日,他惹上这也非善茬的少年,恐怕便有些尴尬! 这时候,醒言刚被解雇,正是憋气,一看自己忠厚善良的老爹正被泼皮讹诈,当即勃然大怒。看着兀自在地上翻滚装死的孙六指,他顿时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往四下瞅瞅看有没啥顺手家伙,正瞥见围观人群中,一位江湖豪客正挎一把环首刀,便一个箭步蹿了过去,高声喝道: “好个泼皮破落户!今日你自己作死,小爷便成全了你!” 说罢,少年右手便直奔那刀把而去! 话说正在醒言要夺那把刀过去斩杀孙六指儿时,却被那挎刀汉子一把拦住。这汉子见少年生得眉目分明,却想不到也是这般鲁莽,一言不合竟要因这小事杀人,实在不值。心中不忍之际,他便赶紧揿住少年已握上刀把的手,诚声劝道: “这位小哥且住,且听哥哥一言!我看地上这厮只不过烂命一条,小哥何苦要为他搭上青春性命?!” 冲动的少年,一听了中年汉子这肺腑之言,却忽似悲从中来,语调悲苦的说道: “大叔有所不知,现如今俺已是了无生趣。便在今早,俺那心仪已久的女子刚刚离俺而去,不知所之;刚才去稻香楼上工,却又得知竟被掌柜解雇。俺这命恁地不值钱,还要它作甚……” 听着这凄凉语调,闻者无不动容。 却听这少年语气一转,睁目怒道: “虽然这位爷一番好意,只是爷不必阻拦。孙六指这腌臜,竟敢欺俺老父,今日俺就是拼上这条性命,也要斩掉这厮的狗头!如此一来,却还能全俺张醒言孝烈之名!——好汉您请放心,斩了这厮之后,投官前我一定帮您先把这刀洗干净!” 说到这儿,少年已是激动万分,只听他大喝一声: “六指腌臜快来受死!” 怒吼之音未落,这少年已轻轻一拂,便拨开那江湖汉子的手掌;于是众人只听“仓啷啷”一声,那少年已拔出明晃晃的环首刀!霎时间,左近之人只觉一阵寒飕飕的刀风扫过,顿时忙不迭的的朝后退去。 而那醒言老父老张头,又何曾见过这样场面?原没想到自己整天笑呵呵的醒言娃,性情竟是这般暴烈!一时间,这向来与人为善的老实人,顿时呆若木鸡,愣在当场作声不得! 一时没了人阻止,众人皆以为泼皮就要血溅当场;谁知道,操刀在手的少年刚来得及转身,却见那位原本死赖不起的泼皮孙六指,顿时“噌”一下应声从地蹿起,搡开人群,屁滚尿流而去! 于是,等那气势汹汹的少年操刀转过身来再看时,却发现那厮所躺的那处黄泥地,现如今已是空空如也;只有几根鸡毛,还在地上寂寞的打着旋儿…… “嗬!这厮倒是腿快!否则定吃我一刀!” 没捞着孙六指头颅的少年,还兀自在那儿恨恨不已! 且不提醒言懊恼,那围观众人,却是都松了一口气!谁也没想到,平时在街坊四邻中嬉皮笑脸的少年,这次竟是如此酷烈,为了他爹爹受讹,竟要豁出去与人博命。只不过,虽然各自杵在这儿看热闹倒是惬意,但若要真个出了人命案子,则不免要惊动官府,震动地方,纷扰四邻,何况还会连累上这娃儿性命,实在不值!所以,见得这事就此平息,众人倒也个个庆幸。 见这事已了,大夥儿也都慢慢散去。而那位被醒言拔刀的江湖客,见这少年竟是如此悍勇,浑不把人命当回事,饶是自己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见此却也不免暗暗心惊。因而当醒言还过佩刀之后,这汉子也不敢和他多扯,只稍微寒暄几句,告了个罪儿便即走人。 虽然众人已散,可刚才杵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的老张头,现在却仍是惊魂未定——刚才竟恁地凶险,宝贝儿子差点就为自己一点小事惹出人命!一想到这,老张头心下就暗悔不已: “早知儿子这般莽撞,自己就该把这几只野兔早点双手奉送!” 又回想起刚才那番刀光剑影,老张头直唬得面如土色。等心神稍定,他便出言埋怨儿子的鲁莽。 眼见老父着急上火,那正绷着脸的少年,却忽然“哧”的一笑。这一笑,倒把他爹吓了一跳! 老张头正云里雾里不知所以,却听孩儿正给他细细解释: “爹爹请放心,孩儿虽然不肖,却怎会是那不知进退的亡命徒。我刚才只是想着那破落户儿孙六指,为人无赖无比;若是今日咱忍气吞声遂了他心愿,不免便被他看轻;与孩儿不同,这样泼皮正是不知进退,今日若遂了他愿,日后不免缠上身来如蛆附骨,无止无休。我家可还要经常来这饶州城卖山货野产,委实吃不起这番折腾! “所以,孩儿再三思量,不如便使出个绝户计儿。呵!这厮今日让我这般一吓,下次定不敢再来纠缠,正是一了百了之计!” 说到此处,看着爹爹神色已经平静下来,便又继续说道: “哈,这番惊吓传扬开去,饶州城其余地痞无赖,若再要来烦扰爹爹生意,却也要先摸摸自己脖项,问问自己可有几条性命!” 经过前日夜里绑架上官威逼放人那一遭儿,现在这位十六岁少年,不知不觉间已是胆大心细,深知世上有些恶人必须对之已酷烈手段。 那老张头听得儿子这番话,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就说嘛,自己看着醒言儿长大,向来便不是那种胆大妄为之徒。况且,他儿子可是跟着季老先生读过诗书的,决不会这般鲁莽。 可话虽如此,老张头却又不由自主想到刚才那番凶险场景,他那稍微平复下来的面色又变得有些苍白,便对醒言说道: “娃儿啊!万一孙六指那厮真个无赖,躺在那儿只是不逃;或者拼着吃上你一刀,然后更讹咱钱财怎么办?” 听爹爹如此问,醒言只是从容一笑: “爹爹这也不必担心。孩儿在去夺刀之前已经看过,那破落户儿所躺之处,正巧避过冰凉的青石板,只舍得卧在黄泥地上——您想这厮连冷都怕,今番又听孩儿与那江湖汉子的发狠对答、亲眼见俺去拔刀作势,还还有不赶快逃走的道理?哈哈!” 说到这里,醒言仿佛又看到孙六指那厮的狼狈模样,不禁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智勇双全的孝烈男儿!” 正在这俩父子一对一答之时,却不防旁边突然转出一人,对那正自开怀的少年击节赞叹! |
且说那张醒言掣刀吓跑和他爹爹歪缠不休的泼皮孙六指,这父子二人正自在街边一递一答之际,却忽听得旁边有人对醒言高声赞叹。 待父子二人定睛观瞧,却发现原是一位褐衣老丈,正从货摊旁边绕出,走到二人跟前。 看这老丈容貌,似已是年岁颇高;可偏偏却是面皮红润,乌发满头。瞧他自旁边绕出的样子,步伐遒然有力,行路有风,并不用拐杖。看来这位老者颇谙养生之道,直瞧得醒言是啧啧称奇。 “呵呵,老人家谬赞了!” 醒言谦逊道, “方才只不过是吓跑一个地痞无赖而已。” “小哥此言差矣!” 那老丈眉毛拧动,笑道: “方才老夫在一旁看得明白,小哥一见那泼皮纠缠,便即箭步夺刀威吓,心思委地敏捷,勇于决断。又见小哥挑那夺刀之人,虽是江湖豪客,却是面目清朗,额廓无棱,显非粗鲁无心的鲁莽汉子。有这面相之人,很可能会阻你拔刀,劝上两句,可让你有机会发狠话,坚那泼皮之心,让他以为你真有杀他之意!” 听得老丈此言,醒言倒是目瞪口呆。仔细想来,老丈所说这拔刀选人之举,虽非自己刻意而为,但当时心下却也是隐约觉着,那位挎刀的江湖汉子,绝非那种惟恐天下不乱、不仅不劝阻、还会主动将刀双手塞上之人,定会出言相阻。如此一来,自己便得缓上一缓,方有机会说出那一番威吓话来。同时,也让孙六指那厮有个缓过劲儿来的空儿;要知若是自己动作太快,那泼皮一时来不及反应,这戏便无法往下演了! 看着少年神情,那位矍铄老丈知道让自己说中肯綮之处,便呵呵一笑,续道: “况且,从小哥方才所言中,老丈也听闻小哥能自那泼皮躺卧之所,知晓那厮绝非惫懒到底、悍不畏死之徒。在那间不容发之间小哥心思犹能如此细密,怎由得老夫不佩服?” “呵~” 少年听了这老丈的赞语,也不禁心下快活。他爹爹老张头是赣直村夫,即使他细细解释,却也是想不大明白其中的关窍。今日却有这位从未谋面的老丈,对自己刚才那番喝退泼皮的做作,分析得如此明晰透彻,怎教十六岁的少年心里不乐开花? 却听那老丈又说道: “所谓相逢不如偶遇,想来今日二位还未用膳,不如便由老丈做一回东,请二位小酌一番,如何?” 老张头正待推辞,却见那老丈不由分说,扯起他摆在地上的兔篓,便在前面摇摆而去! 见这情景,这父子二人也只好相从。其实对于少年醒言来说,由于刚丢了稻香楼的工作,还不知道今天的中饭着落在何处,褐衣老叟此举倒是正中下怀! 唉!看来有些东西还真的是失去了方知它们的好处。现在饥肠辘辘的醒言,无比的怀念他在稻香楼那段粗茶淡饭的日子。那时啊,偶尔还能啖些客人剩下的残羹冷炙呢! 正惆怅间,醒言却发觉那老丈在前面是健步如飞,丝毫看不出龙钟老态;少年与他爹爹要加紧脚下步子,方能勉强跟上。 正在老张头有些气喘吁吁之时,那老丈恰已停在一处酒楼前。这酒楼对于醒言来说,却是熟悉无比:自己片刻之前还来光临过,正是醒言今日上午的那处伤心地:“稻香楼”! 却说那刘掌柜见醒言父子二人跟着上楼来,却以为醒言还是来为那俩工钱歪缠,刚要出言呵斥,却不防那老丈回头指点着醒言和老张头,对这掌柜说道: “呔!这位伙计,俺们一行三人,楼上雅座伺候着!” 只见那位被当成跑堂的刘老板,一时被憋得一口气差点没上得来!刚待发作,却瞧见那老丈颐指气使的做派,显非寻常老朽,因此上虽然这刘掌柜心下不住暗道晦气,可嘴上也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将这三人引到楼上靠窗一处雅座坐下。 这座位,醒言倒是记得清清楚楚,正是三天前居盈和那成叔落座的地方。想起当时居盈小丫头对着一盘猪手跃跃欲试的可爱模样,醒言面上情不自禁的浮上一缕笑容。 却不防那刘掌柜无意间瞥了醒言一眼,正看到这位从前自己这儿的小跑堂,现在脸上却是挂着一丝笑意。这小子是看到他刚才的窘态,正在偷着乐吧?!刘掌柜颇有些小人之心的揣度着。 “这臭小子!真是可恶!” 待褐衣老者点完菜后,这刘掌柜便一边心里暗骂,一边悻悻回到后堂,准备赶紧换上一套袍色光鲜的行头,再出来逡巡。 且不提那刘掌柜去堂后试衣,却说那位矍铄老丈,待这酒菜上来之后,便开始一盅接一盅的喝酒,并颇为热情的劝父子二人喝酒吃菜;可除此之外,却是只字不提。 但少年虽然也吃着酒菜,却不似他爹爹那般懵懂无觉。待那老丈约摸有五、六杯酒下肚后,醒言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出言相询: “敢问这位老人家,想我等这般萍水相逢,却不知老丈为何对小子如此青眼有加,请我父子二人来此享用如此美馔?难不成只是见俺赶跑六指泼皮那等芥子小事吧?” “哈哈哈” 正在一口一口灌酒的褐衣老者,闻言却是放声大笑,引得邻近的一些酒客停箸注目。 “小哥问得好!只是小哥却有所不知,你我二人其实已是神交久矣!” “哦?!可我与老人家以前似乎从未谋面啊?” 饶是醒言记性惊人,却也全然想不起何时与这老丈相交相识。 “对了,小哥也不必一口一个老人家,如不见外,叫我一声‘老哥’便可。” 矍铄老者笑呵呵说道, “其实说来也只是昨日之事,小哥应不会这么快便忘了吧?” “昨日?” 饶是醒言平时那般机灵,此时却也颇为踌躇,心中竭力思忖着,昨天倒底啥时能与这老丈有一面之缘: “昨天上午,在那鄱阳县平安客栈中,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昨天中午,在那南矶岛上水中居食那鲥鱼——可当时在那轩厅之中用食之人也不甚多,实在没见此翁;下午?昨个下午那场惊心动魄,自己可是一辈子也忘不了!难不成这老丈便是那画船上的一位游客?可是似乎也没啥印象啊……” “这位老丈究竟是何许人也?” 见少年困惑,那老者呵然一笑,说道: “小哥这记性却是不佳。昨日在那鄱阳湖上,蒙小哥替俺宣扬当年事迹,临了又是赠诗一首,怎的这般快便忘却了?” 听了老丈这话,醒言还是有些莫名其妙;这倒也不怨他,实是昨日下午鄱阳湖上那番凶异景象,太过惊世骇俗;何况后来又紧接着一遭儿“惊艳”,少年被震得七晕八素,此刻对自己在那天变之前的所作所为,实在已是懵懵懂懂了。 见醒言还是怔仲,那老丈却也不多加解释,只是说道: “老夫闻得先贤有言:‘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小哥这几日的作为,正是那天大的‘无心为善’之举!” 听得此言,含着些鬼胎的醒言却是心中一跳,正待说话,却见那老者已兴致勃勃的接着说道: “惩强救弱,不求己报,正是我辈英杰所为!痛快!可浮一大白!对了,想不到小哥还作得一手好诗,想那句‘醉倚周郎台上月,清笛声送洞龙眠’,妙!畅快!端的是淋漓尽致,又可浮一大白!” 说至此处,那矍铄老者接连仰脖,又是两杯烈酒下肚。 “只是,老夫向来便是疾恶如仇,最看不得那恶人逍遥,好人无报!唔……好一个‘清笛声送洞龙眠’!便看此诗,老夫今日也要给小哥送上一份小礼!” 那老头儿显然已有六七分醉意,端的是憨态可掬。也不待醒言父子搭话,便即起身,说道: “待我看看这袖中有何物事,可为馈赠又不为人笑。” 但这老丈可能出来时颇为仓促,在宽大袍袖中一阵掏摸,却是半晌无功,当下便不免有些面红耳赤。 醒言见此情状便说道: “其实老人家也不必客气,小子这正是无功不受禄!俺真个也不知这……” 正待醒言谦让,却见那老头儿一摆手,喷着酒气红着面孔截住话头叫道: “俺云中君说话奄有不作数之礼,小哥却不必着忙,待俺再慢慢找找!” 于是醒言父子二人便见这位褐衣醉老头,说罢便闭上双目,口中只是不住的嗫嚅。 “有了!哈哈~” 正在父子二人疑惑老头这是不是醉汉举动之时,那“云中君”却是忽然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 “看来老夫记性还不差,临走也没忘记带上一两件物事,真是好习惯呵!喏,这管石笛便即赠与小哥,正应那‘清笛声送洞龙眠’!哈哈~妙哉!” 醒言见那老头儿自说自赞间,便已从袍袖里掏出一管玉笛,不由分说就胡乱塞了过来。少年怕与其推持之间将这玉笛摔下,只好赶紧把那玉笛拿稳手中。 见醒言收下,那老头儿甚是高兴,有些口齿不清的说道: “好!我辈男……儿,正不应效那小女子惺惺作态!” 醒言闻听这话,那到了嘴边的推辞话儿只好又缩了回去,只在那儿瞧着笛子傻笑。 只见他手中的这管玉笛,管身淡碧,内中隐有雪色纹翳,恰如在那春山翠谷中,浮动着几缕乳色的云霓。在笛末的校音孔洞中,正系着一绺嫣红的梅花缨络,随风飘逸,与那淡然晶润的管身互为映衬,正是相得益彰。 在笛身吹孔的上方,又用那古朴的文鼎大篆镂着两个字: “神 雪” 这俩遒劲古雅的字儿,正似那画龙点睛之笔,让这管玉笛顿然古意蕴藉。 正当醒言痴瞧手中玉笛之时,却见那半醉的老头儿突然一拍脑袋: “呃~瞧我这脑子,真有些糊涂了。恐怕,俺真是有那么一二分醉了……今日我已赠人以鱼,却为何不教人以渔?光有笛,没谱儿哪行!那谱儿……我、我应该也带了吧!小哥且少住,待我慢慢取来!” 于是醒言又见那老头儿瞑目一阵嗫嚅,然后从那袖口中又掏出一件物事。醒言定睛看那物事,却原来是一本古丝绢书,深水蓝的封皮,衬着海草龙纹的底子,雪白的题额上,赫然三个黑色篆书大字: “水 龍 吟” 待掏出这书,那老者又是一顿胡塞乱送。醒言又怕这好端端的绢面上沾着油水,也只好乖乖收下。 “哈哈!痛快!老夫目睹小哥那惩恶扶弱壮举,又蒙小哥宣扬事迹、题诗赠赋之惠,前日老夫便助小哥一睹那人真颜,今日又赠君以笛以谱,老夫这桩心愿便算了却;呃~这酒是不能再喝了,若是再喝,我便要醉了!” “二位,老朽这便告辞!” 说着,这已有九分醉态的老头,便自顾自的站起身来,嘴里还口齿不清的嘟囔着: “唉!任他甚么英雄……好汉,千载而下,又复有、几人识得!……” “伙计!快来结帐!” 说着,这老头儿便招手指点,叫那“伙计”过来结帐。 那位正被老头点到、却已是换了一身光鲜袍服的刘掌柜,不信那老头儿这次还是在叫自己,兀自东张西望,却不防那醉老头儿又高声怪叫了一声: “看什么看?就是你了!快来结帐。” 一听确认,刘掌柜心中直道“晦气”,却又不好发作,只得陪着笑脸,挨擦着过来,告诉老头儿这酒菜钱一共多少文钱。 “喏!这锭银子,接着!余下的就找还给那位小哥吧。” 老头歪歪斜斜的递给刘“伙计”一锭马蹄银,又接着咕哝了一句: “你这跑堂的,硬是没开始那伙计机灵!” 说罢,便左摇右晃的朝楼梯口走去。 “老人家!小心脚下!且稍等,我便来扶你。” 正是醒言见那老头已有八九分醉,脚下踉跄不稳,怕他摔跌,便即高声叫阻。 “不妨事!俺又不是那愚鲁醉汉!” 说着,那老头又继续往前晃去。 醒言正要上前,却是被刘掌柜拦住: “小子!乱操什么心,那老头鬼着呐!哪这么容易摔到。喏!这是找下的钱;真不知道你这小子今天走啥狗屎运,居然混上这么一个冤……” 正说间,刘掌柜的话语却是嘎然止住,与那醒言相视骇然—— 原来,这找剩下的银钱之数,却正符这无良掌柜克扣下少年的工钱! 正在二人有些愣神之际,耳边却忽听得一阵“叽里咕噜”的滚动声——原来是那醉老头,脚下一个不稳,正滚下楼去! 心下暗暗叫苦,少年忙和爹爹老张头一起急急赶下楼去。 等到了楼下大厅,又出了酒楼正门,却发现那大街之上,行人熙来攘往,络绎不绝;只是那赠笛赠书的醉老头儿“云中君”,却早已是踪迹杳然。 |
且说在那稻香楼上,老张头和张醒言父子,见那醉醺醺的褐衣老丈脚下一个不稳,竟是滚下楼去!醒言父子二人着了忙,赶紧下楼去看,却发现再也找不着那老丈的踪迹。 “这位老人家倒是脚快。咦?!醒言儿,你说这位老丈会不会是神仙啊?明明应该摔跌在——呃,罪过罪过!可咋是一转眼就不见了呢!” 见这老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连老张头都觉得透着些怪异。 “不会吧。这大白天的,给俺们突然撞上个神仙,这神仙还请俺们吃菜喝酒,又送这送那……想想也不可能。那老丈,可能是被啥人给扶着拐过街角去了吧。” 醒言给他爹爹提出了另一种可能,否定了“遇仙”之说。他这番说辞,实在是出于孝心。以自己爹爹那赣直性儿,如果真以为这次遇到神仙,从此不免便要疑神疑鬼,连觉都睡不安生了! 老张头听儿子这么说,琢磨了一下,也觉得自己这想法太过怪诞。且不说这世上有没有神仙,即使有,可这神仙哪会这么容易便被自己给碰上呢!何况,还好酒好菜招待自个儿!醒言儿提醒得对,要不自己以后说出去,铁定被别人笑话! 虽说安抚了老爹,但醒言心里却是止不住的翻着个儿。相较老张头而言,醒言觉得此事更奇。特别是那老丈含混之间,对前日自己与居盈在鄱阳县的那一番作为,竟似是颇为知晓!只是幸好看起来这位知情老者,对他两人的作为竟是颇为欣赏,否则也不会既请东道又送笛书了。 “难不成真是神仙吧?” 醒言虽然刚才编了个话儿骗过他爹,但却骗不了自己。 “唔……还是应该不会。就像俺自个儿刚才说的,若真是神仙的话那也忒骇人听闻了。对了!想老者这番作为,倒是非常像那些游侠列传里所写的风尘异人!唔!应该就是这样的!呵呵呵” 醒言觉得自己已经找到正解,便似是放下一桩心事。 待这父子二人,都似已为那位怪老头的身份找到合理解释,便开始商量接着该干嘛。老张头对儿子说道: “还有这俩兔子没卖掉,爹就先去叫卖。你两三天没去私塾了,赶紧去看看吧!季老先生怕是已经生气了吧!”对于老张头来说,这私塾可是了不得的地方;而那位有学问的季学究,在他眼中更是与神人相彷。 “好吧,那爹爹一个人要小心了。” “没事儿;爹这次就把这兔儿胡乱卖掉,不计较价钱。” 老张头显然对上午那场风波还有些心有余悸。 “好吧,那我就去了。” “嗯。记着早点回来吃晚饭。” 父子二人就此道别。 等醒言看着爹爹拐过街角,自己却没挪动几步。 虽然和爹爹那样说,可这时醒言心里想的可不是去私塾。这塾课读了这么多年,该看的经史子集差不多也都看了,诗书礼乐之类的也什么都能搭上点边儿;自己缺这几堂塾课也没啥关系,反正自个儿也没敢指望在这诗书上能混得出什么衣食。对!现在当务之急,便是得赶快再找得一份零工,否则自个儿以后的饭食都成问题。 今年醒言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小伙子了;按照穷人家孩子早当家的说法,他早算是半个大人了,实在不敢再腆颜赖在家中吃白食。 看刘掌柜那番嘴脸,这稻香楼显然没指望了;该去哪儿呢?少年一时间犯了踌躇。 “对了!俺咋把刚才那老人家送的东西给忘了呢。” 正没些个主张的醒言,忽然想及刚才那老丈赠笛赠书的情节,心说自己还没拿这笛儿试试音呢。少年便赶紧走到一僻静处,又把那笛子从怀里掏出来,准备试着吹奏一番。 说来也怪,这手中的玉笛“神雪”,不仅模样清爽不俗,材质恐怕也有些特异。按理说,一般玉石琢成的笛子,入手沉重,并不宜长时间举在那儿吹奏;并且那石性坚硬,不似竹材那般清韧,因此以玉石为材料做成的笛子,吹出的音往往没有竹笛那般灵脆悠扬。 因此,虽说这世间并不乏玉笛,但基本上都只是有钱人家拿来装幌子:要么挂上一条绢丝缨珞,再打上一只红檀木架,当菩萨一样供在书房中作为装饰——此谓“花瓶”之用;要么便有那些个风流子弟,寻常会友之时笛不离手,拿着傍身,平添几分骚雅,正与那“秋扇”异曲同工。总而言之,这所谓的“玉笛”,其实便是根空心石棍;江湖侠客或能趁手,乐工实是吹不大得的。 而这玉笛“神雪”,怪就怪在这里:入手虽非轻若鸿毛,但比那寻常竹笛却也重不了几分;兼且吹奏起来,其音婉转悠扬,与竹笛相比却也是不遑多让。 “着实要谢谢那位老丈!我张醒言终于有笛子啦!” 少年差点便要热泪盈眶! 难怪醒言这般激动。在那季家私塾之中,也有“礼乐”课程;这最为普通不过的竹笛,便是塾中用来教授子弟识谱的入门乐器。可即使那寻常的竹笛也费不了几钱,家境穷困的醒言却还是负担不起。对于张家来说,这银钱要不是用在衣食之上,便可称得上是罪过。 因此每逢这时,少年便会去山上截下一段竹管,然后自己用刀按规格间距剜上孔洞。只是虽然这笛子制法简单,但那竹竿却并非豆腐,像他这样剜刻,要想在竹管上面凿出个象模像样的圆洞来,却也实非易事。往往,少年最后剜就的洞孔,不圆不方,或七边,或六角,八个孔洞八般模样,委实不规整。因此,少年这自制笛儿的音乐效果可想而知;低音或还能勉强凑趣,可高音就实在是声容惨淡、不忍卒听…… 兴奋中的少年,便又翻开那本曲谱《水龍吟》。只是,这次他却有些失望。这本薄薄的曲谱书中,用那工尺符号记述的笛谱,委实是出人意料匪夷所思——这“水龍吟”多用羽音,变徵之外复又变徵,实在是…… “不是人吹的!” 醒言评价道。 等兴奋劲儿过去,这找工作的问题重又摆到了面前。只是,这次醒言却没像开始那般六神无主、毫无头绪——很快,他脑海中便是灵光一闪,叫道: “有了去处也!” 醒言正在为这生计踌躇之时,却瞥见手中的笛儿“神雪”,心下顿时有了主意。 原来,少年猛可间记起在前几天,打那饶州城最大的妓坊“花月楼”前经过,无意间瞧见花月楼门口的照壁上,贴着一张大红的揭帖,上面说“诚聘笛师”云云。那时醒言也只是路过无聊瞧了个新鲜,当时并不觉得和自己有丝毫关系。此刻既然自己丢了稻香楼的饭碗,又蒙高人垂青送了根笛子,便是另当别论了;醒言再想起这则帖子,顿时便从事不关己,变成了雪中送炭。 只是这期间已经过去了四五天,不知道有没有人已经捷足先登。现在去那花月楼应聘,差不多已经成了醒言唯一的指望,少年不免患得患失起来,便赶紧加快脚下步伐,直奔那前门街上的妓坊“花月楼”而去。 其实,正所谓“关心则乱”,醒言这番担心倒是多余了。想那时节,能吹上两手笛曲儿的男子,不外乎便是那有钱子弟,文人雅士;他们显然不会委身于这卑下的妓坊,来和醒言抢饭碗;而那些有足够抢饭碗理由的穷苦子弟,却根本没心思、也没空闲来学这不事农耕的花活儿;况且他们之中即使有人想学,也不一定有这个机会。醒言拜他爹爹所赐,能聆季老学究教诲,可谓穷困子弟之中的异数了。 而那女子之中,倒不乏乐伎之流。只是这饶州小城,烟花队里实在找不出几个人材;何况这笛儿又有些特殊——坊间有言:“竹音之宜于脂粉者,惟洞箫一种;笛可暂而不可常。盖男子所重在声,妇人所重在容,吹笛弄管之时,声则可听,而容不耐看。”此言所说倒也不差,想那女子吹笛之际,气充塞而腮鼓涨,任你什么花容月貌也变得不忍卒看! 但虽说如此,这妓坊乐班儿里,笛子却是不可缺少;丝竹乐班儿要出旋律,便主要靠它了。 因此,不知自己正是稀缺人材的少年醒言,倒是白白担心了一遭儿;待他赶到花月楼前,欣喜的发现那红色揭帖儿仍在,便赶紧截住那正以为顾客上门而滔滔不绝的龟公的话头,直接表明来意。听了这话,再打量打量醒言模样,这龟公门子倒有些犹疑;不过既然这么多天了也没人来应聘,好歹有个送上门的,少不得要叫夏姨得知——这夏姨正是这“花月楼”的老鸨;为人却有些怪异处:旁个柳楼花巷的老鸨都喜欢姐们儿们称之为“妈妈”,这花月楼的老鸨却是更爱别人呼她为姨。 通报后得了允许,醒言便随着那龟公进到里间,见到了这位三十多岁光景、风韵犹存的夏姨。许是确实笛师难求,没经过多少折腾,醒言只是拿那玉笛儿简单吹了几个小曲,便通过了夏姨的审查;那老鸨夏姨没对醒言业务水平有多少诘疑,反而倒是对他手中的那管神雪比较感兴趣,追问这个衣衫破旧的少年,是从哪儿得来的如此好笛[注]。 听夏姨诘问,醒言倒也没有多加隐瞒,把上午那番情由略说上一说;只听得夏姨不住感叹,直道他运道真好,遇到了异人! 待安顿下来之后,少年醒言发现自己对这份新工作非常满意。 在这花月楼当乐工,虽然工钱也不算多,但总比自己原先那几份零工要高不少。况且,最大的好处便是这花月楼包他食宿,解决了少年悬而未决多年的最大生活难题!更让少年有些意外惊喜的是,听夏姨那一张舌粲莲花的嘴说,如果自己运道好,遇上个把摆谱装阔的富家子弟,说不定还会有额外的赏钱——虽然这赏钱妓楼要抽三分之一,但对于从来就没赚过啥像样钱的醒言来说,这些都已算得上是收入颇丰了。 对于少年而言,却还有一个好处。虽然这花月楼是饶州城最大的妓坊,但毕竟饶州城不大,也非十分要冲之地,往来客商并不甚多。因此在这花月楼里,白天他们这乐班儿基本上没啥事做,一般只有晚上才有客人叫取姑娘陪酒,听乐班奏曲儿;于是少年便可趁此白天无事,出去听听季老先生的课,或者干些别的杂事儿。 当然,说到再回季家私塾听塾课,醒言倒也根本没想过可能会被他那些同窗耻笑;毕竟对他而言,找到衣食门路才是首要的,只要正经赚钱,哪怕再卑微的事儿他也得去做。事实上,这几年下来,醒言这一穷苦子弟,在那季家私塾中,不知不觉间竟累积了一定威望——作为塾中的异数,他这一山野少年,不光读书聪睿快捷,而且还身强体健,上树掏得着鸟窝,下河捕得到游鱼,在这些同龄或者幼龄少年眼里,竟是那般的神通广大;平时课余玩耍之间,醒言俨然便是一位孩子王! 此时这些少年们还没完全长大,门第等级观念还不是那么强烈;况且,即使他们知道醒言委身妓坊当乐工,却也不敢轻易嘲笑——若与这花月楼的耳报神交恶,要是哪天自己蹩去行就成人之礼,万一被他瞅见回去大肆张扬,那可就大为不妙了! 这座少年接下来要从中谋取衣食的“花月楼”,是饶州城内规模最大的一座妓坊,坐落在前门街上,坐北朝南。这花月楼虽然前后数进,房屋不少,但门脸儿并不显大:一座两底两层的临街牌楼,上下俱都漆成红色,间隔绘上些合欢花鸟,颇合妓楼气派。只是可能因为历年乏于修葺,这些漆色都已渐成深朱,有些地方的漆皮儿也渐为脱落。 在那花月楼门脸儿的两旁,分悬着一幅对联,说的是: “一样慈航能解脱,彩衣人即是乌衣。” 这副对联不知是谁人做得,倒是诙谐风趣。这上联中故意曲解佛家“解脱”之说,整联亦有调笑白衣观音之意。虽然这联对佛门殊有不敬,但此际正是抑佛崇道,对这渎佛“楹”联,大夥儿倒也是安之若素。 不管怎样,这十六岁的少年张醒言,在丢掉他那珍爱的跑堂饭碗之后,便正式成为赣州府饶州城,最大妓坊“花月楼”乐班的一名成员。 只是,让少年此刻颇觉有些罪过的是,在较好解决了食宿问题之后,他胸中那向道之心,不觉却渐渐弱了…… |
也许真是老天护佑,醒言确实找了份好工作。自从他在花月楼担当笛师之后,少年的生活便变得比以前轻松多了。特别让少年感到惬意的是,从此他再也不必每天来回十几里路的两头赶了! 而那久违了的老道清河,现在也对醒言明显热络了不少;虽然醒言已经不再纠缠着他拜师,但老道倒反而常常带契他。 说来这所谓善缘处的活计,最是清闲枯燥;以清河老道那样的活络性子,又如何耐得住。因此老道不免便要时常出些闲差,给人家勘个风水,治些符箓什么的,顺便赚俩酒钱。拜他那上清宫道士的名头所赐,老道这兼职生意整得倒也还算红火。 所谓“孤掌难鸣”,这些个事儿老道一个人也折腾不过来,还必须得有一个打下手的。只是善缘处那俩现成的人选,小道士明净和明尘,却不会与他“同流合污”。 明尘明净这俩小道士,虽说对自己被门中派来这饶州城,做这些杂役一类的事体满肚子牢骚,但却因此更加爱惜羽毛,如何能忍受跟着清河老道走街串巷,干那类似于游方道士的事体。 非惟不附和,明净明尘两人对老道这些有堕上清宫威名的举动,还满肚子的不认同;虽然囿于辈分,嘴上不好明说多少,但暗地里的腹诽却是免不了的。 对此情状,清河老道看在眼里,也是心知肚明;更不敢指望他俩与自己“和光同尘”,便也没有开口请他们襄助。 如此一来,这与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少年醒言,倒正好合用。醒言在白天乐班无事时,常充作清河老道的跟班,给他打个下手,提个篮递个符什么的——老道老辣,少年机灵,这老少二人合作起来,倒是格外的得心应手。因为每次跟老道出趟差事,都能跟着混俩小钱,醒言对此倒是乐此不疲。 且说这日上午,清河老道又有一宗生意上门。原来是城里祝家米行的老板祝员外差人来请,请老道士清河给他们祝宅做场小法事净宅。 说到这祝记米行的祝老板,在饶州城也算是数得着的人物,米行的生意红红火火,家财颇为雄厚。 “想来这趟差事的赀柴应该不在少数吧!” 一听是米行的祝大老板相请,老道心下便乐开了花,当下不敢怠慢,赶紧去那花月楼叫上醒言,准备足诸般用品,作成一担让醒言在后面挑着,老少二人便一路颠颠的跟着祝家家人来到祝宅。 到了祝家之后,老道正要穿上法衣,吩咐醒言铺排开物事,着手开始求符水净宅院,却是那祝员外请老道不必着忙,说道: “道长一路劳顿,还是先用些饭食再说吧。净宅一事也不必着忙。” 祝员外吩咐下去,叫安排下酒席,请老道和醒言入席用膳,自己也在一旁相陪。 “果然是大富人家,就是客气得紧!”见主人殷勤,又有好酒好菜,老道更是乐不可支。那醒言也是心中暗喜,心道今日倒是好运气,让自个儿蹭到一顿好饭食。 只是吃得高兴之余,醒言却不免觉着有些奇怪,因为那位在席上相陪的祝员外,却是绝口不提净宅的事儿,只是热情的劝酒劝菜,与早上那个来请他们的家丁急吼吼的样子,委实有些不相衬。不过正是酒酣耳热、满嘴流油之际,也管不了那么多,先落得个酒足饭饱再说。 待得四五杯酒下肚,那老道清河便面有酡颜,有些飘飘然起来。 在那酒力的作用下,老道的嘴便似没了闸门,开始吹嘘起他的道法来。只听老道醺醺然的说道: “想贫道来这饶州城之前,曾在罗浮山上学过多年的道法。倒不是贫道海口,这寻常求个符水净个宅什么的,却只是小菜一碟。” 听得老道吹嘘,那祝员外便在一旁不住的附和夸赞。 待再有两杯酒落肚,这清河老道酡颜更甚,嘴里更是有些不知所谓,一顿胡聊海侃之间,不觉便扯到自己的师门上清宫来,只听老道夸说道: “鄙门上清宫,那道法委实是高深莫测。虽然老道愚钝,但学艺多年,倒也是略通一二。甭说那占星扶乩、求符净宅之类的小事,便是寻常拿个妖降个怪什么的,却也是不在话下!” 没成想,此话一出,那位在一旁一直插科凑趣的祝员外,却是腾的一下子站起身来,离席给清河打恭作揖,诚声告道: “贵派上清宫道法高深,有降龙伏虎之能,这是天下皆知的;今日请仙长前来,正是有一事相求——鄙门不幸,这宅出了个把妖异,今日正求仙长怜悯,施用上清宫道法将那怪降服!” 一听祝员外这话,那正自洋洋得意的清河老道,正掣着酒杯往嘴里灌酒的手,一下子便僵硬在半空中—— 正似六月天被分开顶阳骨浇下一瓢雪水,这已有五六分酒意的老道清河,那酒一下子就醒了! 此时老道心中大呼不妙,心说正是六十岁老娘倒绷了孩儿,今遭自己却吃上一桌鸿门宴!可笑自己原以为是遇上一桩美差,没成想却是这等烫手山芋! 老道心说这做生意的米行老板果然奸猾,先是好酒好菜吃着,好言好语捧着,奉承得自己云里雾里,以致夸下这漫天的海口,弄得现在有些不好收场,倒不好就这样便即推辞。 那祝员外虽然老辣,这清河老道却也不是嫩茬;老道心中一边怨怼祝老头请他吃这鸿门宴,面上却是脸不红心不跳,对祝员外正色说道: “员外此言差矣!这饶州城内景气清和,如何会有妖异!想那种种妖相,皆起于我辈人心。我上清门中曾有长老诲曰:‘果此妖耶?是心所招;非此妖耶?是心所幻。’——祝员外啊,所谓妖异,俱是空幻;但空尔心,一切俱灭矣!” 正当那清河老道装腔作势的故弄玄虚,少年醒言平素与老道最是相熟,一看老头儿这模样,便知这老小子心中气馁。醒言心下倒有些暗笑,想不到这老头儿平时求符勘宅时,那般的拿腔捏调有板有眼,一副道法高妙、道貌岸然的模样;没想被这妖言一吓,却也不济。 正待替老道遮掩几句,却听那祝员外答道: “道长有所不知,虽说怪由心生,可鄙宅这妖却是实实在在有啊!” 一听此言,老道与醒言老少二人心中俱是一跳。那祝员外续道: “大概半月多前,鄙宅中就不得安宁。白天望空处便有瓦石抛掷,夜里更是有鬼声呜呜;偶尔在没人地方却会突然起火……反正诸般异状,闹得家中是鸡犬不宁!还请仙长救我!~~” 祝员外这一番话,把这俩原本准来混些外快的老少二人,直听得心中发毛。 “是哦!那妖怪好可怕……” 插话的是祝员外那有些邓邓呆呆的儿子祝文才;只是这话刚说了半截,便被他老子给瞪了回去。 醒言见气氛有点冷场,便插话问道:“这……这半个多月的,难道就没请啥道士法师吗?”醒言现在也是一身道衣道冠,象模像样;那清河老道也是蛮敬业的,每次醒言跟着他出场,都会让他换上一身旧道袍。 “当然请啦!连那鄱阳县三清山的王磐王道长都请过了——” “结果怎样?!” 虽然明知答案并不美妙,但这老少二人此时仍希冀奇迹的发生,不约而同的出声急切问道。 “唉!这宅中种种怪异只是如故;王道长不知为何,自那日来鄙宅降妖之后,回去便一病不起,至今还在床上养着;他那门人弟子前番整日介来我米行厮闹,倒陪了不少医药钱。” 虽没再说那怪如何,但这番话却听得清河与醒言二人更是毛骨悚然——要知道,那三清山的王磐道长,可是他们这一行中的翘楚。 只见那老道脸色突变得有些苍白,只管吭吭哧哧的说道: “……咳咳……这个、这个降妖捉怪之事……对了,这降妖捉怪之事,原本也不在话下。只是今日贵家丁来请时,只说是求符净宅,因此贫道走得匆忙,那惯来降妖的法宝倒是忘了带上。不如就待贫道先回去,拿足了诸般降妖法器,明日再来。” “果然生姜还是老的辣!” 醒言暗自忖道。这清河老道的根底自己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亲密合作过这么多次,哪见过有啥顶用的法宝法器;这分明就是虚晃一枪,便要学那鸿门宴上的汉主刘邦,脚底抹油走也! 先甭管别的,溜出去再说;什么明日再来什么的,那都是扯淡!醒言敢打赌,这前脚刚出门,清河老道便要出门云游,或去鄱阳湖采买鲜货,或去三清山探望王道兄,无论啥冠冕堂皇的理由,反正这饶州城近日内是甭想再找着他这人! 可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设计摆下这鸿门宴的祝员外,好不容易有法师掉入彀中,岂能再犯了当年楚霸王的错误——当下一把扯住老道的袖子,叫道: “仙长一定要救我啊!小可全家现在正如身在水深火热之中啊,一日也不能忍得下去了!还望道长发发慈悲心肠,解我合家于倒悬。至于那法宝什么的,道长不必烦恼,有何法器,可列个清单儿,在下叫家丁前去按单拿来就行了,不敢烦劳仙长玉趾!” 祝员外心说自那三清山王磐王道长,来宅上降妖未成反被妖噬,便再也没人敢上门;今日这善缘处的老道忒也懵懂,竟自乐陶陶上得门来——这请上府来便轻易不能再让他走掉——瞧祝员外这情急模样,看来这祝宅也真是不堪其扰,今个儿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法师,便不会让就这么轻易走了。 正在老道六神无主之际,倒是一根绳上的另一只蚂蚱、醒言出言解围: “祝员外啊,小子倒是有一事不明。您说的这种种怪异,又听闻这妖闹得甚是酷烈,白天还会扔砖掷瓦什么的;可为啥到现在为止,过了这许多时候,却还没啥动静?” “咦?……这倒是啊!” 听了少年这话,祝员外才想起来,早上这妖怪还在厮闹,可自打这一老一少上门,那妖怪便即安分守己,竟是连个声响儿也不发出一个。 “难不成这清河道长还真有些门道?!这确实说不定哦,想这上清宫天下知名,门中定是藏龙卧虎,即便清河道长他——就是一个采买的杂役道士也定是不同凡响啊!” 祝员外这番心思,显见他今日请这清河前来,也是病急乱投医,只是拿死马当活马医。没想今日那妖怪竟是如此反常,不再出来作乱——只是这对于清河醒言来说却并非好事,因为这更坚了祝员外那死马能医成活马之心。在祝员外的心目中,这眼前的清河道长,不知不觉间已经从随手拿来试试的江湖野方儿,变成了活命稻草。 正在祝员外心中欣喜,却听那清河道长说道: “唔!我这徒儿说得很有道理!您看到贵宅到现在都没啥怪异,祝员外你可不要戏弄贫道。正如贫道所言,想这饶州城朗朗乾坤,又怎会有妖异呢!妖由心生啊!老道这就便要告辞!” 清河老头儿现在是一门心思的想溜走,色厉内荏的说完这通话,便站起身来,就要告辞走人。 “啊~仙长请少待!” 见这根救命稻草要走,祝员外赶紧一把拦住。 “嗯?我说祝员外,你这般阻拦却待怎的?难道贵宅还要变成个妖怪来不成?” 老道现在也顾不得装那道德样子,见祝员外阻他,颇为不悦。 听得老道这重话儿,那祝员外恰如热锅上的蚂蚁。这祝老板心下暗自叫苦,埋怨宅上这妖怪竟是恁地乖巧,还会听风,见有高人在此,竟是安静如常;都不出来凑趣闹上一闹,好叫仙长剿灭。如今眼见这救苦救难的高人便要拔腿走人,祝员外心下不住叫苦。事情紧急也顾不了太多,狠了狠心肠,叫道: “事到如今,没办法了!只好用那一招儿了!” |
且说那祝员外,眼见自家宅中这妖怪,竟懂得听风辨色;见有上清宫高人在此,便效那缩头乌龟,一声不吭,只装懵懂。妖怪这一手可把那祝员外搞得又气又急又怕—— 气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以前常常缺斤少两,惹得宅中出了这等妖怪;急的是,出了个把妖怪就已经够倒霉的了,可更倒霉的是这妖怪不光力量广大,生性却还如此狡黠,竟懂得察言观色;更怕的是,自己好不容易请来一位道行高深、能镇住这妖孽的法师,却不料因那妖怪乖巧,这清河道长见自己宅中一片祥和景象,竟是不住的要走,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耍弄他——用脚趾头也想得到,一旦待这位上清宫的高人走后,那只通人性的妖孽,不免会怪罪他请来如此厉害的法师,一定会变本加厉的报复祝宅! 想及此处,祝员外不禁打了个冷颤,再也顾不得保持生意人谦和的面相,只见他目露寒光、语气低沉的说道: “事到如今……没办法了……只好用那一招儿了!” 祝员外这番话语,低沉阴喑,竟似暗含一股慨然赴死的气概,只听得眼前这两位只想着脱身的老少二人,忽觉着这原本明亮的花厅之中,便似顿时暗了一暗。那位正伫立一旁的祝夫人,听得丈夫忽发此言,不禁惊呼一声,带着哭腔喊道:“老爷!不要啊!~~~” 这带着惨音儿的声音,回荡在整个花厅之中,却让人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死寂——正当所有人被这凝重、诡异的气氛压迫得喘不过气儿来时,忽听得那祝员外对身旁的儿子大喝一声: “文才你这不肖儿!脑袋蠢笨得就像块榆木疙瘩!” 此言一出,祝家合家人一阵慌乱;特别是那位少公子祝文才,听得老爹相责,更是惊慌失措。整个花厅之中,只有老道和醒言二人,见祝员外顾左右而言他,只字不提妖怪,却反而开始起教育子女来,不免便有些莫名其妙,兀自那儿懵懵懂懂;等了一会儿,见祝员外没了啥下文,老道才忍不住出言相询: “祝员外,你说的那一招儿,倒底是啥?怎么还不赶快使出来啊?!” “仙长,我那一招儿已经出了啊!” “呃?就、就是刚才那句恨铁不成钢的教训话儿?!”老道更加不悦,“祝员外!你是不是觉着我这一方外之人,便可随意戏弄啊?” “道……道…长,你…不觉得……这花厅之中、有什么异样吗?…得…得…得……” 让醒言有些奇怪的是,面对老道的质问,这祝员外却是结结巴巴的答非所问,并且浑身开始发抖,牙齿还不住的上下打架! 等想明白祝员外的意思,老道和醒言不禁毛骨悚然,连忙鬼鬼祟祟的朝四周仔细打量。 待老少二人的目光已经把这花厅踅摸过好几圈儿,却委实看不出什么怪异;清河老道和少年醒言不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 当两人再把目光转向那魂不附体的祝员外时,发现他牙齿打颤得更厉害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手指着东面墙壁。 老道和醒言定了定神,做好了瞧见诸般恐怖景象的思想准备,才敢战战兢兢的循着员外所指方向转眼瞥去——却见那花厅东面墙壁上,在那堵粉壁之上,画着一株花色灿烂的海棠树;在那海棠树的一枝虬干上,有一只鹦鹉立于其上,红翎绿羽,神态宛然如生,惟妙惟肖。 正在二人紧张观察之时,突然间,不防画中那只鹦鹉忽的翎羽皆张,怪声叫道: “妖~怪!妖~怪!” 这一声,直把老道和少年惊得冷汗直流! 只是,待片刻之后惊魂甫定,老道却是嘿然一笑,顺手撩起放在一旁的桃木剑,回头跟祝员外说道: “不就是一只成了精的鸟妖嘛!至于怕成这样!且待老道前去捉来,正好烤来下酒吃!” 却是这清河老头儿,见那画中妖鸟身体娇小,似还不够自己一桃木剑下去,便胆气复豪,跃跃欲试。 “……不是啊仙长,妖怪并不是那只鹦鹉啊!那鹦鹉其实不是画,是只真鸟儿。只是央人在那海棠枝上凿了一个小小的壁孔,然后从墙后面插入一支鹦鹉架,让这八哥儿在上面跳跃扑腾,远远瞧去便如这画儿活了一样!嘿~~这可是小可花了重金才弄成的!” 说到得意之处,那祝员外牙齿似乎也不上下打架了,说话又利索了,看上去还颇为自得。 “哦?原来是这样子的啊!真的很有趣哦!”醒言听了祝员外这话,觉着确实很有意思。 “不错!果然匠心独到,不愧为……呃!~~祝员外!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今日请我来便是为了夸耀宅中布置不成?!你这几次三番的戏弄于我,倒底是何居心?!” 原来是清河老道错把活鸟儿当成了真妖怪,自觉在人前出了丑,不免有些恼羞成怒。 “仙长莫恼!都怪小可方才没说清楚——其实不是那壁画儿有问题;而是画儿前面那条本来没摆在那儿的春凳!正是它在鄙宅之中屡次作怪!仙长可要慈悲为怀,救我全家!” 循声望去,老道和醒言这才注意到,在那树海棠画儿前,歪歪斜斜搁着一条四脚春凳。这春凳大约有两手来长,凳面宽大。凳子的棱角处颇为光滑,显见已经是年代久远;只是令人称奇的是,那凳身颜色还算白皙,看来是主人勤于擦拭,保养得不错。 听祝员外那意思,似乎这条春凳刚才并不在这儿,只是他叫唤了那一声,这凳儿才在那东画壁之前出现。只是老道和醒言开始也都没留意过,不晓得是不是真如祝员外所言。 “你说、便是这张榆木凳在作怪?”老道有些疑惑的问道。 “正是如此!仙长果然法眼如炬;这坏就坏在它是张榆木凳子上!” “哦?榆木凳子很特别吗?唔……用榆木打制而成的凳子,坚固耐用,经久不坏,还不容易被虫蛀,正是做凳子的上等材料……呃!~~这平常一条榆木凳却如何与妖怪扯上边儿?!员外不会又是跟我来炫耀这家中器皿的吧?!” 看来,在老道的心目中,祝员外已被划为酷爱炫耀、又喜欢危言耸听的那一类人。 祝员外听得老道怀疑,也不分辩,却又念起刚才那咒儿来: “脑袋蠢笨得就像块榆木疙瘩!!!” 老道听他又念起这句没头没脑的头疼咒儿,心中好笑,正待出言讥讽几句——却不料,正在祝员外话音刚落之时,异变陡生! 正待清河老道便要开口,嘲讽祝员外这类似痴颠的举止之时,却忽听得身旁的醒言“呀”了一声,让他往东照壁那儿看! 老道循声望去,却见方才那条被视作妖孽的长大春凳,现在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那原本白皙的凳身上,却似有一股猩红正在蒸腾,彷佛这凳子被祝员外那指桑骂榆的话给羞辱了,这自尊心很强的榆木凳,正着了恼涨红了脸。而它那四只凳脚,现在便似野兽的四肢,跳踉不已,彷佛正要朝这边奔来;凳首原本那两块泛着深褐色的木节疤,现在却似两只人眼,正愤怒的盯着这边——这条原本不太起眼的榆木春凳,现在却突然生气勃勃,似已变成一条择人而噬的恶犬! “我的妈呀!还真是妖怪!”老道心中叫苦连天! 虽说上次在鄱阳湖上所经历的那番异像,风波大作,电闪雷鸣,气势比眼前这大了不知多少倍,但醒言现在吃的这番惊恐,却一点儿也不比上次差——那慢腾腾、悄无声息的变化,却更加的渗人,醒言只觉一股寒气自背后冒了上来,这在那巨浪滔天的鄱阳湖上仍是镇定自若的少年,此时竟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正自惶恐万般,却见那老道身旁的祝大员外,看那凳妖蠢蠢欲动,直吓得是屁滚尿流,在少年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噌”的一声跳到老道身后——看不出他那般肥大身躯,竟还有如此敏捷身手! 躲到安全地带的祝员外,嘴里慌慌张张的不住催促:“仙长,快施法啊!这妖怪发起怒来可凶狠得紧!” 一听这话,老道更慌了神,赶紧操起桃木剑,同时把食指放进嘴里,面色已变得十分凝重—— “咦?老道你这是在干啥?!”醒言见老道在这危急关头,不思如何抵御、降服妖怪,却在那儿只管学那稚齿小童吭吭哧哧啃手指,不免奇怪得紧。 “笨蛋!倒底没见过我道家真法——真正厉害的法术,都是要嚼破舌头、或者咬破手指,喷一口鲜血在法器上,这样道法的威力便会大上十数倍!今日这妖怪显见凶恶得紧,看来贫道不出点儿血是不成的了!” ——只是,话虽如此,但这咬指头或者嚼舌头,可实在不似吐唾沫那般容易——这手上皮肤本就坚韧,牙齿又不似刀锯那般锋利,本就很难咬破;况且所谓十指连心,这自个儿咬自个儿手指,自觉吃痛得紧,除非那穷凶极恶之人,又怎可能狠得下心只管下口!别听那些茶楼酒肆说书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扯那“咬破舌尖,喷一口鲜血在桃木剑上”,似乎轻松得紧,说来就来;只是虽然嘴上说得轻巧,你倒让他自己试试—— 因此上,眼见这老道忙活了半天,却只在他那老指皮上留下几颗牙印——中间还豁了一道,显见老道这年纪牙齿已开始脱落;只是,他那下口之处的指头尖儿,却是连一毫血丝儿都没出! 且不提这边儿一片忙乱,却说那凳妖,在观察了一阵之后,便似恶犬一般将身子往后一挫,蓄足了势头;然后只听“呼”的一阵风响,那榆木凳妖便似风雷一般蹿了过来。 那正躲在老道后面,拿这位高人当挡箭牌的祝员外,正觉着自己还算安全,谁成想却是首当其冲!那凳妖来势凶猛,却又敏捷异常,“唰”的一声,那凳身却似水蛇般扭了过来,曲折着直朝祝员外冲去! “吧唧!”迅雷不及掩耳之间,那祝员外将近二百斤重的肥大身躯,却似稻草人一样被撞飞起来,跌得老远;只见他一阵子翻滚,从花厅中央,直飞到西照壁,一路上带翻花格木架两副,撞碎青瓷花瓶三个,最后着陆处又压坏座椅一张,!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力量惊人、却又十分迅捷的凳妖,便似虎入羊群一般,在花厅中左冲右突,直把一众人等撞得是人仰马翻! 一阵狼奔豕突过后,花厅众人绝大部分都被撞翻在地,嘴里只是不住的呻吟——连那老道士清河,现在也被撞躺在那张八仙桌底下。 老道心中现在是又惊又怕:“妈呀!这厮倒底是木凳,还是条疯狗啊?!” 再看他那柄桃木剑,现在上面倒是涂满了鲜血——那是老道被撞喷出来的;只可惜,方才被撞狠了的老道,现在却是连动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此时放眼望去,这原本富丽堂皇、格局精心布置井井有条的祝宅花厅之中,现在却已是一片狼藉:架倾椅翻,桌歪凳斜,瓶碎花折,酒菜四散,水流一地;更兼得满目伤丁遍野,便恰如一个刚刚激烈鏖战过的战场,先前那富贵繁华气象已是荡然无存——便连那只祝员外引以为傲、为壁画活色生香的鹦鹉,方才也被挂断了腿上系着的小绳,仓惶逃到窗外,绕宅三匝,似老鸦那般“嘎嘎~”叫着,给这景况儿更添得几分凄怆、悲凉。 当众人皆被撞仆在地之时,那位到现在仍是分毫无损,正孤零零伫立在那儿的少年,便显得分外的刺眼。 原来,虽说那只凳妖前奔后突,侵掠如火,可偏偏都绕过了醒言,着实让人费解。 那位现在还完好无损的少年,自己心下也是莫名其妙,心中不住的胡思乱想:“难道这妖怪竟如此通灵?晓得俺力气大,怕撞不飞俺,便不敢来招惹?还是它以前是俺的旧相识,竟认识俺?便手下留情不来叨扰?” 正在醒言胡思乱想心存侥幸之际,却不防那妖怪转过身来,用它那两只疤“眼”,直勾勾盯着自己,似乎正在踌躇着要不要过来攻击。 “惨!倒底还是躲不过!看来它和俺不熟。……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千万不要过来……”少年现在唯一能做的只能是不住祈祷;因为他明白,哪怕自己力气再大、身手再敏捷也没用,因为这妖怪速度实在太快,那榆木又是坚硬异常,在那样闪电般的撞击之下,自己绝不可能抵挡住。 正在醒言不住的给三清、释迦、孔圣等各教神仙赌咒罚愿时,却忽然惊恐的看见,那凳妖正似下定了决心一般,身子往后一堕,然后只听得“唰”的一声,便似那盘空横过的闪电,以雷霆万钧之势,朝自己飞射而来…… |
眼见那张榆木凳子——呃~现在应该叫他“凳妖”了——眼瞅着那只凶狠的凳妖跳踉而来,醒言也不甘心坐以待毙,立马儿向旁边闪躲。 少年现在的身手已经算得上十分敏捷了。只见他在这花厅之中上蹿下跳,左闪右避,动作委实不慢。而且现在少年的六识已变得十分敏感,在他闪躲奔逃之间,却都恰好避开地上躺着的一众伤丁,没有给这些不幸的人们再带来额外的伤痛。 现在在那老道已有些恍惚的眼里,只能看见一条人影在眼前闪动。只是,虽然醒言这样的速度端的不慢,可人力毕竟不及妖力,即使以他这样的快速,也只是片刻间便被凳妖赶上。 只听“嗵”的一声,醒言便被那凳妖撞在腰间——虽说醒言本身便在奔跑,可以有一定的速度缓冲;可这腰间正是人体柔弱之处,被那铁硬的榆木疙瘩撞一下,委实也不好受,当下便把醒言疼得呲牙咧嘴。少年脚下一个踉跄,身子被撞得向旁边的一根红漆柱子飞去,“咕咚”一声撞了上去,然后便慢慢委靡在地。 “希望这凳妖见俺受伤,便就此罢脚,放俺一条生路。”失去抵抗能力的醒言,心中不住的祈祷。 少年腰间现在便似被火灼烧过一般,火辣辣的疼;浑身只剩下了痛觉,提不起丝毫力气:现在醒言连站都站不起来,更甭提再去左闪右避了。 现在醒言只能期望那妖怪不要赶尽杀绝,放自个儿一条生路——按照前面那些人的经验,似乎这种可能性也蛮大。 只可惜,老天似乎总喜欢作弄善良的人,事情的发展总与人们的愿望相违背。那只精力充沛的凳妖,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或者他真个是榆木脑袋死脑筋,只知道不停的攻击——不管真相如何,斜靠在红漆柱脚上的醒言无奈的看到,那攻击得手的凳妖,四脚交错着朝后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又停了下来,身子一躬,在醒言绝望的目光中又朝少年扑来! “哇咧*%#*&@*%#!&%#*~~难道这妖怪没听过‘穷寇莫追’这个成语吗?!” 醒言现在只觉着万念俱灰: “罢了罢了!看来今个儿这遭,自己是逃不过去了;看来不把自己这小命撞去大半条,这妖怪是不会罢休的了!唉,谁叫俺跟着那老道,贪图这俩小钱,这下恐怕连医药费都抵不上了……” 正在醒言自怨自艾之间,那怪却不容他多想,瞬息间便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虽然眼睁睁的看着大难将至,可却醒言偏偏无能为力…… ………… 正当醒言以为自己在劫难逃,已经自暴自弃不作他想之时,不知不觉间他那正痛楚不堪的身体,却起了熟悉的变化—— 醒言身体里那股之前只出现过两次的“流水”,却在这样的紧急关头,又出现了! 正在少年万念皆灰之际,这股流水般潺潺的感觉,却又自醒言浑身亿万毛孔而生发,说不清来处,也说不清去处,只在他整个身躯之中起伏、荡漾…… 于是,如果此时有谁目力好到能来得及辨清电光石火间的变化,便会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幅奇诡异常的画面: 只见那凳妖迅疾无比的撞向少年,却在触及少年身体的一刹那,忽然按照某种频率振动起来,并由快到慢,由慢到止……眨眼间,却已是生生的停在了少年的身前。 事实上,没有谁有能力看清这个变化,所以这一切都发生在目不及交睫之间。便连那位正目不转睛关注着凳妖如何攻击醒言的清河老道,也只看到那只气势汹汹正朝少年奔去的凳妖,却突然在碰到醒言身体时硬生生的止住—— 看到这一幕,老道不禁慨叹道: “唉!想不到这妖怪对力道的控制,竟到了如此收发自如的地步,想来败在它手下也算不冤了!” 老道似乎又想到什么,念叨道: “咳咳!这妖也忒地可恶,为何撞我之时便只发而不收?!哎哟~~”原是老道正自悻悻间,却不防牵动了胸前伤口。 而那正在闭目等死的醒言,虽觉着身体里那股流水又出现了,但仍是来不及反应——文字描述可以如此从容迁延,但实际上从身体异状到妖物撞身,只是眨一眨眼的功夫。 一待醒言觉着有异物挨着了自己,早已作好思想准备的他,顿时“哇呀!~”一声叫唤起来! “好、痛——”还没等那个“啊”字出口,醒言便觉着有些不对劲——咋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痛呢?相反倒还有些麻酥酥的! 睁眼一瞧,却发现那只原本气势汹汹的凳妖,现在却挨在他身上一动不动,便似一只撒娇的小狗,腻在他身上不下去。 “怪异!!!难道这凳妖还真个与我是旧相识?”少年看着眼前这异状,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不管如何,这番从天而降的大难,却在临头之际,莫名其妙的消弭于无形。 “咦?咋又是它?”醒言胡思乱想之余,这才发觉身体里又出现了那股“流水”。并且醒言奇怪的感觉到,那股流水在自己身躯中荡漾的频率越来越快,同时似乎从开始的涓涓细流,正一点一滴的慢慢壮大。 正在醒言奇怪这股已是第三波出现的“水流”之时,却看到身前挨着自己的凳妖,也正在发生着奇怪的变化: 那原本涨红了的凳身,鲜红的颜色却正在慢慢褪却,渐渐又回复成白色;但这白色却与它初始时那番晶莹柔润的白皙不同,现在这凳身却正变得惨白惨白,似乎阴郁着一股死气。 而少年身体里这股莫名其妙的“流水”,经过上次马蹄山和鄱阳湖两番出现,醒言现在已经喜欢上这种奔动而又恬静、漫溢而又和谐的感觉。只可惜,随着眼前这只凳妖身上最后一缕红丝褪尽,自己身体里这股奇妙的“流水”,却也似泉归山涧,逐渐的消逝无踪,任凭主人如何不甘,却也是再难把握住它一丝一毫的踪迹。 醒言心下正自怏怏,却忽然发觉这张惨白的榆木凳子,仍是挨擦着自己,浑身立马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赶紧壮着胆子一拳挥去,想将它击开—— 不料醒言这一拳下去,这只原本既硬固如铁、又坚韧无比的榆木凳妖,竟被他一拳击飞,横撞到旁边的墙上;待凳妖摔到地上时,却看到它浑身起了龟裂的纹路,正慢慢开裂…… 最后,随着这裂纹逐渐增多、增大,这只横冲直撞、力量无穷的榆木凳妖,竟是“哗啦”一声,碎成无数片,散落了一地…… 虽然这凳妖的降服过程有点莫名其妙,但不管如何,问题总算解决了,接下来的事儿老道最为拿手,正是轻车熟路。 那祝员外一路摔跌,虽然挨了不少痛楚,但见宅中这心腹大患总算解决,顿时谢天谢地,便似那拨开青天见白日,对老道和醒言二人热情无比。 只是清河老道吃了这遭鸿门宴,又弄得了这般狼狈,胸口更是疼痛无比,不免便有些老羞成怒。老道见危机已经过去,定了定心神,便开始秋后算帐,舞舞爪爪的直怪祝员外没有早些告诉他实情,这番请他其实是要自己来降凳妖: “要是贫道早知是要来收服木凳妖怪,那俺一定会带上合适的法宝,比如劈山刀、降妖斧什么的——那此等芥藓小妖何足挂齿,早就将那妖怪劈成烧柴啦!~~” 然后老道又装腔作势的嗔怪醒言: “咳咳,年轻人性子就是急啊~谁叫你那么快便把那凳妖打碎?否则待贫道趁这空隙作法,把它降服来当个跟随倒也不错,呵呵呵——以后出门便让它自个儿跟在后面,走累了便坐在它身上歇息,多方便!” 看着老道这一番乍乍乎乎,醒言心中是万分的好笑,不过面上却也丝毫不露出啥异容;那祝员外现在倒是诚惶诚恐,听得老道怪罪,心知自己这番作为也不甚地道,口里只是不住的道歉;然后祝员外又很识机的奉上一盘金银,聊表感激涕零之情。 那老头儿虽说真个有些愤懑,不过却也是见钱眼开,这番做作也正有些要这般效果——眼见主人凑趣,也就不再罗皂。只是老实不客气的接过祝员外亲自扎好的黄锦钱袋之后,老道倒是换了一副庄重面孔,语重心长的告诫祝员外: “贫道开始说的那‘妖由心生’,却还是没有说错:心乱则神涣,神涣则妖异得以乘之;心定则神全,神全则沴戾之气不能干之;贫道还是那句话,‘心念不正,便生妖孽’——关于这点贫道倒是有所耳闻,祝老板以后于米行生意一途,恐怕要更为本分才是!呃~~对啦,”老道顿了顿,似笑非笑的对祝员外说道: “以后祝员外教育公子,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呵!~~” 亲眼见这师徒二人,果是有本领降服妖怪,将那难缠的妖怪击得粉身碎骨,因此现在老道的话对于祝员外来说,便似那纶旨仙音,如何敢不听从——这祝员外回想起自个儿先前大斗进小斗出的无良作为,不禁冷汗涔涔而下! 这番惊魂比什么说教都有用,那祝员外自此便痛改前非,开始积德行善起来;祝氏米行从此每季都会定时开几次粥棚,周济贫苦百姓。祝员外这番作为,倒是自己博得一个“善人”之名,生意反而比先前更加盛隆——不仅那穷苦百姓,便连当地那些清高士绅,对他也是颇为赞赏,更是照顾他的生意。 并且,不知是否真个善有善报,还是老道那番话起了作用,那位常被祝员外叱为榆木脑袋、并因此惹来妖异骚扰的祝文才祝公子,后来却是读书有成,成为鄱阳地域小有名气的饱学儒士。 再说少年醒言,这次出了这番力,倒也没有白费——自此以后,老张头再来这祝氏米行买米,虽然祝老板嘴上不明说,但暗地里关照过当柜伙计,每次都会他给多量上几分。 在凳妖被降服之前的这些日子里,这祝宅上下被那榆木凳妖搅得是不胜其嬲,合家老小整日介都是提心吊胆。现在这心头大患被这师徒二人去除,那一家之主祝员外还不是欣喜若狂!当下便对老道醒言两人百般挽留,说是要再摆酒宴重吃上一席。 谁知这老少二人经了方才这番惊恐,此刻已成惊弓之鸟,都觉着这祝宅乃是非之地,不知道还有啥古古怪怪;一听那“酒席”二字,清河老道更是坚辞不就,生怕又是一场鸿门宴,又吃出啥怪异来。因此老道和醒言二人异口同声,一致坚决告辞走人。祝员外百般挽留不住,也只好作罢,携着全家老小,将老少二人一直殷勤送到大门外。 待二人到了街上,又见到这青天白日,老道和醒言顿时便有再世为人之感,觉着眼前这街上来来往往的市井小民,今天是分外的亲切可爱! 待转过一个街角,醒言却见那一直步履如常的老道清河,一下子便软靠到旁边的土墙上,那庄严稳重的面孔,也顿时变得呲牙咧嘴——只听老道怪叫着: “哎呀呀!~~疼死我也!醒言你快替俺瞧瞧,俺这肋骨恐怕都断了两三根!” “……呃!~~敢情老道你刚从一直熬着痛啊!看你那样子还跟没事人似的——我说呢,我被那凳妖撞了两下腰间都有些隐隐作痛,老道你这身子骨——” 少年揶揄的话儿还没说完,便被老道截住: “咳咳你这臭小子!这时候还有心思来跟我斗嘴——哎哟哟!~~恐怕我那肋骨真的断了!” “嗯,让我来瞧瞧!”醒言这么说着,但却站着没动窝,只是拿眼睛在老道身上上上下下逡巡了一番,便道: “唔!看了一下,老道你肋骨没断。” “呃?!真的?看不出你这臭小子古古怪怪的门道还不少,这么一望便瞧出来了?” “嗨!老道你就别装蒜了!若个真的肋骨断了,你还能从容走到这儿?要俺扶你还是背你回去,你就明说吧!”老道那点心思,少年是琢磨得一清二楚。 “咳咳,果然老道没看错人啊,醒言你果然是善解人意——俺现在一步都挪不动了,正要烦劳贵背……” “——得得!不就是让我背一下嘛!~~干嘛龟背龟背的说得那么难听,真是的!” 斗嘴归斗嘴,说话间醒言便把老道扶到背上,背着他往善缘处彳亍而去。 ………… ……… …… “我说老头儿啊,你可得抓紧罗!就你这身子骨,可经不起再跌上一跤了——咦?老道你咋只用一只手扶俺肩膀?” “呃~~~你不晓得,另一只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啥事?” “抓牢祝员外给的钱囊啊!” “……老道你还真是财迷啊!别说俺没提醒你,要是一个抓不牢,再摔跌下来,你那肋骨可真要断上几根!” “肋骨可以断,钱袋不能丢!”语气斩钉截铁,看得出这位上清宫的老道有着坚强的信念。 “………………” 驮着老道走了一会儿,醒言又觉着腰间还有些隐隐作痛,便不由自主又想起半晌之前,在祝宅中的那场惊心动;醒言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我说老道,刚才那凳……子——你说,这世上怎么会真个有妖怪?” 看得出,醒言到现在还有些心有余悸。 “呃~这个、”这次老道倒没有揶揄醒言胆小,却是一本正经的跟醒言说道: “醒言啊,其实这世上的古怪物事,还多得去了,只是我们没见识过而已——即使没有亲眼看到,却也不能轻易否定那些荒诞不经的存在。譬如此地那命只一夏的秋虫,显然不知这世间亦有冬雪。若有无上法力造一片雪花让它瞧瞧,它也会觉得怪异非常。正所谓‘理所必无,事所或有’,其实这‘无理’,只是我等凡人并不知晓而已——世有此事,必有彼理。我等修道之人,正是孜孜追求这样的事理,或曰,‘天道’。那些个道术法门,倒反是末流。” 见醒言不发一言,听得入神,老道谈兴更浓,接着道: “便拿方才那木凳成妖来说,其实亦非出乎义理之事——凡物岁久,汲取天地灵气,累以时日,年深日久之下或可为妖。又或宅中之物,得人精气良多,亦能为妖。此理易明,无足怪也;而祝宅那张榆木凳子,应属后者。” 老道这番话,与季家私塾季老学究的教诲迥然而异,但听来却句句在理,直把醒言听得如痴如醉。 正自津津有味的回味老道这番话,醒言突然觉着总有些怪怪的,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哪儿有问题,只好又闷着头继续往前挪步。 只是过了一晌,醒言忽的高叫一声:“老道!”这冷不防的一嗓子,倒把那位正在少年背上悠哉游哉的清河,给吓了一跳。 “又啥事?”吃了惊吓的老道不满的问。 “——我说清、河、道、长~你真的只是上清宫一个外派跑腿打杂的?”少年这语气倒不似在开玩笑,说得挺认真。 “呃……哼哼!这臭小子!你要我说多少次?!贫道当然不是打杂的——我可是来‘入世’修炼的上清宫高人!你看俺给人家扶乩占卦、求水净宅什么的,活路多熟练!道法多高深!~~”老道似乎受到天大的委屈,正吹胡子瞪眼。 “真的吗?~~”少年反问,那腔调便似在怀疑之水中腌过好几年。 “那是!老道我是童叟无欺,有一说一!”老道理直气壮,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 “哼哼!”明显醒言此时已不止是怀疑,而是完全不认同,便不再搭理老道。 ……………… ………… …… 老少二人就这样沉默不语,埋头赶路;又转过两条街,便到了老道那善缘处的门前。清河老头儿自醒言背上笨手笨脚的下来,长吁了一口气: “呼~~总算又回来了!今番真算是死里逃生啊——这吃惊受怕的事儿俺还是不干了……至少得歇上一年——不、半年……呃,就半个月吧!这半月里俺得再好好修整一番。呵~~” 看来老道正目光灼灼盯着的那只钱袋,让他一改再改金盆洗手的时段。 “喏~这一半给你!”老道这次倒是出手大方。 “咦?不是说好的三七吗?”显见少年被老道剥削惯了。 “呵~~老道俺也是事理分明之人;以前就俺一个人在台前表演,那可是技术活儿,所以当然得拿大头!——这次嘛……呵呵,是老道俺疏忽了,最后还是靠你才让咱俩逃过这场小劫!” 醒言忘了搭茬——他看着手中这平生第一笔大收入,不禁只顾着两眼放光! 只是,俄顷似乎又想到了啥,少年眼中的光彩又渐渐灭掉。只见醒言把那钱两小心揣进怀里,便告道: “我说清河老头儿,下次再有这种事可别再找我。谁晓得这混俩小钱儿的跑腿活计,竟还有性命危险!” 看来醒言还算理智,不似老道那般死要钱。 “咳咳……我说醒言啊,你还是一年轻人呢!正应该似初生牛犊,血气方刚,咋连俺这糟老头儿也不如了涅?!”这是老道在施展一种非本门的法术——激将法。 “是是,俺胆小,不如老道你勇猛——反正以后是说啥也不干了!还得留着性命奉养俺爹俺娘呢!”看不出这十六岁的少年,意志竟是如此坚定,丝毫不受老道蛊惑之术的影响。 “呃……既然醒言你这么说,老道俺也就不勉强了。不过老道向来不只是说一不二,同时也是知恩图报之人。今日这祝宅之事,醒言你于我老道而言,可谓有恩——” 说到这儿,老道停了下来,口将言而嗫嚅,在那儿咕囔了几句。醒言耳力不错,隐约听得似乎是“不妨试试”、“也许有用”什么的。然后这位清河老道便似下了天大的决心,那一脸的神色,凝重、肃然,看这架势便似老道内心经过一番痛苦挣扎之后,终于做出一个性命攸关的决定! “嗤~~我说老道,你可别又来这一套!~~所谓‘曾着卖糖君子哄,从今不信口甜人’,任你舌粲莲花,小子只是不吃!呵~~” 老道却不理他,在萧瑟的秋风中喟然长叹: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罢罢罢!今番蒙你救我,老道这次便破例一回,传你本门镇教宝典——” 正自化心如铁的少年,却听得老道竟说要赠给自己上清宫宝典——醒言这心,一下子便提到了嗓子眼儿,竖起耳朵恭听下文: “今日清河便传你上清宫宝典——『上清经』!” 铿锵的话音回响之际,正有一朵白云飞过,遮住了半边太阳;这眼前灿烂的天地,似乎突然暗了一暗! |
“哇!是『上清经』也!~~” 甫听清河说得传经,激动的醒言闻声大哗。 “那当然!呵呵呵!” 显是十分满意少年的反应,老道得意非凡。 ……… “咦?我似乎记起来,怎么那净尘、净明两位道长,却也是人手一卷《上清经》?”从老道先前所营造的狂热气氛中清醒过来的醒言,不免有些疑惑的问道。 “哧哧~~”却是那俩因听得“宝典”二字,正在一旁紧张听壁角的净尘净明,待一听得这“上清经”三字,顿时嗤笑不已,便即走开,继续聊天去也。 “咳咳~~醒言你听我说嘛!虽说这『上清经』是俺们上清宫的入门经书,但一般人却也是很难一睹真容哦!”见在场观众都有些失望,清河老道赶紧救场。 “呃……我说老道今天咋就这么反常呢!…… 也好,看在咱俩认识这么多年、老道你第一次送俺东西的份上,就别只管在那儿吊俺胃口,赶紧拿出来给我吧!俺还赶着回那花月楼呢!”显见醒言现在对回到工作岗位兴趣更大。 “这臭小子!瞧你这话说的!……好好,不扯闲篇了,且随老道过来。”说着这话,清河老道就在前面一摇一摆,领着醒言走进里间自己的经舍。 老道寻着钥匙,打开他那只落满灰尘的木匣,取出一本薄薄的书册来。 “咦?这本‘上清经’咋不像净尘净明他们那种竹爿册卷?”摩挲着手中这粗糙的深褐色麻纸书,醒言颇有些疑惑。 “呵~~想我老道这种清字辈的高人,收藏的书册当然不比他们手中那些低等货罗~~”老道猖狂的笑着。不过他的声音倒是压得很低,不像他的话语内容那般张狂。 “我说老道,这种麻纸——是叫纸吧?呵~~俺也算见多识广的!只是我看这种麻纸虽然轻便易携,但却不易久贮,恐怕经不起那水浸火烧、蠹虫噬咬吧?如果此物今后大行其道,不知又有多少经典文字后世再难寻觅……”老道这引以为豪的新奇物事,却引起少年一番忧心忡忡的感慨来。 “呃——”正自得意的老道便似被噎了一口,顿时哑然;不过仔细想想,少年所言也确实颇有道理,老道便从尴尬中回复过来,正色笑道: “呵呵,你这想法倒是古怪,但细想却也非妄谈——看来今日我这宝典,也并未所托非人。” 醒言眼见清河老道,仍是一口一个“宝典”,不禁有些莞尔,不过也懒得反驳;只是接着听到老头儿下面的话语,却有些肃然起来—— “现在应该没啥闲杂人等,醒言你给贫道听好。”老道此刻虽然声音压得较低,但那份庄重模样,却和前番大有不同,敏睿的少年明显感觉到,这位平常惯于嘻笑怒骂的清河老道,此刻却是无比的认真。因此虽然有些不明就里,但醒言还是老老实实的应道: “嗯,我听着呢。” 看着少年的态度,清河老道非常满意,接着沉声说道: “好!醒言你认识老道这么多年,可能这是我第一次跟你这般认真的说话。你手中这册『上清经』,确实是本镇……宝典,与净尘净明他们那些弟子手中的并不相同——在你手中这本里,最后多了两个章节:‘炼神品’、‘化虚篇’。”说到这里,老道的话语几近一字一顿了。 “呃?这同一本『上清经』,咋还会有差别?”醒言大为不解。 “版本不同嘛……呃、这多出的两章嘛……咳咳,都是俺老道修行多年积累的心得。”说这话时,老道颇有些支支吾吾。 虽说要是放在平日,碰上这等机会,醒言不免又要大为讥诮一番。但此刻看这光景,冰雪聪明的少年定不会如此不智,绝不会去刨根究底。听完老道这吐字困难的话语,醒言也很识机的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哦,是这样啊。” “嗯,就是这样。最后说一句,醒言你要牢牢记住——那最后两篇……我的心得,内容并不甚多,你若是对这书有兴趣,记住这两章之后,便不管是水浸、火烧、还是虫咬,把后面那几张书页毁掉吧,只留那部‘清心咒’即可——呃,应该是《上清经》,呵~~” “嗯,小子明白。” 这斗室之中的老少二人,俱非愚蠢之辈,况又如此熟稔,老道所说已然不少,有些话更是不言自明——醒言知道,老道那些“心得”,“炼神品”与“化虚篇”,虽然不知道是啥内容,倒底又是怎么来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便是如果不小心让闲杂人等知道,一定会是个大麻烦。 “哈哈~~贫道这本《上清经》,随我多年,早已是背得滚瓜烂熟。只是积年下来却寸功未进,还不如便赠给这与道有缘之人!至于有没有啥功果,就要看醒言你的造化了!哈哈哈~”老道说这话时,声音又宏亮起来。 “哈~多谢老道赠书!小子这就拿回去瞅瞅,学些高深法术——至不济也多认得几个字嘛!呵呵呵~”乍得上清宫书著的少年,显见也很开心。 然后这老少二人,便又是一路笑闹,在那善缘处门口扯了好一阵闲篇,醒言这才告辞。 ………… 那已走出去好远的少年,忽又驻足,回头凝望着上清宫善缘处那灰白的挑檐,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又返身继续前行。 醒言经这一日前后几番折腾,不觉已费了大半日的时光。待赶回花月楼时,则已是斜阳满身了。 待到了花月楼内,醒言也自觉着今日这离开时间太久,颇有些不好意思。正待偷偷蹩回自己的房间,不料却还是被夏姨碰见。正自尴尬讷讷无语,那夏姨倒也没有怪罪,只淡淡笑着说了句: “醒言,你有空还是要多练练笛子啊。” 醒言连忙点头称是,赶紧溜回自己的房间。夏姨见他匆匆的行色,心上却想着: “唉,近来这段日子,生意又清减了……” 醒言正自急急赶间,冷不防却与一人相撞。只听那人“啊”的一声惊呼,袖中十数枚铜钱“哗啷啷”滚落四处。 醒言急忙定神看自己撞到谁了——只见他所撞之人,垂髫左右,稚气未脱,正是这花月楼中的一个小丫鬟,迎儿。 “实在不好意思,是俺不小心。你撞疼了没有?”醒言一边蹲下来帮她捡铜钱,一边关切的问。虽然醒言知道这小丫头的名号,但毕竟少年羞涩,和这小姑娘又不甚厮熟,便不好意思呼她名姓。 “没啥呢~~咦?这不是张家小哥吗?你的笛子吹得很好听哩!”正自揉着痛的小姑娘,看清了肇事之人的面貌。 “呵呵~过奖啦,雕虫小技而已。对了,你这么急着走路,是做啥去呢?”醒言见小姑娘这般风风火火的,觉着有些奇怪。 “俺这是替蕊姐姐去买瓜果蜜饯呢!买迟了,恐怕又要被她房里的官人骂~~”小姑娘显是对眼前这位眉清目秀的少年颇有好感,便有啥说啥。 “哦,那你快去吧!”醒言也不和她多聊,以免耽搁她办事。 “嗯!张家小哥那我走啦……我叫迎儿哩~~” 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身影消失,醒言也走回房去。 其实对于迎儿口中这位蕊姐姐,醒言倒也有所耳闻。他来这花月楼也有一段辰光了,知道这花月楼毕竟是饶州第一大妓楼,更是驰名鄱阳的温柔乡消魂窟。其时世道艰难,鬻身青楼的穷苦儿女甚众,花月楼中颇有姿色的女子,却也不在少数,那“玉蕊雨云”四姬,更是群芳中的翘楚。 这四姬分别指的是玉娘、蕊娘、雨娘、云娘,她们这四人各有风流之处——玉娘肌理白皙,脂腻如玉,被登徒子誉为“章台宝玉”;蕊娘容光清丽,举止得宜,颇有良家风范;雨娘眉目楚楚,体态微腴,颦笑之间娇媚非常;云娘则不好妆饰,容光蕴秀,自有一股天然韵致。 这四姬之中,声名犹以蕊娘为著。这蕊娘平素端庄自矜,不轻言笑,并不轻易接客,却反倒为她博得一个莫大的名声。只是醒言最近倒有耳闻,这位花月楼中的贞娘子,近来却与一位风流子弟好得蜜里调油,终日只在房中绸缪,匿不出户,还传出她要随这位公子从良的风声。 “呵~~少了蕊娘,不知哪位姐姐有幸能补上这花月四姬的名号?” 带着这样的无聊想法,醒言回到自己的小窝。 经这一日的奔波惊吓,醒言神思也颇为倦怠,甫一进屋,便不作他想,直直躺到床上歇下。 只是,躺在榻上放松身心的少年,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今日这一幕幕的古怪经历,便似走马灯般在眼前一一闪过。 望着床柱上那红漆雕花的修饰,醒言不由自主又想起祝员外家花厅中那场惊心动魄,且是越想越为后怕: “看来这成妖之物端的可怕,奔撞之间所向披靡。可听老道那意思,这凳妖还属比较低等的妖怪,却已有如此广大的力量,真个怕人子!”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最终自个儿还是幸运的逃过这一劫。醒言当时还有些懵懂,但现在定下神来细细剖理前因后果,醒言已知应是自己身体里那股流水般的怪力救了自己。 “看来那次马蹄山上的遭遇,对俺还是颇有好处嘛!”受了这救命之恩,现在少年心下对那次月华流水的妖异事件,潜意识里已不再那般抵触。忤讳之心既去,醒言便躺在床上,开始筹画起该如何利用这股怪异力量挣钱来: “呵~~这怪劲看似让自己变得颇能挨打,或许可以去城内武馆应聘,兼职当个拳法陪练,想来那酬金一定不在少数!” 少年流着口水乐了一阵,却忽然想到这法子有一些不便之处: “呃……还是不大妥当……这股怪力似乎不受俺控制,招之不来,呼之又走,很可能自己被揍得鼻青脸肿,这怪力却只是不出来,那便如何是好?!这弄得遍体鳞伤的,吃痛不说,恐怕赚到的钱还不够买药用的!岂不似那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妥不妥!” 此路不通,少年沮丧了一阵,便自然而然想到自个儿当前的生计上来。 “呃~~夏姨刚刚还嘱咐俺好好练笛子呢——对了,那位叫云中君的老丈不是送过俺一本『水龍吟』吗?虽说那曲谱实在不是人吹的,但俺看那位老丈也非妄人,应该不会胡乱编个曲儿来捉弄自己。很有可能,这曲儿不是寻常法子能吹奏的——说不定,俺借着这股怪力,便能将那些泛羽之音、变徵之声给吹出来呢!” 醒言虽觉着这样想法有些异想天开,但想来却也没什么人身危险,便打定主意,以后得空寻个无人之处练笛,却也不妨试上一试。 …… “咦?光惦记着歇脚了,俺咋忘了清河老头儿刚给的那本‘上清宝典’了?看老道那副神神叨叨的模样,俺倒要来瞧瞧倒底写的是啥!” |
越回想老道授书之时的那种郑重其事,醒言越是兴奋,便赶紧坐起来,掏出那本『上清经』,准备仔细研读。 怀着激动甚至是一种朝圣的心情,醒言翻开扉页,从头看起。 这本上清经前面用正楷誊写的经文,是些清净宁神的法门,也夹杂着不少道门思想的阐述。这些道义观点,想来便是上清宫所理解并尊崇的道家宗义了。字里行间可以看得出,这罗浮山上清宫,对道教祖师老子庄子等人,显是极为的尊崇。 读了一阵,颇觉开卷有益,醒言不禁掩卷赞道: “唔,不愧是天下第一大教派,果然是名不虚传!光这本入门的经书,便已是极有用的了!若是来日有些失眠,这些清静法儿倒正是合用!”。 不知是久读诗书长期训练的结果,还是本来就对最后两章更为期待,醒言对前面这些内容浏览得极为迅速。很快,他便翻到听老道口气似乎极为难得的最后几页。 “呃~~这部分的字儿咋变得这么难看?老道的书法也不至于这么差啊!”醒言看着那歪扭潦草的字体,不禁有些皱眉头。 且撇过对书法的抱怨,不让它坏了心情,醒言便开始细细研读这“炼神品”的内容。 只见这页麻纸的起始之处,赫然用狂狷的字体写着两句话: “何谓‘炼神’?炼神者,炼神也。 如何‘炼神’?莫去炼神,即为炼神。” 只这两句话,醒言便头大无比。 不会吧?!老道在弄什么玄虚?开篇竟是两句废话。还以为是啥旷世宝典,却原来是本糊涂咒——呃~~这莫名其妙乍乍乎乎的口气,其风格倒还真有点像那位喜欢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清河老道! 醒言想及此处,赶紧朝后翻去。待翻到那“化虚篇”起始处,果不其然,开头又是这两句话: “何谓‘化虚’?化虚者,化虚也。 何从‘化虚’?莫去化虚,即为化虚。” 所谓“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此时醒言已有点气急败坏,赶紧往最后一页翻,去看看有没有“清河仙长酒后醉书”的落款! 只是,这次他却料错了,那最后一页落款之处空空如也。眼角无意间扫去,倒是看到了这本经文“化虚篇”的最后一句话: “……炼天地混沌之神,化宙宇违和之气。天道终极,替天行道。神佛广大,亦弗能当。” “哧哧~~老道这口气还不小哦!”醒言心中不免好笑。 只是……老道他有这么好的气魄么?而且,想及老道授书时那副模样,委实不像是在捉弄他——虽然,这位无良的老道捉弄他来寻开心,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且别着忙恼老道,还是待俺回头仔细瞅瞅。”反正也是闲着,醒言便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去瞧瞧具体内容倒底写啥。 这一看,醒言倒还真瞧出了些门道。比如,这两章经文,与前面那老道口中的“清心咒”相比,不仅在书法上有所区别,一个极丑一个极妍,便在文法风格上,也多有不同。清心咒行文平和,四平八稳;并且虽有不少道家宗义的阐述,但更多的是叙述一些具体的静心宁神法咒。譬如,这清心咒中,叙述常以人体经脉穴位为基;这些医家亦多引用的人体部位名称,在文中经常可以看到,如:丹田、气海、天柱、玉枕、泥丸、神庭、鹊桥、重楼、降宫,等等;诸如此类还有很多。这清心咒中便有这么一句: “……血脉俱巳流畅,肢体无不坚强。再能调和气息,降于气海,升于泥九,则气和而神静,水火有既济之功,方是全修真养之道。” 与清心咒相比,后面这“炼神品”与“化虚篇”却多有不同。不仅行文狂放无羁,而且并无具体法门,似乎只是在阐述道家宗义。幸好醒言之前也接触过一些道家典籍,了解一些道家基本的要义,读来倒也不算非常困难。只是醒言将脑海中过往所读经典,与这两篇两下一一印照,越发觉得面前这两篇文字中的不少观点,可谓是惊世骇俗。 不过,这一点对于醒言这个生性活泛的十六岁少年来说,倒没什么大碍。醒言不仅不会加以排斥抵触,却反而觉得耳目一新。其实,若是换了另一位精通道学的道家学究,不免便会斥之为荒谬怪谈,甚至会觉得这些已经是离经叛道的邪说了。 醒言仔细读完,才觉这两篇经文也不像开始想象的那般纯粹混闹。譬如,炼神品中后面便有如下文字,对起始那两句话做了说明: “炼神法门,莫去炼神。莫去即无为。故炼神一道,唯无为而已。此无为非彼无为也:无心无为者,痴愚也;无心有为者,自然也;有心有为者,尘俗也;有心无为者,天人也。无为炼神,天人之道也。然即入天人之境,若非天道有缘,授以天人感应,则炼神一品,亦如镜花水月,流为妄谈。 如此最难。吾岁亦称古龄,然未曾见一全功者。正若命止一夏之秋虫,或有缘知世间冰雪,苦不能亲见耳。此蜉蝣之悲也。” 经过一番品读,醒言从这“炼神品”中知道,这所炼之神,正是那为天地之母的混沌之气。太上老子便曾描述过:“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 只是,熟读《道德经》的醒言,觉着有些奇怪的是,这通篇的文字之中,只字未提老子,殊为怪异。要知道这混沌之说,既然道教祖师提过,那这篇道家经文中,便没理由只字不提。 不过疑惑归疑惑,读经半晌的少年,终于找到一点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混沌元气)吾不知其名。强名之曰‘道力’,强字之曰‘太华’。言‘太’示其大,言‘华’示其崇。” 醒言念到此处,心中一乐:正愁自个儿身体里那股流水般的怪力无从称呼,这下好了,就叫它“太华道力”吧!——说什么也得让这书起点作用。 欣欣然的少年正待接着往下细读那“化虚篇”,却忽闻有人扣门。 听得“咄咄”的敲门声,醒言这才记起来,差不多已到了开饭的时候了。想来是有相熟的小厮见自己没去,便跑来叫唤。 念及此处,便愈觉腹中饥馁难当。已有些头晕眼花的少年赶紧起身,藏好『上清经』,振一振衣袖,便去开门。 待醒言开门一看,却见并非是什么相熟小厮,而是那位下午刚刚“撞”见的迎儿;这小丫鬟现在正一脸笑嘻嘻的看着他。 “呵~~我说谁呢~原来是迎儿啊。开饭了吧?”少年有些不知道这小丫头来找自己干啥。 “嗯!早开饭了。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个——我刚刚听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想告诉你,但左等右等看你还不来吃饭,便上这儿来找你啦!”看迎儿那迫不及待的表情,似乎还真有有啥好事儿。 “哦?是吗。啥消息啊?” 接着饥肠辘辘的少年又低声咕哝了一句:“呃~除了开饭还有啥好消息呢……” “真的是好消息啊!而且和你很有关系!” 看到少年似乎兴趣缺缺的模样,迎儿赶紧竹筒倒豆子般把方才听到消息,献宝一样告诉醒言: “方才迎儿在外面递酒时,听到来喝花酒的官差们说,当今皇上蠲免了咱饶州郊外山民三年的钱粮!那旨意今天下午才刚刚到的饶州城,布告还没来得及贴出来呢!” “哇咧!~~果然是天大的好消息!”乍闻喜讯的醒言欣喜若狂;“迎儿小妹,谢谢你来告诉我!”心情大好之下,醒言都有些口不择言,连妹妹都叫上了! “嗯!迎儿没骗你吧!”看见醒言开心的样子,这小丫头也受到感染,笑逐颜开。不过,临了又低低加了一句:“人家才不小了呢~~”只是这句话,那位正欢欣鼓舞的少年并没有听到。 待高兴劲儿稍稍过去,醒言便刨根问底的问迎儿这倒底是咋回事。要知道,朝廷免税免粮这种事,可是非同小可;毕竟现在四海升平,不似刚刚结束战乱之时,这蠲免钱粮的事体,实在是难得一遇;何况,现在饶州景象清和,又没有啥天灾人祸发生,实在没理由给这里蠲免钱粮,而且一免就是三年!再加上据说免去钱粮的指明是饶州城外的山民,更是透着不少古怪。定了定神的少年,便不免开始有些怀疑小丫头这消息的真实性来,开始细细询问。 可是,看来这位小丫鬟迎儿,也只是惊鸿一瞥,并没能在那些官差旁边逗留多久,所以虽然她赌咒发誓这事儿是真的,但对于具体的情由,却也不甚了了,实在说不出什么门道来。 见得醒言追问,迎儿便手指儿抵腮,歪着脸儿使劲思索。可想了半天,也只记得听到似乎朝廷要征松果子酒什么的,其他的就啥都没听到了。见此小丫头这般情状,醒言也就不再追问,便和她一起去食厅用饭食。 虽然这花月楼中众人是轮换着吃饭,但和醒言一起用餐的这拨儿人也不少。刚才迎儿所说这饶州山民蠲免三年钱粮之事,实是非同小可,完全不同于那一般的无聊谈资;因此自然而然,大夥儿便在这饭桌之上说得个不亦乐乎! 大家终究是市井小民。醒言眼前的这伙儿男男女女,个个都觉得自己在这消息上最为权威,屡屡见有人说得头头是道;言语之间,便似那道圣旨是他亲手所颁。有几位谈锋甚健的,更是逮住机会大谈特谈,还往往根据自己道听途说所得的消息,对这道突然而至的圣旨,其幕后隐藏的种种缘由,进行深入而细致的充分挖掘,并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作出最后的分析评判——不幸的是,这种结论往往只有发言者自个儿一人认为合情合理。 这其中,若有亲眷在饶州城外山中居住的,更高兴得便似中了头彩一般,只是咧着嘴傻笑;脸上那股笑意儿,憋都憋不住。毕竟对他们而言,这算得上是天大的好事;其他人倒也不会讽刺挖苦,只是真心的恭喜祝贺——毕竟,这可是整个饶州地面的好事情! 虽然在座的大多数人并未直接受益,但所谓皇恩浩荡,这当今皇帝金口玉言亲自颁布的恩旨,在那时实在是天大的荣耀。这饶州府县,上至衣冠士绅,下至贩夫走卒,谁都会觉得倍有面子;以后便是在外乡人面前,说话底气儿都壮上三分! 所谓普天同庆,这整个花月楼中,无论是楼中之人还是上门的客人,里里外外都是笑闹成一片,洋溢着一股子浓郁的喜气。花月楼的老板娘夏姨得知这个消息,也特地给每桌额外加了一小坛米酒。一时间,这花月楼摆出的各个桌面上,尽皆觥筹交错,你来我往,劝酒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此时的少年醒言,脸上也似笑开了花儿,被灌下好几杯酒去,正是有些面红耳赤。在这满桌众人七嘴八舌的纷繁嘈杂之中,醒言倒是大概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原来,那当朝天子司马皇帝,今日有旨意行到饶州太守处,指明要饶州府进贡其郊野出产的松果子酒;同时,作为补偿,特蠲免饶州山民三年的税款钱粮。 众人在纷纷称赞当今皇上深恤民情之余,倒也对这道圣旨的来历作了种种的猜测。有人说这饶州地界儿山灵水秀,出产的松果儿酒也自是沾了风水的光,蕴足了饶州的灵气,自然是不同凡响!不信?您瞧瞧,若不是其品质精醇,能惊动当今圣上么?! 此言一出,倒是没人不信,立马便博得在座各位饶州父老的齐声赞同,附和之声不绝于耳。更有甚者,有人还对此加以引申,将这饶州出产的松果子酒,说成是灵丹妙药、玉液琼浆,竟能包治百病!偶尔有人提出小小的质疑,说即使咱这松果子酒再好,那皇上居在深宫御苑,如何能得知这饶州小城的物事呢? 这扫兴的话一出,立马便被汹涌的话语湮没。鄙夷否定之余,很快便有达人给出了合理解释:这所谓天子天子,便是说那皇帝乃上天之子,想想也知道是神通广大,这知晓千里之外的物事,只是小菜一碟。天子知道咱这饶州的美酒,实在没有比这更天经地义的事了,又有啥子好奇怪的? 对于这些个谈论,醒言倒只是置之一笑,心下颇不以为然。因为他自家就酿造松果子酒,知道这酒虽然清醇绵长,但哪可能和治病之药扯到一块儿,更别说是啥玉液琼浆了!而且,说那皇帝能知晓千里之外的事情,看多圣人典籍的醒言,更是嗤之以鼻。当然,在大家都很高兴的场合,乖巧的醒言当然不会那么认真,出言扫大夥儿的兴。 不过,看这样子,这道圣旨一下来,自家酿造的这松果子酒,便立马身价倍增了!原本这极为低廉的山村家酒,以后恐怕真能卖到玉液琼浆的价格了! 说到这松果子酒包治百病上来,醒言倒是注意到席上一个有趣的说法。这个说法据言者自称,是从北地一个消息灵通的大客商那儿听来的。说是皇家那位奉为国之瑰宝的倾城公主,最近不知何故竟终日恹恹,以至于有些茶饭不思。那皇后心疼女儿,便百般问询公主,想知道她倒底想要吃啥。被盘问不过的公主,最后便说自己想品一品那民间的松果子酒。 于是,这无上光荣的任务,就责无旁贷的着落到以出产松果子酒天下闻名的饶州府了——醒言听到这儿,便忍不住要笑:显然这最后一句,定是哪位饶州老乡加上去的。虽然看满席听者俱是频频点头,但醒言却知这故事漏洞百出,实是经不起推敲。不知又是哪位爱乡心切的饶州父老,将这平凡无奇的松果子酒,硬和那位尊崇无比的倾城公主扯上边儿,彰显这松果子酒确非凡品。 不过,提到这松果子酒、还有这段坊间奇谭中的主角倾城公主,倒是又让醒言想起了那位自己梦萦魂绕的少女。在那难以忘怀的三天里,与那少女居盈在一起的种种情景,又浮现在少年的心头——那饮过松果子酒之后的霞面酡颜,那打趣提及倾城公主后的赧然无语,俱是那般的生动鲜活,宛然便在昨日。 又想起经那马蹄山下一别,从此便是相见无期,这位向来乐观旷达的少年,胸中竟是莫名的一痛…… 愁入心头一寸热,愁入肠中肠九折。算一算,明个儿恰好离稻香楼初见居盈,正好一个月了。 想起居盈那如花笑靥、软语温柔,醒言心中甚是怅然。这酒,也开始喝得有些急了…… |
心似冰丝网,中有千千结。 —— 佚 名 翌日,那官府果然在饶州城各处张贴出皇榜来,与昨晚所传的消息基本一致,倒没让醒言空欢喜一场。 只不过,有些美中不足的是,这榜文最后言明,因饶州松果子酒是尊贵无比的贡品,民间不得买卖,违者重罚——这条规定,不知是圣旨中原有之义,还是饶州太守揣摩上意后另给加上去的,反正是给眼前这位正打着美妙算盘、准备贩卖松果子酒赚上一笔的少年,迎头浇上一瓢凉水。 不过,这每季必须交纳的各种税款钱粮,本就是醒言家中最大的一笔开支。如今能有幸免去这项钱粮,已是莫大的恩惠了。 也不知怎的,许是昨晚饮酒稍多,醒言虽然睡了一晚,但白日里仍是无精打采——一月前那朵娇娜的面庞,始终在少年眼前飘忽、摇荡;撇不掉,抛不开,强迫自己勿忈,可还是不能淡忘。 等到日头渐渐偏西时,醒言终于按捺不住,便鼓起勇气去跟夏姨告假,说是晚间有事,家中要自个儿去鄱阳县采买些物品。虽然这理由很是牵强,但由于近来醒言笛艺日臻善境,笛曲儿吹得是圆润清扬,做事也是兢兢业业;因此见是醒言开口求告,夏姨便也未作留难,当即就准了他的假。 一出了这花月楼,少年便似那出了樊笼的鸟儿,直投鄱阳县而去。 待一个月之后,醒言再次赶到这鄱阳湖时,日头已经隐入了山阴,西天的云霞也渐渐失去了颜色。悬挂在东天上的那朵月轮,开始把它清柔的光辉,洒在这波光涵澹的鄱阳湖上。 醒言一边沿着这长长的湖堤迤逦而行,一边听着这身畔水波阵阵冲刷湖岸的声音。柔和的月华,在他身后绘出一道细长的翳影。 不多久,醒言便看到那块清辉笼罩着的湖石。一个月前,少女便是倚在这湖石之畔,笑语盈盈的看他举起那块磐石。如今,眼前顽石尚在,伊人已无踪影。 睹物思人,直到此时,醒言才清清楚楚的意识到,自己是那般强烈的想念居盈——想念那时的江天烟水,想念那时的无忌笑言,想念……想念她那轻言浅笑的容颜。 正是: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后有诗记之曰: 明 湖 秋 光 日 暮 少 年 不 知 法 度 一 棹 碧 涛 烟 水 路 笑 捉 强 梁 如 鼠 旧 时 风 涛 如 故 仙 颜 不 知 归 处 伶 俜 玉 笛 频 吹 苦 一 夜 相 思 入 骨 此 情 一 笑 谁 知? 虽然满怀怅惘,但醒言心中明白,自己这饶州山野少年,与居盈那洛阳大家之女,两相比较,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虽然那次鄱阳湖遇险之际,两下倾心,但此际犹重门楣,两人若想在一起,几乎是梦影空花,绝无可能——更何况,现在两人一在天南,一在水北,很可能今后连相见之机都没有! 面对这满湖的烟水,出神了良久,这位旷达的少年渐又回复了正常——看眼前这月华如练,明湖如匹,如此的良辰美景,自己却还去想这些烦心事作甚! 重现笑颜的少年,便去解下身后那玉笛神雪——于是在这垂杨影外,湖石旁边,一缕清婉的笛音幽然而起。 月华中的少年吹得那么投入、那么动情,似乎此刻的这管玉笛,飘出的已不只是简单的曲谱,而是他心中倾诉的声音。 其时正是天无纤云,明月满天。清白的月辉,淡淡洒在这万顷湖光之上。水面上那些以船为家的渔户,已经三三两两点起了灯火,远望去明灭如星。秋夜中这缕缥缈的笛音,便随着那清凉的湖风,悠然而舞,翩跹在这寂静的夜空中。 玉笛诉情,渔舟唱晚,好一幅澄澈空灵的画卷! ……很可惜,这么美好的一幅画面,不多时便被一个很不协调的声音给打破。 且说正自全身心投入到这笛音中的少年,忽听得耳旁传来女孩儿家发出的一声怒斥: “终于被我抓到!好个胆大贼人,竟敢到本…家门前来卖弄!” 乍闻抓贼之声,醒言赶紧睁眼,看看有啥贼徒路过——却发现身前不远处的树影里,一位似乎长得还不错的少女,正怒气冲冲的盯着自己! “请问这位姑娘,不知为何只是盯着俺瞧?那贼人又在哪里?”醒言见姑娘不去抓贼,反在这儿只管盯着自己,不免有些个莫名其妙,便客气的出言相询。 “哼哼~别再装傻,你便是本姑娘一直在找的那位偷笛贼!” ——听这话的同时,醒言明显感觉到,月影里那位突然出现的少女,神色似乎变得更加的气愤。 “嗯???姑娘不会以为在下这把笛子,便是姑娘所失之物吧?这是绝无可能!这管笛子明明便是在下的,不知姑娘却何出此言?——怕是这月光模糊,姑娘看错了吧?!” 醒言听得那少女称自己是“偷笛贼”,吃惊不小;惊诧之余,不免有些警觉起来,语气也变得颇为郑重——要知道,手中这把玉笛可是自己吃饭的家伙,其中又有那云中君相赠之情,自己可谓视若珍宝,可不敢随便就让人给赚去。 “什么‘明明就是在下的’!你手中那笛儿,分明便是偷我的!还敢抵赖~~快还给我!!!” 正是那少女眼见这位被自己逮个正着的贼子,见到物主不思乖乖将赃物双手奉上,竟还若无其事的装傻充楞,甚至振振有辞反问起她来——要知这少女向来说一不二,如何受得这气,便不待“贼人”分辩,竟是劈手来夺! 正自好言相对的醒言,却不料这位素昧平生的少女,竟是如此的刁蛮!未分清青红皂白,话音未落便冲过来强抢他的笛子——说话之间,这笛尾却已是被她紧紧拽住!别看这少女似是年方少艾,但醒言觉着手上传来的这股力道,竟是决然不小! 虽然这少女身形够快,但幸好醒言更是机敏,立马便反应过来;几乎在那少女抢笛的同时,醒言也是用力一扯,硬把那玉笛又生生给抢了回来!——甚至,还把那少女扯了个大趔趄,竟是一头撞在醒言怀里! “哎呀~” 拽笛之人,抢笛之人,都未曾料到这样的结果,尽皆惊呼一声! 那少女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只见她轻啐一口,迅疾跳离醒言,稳住身形。许是之前从没遇见过这种仗阵,那位刁蛮少女,竟是一时无言。 经刚才这一遭儿,醒言也是有些尴尬。虽然肇不在己,自己也非故意,但对一个姑娘家作出如此举动,已算是非常失礼之举。于是醒言顾不得自己前胸被撞得隐隐作痛,赶紧跟那位少女忙不迭的解释: “呃~~请这位姑娘不要生气,是俺不小心用力过猛,才会唐突了姑娘;倒不是故意将姑娘往怀里……” 一听这越描越黑的道歉话儿,那位正努力平复心情的少女,勃然而怒,而且怒气更胜从前: “呔!住口~~好哇!想不到你不仅仅是个偷笛贼,还是个可恶的……淫贼!” 虽然见她口里说着“淫贼”二字,可显见这位树影里的姑娘,丝毫觉不出害怕,反倒是有些跃跃欲试,看样子正在琢磨着二次扑过来抢笛。 见此情景,醒言心中暗暗叫苦!看来今朝真个是流年不利,只不过来这鄱阳湖畔吹吹笛儿散散心,怀念怀念故友,便受此无妄之灾,遭此天大冤狱——这位不知打哪儿突然冒出来的小女魔,竟将他当成了偷笛贼。况且,经刚才这一闹,现在更是夹缠不清——醒言心下暗道: “罢了罢了,俗话说‘好男不跟女斗’,今日看这光景,纠缠下去万难善了;俺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溜之大吉为妙!” 打定主意,醒言便对那位少女说道: “看来姑娘对在下误会颇多。今日小子也不便多作解释,便欲告辞!” 话虽说得彬彬有礼,似乎还很客气的征求着少女的意见——可说这话时,早已开始脚底抹油;当他最后这句恳求话儿落下时,在那少女惊诧的目光中,醒言的身形已是在两丈开外了! “哼哼!这贼果是惫懒!竟想就此溜走!嘻~~在本公主面前还想逃得掉?且看我的手段——” 看不出,这位自称“公主”的小姑娘,竟还是个法师;只见她吹气如兰,轻叱一声: “冰、心、结~~定!” 念完咒儿,小姑娘便拈起那纤纤玉指,朝那位正在极力逃窜的“淫贼”,便是一指! ……………… 不料,出乎这位正等待淫贼定住的少女意外的是,她这向来百试百灵的法术,今日不知为何竟是失去效用——那位正在奔跑的少年,身形似只是微微一滞,却又跟没事人似的,继续择路而逃! 不提那位少女的惊讶,且说少年张醒言,正自快步奔逃间,忽觉着自己被啥东西突然绊了一下,差点儿没摔个大跟头;不过幸好,自个儿还是迅速稳住了身形,才没出丑——只是,在方才那一瞬间,自己身体里那股流水,似乎又隐隐一现。 “咳咳!自己修炼的这‘太华道力’,还真是不错嘛!可以防俺跌跤……阿——嚏!~~”正自洋洋自得的醒言,却不防猛觉一股寒意冒了上来,竟是打了个喷嚏。 “呃~~看来今夜有些着了秋凉,回去得多加些衣物……顺便还得查查黄历——恐怕今日真个是不宜音乐、不宜远行!” 虽然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可醒言脚下却是丝毫不敢停留,紧紧攥住手中的玉笛,真可谓动如脱兔,一路飞奔,落荒而逃…… 专心逃跑的醒言有所不知的是,他身后这位少女小法师,正以为方才法咒失灵只是个意外,之后把那咒儿念了又念,手儿指了又指——只可惜,对那位逃之夭夭的少年而言,却似是再无丝毫影响…… “可恶!想不到这厮竟如此腿快,眨眼功夫便逃出那么老远——是了,想来是离得太远,方向指不准,才导致本公主这定身咒儿失灵。”找到合理解释的少女,想了想,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哼哼~看这惫懒家伙,溜得如此之快,一定是做贼心虚了!只是,想要逃出本公主的手掌心,那是休想啊休想~~” 清凉晚风吹拂中,少女的神思稍微安定了下来,却发觉有些不对劲之处: “咦?这惫懒家伙只是一介凡夫,怎可那偷得我那神雪玉笛?难不成竟是我看走了眼,他还颇有些来历?……唔,应该不会的,想本公主慧眼如炬,若有怪异怎可看不出来?!” 颇为自信的少女转念一想,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呃~~——难道这事儿又和爷爷有关?只是,自己这些天不见了神雪,问起爷爷来,他也说不知道的——不对,想起来了,答话间爷爷那神色,总似是有些古怪……看来一定是爷爷偷拿他宝贝孙女最心爱的神雪,送给那臭小子了!”想及此处,这位刁蛮的少女,竟是鼻子一酸,小嘴一扁,竟似要哭出声来—— 只是,又回想起自己这位为老不尊的爷爷,这些天问及他神雪下落时,只推耳聋,那装聋作哑的可笑模样,这少女气苦之余,不免又有些哭笑不得。 秋夜凄迷的月色里,逃跑少年的身形早已被夜幕掩盖,再也看不到;冷月的清光中,只留下这位泫然欲泪的少女,独立在波光潋滟的鄱阳湖边…… |
待醒言一溜烟溜回马蹄山家中时,夜已深沉;胡乱用了些饭食,洗漱之后也便解衣睡下。 这一晚,醒言睡得并不安稳。少年回想今晚的事儿,越想越郁闷。本来自个儿好好的吹吹笛儿怀怀故友,竟招来贼人的称谓,最后自个儿还真似做了啥亏心事似的落荒而逃。醒言越琢磨越觉得憋气,辗转了好半晌,才渐渐沉入梦乡。 不过,值得醒言高兴的是,接下来的日子里,鄱阳湖畔的那位认他为贼的少女,倒再也没有出现。想来定是自己腿快,那少女追赶不及,无从知晓自己的行踪。想通此关节,醒言倒为自己这几日的心怀鬼胎暗觉好笑。 白天无事,醒言便常在饶州城内游荡,记起来便去季家私塾旁听旁听,或者去那上清宫善缘处那儿,和清河老道扯皮。这位神神叨叨的老道,自那次赠书之后,便再也没提及此事半句,似乎啥事儿都没有一样。不过这样醒言倒也落得清净;毕竟那所赠之书上写得玄玄乎乎,反复研读后仍是半懂不懂。虽然自称修习了那书中炼混沌之神的“太华道力”,实则醒言对书中炼神化虚的章句,才真称得上是混混沌沌。 虽然老道只字不提那『上清經』,但倒是经常劝掇醒言再度和他搭档,去行那“除秽卫道”之事。只是,自那场凳妖事件发生之后,醒言对老道这些正义凛然的提议,坚决敬谢不敏。 提心吊胆了一些时日,没碰上那歪缠的少女,倒是几次与另外一人照面。此人便是那位花月楼“玉蕊雨云”四姬之一蕊娘的入幕之宾,胡世安。想那原先举止颇为端娴的蕊娘,竟为此人动了痴情,醒言少年心性,自然好奇得很,所以在花月楼中也颇为留意了一番。 经醒言观察结果,也难怪蕊娘这花月中的淑娘子动了凡心。这位胡世安胡公子,端的生得一副白净好容貌,眉目间清朗秀润,兼之长身玉立,难怪蕊娘动情。又据小丫鬟迎儿透露,这胡世安胡公子,本是山东蓬莱的富家子弟,正来此地游历,与蕊娘一见钟情,不仅好得蜜里调油,还准备为蕊娘赎身从良、结成婚配呢! 每说到此处,不仅迎儿小丫头眼中充满艳羡憧憬之情,连醒言也不免为蕊娘的好运感到高兴——要知道,在饶州地界左近,还很少听到有恩客替青楼女子赎身从良的。因为,一来这赎身之资本就不菲,二来有此财力者,大多为士族清门,自不会来干这种有损门楣的事体。所以,听得迎儿如此说,醒言打心眼里为蕊娘高兴,难得她有这么一个好的际遇。 这胡公子另外一件让醒言留有些印象的是,在城里几次碰到这位胡公子,大抵都在那“快意坊”附近。看来这位富家子弟,年少多金,不仅仅是风流成性,赌赛国里也当着先锋。因为这“快意坊”,可是饶州里最大的一家赌场,在同行中的地位,颇似那“花月楼”之于青楼,“珑乐坊”之于乐坊。 醒言看到这些,也就是一想而过,倒也没有非常在意。 这样的日子平淡如水,醒言整日介优哉游哉,倒也过得逍遥快意。只是,这样的好日子过得没多久,醒言便又遇上了一件麻烦事。 正是这日傍晚,几位来花月楼喝花酒的外地江湖客,平地惹起一段风波。 按理说,这花月楼名声在外,过路的江湖汉子来光顾的倒也不少,虽然个个都不是省油灯,但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三教九流混杂的青楼,却反而不敢胡乱生事。 因此,当这晚这三个江湖豪客打扮的仁兄,假借着三分酒意胡搅蛮缠时,便显得格外的刺眼。先是,这几人嫌道这满桌的酒菜难吃,不是嫌菜太咸,便是怪酒太淡,一番做作下来,显是典型的霸王餐食客做派,明眼人一看便知。虽然这障眼法儿低浅,但花月楼毕竟吃的是四方饭,在场客人不少,倒也不好怎么发作,只好由着他们厮闹;在花月楼里说得上话的大娘,也只能上前低声下气的连陪不是,唤着丫鬟将那些酒菜撤下,又流水介换上新的一席。 一番卑声下气,本以为这场风波就此平息。可那几人一顿胡吃海喝之后,竟又开始指摘起陪酒姑娘模样的不是来;一番放肆的贬斥之后,便借机说花月楼调哄人——这番做作,纯粹便是不想付这花酒钱了。 只是,这几位仁兄却似乎实在不知趣;要知道,在花月楼这种地方,随便怎么调笑姑娘,那都是题中应由之意,任说得怎么不堪入耳都只当常言;但若是纯粹找茬儿似的贬低姑娘容貌,便犯了青楼的大忌,便可谓是有点不知进退了。 但即使这样,怎么也扯不到醒言这一个小小的乐师身上来。但不知那厮真个眼光好,还是合该醒言倒霉,这几位找茬儿赖帐、正和花月楼伙计争较的江湖汉子,其中一个家伙正有些不耐烦,偶然斜眼一扫,正瞧见醒言手中神雪那碧玉管红缨珞的漂亮劲儿。 这厮当下便仗着酒劲,指着醒言手里的玉笛,声称其实要自个儿实打实付帐也可以,但要把那少年乐工手里的石头笛子饶给他,即便加几个铜钱也行——于是,这位轮不到自己出头,正在一旁瞧热闹的醒言,便遭受了他这个月以来的第三次无妄之灾。 只是,现在这把玉笛神雪,对于醒言来说可是衣食父母,真可谓爱逾珍宝;想当初鄱阳湖畔莫名其妙被诬为贼人之时,醒言宁可一路狂奔十几里路,也不愿玉笛被人抢走;今日遇到这般完全蛮不讲理的强取强夺,醒言更是不能忍气吞声。 其实醒言也就是十六岁光景的少年,本来也就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心性。何况他在一旁一直瞧着这几个家伙的作为,已是不齿久矣;现在那厮更来觊觎自己的衣食父母,自然更是一股明火儿往上撞!因此醒言再也顾不得那三位家伙显非善类,当即一口驳绝那厮的无礼要求,并顺便大声讥嘲了几句。 这一下,便似捅到了马蜂窝——这三位半疯不癫的家伙,确实并非善类,横行霸道久矣;原本倒真个只想食了霸王餐。但经其中一位一提,现在真个越看越觉得那少年的笛儿是个宝贝,直想占为己有。现在一见这怎么看都是人畜无害的少年,竟是出言不逊,当下正中下怀! 只见那位说要“买”笛的豪客,突然逼近醒言,面目狰狞的恶狠狠说道: “小娃儿,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那位面目狰狞的江湖汉子,将这句话抑扬顿挫声情并茂的说完,便留心观察众人的反应——只可惜,花厅内还是颇为嘈杂,眼前这乐池里的少年,反应也似乎不是很大。顿时,他便觉得有些尴尬。 幸好,他的两位兄弟察觉到他的窘境,赶紧凑趣的怪叫:“大哥!亮出你的名号,怕那小子不被吓趴下!!!” “嗯!老子便是、名震江淮的、霹雳惊魂手——南、宫、无、恙!!~~~” “呃~~”一听这个吓人的名号,醒言心里倒是“咯噔”一下,“坏了!看来惹上个极厉害的武林高手了!自己今个儿怎恁地倒霉!这笛子……还是算了吧,好歹它只是身外之物,还是保住小命要紧——想来那云中君知道情由,也不会如何怪罪于我~~” 正待醒言准备服软,和这位惊魂手南宫先生,就笛子的价格再好言相商;谁成想,这南宫大侠,见醒言软乎乎的只不搭话,便是火冒三丈;兼之看这少年温厚纯良的样子,凭自己这份功力,要将他手中的笛儿夺来,却还不是三个指头捏田螺——手到擒来?! 于是,只见那南宫无恙二话不说,揉身而上,出手如电,直奔醒言扑来——左手握拳朝醒言胸前猛击而去,便是要推开少年;右手则五指蜷曲,形如鹰爪,便待去夺少年手中玉笛。其动作一气呵成,兔起鹘落间果然是迅如霹雳。 见这势若奔雷的架势,看来这位南宫好汉,确非浪得虚名,手底下还真有不凡的功夫。见此情形,在场人众无论内行外行,皆是暗暗心惊,都道那倔强少年,这回不免要吃上一番大苦头;而花月楼与醒言交好的一些下人,更是心内如焚! 而此时那位正被攻击的倒霉蛋,少年张醒言,心下也是懊恼之极。醒言心说这位好汉怎恁地心急,咋不待他开口便来动手。看这威猛的架势,要是被他挨上一下,恐怕这跤要跌得不轻。不说那买药钱花费不少,说不定还会耽搁自个儿上工。于是,在电光石火间转过这些念头后,醒言便决定先拼力挡上一挡,等避过这个势头,再有话好好说。 慑于“霹雳惊魂手”这名头,醒言不敢怠慢,赶紧将玉笛迅速往旁边雕花凳上一搁,然后聚起全身十足的气力,握紧双拳,准备死力抵挡住这一遭攻击—— 幸运的是,眼前这位高手,似乎比上次那榆木凳妖的速度还要慢上不少,让醒言颇觉自己还有充足的时间摆好架势。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两人的拳掌终于对到了一起! ………… “哗啦咣啷 *^@☆*~▲#%◆&#$@★~☆!~~~” 果不其然,与众人料想的一样,在烛盏灯光的映照下,两人甫一交接,那少年的身影便被击飞出去! 只是…… 怎么那被击倒的少年没朝后跌跤,倒反而向对面飞去?那两位正自大声叫好的闹事汉子,见此情景也不禁愕然,声音也顿时小了下去…… 稍停了一下,大夥儿终于惊讶的发现,原来刚才那位倒飞出去好远、一路撞飞不少凳椅碗碟的身影,却原来是那位气势汹汹的霹雳惊魂手!而那位少年,却只是朝后小退了两步,却是安然无恙——众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儿来。 此时,自己也觉着莫名其妙的醒言,显露出来的一脸愕然,在旁人的眼里,也显得格外的高深莫测…… 既然少年安然无恙,那这位一路摔跌的“南宫无恙”兄,便真个有恙了——只见他挣扎着扶着旁边的桌脚爬起来,满嘴流血,眼见是受伤了。他的两位兄弟心惊胆战之余,赶紧跑上去,扶住他们的大哥,关切的问他哪儿受伤了。 只见这位惊魂手南宫好汉,一边张开嘴巴给他俩兄弟看,一边唇齿漏风的说道: “么(没)丝(事)!就牙丝(齿)磕掉两颗……阿哟~” 原来,幸好是皮糙肉厚,他在刚才的一路磕碰中,只掉落门牙两个。 要知道,在这汉晋之际,极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掉落了牙齿,都要用红布囊包好,或悬于轩榻,或随身携带,马虎不得;因此一听大哥的门牙掉了俩,这两位兄弟立即着了忙,赶紧分头往左近仔细寻找。 只是,二人左寻右觅,却只能找到一颗。两位好兄弟再三寻觅无果,只好很抱歉的跟大哥说自己无能。他们的南宫大哥也很通情达理,没有怪罪: “还有一颗——大哥一时着忙,不防吞落肚里……” “呃!~~那就好,没丢!” 只是,这俩难兄难弟,见大哥丢了如此场子,却只字也不敢提起助拳报仇之事。一想刚才那狼狈,三人便似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再没半点开始的威风。 ………… 之后,有关南宫好汉一行三人的两席花酒,以及这番不愉快导致的有关设施损坏,这些消费、赔偿费用的交涉洽谈,双方都在非常友好的气氛下进行。 由于三人身上的银钱总共加起来也不够赔偿,霹雳惊魂手南宫兄,很豪爽的自告奋勇去花月楼厨房洗碗三天。而他的两位好兄弟,也充分表现出有难同当的江湖义气,坚持要和大哥同甘共苦,一起洗碗——直感动得南宫老兄差点没热泪盈眶,连道“好兄弟!好兄弟!” 于是,这三位讲义气的好汉,总共只要洗碗一天,便可消弭一切与花月楼的不愉快。 很快,花月楼又恢复了正常的秩序,酒照喝,舞照跳,情照调——转眼又是一派风花雪月的气象。 只是,此时的少年醒言,却觉着很有些不自在。他感觉到旁边这些平日的熟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不太一样,说话的声音也都轻柔了许多,弄得他倒有些不适应。 不过,让醒言感到高兴的是,花月楼的老板娘夏姨,当场宣布,鉴于他今晚的优秀服务态度,她将另聘他为花月楼的护院—— 呵~~这样便可以领双份工钱啦! 少年正自兴高采烈,却忽听得旁边有一人冷冰冰的说道: “哼!原来也是个好勇斗狠之徒!” |
且说那少年醒言,正碰上平生少有的几次扬眉吐气,正自洋洋得意,却不防旁边突然一声冷嘲热讽,一时间不免颇为扫兴。 醒言闻言转过头去,要看看是哪位恁地煞风景。这一瞧不要紧,醒言只觉得眼前突然一亮:在他身旁不远处,正立着一位宽袍大袖的俊俏少年。 这少年丰姿玉貌,生得格外的俊美:星目秀眉,面如冠玉,若施雪粉。长身玉立在那里,醒言只觉得这少年身遭便似有明烛相照,看在眼里竟有熠熠生辉之感。 “好一位翩翩浊世之佳公子!”怔仲半晌,醒言才缓过神来。揉了揉眼睛,才想起眼前这位美少年,方才似乎对自己很是不满;于是醒言便陪着小心问道: “这位公子,不知小的适才是否有唐突阁下之处?若小的刚才有啥不小心的地方,还请公子见谅!” 这“公子”的称呼,醒言心里还是略微斟酌了一下的。若称惯常所讲的“大爷”,显是有些亵渎了这位丰神如玉的少年;若叫“兄台”,则似有些自抬身份——慑于少年的灼灼容光,有点自惭形秽的醒言,只觉得这称呼万万的不妥。最后,还是觉得称他作“公子”比较妥帖些。 “哼!”——谁想,醒言谦恭的问询,只换得这位公子一声冷哼。看来,醒言这位刚刚被夏姨表扬的优秀员工,似曾将眼前这位公子怠慢得不轻。 只是,身为当事人的醒言,却真个是一头雾水——毕竟在刚才那无恙兄的“门牙”事件中,自己只是奋起反抗无礼要求的受害者而已。若与此事无涉,则更想不出自己对这位公子有何唐突之处——说实在的,这么俊俏的公子,自己还是头一回瞧见呢! 见醒言满腹狐疑还想询问,那年轻公子倒是不耐烦了,把手一摆: “你这小厮,且不和你多说;今日大爷只是来听曲儿,不多与你计较!” 虽然还是莫名其妙,但既然顾客不想多说,醒言也乐得装作糊涂,决不会去打破沙锅问到底,自触霉头。只是……这位公子脆生生的声音,自个儿咋觉着有些耳熟呢? 撇开隐隐的一丝疑虑不提,醒言开始熟稔的请这位俊俏公子点曲儿,终于开始今天的正经工作。 ………… 这演着演着,醒言却觉着有些不对劲儿起来: 这位少年听完一曲又是一曲,且不提半分赏钱也无,这一路听下来,竟似不想停歇,丝毫没有叫姑娘的意思。 要知道,这花月楼可不比乐坊,这听听曲儿、奏奏乐儿,只是约略来烘托一下气氛,助助余兴的节目;这最后的正角儿,还得落到花月楼诸位如花似月的姊妹身上去,那才是这“花月楼”的正道儿——要正经听曲儿,你可以去“珑乐坊”啊,那里才叫专业! 于是,这壁厢是兴致勃勃,点曲儿手不停歇;那壁厢,却苦了那些个在一旁苦等的姊妹们——这些姑娘皆是贪那少年美貌,拼着其他生意不做,只是抻长了脖子在那儿傻等——直等得脖儿是酸了又酸,脸上的笑容是换了又换——简直便快挤不出些个笑意儿来了! 且不提旁边的姑娘们焦急,对于醒言而言,几曲儿下来,他更觉着今晚这位公子有些不对劲儿:想来,这位翩翩公子应是家学深厚,看他点曲儿的架势,显是对这宫商徵羽之道颇有研究—— 只可惜,这位点曲儿不嫌累的美少年,其深厚的乐理造诣,对于醒言所在的这小小乐班儿而言,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刚听罢清新绵邈的仙吕宫唱,接下来却点健捷激袅的双调唱。正自沉浸于余韵当中爽朗自得的全体人员,不得不迅速调整情绪,进入苦大仇深的状态~ 一曲高平调儿演罢,敬业的唱曲儿姑娘和乐工们正在欢欣鼓舞——这些快乐的人们绝不会想到,接下来他们便要成为凄怆怨慕商调唱的主角! 一阵忙乱,全班调和好了管儿弦儿,成功演奏一曲轻快亮丽的中吕调儿『般涉哨遍』——得到下一曲儿,却不得不又是一阵子折腾,搬码儿转调,转去风马牛不相及的黄钟调儿『古水仙子』! 更要命的是,醒言服务的这花月楼的乐班儿,本来熟稔的便只是些个明快妩丽的曲子,陡然要他们奏这些生僻调儿,自然是左支右绌,苦不堪言—— 这一番折腾下来,不仅乐班儿众人汗水淋漓,叫苦不迭,那在一旁苦等的痴情姊妹们,却也差点化成望夫石! 却说少年张醒言,有了这位公子前面那番话,再看看他眼前这一番做作,少年心里终于回过味儿来: “这……这位兄台,不是变着法儿在戏弄我嘛!唉~看来自己以前将这位仁兄得罪得不轻!” 等等……一想到“以前”这俩字,再仔细瞅瞅眼前这位公子的长相模样,一直糊里糊涂的醒言终于恍然大悟,想明白为啥一开始便觉着这公子声音耳熟: 原来,眼前这位翩翩“佳公子”,却正是自己那晚在鄱阳湖边吹笛之时,不知从哪儿跳出来不分青红皂白便指他为“偷笛贼”的少女!虽然那晚溜得有些仓促,但在那不算晦暗的月亮清光里,醒言还是依稀瞧见到少女的模样——后来,这形象更是反复出现在少年少有的几次噩梦中! 这当儿两下一比照,醒言是越看越像,眼前这位嘴角含嘲的美貌公子,活脱脱便是那晚鄱阳湖边的蛮缠少女! 其实说起来,这位少女来历却也不凡,在她所在亲族之中身份也甚是尊贵。在族中,这少女一向被唤作“灵漪儿”;这“雪笛灵漪”之誉,可谓是江海闻名——现在失去这支“神雪”玉笛,叫她如何不急! 初时,一见自己心爱的笛儿出现在醒言手中,灵漪儿只以为是醒言这惫懒少年偷走了自己的雪笛。可那晚被这滑溜少年逃掉,再静下心来想一想,却觉着此事又有诸多不通之处。 愤懑的少女,再想及这些天爷爷对自己是有求必应,问起那失笛一事,却只推耳聋——看这情状,十有八九,这失笛事儿,又得着落在自己这位嬉笑无常的爷爷身上! 只是,生性活泼的少女灵漪儿,所居之处虽然不凡,但对于少年人而言却有些沉闷,尤少敢与她嘻笑怒骂如常的同龄人。这下好不容易找着因头,遇见醒言这“刁猾”的少年,少女如何肯轻易放过! 灵漪儿一心只寻思着:“碰见笛子的事儿先不告诉爷爷;等我凭着自己的智谋将这笛儿取回,再审得这讨厌少年亲口承认笛儿是爷爷偷送于他,那才有趣!” 一想到自己那惯熟装聋作哑的爷爷,将来被自己人赃并获的可笑模样,少女便忍不住要笑出声儿来! 只是,眼前这可怜的少年却哪里知晓这些情由,只是一门心思的琢磨着,咋办才能摆脱眼前这刁蛮女娃的歪缠。 醒言偷眼环顾了一下四方,见大多是“自己人”,便不免宽心了许多,胆气也壮了起来——眼角的余光偶尔扫过一处,醒言心中一喜: “有了!” 且说少年醒言瞧出那位俊俏“公子”的真面貌,正自心怀鬼胎踌躇无措之时,眼角却正巧扫到一旁还在扶着腰儿撑着脖子傻等的一众姑娘们——看起来,现在他和她们倒是有些同病相怜。 瞧见她们,醒言心中一动,顿时有了主意,暗忖道: “好你个女娃儿,恁地不良,乔装打扮只来折腾俺!若是再这样点奏下去,不单俺自个儿吃不消,也会因俺拖累了旁人。嗯,你这女娃会使这招‘改头换面’,俺也就来个‘驱虎吞豹’,嘻~~” 也不管比喻恰不恰当,反正醒言心中是打定主意,不管怎的,今日定要将这位前来寻衅的蛮缠女娃挤兑走,否则,今晚大夥儿都非累趴下不可! “呃~我说这位大爷~~~” ——正当灵漪儿兴致勃勃又点了一首恐怕声能裂帛的“无射调”时,醒言再也按耐不住,终于出言实施他的驱逐大计! 只见他将手中的玉笛“神雪”稳妥的插入腰间,然后对眼前这位冒牌“公子”说道: “依小的看,这位爷已听了这许多曲儿,想必也有些倦了吧——” 其实确切的说,倦了的只是这醒言在内的花月楼诸人;眼前这位灵漪儿“公子”,不仅半点疲态也无,更可称得上是神采奕奕!不过眼下正说话的这位,显然准备无视这样的事实,继续往下说道: “小的和众伙伴们的这些曲儿,奏得实在是粗鄙不堪,再听下去恐怕便污了公子您的耳目!公子您请往左右看……”说到这儿,少年一指灵漪儿身畔那些个望穿秋水的姊妹们, “您旁边有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姊妹们,专在候着公子;值这良辰美景之时,您何不就此挑出一位,这便安歇去也?~~” 此时,醒言身侧那些正自疲惫不堪的乐班乐伎们,正巴不得有人出来说话,一听醒言吱声,全都正中下怀,个个放下手中家伙,支起耳朵静候下文——正可谓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而那些在旁边一直苦等着的姑娘们,听得醒言后面这句公道话,更是如闻仙旨纶音、如聆至理名言,当下恨不得抱着这知情知趣的小小少年,亲上一口! 瞧了一眼这些个跃跃欲试的花月诸姬,读过兵法的醒言,心里琢磨着还得趁胜追击,再给她们添上一把火: “各位姐姐,请恕小子直言,今日各位为何如此懵懂?这位公子听曲儿不止,显是面皮薄嫩,不好直言;各位姐姐何不就此毛遂自荐?也好早去安歇;须知那春宵苦短哦……” ——在花月楼待了这么多时,少年张醒言也是耳濡目染;虽然实际上是半懂不懂,但这些风情话儿还是听得多了。此际信手拈来,虽有些个不伦不类,但其意却恰是切中肯綮,正挠着旁边花月诸姬的痒处: 醒言此言一出,便似一颗火星儿蹦到火药堆里,那些在一旁憋得好久的花月诸女,顿时争先恐后一拥而上,将眼前这位千年难得可人疼的俊俏公子团团围住,拖衣拽袖,殷勤递话,各个都使出自个儿的看家绝技,务必要占得“花魁”而回! 一时之间,处处可闻莺啼燕语,满场子里媚眼儿横飞。这个是鬓歪髻乱,那位是鬟蓬钗斜,却还是个个争先,人人踊跃,惟恐落于他人之后! 那乐班儿的诸位乐伎们,在一旁也没闲着;方才那一顿磨砺,个个是心有余悸,现下心底俱都盼望着这位万难伺候的公子哥儿,早日入得那红绡帐中、香罗被里,不再来跟她们罗皂。更有个别贪那公子俊俏的乐伎,已是按捺不住,弃了琵儿琶儿,理了理香鬓,挽了挽云袖,竟是亲自下场,也去加入到这场争夺之中! ——只见眼前整个场面,便像是一锅煮开了锅的粥汤,端的是混乱无比! 若是在旁个男子看来,眼前这场面也许算得上是齐人之福,定要来左拥右抱,好好享受一番。可现在处在这脂光鬟影中心的灵漪“公子”,却只是叫苦不迭。自幼身份尊贵的她,却如何受用过这般场面: 只只玉手伸来,拈作兰花,却只在她嫩脸上乱摸; 个个纤腰曼拧,柔比杨柳,却频来她娇躯上挨擦! 正可谓:旁人道它是温柔乡,自个儿却看成是修罗场! 说来这位特地来捉弄醒言的少女灵漪儿,未曾料想到这惫懒少年竟是如此不敬业,说不演便不演,而且还出言挤兑,说出那样羞人的话儿来,饶是这灵漪儿平素刁蛮无忌,却也是一时乱了方寸,竟忘了驳斥——便已失却了先机,弄得现在这般狼狈,轮到她叫苦不迭了! 混乱当中,这灵漪儿在人缝儿里,瞥到自己这场灾难的肇始者、那个偷笛不还的可恶少年,却兀自在一旁只是乐呵呵的看热闹,不时还喊上两嗓子鼓劲加油! 一见这讨厌少年还在那儿煽风点火,灵漪儿更是羞怒难当;再加上那扑面而来的熏人脂粉香气,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呛人,少女挣扎的力度不免便大了些。于是,只听得“噗”的一声,她头上那顶本已斜乱的冠帽,再也支持不住,在这场动乱之中,终于掉落下来—— 这时节,那些在外围还在拚命往里挤的姑娘们,却奇怪的发觉前面的姊妹怎么突然便停了下来;正在不明就里,便有趁此机会挤进人堆的幸运儿——只是,挤到近前却才惊诧的发现,方才这位众人瞩目的俊美少年,原先那顶素帽早已不见,那满头的青丝正如瀑布般披落下来;再看“他”一双噙着泪光的明眸——此时便是再傻的傻大姐都能看得出来,原先自己那芳心暗系的风度翩翩佳公子,却原来是一位娇娜妩媚的俏佳人! 再说那位还在外围加油鼓劲儿的少年张醒言,急切之间还没来得及看清场中的变化,兀自在那儿大声吆喝: “哈哈~~我说这位多情的公子啊,俺们花月楼还有特制的五石散,买上一小包、包您用了满意!~~~” 可怜这个原本正常的好心建议声,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厅子里,竟是显得有“少许”不协调! 终于,这位饱偿苦难的无措少女,此刻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只见她使力分开还围着她的红粉队伍,只身冲进那茫茫的夜色之中…… 有些凄迷的夜色,掩盖住少女委屈的身影;唯有一声带着哽咽的恨恨话语,却清晰无比的传到众人耳中: “张醒言!我跟你没完~~~” 在场的花月诸姬,闻言俱都诧异的看向醒言——眼光里还含着些暧昧的笑意;而这位正在检讨自己刚才是不是有些过分的少年,听了这伴随晚风而来的话儿,却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糟!~~她居然连俺名姓都打听到!看来,俺以后还有得麻烦……” “唉!” |
自那晚风波之后,醒言心下不免又是惴惴不安了几天。只是,和上回鄱阳湖边平地起争执之后一样,接下来的几天里,似乎又是风平浪静,不见那位莫名其妙结下梁子的少女,再来这花月楼和他混闹。 想来,定是那晚铺天盖地的风流仗阵,将这位年方少艾的女娃臊得不轻,并自此知难而退。 只是,虽然那女娃儿再不来罗皂,这花月楼诸姬,和那乐班中的乐伎们,倒是常拿那晚之事来和醒言打趣——俱都说他小小年纪,平时又是一副老实模样,谁都看不出他竟是悄悄在外惹下了一桩风流债~~ 此时,若前来和他逗趣儿的是那楼中之妓,便一定会扭捏作态,装腔作势的嗔怪: “阿唷我说张家小哥儿呀~你也忒没眼力噻~~看俺们这花月楼中佳丽如云,小哥你又何必去舍近求远呢?~~~不如……你看看奴家如何?嘻嘻嘻!” 说罢,便每每和旁边看热闹的姊妹们,一起瞧着这闻言正面红耳赤的少年,大乐!~~ 只是,这趣儿打得多了,就变得有些个无趣。对于当事人而言,颇显得有些聒噪——几日里这位本来无人问津的醒言,竟是难得有片刻清静的时候。 不过,打趣归打趣,那些见过灵漪儿绝世容光的姊妹们,在跟少年逗弄之余,却也是暗自称奇,不知这位从来都不显山不露水还算老实的郊野少年,又如何会招惹上这么个姿容出色的女娃儿——且不提容貌如何,单论她那举手投足间隐隐蕴涵的气度,一望便知,这位不知何故前来痴缠的少女,并非是那寻常市井人家儿女。 若有些个好奇之人就此来逼问醒言,则总会被这滑溜少年用话儿支开,不得要领,着实让人蒿恼得紧——其实,若是因此便来怪罪醒言支吾,便实在有些冤枉他了。因为醒言本人到现在为止,于那位少女的真实来历身份,也是莫名其妙,懵懵懂懂;以己之昏昏,又如何能让旁人昭昭? 同时,不免又有好事者顺便盘诘他那晚为何如此大力,一拳便击飞那看似凶恶非常的江湖莽汉——这个问题对于醒言而言,其答案便有些荒诞无稽,更是无从启齿;少年只好一概以“天生大力”、“含愤出击”,这样看似还算有几分道理的解释来作答。 说来,这女子相对于男子而言,本性更为好奇,对这些飞短流长的事儿,是天生的分外敏感。这花月楼中多女子,这一下可苦了醒言了——迎来送往,轮流接待各类咨询,颇有些目不暇接。反正不管怎么说,醒言这几天来耳根着实不得清静。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当中尤属那位小丫鬟迎儿最为突出,整日介追着醒言问这问那,并且对他与那晚少女的关系特别有兴趣,做了大量的探询——饶是醒言为人宽厚,却也是有些不堪其扰! 话说这日醒言好不容易打发走小丫鬟迎儿,正是无计可施,对影长愁。正自闷坐之际,不免又回想起那晚的情景。这一回想,醒言倒是心中一动: “那晚那蛮缠女孩儿所点曲目,倒是颇见水准;看来这刁蛮女娃绝不是寻常人家女子。呵~~若不是俺曾花了不少时日跟那季老先生学过礼乐,恐怕那晚便要当场出丑——虽说勉力还能应付,但那晚在一些艰险调儿上,自个还是有些力不从心。看来也得寻个当儿练一练了……咦?!对啦!” 醒言突然似乎想起来什么,只觉眼前一亮: “上次和那清河老道降完祝宅凳妖之后,俺不是琢磨过,是不是能将俺修炼的这‘太华道力’,试着来辅助吹奏云中君所赠那本谲拗难奏的谱儿『水龍吟』?我咋把这茬儿给忘了!真是忙晕了呵~~” 现在的少年醒言,已经习惯大言不惭的自认为,自个儿已经在修炼那《炼神化虚》提到的“太华道力”了——虽然,到现在他还没找到所谓“修炼”的确切法门。反正是自言自语,也不怕旁人来笑话。 醒言想到这里,立即想到一个从这几天无边聒噪中解脱出来的妙法: “何不趁此机会,便向夏姨告假一两日,回马蹄山去探望家中爹娘,顺便到那马蹄山上无人之处,放开了练笛?正好也落得个耳根清净!哈~两全其美,妙哉妙哉!~~” 待这念头一起,少年是越想越妙,一刻也不想停歇,赶紧起身便去跟夏姨告假,说道自己惦念双亲,想要回家去探看探看,顺便也在家旁山野无人处练练笛艺。 这花月楼的老鸨儿夏姨,自那晚醒言一拳惊退江湖豪客,数语挤兑走乔装少女,便已是对这个原本心目中的市井少年暗自称奇,刮目相看。现在既然这醒言小哥儿出言请假,夏姨自也不会扫兴,当下便很爽快的准了他两天假。 听得夏姨应允,醒言当下便如出了笼的鸟儿一般,携着那曲谱和玉笛,一溜烟往马蹄山而去! 待回到家中,醒言歇了一回,便帮着姆娘做了些家务。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悄悄的降临在这饶州城郊的马蹄山野。 用过晚食,醒言跟父母招呼了一声,便别着心爱的玉笛“神雪”,揣着那本曲谱『水龍吟』,出发去那马蹄山上练笛去也。 秋夜的马蹄山,已凋落了夏日里苍翠的盛装,在这迷离月光的笼罩下,显得格外的寂寞凄清。山路近旁的草丛中,未晓寒冬将近的秋虫,还在不知疲惫的唧唧复唧唧。极目向远处望去,那些与马蹄山相连的连绵群山,随着山丘曲线向远方的逐渐起伏延展,那笼罩着山野的清白月光,也正在渐渐的隐退;黟黝夜色笼罩着的山野灌木林中,无声的隐藏着自然界种种的危险与神秘。 依旧倚坐在马蹄山顶那块平滑光洁的白石上,少年醒言摊开那本早已读了无数遍的曲谱『水龍吟』,又借着月光略略浏览了一遍,便放到一旁,执起那心爱的玉笛“神雪”,准备尽力试一下,能不能借着自己身体里那股流水般的“太华道力”,来将这不少谱调已超出人类正常听力范围的异曲“水龍吟”,顺畅的奏将出来。 四野无声,惟闻虫吟…… 说起来,这醒言为了能吹奏出云中君所赠那本曲谱『水龍吟』,把主意打到那自己也无从控制的“太华道力”上,虽似有些病急乱投医,但也实在是出于无奈。 因为,若按寻常方法,这『水龍吟』实在是无法吹奏;书中有不少谱调,已经超出人耳所及的范围。 为了了解这一点,需要大致介绍一下古乐理。古时乐律总共包含十二律吕,而音阶则分为五音二变。十二律吕包括有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中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音阶则分为宫、商、角、变徵、徵、羽、变宫。它们都是逐渐升高。 若以十二律吕中的某一调儿作为音阶中的宫音,依次类推,则总共可以衍生出八十四个曲调。只是,这八十四个调儿对于人类而言,大部分早已超出耳力所能感知的范围,因此这些谱调并无实际意义—— 要命的是,那位云中君老头儿送给醒言的这本曲谱里,却偏偏多用这类音调!这要是换了一位浸淫乐理多年的学究,见了这样的荒唐谱儿,说不定便会被气得吐血! 但不知怎的,少年醒言对那赠书的老头儿,油然有股信服感,总觉得这赠书之事不像是在戏弄于他。 于是,醒言便要在这个月白风清的马蹄山上,试一试自己“修炼”的那太华道力,能不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只是,这次似乎并没有啥好运出现,还是遇到了那预料之中的瓶颈: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流水样力量,任醒言是千呼万唤,却总是萍踪难觅,一如既往的呼之不至、唤之不来! 醒言又凝神苦想了一会儿,却还是不得要领。 瞎折腾了一阵,聪敏的少年停止了所有无谓的召唤,开始静下心来回想自己几次明显出现这太华道力的情景。第一次,夏夜无聊,观望山野上空纯净的星空……第二次,青天烟水之湄,痴看居盈那仙苗灵蕊般的玉貌仙姿……第三次,祝家花厅中,瞑目等待着那势如奔雷的榆木凳妖对自己的闪电一击…… 想着想着,又念及这“太华道力”的称谓,于是那《炼神化虚》篇中的断章残片,又像走马灯般在少年脑海中闪动不已: “炼神一道,唯无为而已。” “无心无为者,痴愚也;无心有为者,自然也;有心有为者,尘俗也;” “有心无为者,天人也” “无为炼神,天人之道也” ………… “也许,我懂了。” 便似有一道灵光划过,困惑中的少年忽的淡然一笑,心中似有所动—— 少年的神色忽然放松了下来,手足也随意的舒展开来—— 这人,与这山、这水、这草、这木、这云、这月,与这天地间一切的一切,自这一瞬间开始,便似乎融为了一体: 莫问这人从何处来,莫问这人又要向何处去;在这广袤无垠的天地之间,在这浩瀚宏阔的宇宙之内,他原本便应这样,于是便这样了—— 若问:这人,与这山、这水、这草、这木、这云、这月,与这所有一切的一切,为何就应该这样? 曰:天道有常。 曰:我自然。 于是,那流水一般的太华道力,也便在少年张醒言的身体里,自然而然的出现了,便似它一直就在那儿。 没有特别的意识,醒言将那玉笛神雪,同样自然而然的,吹将起来。 自这一刻,这也许只有天和地、云和月、水和风、草和木,还有这少年才能听得见的乐曲,以这少年为中心,在这月华如水的夜空中,静静的、奔腾的,以这样矛盾而和谐的方式,向四面八方传播开去。 ……晦暗幽深的丛林中,一位趁着夜色出来安放捕兽夹的猎户,正惊恐万分的看着自己面前那头蓄势欲扑的猛虎。正当他万念俱灰之际,却忽然发现眼前这只专心捕食的猛虎,竟似在这只有林叶唏哩的山林中听到什么声响,将它那威猛无俦的巨首,转向另一个方向去,注目凝视——然后,便丢下这嘴边的食物,向那个方向踱去……眼见猛虎那壮硕的身躯分开林木,迤逦消失在夜色之中,这位死里逃生的猎户,却仍然呆立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夜阑人寂的饶州城中,一位手头乏钱的破落户儿,正自借着夜色到一户人家偷摸。正在这厮翻过篱墙、悄声落地暗自得意之时,却猛然惊恐的发现,在那近在咫尺的墙角月影儿里,正蹲着一只硕大的狼狗。正在这泼皮两腿发软直欲落荒而逃之际,却意外的发现这只狗儿见他并未上前狂吠厮咬,那狗头只是呆呆的朝向城东方向,一动不动。 “惭愧!却原来是个狗雕。”这破落户儿顺手在那狗头上一按——☆*★※▲◎×●*×★!~,立时间,这院里好一阵鸡飞狗跳、屁滚尿流!“原来是只真狗!~~”的惨叫声,回荡在饶州城的上空中,久久不绝…… ………… 再说那吹着玉笛“神雪”的少年,已经完全沉浸到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境界中去,浑不知身外发生的一切——他并不知道,这原本只有些许云翳的夜空之中,正在聚集着越来越多的乌云,隐隐滚动着风雷之声,并不时有道道电光张牙舞爪的划过,状若龙蛇。 远远的山野里,传来阵阵怪诞的风响,有若鬼哭。 此时,醒言手中的那支玉笛“神雪”,其碧玉管身中那些雪色的纹翳,这时也像是活了起来,在翠玉管中随着那『水龍吟』的音律,时聚时散,时分时合,不停的游走徊旋,恰如海底的游龙。 而在少年的身周,以这白石为中心的数步之外,正聚集起越来越多的走兽,或蹲,或伏,或立,或匍,虎、豹、熊、罴,狼、猿、狸、兔,虎挨着兔,猿挨着罴,低眉顺耳,就这么静静的待在那里,凝望着这位正在醉心吹奏的少年,浑不顾天边的闪电与惊雷…… 借着那股流水般的力量,醒言终于将这曲谲拗难奏的『水龍吟』,吹将出来! 只是,随着音符的流淌而出,少年懵懂间隐隐的感到,身体里那股支撑着神雪玉笛的“流水”,已是越来越弱,越流越细……及至整曲快要完结之前,正沉浸在那无上境界中的少年,却“看到”那流水已然干涸! 霎时间,醒言只觉得浑身突若有千针万刃,只在骨髓之中刮刺,痛楚万端。更可怕的是,醒言感觉到,似乎自己全身的血肉,都要顺着那流水的最后一丝余韵,向那笛中流去,止都止不住…… 值此危急之时,又是马蹄山上这块奇异的白石救了醒言。 正在醒言自觉即将人神俱灭之际,他身后所倚这块顽石,又像上次那样,忽的传来一股沛然之力,泊泊然绵延不绝——这股力量醒言现已是再熟悉不过了,正是那救命的“太华道力”! 这一曲旷古绝今的『水龍吟』,便这样奇异的圆满完结! 而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夜空中后,那头顶上酝酿已久的惊雷闪电,也朝着少年扑面而来! 只在一个刹那,那所有的电光便在少年的头顶贯穿而过,消逝无踪。 那一刻,原本喧嚣的天地,重又归入沉寂…………直到、直到这少年身后的白石,突然间化作漫天的粉末,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在这天地之间,便似那风乘雪舞,又似那花飘如雪…… 而在那“雪花”飞起的地方,正有一把修长的古剑,散发着幽幽的电光…… 正是: 千载光阴弹指过 一剑十年信手磨 积心炼得凌霄魄 还不若岭头闲坐 『仙路烟尘』第二卷完。 敬请关注本书第三卷: “堕怀明月三生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