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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路烟尘 | ||||||||||||||
作者:管平潮,更新时间:2008-7-18 11:42:00,完成字数:7916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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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草木凋落的深秋,在那个本应平凡无奇的夜晚,却有一场莫名的神秘颤悸,涌动在饶州城外郊野的丛林与天空之中。 引发这场律动的主角,少年张醒言,现在正临风伫立在马蹄山丘的岭头上,瞑目不语。 只是,看上去似乎神色如常的少年,内里却正承受着一种难以言表的苦楚:助他吹完那曲『水龍吟』的外来“太华道力”,现在似乎仍是余裕甚著,正在他身体中沿经顺脉到处流动,却又千丝万缕毫无章法可循。 虽然,现在这状况已比方才好得许多,不似那番万刃剜心般的险恶情状。但这本应熟悉的四处漫流的奇异感觉,却仿佛又新带了些细微刺儿,在荡涤醒言全身的同时,不免便让少年颇生痒郁难熬之感。 待这奇异感觉流转了几周天之后,似乎不约而同的汇聚到醒言喉旁的人迎之穴。霎时间,醒言只觉得全身一阵翻腾,那种持续了很久的抑郁,似乎终于寻着了一个奔腾宣泄的口子—— 只听得一声清亮澄澈的长啸,从这仰天而立的少年口中夺关而出,回荡在这空阔寂寥的天野之间。 少年这声跌宕起伏、张扬无忌的长啸,直似上可达天穹,下可入地府,崩腾澎湃,余音缭绕;一时间山鸣谷应,经久不绝…… 喊完这一嗓子,醒言只觉着自个儿身体里那股力量,再也不见踪迹,只剩得灵台格外的澄澈与空明。 “怎么又是这样?先苦后甜——这事儿以后可千万少来找我!” 醒言心里虽然这么埋怨着,但其实倒真没怎么往心里去。也许少年自己也不知道,虽然他个性开朗、乐观、随和,但骨子里却渗着一股坚忍、无畏的脾性儿。所以,他才还敢来倚在这曾经发生那般怪诞异像的马蹄山白石上——也正因为如此,今天他才能在鬼门关前溜达了一圈儿后,又捡回一条性命! 只是,经历过这一场奇异,似乎已经脱离了危险的少年,还没等他来得及缓过劲儿来,却又很不幸的遭遇上另一场不测:正当一直自以为是独自一人的醒言,仰天长啸啸音刚落之际,却听得耳畔身遭,猛然响起一阵子古怪宏大的轰鸣! 被吓了一大跳的醒言,赶紧瞪大双眼朝周围仔细打量——这一打量不要紧,醒言直被吓得毛骨悚然,身子往后倏然急退,一个不防便被绊倒在地! ——原来,直到此时醒言才发觉,这原本空旷寂寥的马蹄山顶,不知何时竟聚集起那么多的山中走兽,正在对着自己齐声咆哮;这虎啸狼嚎豹吼之声,在这荒天山野之间滚动翻腾,崩宕不绝—— 整个山谷,刹那间似乎都沸腾了起来! 也难怪少年醒言吃这一吓。任谁猛然发现一大堆野兽对着自己狂吼,都会被吓得屁滚尿流!特别是见到这些野兽中还不乏猛兽~这醒言只是退得几步,跌上一跤,已算是镇静非常了! 再说这跌坐在地的醒言,仓促间随手摸起身旁这绊倒自己的物事,懵懂间只觉着是根棒子,便拿右手死握住这棒的柄头,横在胸前——虽然,这本能的举动估计也是无济于事,但值此危急时刻拿来壮胆,却也是聊胜于无。 惶急万分的少年此时心中这个懊恼啊: “俺真是吃饱了没事儿干,咋会想起跑到这荒郊野地里来练笛呢?!若是就在自家近旁练曲儿,最多拚得吃那被聒噪的邻居一顿呵斥~哪会像现在这般——恐怕是俺笛声太噪,扰了这些猛兽的好梦,以至都一齐跑来将俺围住,顺便进得些宵食!” 醒言此时是悔恨无比,心说这次定要成为那虎狼腹中之物了。只是,稍停了一会儿,正在自怨自艾的醒言,却惊奇的发现,那些个将自个儿团团围住的兽畜,见自己跌坐在地上,俱都参差不齐的停住啸吼,并不上前厮咬,只是不住将灼灼兽目注视于他。 “怪哉!俺怎会有种荒唐的感觉——眼前这些野兽,怎么竟似乎对自己没啥恶意?!” 真是怪事年年都有,只是这俩月特别的多! 不过,虽然心里琢磨着挺像这么回事儿,醒言却丝毫不敢起逃跑之心。因为这位熟谙野兽习性的山野少年,知道人在与这些山兽近在咫尺之时,最忌讳的便是转身逃跑;反而是面对面对峙着,倒至少还可放手一搏,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正在醒言进退维谷之际,却突然隐隐听得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呼喊: “醒言!……醒言!……” 听得这声音,惶惑的少年立马精神一振,赶紧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以他现在绝佳的目力,醒言远远的看到那黑黝黝的山野地里,有一点如豆的火光,跳荡飘摇,正在渐行渐近! “啊!!!”见到这丝光亮,醒言却突然如同被毒蝎蜇了一般,猛然跳了起来——原来,他听出这一接一替的呼喊,正是他爹爹老张头和姆娘的声音! 这一刻,醒言心中便似沸开了锅一般,再也顾不得了,一句话也不搭腔,跳起来便往相反的方向冲去! 此时醒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死就死吧!……孩儿不孝,这养育之恩只有来生再报!……” 跳踉奔跃之间,醒言胡乱挥舞着那根随手扒拉来的棍子,浑不觉在舞动之间似有一丝光华闪动。 ……………… ………… …… 正在随时等待猛兽扑来风响的醒言,却渐渐惊奇的发现,自己所到之处,那些个平素凶猛无比的虎豹熊罴,竟是不约而同的向旁边闪躲,似是……似是对他有些畏惧、惟恐避之不及! “咦?俺怎会有这种荒诞的想法?!”醒言检讨着自己,“难道这是死之将近产生的幻觉?” 不过,醒言毕竟是个机灵聪敏的少年,立马便判断出,这些围着他的各色走兽,竟真个是对他毫无恶意! “怪哉!” 这已是今晚醒言不知第几次,不由自主在心中模仿季老学究那文乎文乎的语气。 不过,虽然判想如此,但毕竟仍是身在险境,机敏的醒言绝没有闲功夫去品评揣摩,那脚下是丝毫不敢有半分停留。只见少年的身影不住奔跃闪动,一溜烟蹿出山兽们的“包围圈”,仓惶逃下山去! 待得奔出好远,少年才略略停下来喘了口气儿;等确信身后并无野兽追来后,醒言赶紧绕着小道,深一脚浅一脚的奔到前来寻他的爹娘跟前,尽快将他们在半道截回。这一路上,醒言也不知道滚了多少跤,吃了多少荆棘的戳刺! 心急如焚的醒言,撒开两条腿,忙不迭的只管奔走,终于来得及在半道上,将前来寻他的爹娘截住。 原来,这老张头夫妇,正是见到天上风云突变,心里担心自己那去了马蹄山练笛的孩儿,生怕醒言会出什么意外。于是,老夫妻俩便拢起一束松油火把,由老张头擎了,不顾黑夜中山高草深,齐来这马蹄山上找寻。 ——呵~~谢天谢地!终于又让他们看到自己那活蹦乱跳的孩儿,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见到自个儿成功在爹娘上得山顶之前将他们拦下,一直绷紧了心弦的醒言,立时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直到这时,醒言才发觉,经过刚才那一通没命的奔跑,只觉得自己这浑身上下是酸疼不已。疲惫的少年只好拄着刚才顺手拾来的杖子,扶住老张头的肩膀,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马蹄山下的茅屋之中。 后有人赋诗赞曰: 有奇石 容俺卧 突兀雄心千万迭 惟有青山似我—— 一声长啸 龍吟虎魄! 待回到家里,在松油灯的照耀下,醒言娘终于发觉孩儿那身粗布衣裳,早已被那山上的荆棘挂破了许多,不免又是一阵忙乱,叫儿子换下衣服让她连夜缝补。 醒言娘一边缝补,一边嗔怪儿子既知爹娘来寻,为啥还要赶得那么急——虽然是在怪责,可那一片慈母忧儿之情,溢于言表。这位平素机灵善辩、口才便给的少年,现在在自己的娘亲面前,却立时变得笨嘴拙舌,口欲言而嗫嚅,讷讷的说不出话来,只好在那儿嘿嘿傻笑。 至于醒言腿肚子上那几道剐破了的血痕,这对山里少年来说可谓常事,不似城里孩子那般娇贵,只由老张头揉烂嚼碎几片草药,胡乱敷在上面止血了事。 在这个马蹄山下的茅屋之中,一条用灯心草捻成的灯芯,正浸在农家自家榨取的松木油里,燃起一点柔黄的灯光;这豆大的灯光不住的摇曳,照亮了草庐四壁,也悠悠的映照着慈母手中的针线。 理了一遍家中农猎器具的老张头,又随口问了问儿子方才在那马蹄山上,可曾吃了什么惊吓——半晌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可真个是“吓人子”! 听得爹爹问起,乖巧的醒言生怕爹娘担心,便只淡淡的说没吓着啥,反正又没下雨,只要没被淋着就没事。 正缝着衣物的醒言娘亲,闻言又絮絮叨叨的告诫儿子做人要积德行善,否则便会遭天上的神仙拿那天雷来劈——今晚那阵子吓人的雷电,说不定便是天上哪位神仙发怒了呢…… 呆呆的看着姆娘一针一线的补着衣服,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儿,过不得一会儿,这已经折腾了一晚上的醒言,就觉着有些倦怠了。于是醒言便告了一声,先去睡下了。 待到了铺上,静静的躺了一会儿,这已经阖上双眼的醒言,想起今晚发生的事儿,那睡意却又不似方才那么浓了。 今晚在那马蹄山上发生的一幕幕,又似走马灯儿流水般在醒言眼前晃过。 虽然,这些事儿离现在不出半个时辰,所有的细节都仍历历在目,但醒言想起那诸般事体来,却仍似在半天云雾里,晕晕乎乎,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是触手可及,可真一伸手却总是抓不着。 睡不着觉,又觉着有些恍惚的少年,索性睁开双眼,怔怔的注视着那透过窗棱投在土墙上的斑驳月影,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冷静下来的醒言,又努力回想着今晚所发生的一切,将它们细细梳理了一遍。 反复推敲,反复思量,最后,虽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推断出来的事实,醒言还是想到,今晚所发生的一切,十有八九,都和自己用那“太华道力”吹出来的『水龍吟』有莫大的干系。虽然,醒言不敢将天上那些电闪雷鸣和自己联系在一起,只当那是巧合;但有那么多野兽莫名其妙聚集到自己身旁,不仅不攻击自己,却还似对自己颇为畏惧——这种前所未闻的怪异事儿,若不是因那自己本就觉得不比寻常的『水龍吟』,便打破脑袋都想不出,还有啥能和这有如许干系! “看来,那萍水相逢的老丈云中君,定不是寻常人物;这赠与俺的曲谱和玉笛,也绝不会是平常物事!” “自己这一生,也许从此就将改变吧!……”,想到这里,这位躺在铺上的山野少年,不禁有些激动起来: “我,张醒言,就将能在那行走四方的马戏班儿里,谋得一份驯兽活儿吧!想来,那酬劳一定不少!呵~~” “…………” “……” 这位已经折腾了一晚的少年,就这样沉沉睡去,嘴角犹挂着浅浅的笑容…… 许是昨晚确实辛苦了,醒言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才得从床铺上爬起来。 洗漱完毕的少年,发觉经过这一晚上的睡眠,昨日的疲劳已经不见踪迹;呼吸着这山野清新纯净的空气,只觉得整个人便似脱胎换骨一般,格外的气爽神清。 正自陶陶沉醉在山野清凉晨风中的醒言,却突然听得屋里的姆娘惊讶的叫了一声: “咦?哪来的这把铁刀?!” 醒言闻声,连忙跑回屋里看发生了啥事体。这一瞅,醒言倒也是颇为惊奇。原来,却不是什么“铁刀”,而是那墙角的地上,正平躺着一把长剑。 醒言赶紧走到近前,弯腰将这把剑拎了起来,仔细端详一番: 这把剑剑身修长,大约有三尺九寸。剑柄与剑身连接之处并无护手,只微微向两边凸起,然后朝剑刃方向曲线微凹;这剑剑身扁平,剑锷无光,显是并未开锋;那剑头圆钝,上面还沾有不少泥痕。整把剑略呈灰黑色,造型倒是颇为古朴。 醒言拿着这把长剑,翻来覆去的观看,心中疑惑,不知家里咋凭空多出这把剑。困惑的少年便问娘亲: “这是不是爹爹新近央人打的?” 醒言娘摇头否认,说家中从来没见过此物。 醒言又捧到屋外对着日光仔细看了又看,直到他注意到剑头上沾着的那几块泥痕,终于恍然大悟: “哈!~这把剑原来便是昨晚自个儿从那马蹄山上,一路拄回来的拐杖!”想想自己昨晚惊慌失措之中,一直把它当根棍子使,少年不禁哑然失笑。 “呵呵~定是那白石被雷电击碎之时,将这把埋在土里的铁剑给翻了出来!” 想通此节的少年,不禁喜出望外: “哈哈!~~这下可让俺捡到宝了!” 说着,醒言便飞快的打来一盆清水,将这把意外得来的宝剑,就着院里那块爹爹常用来磨刀的石头,吭哧吭哧的卖力磨了起来: “把这宝贝拿到城里铺子里当了,应该能得不少银钱吧?!呵~~~” |
且说少年醒言意外得了这把“宝剑”,立时兴致冲冲的蘸水磨了起来,希图将之打磨得光鲜漂亮些,等到典当之时能估上个好价钱。 只是,醒言觉着有些奇怪的是,自个儿已琢磨了好久,却只把那长剑上沾着的泥迹草痕给蹭去,那剑身黑中带灰的黯淡底色,却始终看不出有啥明显变化。 又略略磨了一会儿,瞅瞅还是没啥起色,醒言便心说罢了,反正这是白捡来的物事,胡乱当几个银钱就算了——要他说啊,这把宝剑看起来还似颇为古朴,说不定便是啥宝贝古董;待下午拿到那“青蚨居”让章老朝奉看了,说不定运气好的话,还能当得一二两白银也未可知。 于是,少年便直起腰来,从屋里掇得一块干燥麻布,将那段犹滴着水的剑身细细擦拭干净。又回屋里翻寻了一阵,找得一爿破麻袋布,正好将这把剑裹上,又在外面略紧扎上几圈儿茅绳,便随手将它倚在门边土墙上。 打理完这一切,醒言便去茅屋前不远处的一块石坪上,帮着娘亲翻晒家中积攒下来的几块鞣硝毛皮儿——这自家鞣革硝石用得也不甚多,若是长时间不拿出来晾晒,这毛皮十有八九便会被那蠹虫给蛀上几个窟窿。若是那样,这整块皮子也就只能三文不值两文胡乱卖了。 忙活了一阵子,又冲着自己那根玉笛“神雪”发了一阵子呆,便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 因为现在醒言已经不常回来,醒言娘便从墙上挂着的麂脯上,割下一块松烟麂子熏肉来,切薄了给儿子下饭吃。 说起这麂子,只因它机敏善逃,在那料峭山石之间奔纵跳踉,如履平地,于是这饶州城郊的山民们,便管这麂子唤作“山羊”。若非下药或者埋兽夹,这“山羊”并不容易猎得。 用完了饭食,醒言便跟娘打了声招呼,兴冲冲上路赶回饶州城去。 醒言他爹老张头,则一早便去左近山沟子里打猎去了。醒言离家走不出多远,便看到山路旁的一道深沟里,他爹爹正斜背着猎弓的身影,便冲着那儿喊了一嗓子。那老张头听得是儿子呼喊,便回头冲着醒言笑了笑,摇了摇手,又返身继续往那灌木丛林中钻去。 待醒言赶到饶州城,那日头已经略略偏西。醒言不敢怠慢,赶紧往城中那唯一的当铺“青蚨居”赶去。 说起这“青蚨居”,按理说,一般这当铺的招牌,都会以“当”字结尾。但这青蚨居的老板章大掌柜,却偏偏艳羡那士族风骨,别出心裁的将这店铺招牌,以“居”字结束——说实话,在醒言看来,这“青蚨”二字与那“居”字儿摆在一块,颇有些不伦不类。 不过,这饶州城也不甚大,反正就他这一家当铺,年深日久的叫下来,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说不定若这章朝奉某日心血来潮,再将这铺名改回“青蚨当”去,大夥儿反而会觉得别扭不得劲。 说起来,这青蚨居的章老板也有些古怪脾性儿,天生的不相信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生怕前台雇用了别人当朝奉,若是高估了当物价钱,那可真是如剜了他肉一般难受。因此,待请过一两次外姓旁人作柜台朝奉,弄得自己成日里疑神疑鬼、坐卧不宁之后,这章老板便亲自上阵,在柜台上自己当起了估当的朝奉。时日一久,别人对他也都一概以“章朝奉”相称。 而这张家醒言,对于章朝奉来说,也不是啥生客。见得这醒言小哥儿今日背脊上又斜背着一裹物事,这章朝奉便眉花眼笑的迎着少年说道: “张家小哥儿啊,今日又有啥野物来当?” 原来,以往醒言爹爹若有啥鲜活猎物几日都脱不了手,便由醒言背来这青蚨居,八九文的胡乱当了——那活物若是养在家中,徒费米粮,这小户人家可是靡费不起。而这章朝奉正巧好着一口山珍野货的鲜味儿,手头又吝惜着那几个银钱——因此两下是一拍即合,这章朝奉对前来“典当”野物的醒言小哥儿,向来是望眼欲穿——至于他心底里是不是常常祷祝醒言爹爹卖不掉野物,那就不得为外人所知了。 听得章朝奉问起,醒言赶紧似献宝一样,将背后那个麻布条裹给摘下来,小心翼翼的放到柜台上,夸赞道: “章朝奉啊,今日俺可不是来典当野物的。俺昨日在俺家那马蹄山上,不小心挖出这个宝贝,便来典当!呃~您可别先忙着皱眉~~这可是个古董呢!” 醒言一边说着,一边便慎重其事的开始解那麻布包裹。一边解,一边还说开了他家马蹄山、那个大夥儿已经耳熟能详的天马蹄掌典故来,以证明他在那儿挖出的物事,极有可能便是古董宝贝! 再说那章朝奉,虽然初时听得醒言不是来当野物,颇有几分失望。但接下来被醒言这一顿鼓吹,立时也来了兴趣:只见这一老一少,与立在旁边的客人和伙计,一众人等俱都目不转睛的盯着醒言手中那逐渐展开的包裹,想看看少年口中的古董倒底是啥。 ……………… ………… …… 终于,在所有人的企盼之中,那爿破麻布包裹终于被全部扯开,露出裹在当中的宝—— “咦呀?!”甫一见这麻布包裹之物,醒言那夸耀声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嗓子发自肺腑的惊叫! ——原来,那原本包在麻布之中的古拙宝剑,却不知啥时变成了一根锈迹斑斓的烂铁条! “哇哈哈哈~~~”待得那充满期待、等着瞧新鲜的众人,也看清这根锈蚀极其严重、情状惨不忍睹的烂铁条时,顿时爆发出一阵如雷般的哄笑声! “咳~咳!~~我说醒言小哥儿,您别逗我了!你这古董、咳咳~这‘古’是很古的了!但恐怕离那宝贝啊、咳咳、还差得好大一截!哈~~哈!” 这几句上气不接下气的话语,正是发自那位现在笑得已经有些喘不过气儿的章老头——倒底不愧是积年的当铺朝奉,虽然处在“极乐”之中,犹不忘给客人客观公正的评估着这当物的价值。 “我看,张小哥儿啊,你这根‘古铁条’,还是拿回家去通灶膛吧。在老夫这儿,这物事一文钱都当不了!” 看来这章老头儿,是一点儿也不念及醒言往日常来廉价典当野物的情份~ “呃~咳~~”现在已是满脸通红的醒言,说话也有点不利索起来,“那个、章朝奉,能不能就胡乱给俺当上几文?——这、这原来真是一把宝剑啊!俺也不知道咋会突然变成一根锈铁条!” “哈哈哈~~”醒言这番语无伦次的话,又引来看客们的一阵哄笑。 “小哥你还是请回吧!~下次还是拿点新鲜野物来典当才是正经,别再拿俺这小老儿开涮——方才老夫差点没笑岔了气去!把这铁条收好,慢走!~” “下一个!~~” 听得章朝奉那拖得老长的尾音,一头雾水的醒言也知道今日事不可为,只好胡乱将那段锈铁给包裹了,在那满堂嗤笑声中,落荒而逃!~~ 在赶往花月楼的途中,颇觉羞辱的醒言,现在是一脑子的狐疑: “咋、咋会这样呢?难不成是俺上午磨剑时沾了水,下午便锈了?” “不对!磨完后俺可是擦拭干净了的。况且即使没擦干净,只过这一下午的辰光,也没可能锈得似这般厉害吧?”醒言立马便否定了刚才的想法。 “对啦!”醒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按说这再怎么锈,也总不会从一把剑,变成一根烂铁条吧?!” “莫不是被别人暗中掉了包?!” 虽然醒言也没觉着路途上有啥怪异,但思来想去,恐怕也只有这个解释能够说得通。 想到这儿,一直疑神疑鬼的醒言忍不住停下脚步,又将手中执着的那麻布包裹扯开。他想看看这根烂铁条,是否还有啥利用价值;若实在无用,还不如趁现在就顺手扔掉,省得擎在手里还怪沉的—— “呀!” 这一看不要紧,醒言当即是呆若木鸡! 也难怪醒言扯开包裹之后,如此大惊失色。原来,躺在那麻布包裹之中的,赫然便是上午那支磨得许久的旧铁剑! 这把原本毫不起眼的旧剑,此时却是比世上任何的神兵利器,更能让眼前的少年震惊失色——醒言当即便如遭雷噬,怔立在当场,连那手中的麻袋布滑落地上,也不自知。 “怪哉!怪哉!!”怔仲了良久,醒言才渐渐回过神来,连声惊叹。 “莫非,方才惶急之间拿错了包裹?” “不对不对!俺清楚记得那时柜台上,除了自己那根莫名其妙而来的烂铁条,就没有旁物了。”记性不错的醒言随即便否定了这种想法。 “又或者,当初做下那掉包勾当的贼人,之后觉着做下亏本买卖,竟是心中懊悔——便又趁俺不注意,将他自个儿那根铁条又换了回去?”急于解释当前怪异情状的醒言,又给自己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呃~~这似乎更不对了!虽然俺这旧剑也不值啥钱,却总比那根一文不值的烂铁条要强得许多吧?” 回想起因那锈铁条惹来的满堂耻笑,醒言立马便觉得自己这推断,比方才的更加荒唐。 “难道是这…?!”猛的,醒言似乎想到另一种可能;看他神色数变的模样,想来他这新想法定有些惊世骇俗,便连他自个儿也是震惊不已。 只不过,稍停了一下,醒言便又神色如常: “这个,也忒匪夷所思了些……便更是不可能吧!” “得,还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着紧赶路才是正经!呵~~” 于是,醒言便弯腰拾起那块破麻布,重又将那长剑裹好,抱在手中往那花月楼方向赶去。 走了数武之地,醒言又忍不住自言自语了起来: “唉~~说起来,这把旧剑样式倒还不错,只可惜没被开过锋——看俺今日磨得那般辛苦,想来这剑开锋也属不易——说不定它便根本开不得锷口!所以当年才被主人遗弃的吧?!呵呵,呵呵呵~” 笑了几声,觉得自己推测颇有道理的醒言,又续道: “想这剑既不能锻锷又不能开锋,只能算得一块板尺——不如待俺回到那花月楼,便随便找个小厮送了玩耍,也算得个人情;若是实在无人肯要,也就随手丢了便是!” 说罢,醒言便打定了主意,又加快脚步朝前赶去。 ……………… ………… …… 只见这少年又走出数步,经过一僻静无人处时,却蓦的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醒言便遽然伸手,将那麻袋裹布奋力一扯: 只见在那西下残阳的映照中,少年手中那把原本扁钝的古剑,已然生出了寒锋两抹!——如若霜华的锷刃,经那斜阳一照,竟是华光烁烁,便如两泓泠泠的秋水,映衬着那已然古旧的剑身,越发显得流光潋滟。霜刃如镜,映照出少年那澄澈明净的双眼。 对这奇异景象,虽然醒言已做好思想准备,乍见之下却还是颇为震惊。 只是,片刻之后,少年便又回复了冷静。毕竟,这短短两日下来,醒言已经历了那许多古怪,现在倒真有几分见怪不怪了。 “惭愧!原来俺无意拾来的这把旧剑,却真是个通灵的宝物!” ——任谁凭空得了一稀奇物事儿,都不免会欢欣鼓舞,又何况醒言这个少年人!待他想通其中关节之后,顿时便是欣喜欲狂,直在那儿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着实高兴得紧! 正在少年乐不可支、有些忘乎所以之际,却忽听得耳边有人高呼一声: “醒言小哥!不知又是明悟何理,竟至如此乐而忘形?” 正自喜难自抑的醒言,闻声赶紧回头观看—— “呀!却原来是老丈您啊!” 原来,这位呼喝之人,褐衣芒履,乌发童颜,正是那位多日未见的老丈“云中君”! “呵~~那日多蒙老丈赠俺笛谱,才让俺谋得一份衣食——这份教渔之情,小子是时常牵挂在心……” 乍见恩人的醒言,絮絮叨叨刚说到这儿,便被那云中君老丈一把将话头截过: “些许小惠,何足挂齿!今日老丈前来却不为别的,正是要跟小哥道贺!” “我?道贺?”醒言心中疑惑——难道老丈这么快便知自己得宝之事?也不至于如此之速吧。 “正是!”云中君嘻然一笑。 “呃~~却不知老丈贺我何事?”知这云中君来历非常,又受他赠笛赠谱之惠,醒言和他说话便毕恭毕敬,言语恭谨,不敢有分毫逾礼之处——虽然,这不拘小节的云中君,曾让他以“老哥”呼之,但醒言总不敢羼越,依旧礼之如师。 “哈~你这少年,却也来老夫面前装懵懂——还喊啥‘老丈’?今后咱便要以‘道友’相称矣!” 正在倾听的少年,闻得此语,却还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只听那云中君继续说道: “今日俺来便是要恭喜小哥,年未弱冠,却已是得窥天道,吹全那仙家异曲!” 直到此时,醒言才有点听明白过来:原来这老丈云中君,想必已经知晓昨日自己用那“太华道力”,吹出异曲『水龍吟』之事。 听得素来崇敬的云中君如此赞许,醒言倒也是有些沾沾自喜。当下想要谦恭作答,竟不知如何开口——醒言那自称的“太华道力”,显然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于是,醒言只好似那所有听得长辈赞许的憨实少年,讷讷无言,只在那儿不住傻笑。 “呵~~张道友虽然只是初窥天道,但若照此坚修下去,道友前途不可限量啊!”明知这少年在自己面前脸皮薄,这玩世不恭的云中君,却偏偏“道友”“道友”的唤个不停。 “……听得老丈如此夸许,汗颜之余小子却有些不明之处——只听得常人俱都羡那修道之事,却不知这修道之后倒底有啥前途?” 见得这异人云中君,也是如此推崇那修道之事,少年倒有些好奇起来——要知道,那位醒言熟悉无比的正宗上清宫老道士清河,似乎混得也不咋的;若是修道修成那样前途,虽然也算衣食无忧,但对于现在已算得上是衣食无虞的醒言来说,可实在称不上什么“不可限量”。 “哈哈~~”瞧出少年神色之间流露出些许不以为然,老丈云中君不禁哈哈一笑,朗声说道: “若是凡人得修大道,窥悟天机,则能长生久视,得道飞升。从此便可吸风饮露,不食五谷,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行;出乘云气,归踏虹霓,倏然而来,倏然而往,飘飘然凌云驾气,遨游于天地之间。若是道行高深,仙缘广厚,更可上天入地,御灵鸾,驾飞龙……” 说到这里,正自滔滔不绝、跟醒言描绘着成仙之后美妙图景的云中君,却突地嘎然而止。顿了一下,竟颇有些愤愤然: “啊!呸~呸!那真龙可是随便骑得的?!真个是胡说八道!~” 虽然不明白这位正兴致勃勃的云中君,怎么忽然便莫名其妙跟他自个儿生起气来,醒言还是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截住眼前这位谈兴颇浓的老丈: “呃~~是极是极!……可这、不瞒老丈说,这些个得道成仙之后的快活话儿,俺却都已经听得烂熟!~” “嗯?这些话你竟听得烂熟?”正在努力夸说成仙妙处的云中君,闻听此言,不禁大奇。 “是啊!您这些话儿,有位与俺相熟的上清宫道士,便经常跟俺提起。” 说这话时,在醒言眼前,不由自主便浮现出一幅“老道清河布道图”: 话语辅以手势,手舞足蹈,须发皆颤,唾沫星子横飞,不住吹嘘那得道成仙之后的妙况。那些话儿,其主要内容倒也与云中君方才所述差不离。 略有不同的是,那位清河老道虽有些癫狂性儿,但口才却是极佳;每每说得兴起之处,那诸般天花乱坠的话儿,便自他口中喷薄而出,直如天河倒挂,滔滔不绝——每当这时,醒言便要往后急退趋避,以免老道那四处乱溅的唾沫水儿,泼到自己干净布衫上! 清河老头儿这种狂热的吹赞,往往出现在醒言质疑其修道前途之时。不过,经过几次口水缤纷的洗礼之后,醒言便学乖了,若无准备,轻易不敢启衅。 只是,那云中君听得除了他之外,还有旁人跟醒言提到这些话儿,倒是颇为惊奇: “呀!难怪近些时候,那上清道宫儿能名满天下——原来他们还有这等宣传人材!” “老丈所言极是!不单您刚才说的那些,另外我还知道,那些得道仙人,个个都是‘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我的妈呀!~这知觉都没了,那仙人还做得有啥意思?——我看倒跟死人相仿……” “胡说八道!”那云中君听醒言说到这儿,脸上竟是有些红红白白,这句话忍不住脱口而出。 “就是!~老丈您也这么看?”醒言说得兴起,倒没注意云中君的神色,继续兴致勃勃的说道: “这些啊、俺也觉得纯粹是胡说八道——即使真有仙人,那也不应该个个似这般木头样人。俺倒是也读过些道家云芨,依俺看,那些得道成仙之人,应为其精神与那天地独相往来,其余俱都顺其自然,而绝非那种不甘不梦之况!” 平素清河老道与他辩及这个问题,每每都是口若悬河,少年很少能有插上话的机会。因此,乍遇“知音”之下,醒言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平素所思一下子全都说了出来。 “呃~~”闻听醒言这话,云中君却遽不作答。 这位乌发童颜的云中君,熟视少年半晌之后,方道: “呵呵,醒言小哥儿此言甚善,倒是老朽太着于皮相了。” “看来,俺那‘神雪’玉笛、『水龍吟』,确是赠给了有缘之人——” “啊!” 刚说到这儿,那老丈云中君却似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拍脑袋: “光顾着和你扯闲,倒忘了今日来最最重要的事儿!” “嗯?啥事儿?” “若是不提‘神雪’,我倒差点忘了这茬儿,呵呵。” “啊~老丈您说到这玉笛神雪,小子俺也正有一事相告!”提到笛子,醒言立马便想起那个刁蛮少女。 “嗯?是不是有人找你索笛?还是个小女娃儿?”说这话时,云中君竟似乎有些紧张。 “呀~正是!老丈您真是料事如神——呃、”醒言说到这儿,似乎也觉察出有啥不对,迟疑了一下,问道: “难道……那女娃儿真是这玉笛原主?” “呃~~非也非也!其实这真正的原主,确实是我!只不过,最近几年,把玉笛常放在俺孙女那儿,给她赏玩而已。呵~~” 机敏的少年看得出来,眼前这位老丈云中君,说这话时底气也不是很足。 “哦!~原来是你孙女。您说得也颇有道理——只是……我看我还是把笛儿交还给您孙女儿吧!” “咄!俺云中君送出的东西,岂会再行要回?此话休得再提——俺今个儿来,不是索笛,而是另有一事相求。” “啥事?”醒言心下疑惑,不知这云中君还有何事要仰仗于他。 “呵呵,今个前来,只求小哥替俺遮掩件事儿——俺家那女娃儿脾气颇为古怪,若要让她知晓,是俺将她的物事儿随便送人,定要跟俺——咳咳、只是不住啼哭!却也烦人得紧。”说到此处,云中君却是下意识捂了捂自己颔下的胡须。 “哈~原来是这事儿!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待令小姐问起,我便说、”惯常行走于市井之间的少年,耳濡目染,于这种事儿可谓轻车熟路,信手拈来,只略微一顿,便有了主意: “只说您与俺爹赌酒,拿这笛儿做彩头,却不防俺爹爹酒量过人,不慎输了那局——老丈是信义之人,岂会食言?于是这笛儿便到了俺的手中……您看这说法如何?” “妙哉~妙哉!情理兼备!若拿这话儿堵那丫头,定落得风平浪静!——倒底是年轻人脑筋转得快,真是替老夫解了大困厄啊!——呃……” 正自欢欣鼓舞的云中君,突然发觉自己有些说露了嘴,不禁颇觉尴尬,赶紧噤声。停了半晌,才有些迟疑的问道: “我那女娃儿,没有难为小哥啥吧?如有失礼之处,还请阁下多多担待!” “没、没有!要说啊,你家孙女长得可真俊,模样儿秀美无俦,世间少有啊!”乖巧的少年,此时对那灵漪儿的性情避而不谈,满口子只夸她容貌。 只是,说这话时,醒言的脑海里,还是无可避免的浮现出,少女那种种的刁蛮情状。 “哈哈!哈哈哈!~醒言小哥过奖了!过奖了!俺那小丫头,模样儿只还过得去而已!” 正如天下所有爱怜儿女的父母长辈一样,这云中君一听醒言没口子夸赞他的孙女,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虽然嘴里还记得谦让着,可醒言一瞧他那眉欢眼笑的模样,便知云中君心里定是乐开了花! 稍停了一下,醒言又小心翼翼的问道: “好叫老丈得知,俺这‘神雪’玉笛,既然原是令孙女心爱之物,依小子看来,还是归还于她才好。” “呃?” 见这少年还是坚持要还笛,云中君倒是颇为惊讶,当即也不答话;只见他闭目沉思了片刻,便睁眼笑道: “呵呵,恐怕小哥还不知道,这天下宝器,皆有灵性,自会寻那有缘之人。若是无缘,求之不得。若是有缘,扔也扔不掉。” “依老夫看啊,这玉笛‘神雪’,正与你有缘——怕是一时还不回去罗!” |
醒言听得云中君那句“天下宝器,皆有灵性”,倒是心中一动,说道: “老丈所言甚是,小子受教了。今日俺正有一物要向老丈讨教。” 说罢,醒言便将手中那把仍半裹在麻布片中的古怪铁剑,呈示给云中君,道: “好教老丈得知,这口剑器,是俺昨夜在那马蹄山上,无意中拾得;这剑似乎有些古怪,还请老丈慧眼一观,明示在下!” 云中君见醒言郑重其事,便眯眼细细端详了这剑一番——在醒言期盼的目光中,半晌才喃喃说道: “此物好像是把剑。” “呃?”这话说的……还是且听下文。 “好像是,却又好像不是。剑是剑,剑非剑,似是而非,只在两可之间——怪哉!这物事老朽竟也看不太懂,看来应非俗物——醒言,你还是将它好生保管,说不定将来可堪大用。” 云中君这番含糊其词的评鉴,醒言听起来如在半天云雾之中,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好,好歹也得知这把剑并非寻常物事——既然云中君都这么说,那是一定要好好收藏的! 只不过,云中君接下来的一番感叹,却给正自快活的醒言如浇一瓢凉水: “不对不对!可惜可惜!观此剑锋刃甑明雪亮的模样,想来即为神器,也非上品——须知那神物有灵,定知自晦;瞧这锋芒毕露的情态,却也只能是寻常利器了……” 乍听这转折话儿,醒言不免有些沮丧。但转念一想,却又释然,甚至还有些欣欣之意: “嘻~老丈这话却也有些不通之处——想来这剑儿除了锋利,还能有啥其他好处?!甑明雪亮、哈哈!~不错不错!如此正好!” 不提少年在那儿暗自得意,且说那云中君,品鉴完毕,便将那剑往醒言手中一塞,道了声“我去也~”,竟是就此飘然而去…… ——倏然而来,倏然而往,几分洒脱出尘之意,凌然于物表。 只是,在他那洒脱岑寂的身后,却留下少年一长声气急败坏的呼叫: “老丈等等啊!您忘了告诉俺你家住哪儿啦!我好去还笛啊!” ——其实,有一件事儿倒真是忘了:这一老一少只顾聊得高兴,俱都忘了提及那灵漪儿的名号——云中君忘了说,醒言也忘了问。 ………… …… 辞别了云中君,醒言便也继续赶路,往那花月楼迤逦而去。 一路无事,他便不住回想方才那异人云中君所说的话儿——虽然他那得道成仙的诸般夸耀,流于套路——说得不恭敬些,倒颇似老道清河的那些个陈词滥调儿。但他其余一些论调,对醒言来说还是颇为新奇,颇值细细玩味。 就这么走着想着,蓦的,醒言好似突然想到什么,心中不禁大呼不妙,赶紧将他手中那裹剑的麻布片再次扯开: 果然不出少年所料,那把原本已是光华烁烁的宝剑,此刻却又回复了原态,又成了一段黯淡无光的旧板尺! 更糟糕的是,此后任凭醒言如何虔心呼唤,那剑儿却只是锋芒不露! “罢了罢了,想不到这剑竟有如此自尊!原本还可拿它来砍竹削梨,剔剥兽皮——这下可好,以后真个只能拿它当棍耍了!”醒言不住哀叹。 “唉,算啦,反正也是白捡来的……”少年一路安慰着自己,不知不觉又回到了花月楼。 ………… …… 此后的日子,又有些平淡如水。 已打定主意还笛的醒言,却又不再见那少女前来索要。当时又忘了问那云中君家居何处,也不好登门拜访。不过这样也好,虽说醒言因其自幼农家朴实的家教,深知非己之物不可妄取的道理,才这般打定主意坚要还笛;但实际上,他与这玉笛“神雪”相伴日久,如今一朝还却,竟还真有些舍不得。 忙时便来吹曲,闲暇便去游玩,日子就这样悠悠的逝去。 只是,在这些恬淡平静的日子里,不知不觉中,却有一缕阴影,在成日悠游的醒言心中,滋生、蔓延,最后竟如骨鲠在喉…… 这事儿还得从迎儿说起。花月楼中蕊娘身边的这位活泼小丫鬟,可谓是醒言的传声筒。虽然醒言平素,并不如何留意花月楼中的那些个飞短流长;但偏偏事无巨细,无论是啥鸡毛蒜皮,桩桩件件他都了然在胸! 这一切,不得不归功于这位迎儿小丫鬟——这花月楼中一有啥风吹草动,这位好奇心过剩的迎儿必定是多方打探;之后,定然第一个来寻醒言分享所得! 若是换在往日,醒言不免便有些不堪其扰;但最近小丫头无意提及的一件事儿,却让他留上了心。 原来,迎儿告诉他,她伺候的主子蕊娘,和她那位胡世安胡公子,已经好得是蜜里调油,看来已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地步——因为,最近迎儿发现,那蕊娘都开始拿自个儿积攒的体己钱,供那胡公子花销了。看来,蕊娘已是打定主意,要跟这位胡公子从良了。 开始听到这消息,醒言倒也没有如何留意。因为那花月楼中的贞娘子、“花月四姬”中名声最著的蕊娘,和那位山东蓬莱的胡公子相好的事儿,花月楼中上上下下俱都知道。并且,人人都道这是一件美事——须知现下颇重门阀,很少有恩客有心替青楼女子赎身从良。 这段将要成就的姻缘,还在花月楼中传为一段佳话,成了各位姐妹仰慕追效的对象。 虽说开始听得迎儿传来的这些消息,醒言心中还颇有些好笑,说这这小女娃儿倒恁地能扯,这众所周知的事儿,也能没话找出话儿。可听多几遍之后,醒言便有些留上心。 从前常受蕊娘恩惠的少年,开始隐隐感到一份不安。 因为,醒言知道,在所得之资几乎全都要上缴老鸨的情况下,这青楼女子的体己钱,积攒起来很不容易。这些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私房钱财,都是要等到自己年老色衰之后,防身用的。因此,这青楼妓女的体己钱,若非到了紧要关头,一般不会动用。 要说,蕊娘和那位胡公子,已到了“神前罚咒、花间盟誓”的地步;她现下把自个儿的体己钱交给胡公子花用,于她而言却也是合情合理,没有啥不妥。 只是,常在城里游逛的醒言,却不由自主生出一种不安之感—— 因为,他近来常见到这位年少多金、风雅非常的胡世安胡公子,竟是频频出入那快意赌坊! 醒言回想往日那小丫鬟传来的话儿,又思想起自己平素所见那胡世安的言行,这心中的疑窦,是越来越大。 醒言平素也没啥可忙的,那大片的闲暇时光里,便忍不住反复去想及此事——越想,她便越觉得蹊跷。 “难不成……那所谓的山东士人胡世安,竟是在哄骗蕊娘?” 虽然这个结论比较残酷,但以醒言之智,综以种种见闻,实在还是不得不作出如此推断——醒言可不似小丫鬟迎儿那般头脑简单,毕竟他在市井之中厮混了那么久,又在塾里读过诗书,见识岂非花月楼中这些寻常女流可比。 醒言琢磨的是这个理儿: 若是那来饶州游学的胡世安,真若有心要替蕊娘赎身,便决不至于还要去花用蕊娘的体己钱物。看样子,那胡公子现已是床头金尽,杖头乏钱了。 而这,并不仅仅只是个钱财的问题。 本来,有晋一代,这士人子弟迎娶青楼姬女之事,有关门楣体面,便很难得到族中长辈首肯。即便胡世安门中长辈开明,应允了此事,但瞧现在胡公子这资费用磬的情状,若想要替蕊娘赎身,必定要向家中伸手——于是他在这青楼之中耗尽贽财的事儿,便瞒也瞒不住了。很显然,他的父母长辈们定会认为,定是这青楼之妓诱坏了孩儿;那原先的“肯”字,也就变作不肯了。 想来,那位胡世安胡公子,既然能得蕊娘青睐,便绝非那种愚钝赣鲁之徒——于这等紧要关窍,岂有想不通之理?! 看他还整日介只在饶州城内悠游,频频出入于赌坊之间,便显然根本没真心想和蕊娘在一起! 真应了前人那句“为人戒太察”,待醒言想通此节之后,便如骨鲠在喉,倒落下一个天大的心事——念及往日里那蕊娘待自己甚善,又揣想她现下还在那儿,做着水月空花一样的从良美梦——这醒言心里,便真如百爪挠心一般! 这醒言成日里也没啥要紧事儿,闲暇时便总是忍不住要想起这件蒿恼事情,真是有些个寝食难安,坐卧不宁。 思来想去,这疾恶如仇的少年,实在忍不住,便思摸着,得想个法子,把这不良情由告诉蕊娘。只是,这事儿却也有些个难处——那位蕊娘,倒恁地痴情,现在眼里只有她的情郎,几乎足不出户——此情实在无由可通。 正自烦闷之际,却见那迎儿小丫头,又颠颠跑来找他扯闲。 一见迎儿,醒言恰似眼前一亮,突然想起一个法子——自己无由可通,但完全可以让这位蕊娘房中的小丫头,代他传话儿啊! “呃~此法好虽好,但让迎儿这丫头递话儿……怕还是有些不妥” 醒言瞧了瞧眼前这位正自滔滔不绝的女娃儿,心里颇有些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若是俺将这些情由,原原本本告知于她,那还不搞得整个花月楼中都要沸沸扬扬?不妥不妥!怕是还得另寻法子。” 听着迎儿有一搭没一搭的在那儿扯着闲话,醒言心里却也没有闲着,在那儿只是苦思,琢磨着能有啥两全其美的递话法子…… 咦?有了! 想那蕊娘乃是“花月四姬”之中的翘楚,平素风闻得知,听说她也是颇通文墨——何不撰就几句迎儿理解不了的诗偈,让她代为传递?想自己跟那季老先生读得几年塾课,颇晓诗书之事,在这花月楼中也是众所周知;自己新得一诗想向蕊娘请教,却也不甚突兀。顺便,也可借着诗偈,递达一下自己的问候之情——哈!一举两得,妙哉妙哉! ——几日来苦恼的事儿,一朝有了破解,这醒言心里顿觉得无比的轻松! 打发走迎儿,醒言赶紧回到自个儿屋中,翻出一片老道清河画符之纸,拈起一管蒙恬绝脉驱夷之笔,磨出些松烟墨汁儿,将那毛笔尖儿在舌尖舔了舔,便拈管沉思—— “写什么好呢?蕊娘、蕊娘……” …… … “有了!” ——一来这少年才思也颇为敏捷,二来这反正是个警醒偈儿,倒不那么考究;不多会儿,醒言便想出几句。 只见他挥毫落纸,笔走龙蛇,如漫云烟,在那纸上书下四句: 寄语花间窈窕娘 容光丽兮宛清扬 瓠叶难堪合欢渡 解脱未必是慈航 醒言这首偈子,虽然急就,但也颇有深意。 前两句,暗寄“蕊娘”之名,赞一下她容光清丽——这也颇合婉转之道,显得后面那两句劝诫,不那么突兀。 第三句,乃劝诫着紧之处。那瓠叶轻薄,又与“胡”字约略同音,想来以蕊娘之才之智,定是能读得懂的。最后那“解脱未必是慈航”,则脱胎于花月楼前,那幅楼中之人俱都耳熟能详的对联: “一样慈航能解脱,彩衣人即是白衣。” 少年将其信手拈来,用在这儿倒也颇为合适。万事俱备,下面便该请那位蕊娘的丫鬟迎儿,来代为传递了。 ………… …… 盯着眼前这位嘴里似乎念念有词,正翻来覆去察看诗偈的小丫鬟,醒言不禁手心里捏上一把汗,心里着实紧张: “迎儿这小丫头,嘴巴向来关不牢——可千万别让她猜出俺这句中的涵义啊!” 看了半晌,小丫头才抬起头来,问了醒言一句: “醒言哥~你可别骗我——你这确实不是情诗?” ——那语气腔调,便似这话已在那怀疑之水中,腌过好几年! “呃!……” 乍闻迎儿此言,醒言恰似被呛了一口;定了定神,赶紧辩白, “迎儿妹妹,你可别瞎想!俺只是想向你家蕊娘讨教……” “好啦好啦!甭解释啦,俺相信你!~~”小丫鬟打断醒言的赌咒发誓: “迎儿还从来没见你这么客气过呢——看在这份儿上,俺也要在所不辞!” 这话虽然听来有些别扭,但醒言听了,却是松了一口气。 只听那小丫头又加了一句: “真的不是情诗?醒言哥哥你可别欺负俺不识字——便来骗俺啊!” “嗯?!呵~那哪能呐!” 闹了半天,这小丫头居然不识字! 醒言顿时心下大宽。 |
好说歹说,费尽口舌之后,终于请动那小丫鬟迎儿,代他向蕊娘传递诗偈。将小丫头打发走之后,醒言顿觉松了一口气,这悬在心里几天的事儿,总算可以有个交代。 想来,那蕊娘看了自己所题四句话儿,应该能够读懂个中涵义。以往日风闻得来的印象,醒言觉得这位名号花月四姬之一的蕊娘,绝非那种虚有其表的浅薄女子,应该能够那诗偈中的弦外之音。 “瓠叶岂堪合欢渡,解脱未必是慈航!……”闲下来的少年,又忍不住将自己这诗偈反复念诵了几遍。 ——吟诵自得之余,却又稍稍有些迟疑: “呃……这‘解脱’二字,会不会有些直白,惹恼蕊娘?唔……应该不会吧,这解脱二字,也是脱胎于那楼前所悬对联——这联句楼中众人皆知,蕊娘大度,也不会就此计较。” “呵~~说不定啊,那蕊娘读懂之后,还会来和俺细细问询吧?——那样俺就有机会将心中所疑,一五一十告知于她了!” 想得此节,醒言颇有些欣欣然——心思单纯的少年,深信自己那诗偈一到,便可唤醒那那犹在梦中的蕊姐姐。 别看他现下正端坐在几案之前,拿着他那本特别版的《上清经》,煞有介事的摇头品读——实际上,此刻他的全般心思,完全用在留心那房门的动静上! ……… …… … “吱呀~~” 正在等得有些心焦,那门扉却是适时响起。 ——看来,那蕊娘真个是心思敏捷的女子,并没让他久等。 闻得房门响动,醒言赶紧抬头观看——呵~~这推门进屋之人,不是那蕊娘是谁? 想必,蕊娘此番来访,定是向他来问清楚那诗中原委的了! 满腔热诚的醒言,赶忙放下手中经书,便要起身相迎—— 却冷不防只听得“啪”的一声,那位进来之后只是不吭声的蕊娘,却是将一张麻纸片,拍在他的面前! 原本满心欢喜的醒言,这时才察觉到情势有些不对。凝神一瞧,那张正被蕊娘素手按住的纸片,却正是他不久之前,刚刚请迎儿递去的诗偈! 待目光朝蕊娘脸上看去,少年这才发现,眼前这位原本便是端庄肃洁的蕊娘,现在的脸上更是如敷冰雪! 见此情景,醒言心中暗叹一声: “罢了!恐事不谐矣~~” 虽然心中电转,但乍睹蕊娘这未曾预想得的肃穆情状,醒言还是有些不知所措。正自口角嗫嚅不知从何说起,却听得那一直不说话的蕊娘开了口: “张家小哥,尊诗已观,就此还回。”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以后还请小哥再勿编出这等风言风语,污了奴家耳目!” 说这话时,蕊娘语气萧瑟,显是颇为气恼。 “呣?” 乍闻这怨责话儿,醒言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蕊娘所言何意,思忖道: “风言风语?……这却是从何说起?……风、风,啊!”醒言终于反应过来: “这风言风语四字,不正是说自己所述如风飘荡,是那无凭无据的虚言嘛!而这风字儿,还兼带有些谑浪调笑之意……” 想到此节,醒言赶忙申辩: “蕊姐姐,您别误会~俺方才呈献的那四句诗儿,并无任何冒渎之意!俺、俺只是想提醒姐姐……俺只是听说,那胡公子,他、他开始花用蕊姐姐的……” “莫说了!” 少年这惶急之下有些语无伦次的话儿,刚说到一半,便被蕊娘重重打断: “我与胡郎之事,毋庸他人置喙!” ——说到这儿,蕊娘发觉自己的语气可能也有些重了——看方才情形,眼前这张家小哥儿,应该也是出于一片好意。 想到此节,这位芳名甚著的花月蕊娘,也从方才的满腔气恼之中,稍稍平复了下来。只听她放缓了语气,对面前正自惶惑不已的少年言道: “张家小哥啊,你那诗中之意,奴家也自是读得明白。只是你却有所不知,那胡郎、” 说到这儿,冷若冰霜的蕊娘,却有一缕晕红上颊: “那胡公子、他对奴家可谓是痴心一片,满腹真情!此情此意,天日可表;奴家又岂能容得旁人谤渎他半句!小哥这番好意奴家心领了;但这种话儿,还请小哥今后半字也莫提起!” 说罢,也不待少年张口分辩,便转身拂袖而去! ——醒言到此方知,自己一片苦心,已是全部白费。 “看来,原先自个儿将此事,看得太过简单了。”醒言心中不免有些自责。 只是,悻悻之余,他还是有些困惑: “为何那蕊娘,都耐不得听俺半分解劝?” 面对着这与预想大相径庭的结果,少年呆坐在那里,百思不得其解。 过了一会儿,覆在少年眼前几案上的那张诗偈,也被一阵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儿,轻轻的揭起,飘飘悠悠,打着旋儿,逐渐飞出了少年的视线,不知掉落到何处去了…… 其实,正如那蕊娘所说,这醒言真个是“有所不知”——蕊娘方才那番“出乎意料”的反应,却恰恰是一点都不奇怪。 虽说,这醒言夙根颇慧,心思灵透;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小少年,于这些男女情事上,却还着实懵懂。 ——这些个儿女情长的微妙心事儿,又岂是多读些礼乐诗书,便可猜懂的? 因此,醒言想凭那短短几句警醒话儿,便想让蕊娘迷途知返,却显得实在是有些单纯了。想那蕊娘,眼下与那胡世安胡公子,正是两情浓热之时;更何况蕊娘本就心性坚一,更是将一缕情丝儿,牢牢栓在她情郎身上。 说起来,饶这蕊娘端庄自持之名再著,却究竟是个妓女之身。俗话说,这青楼夜冷、章台路滑,别看现在是车水马龙,满目的繁华;一旦待那年齿再长上几岁,到那芳华摇落、容颜老去之时,那后半世孤苦无依的凄怆景况儿,又岂只是“寂寞”二字可以绘得? 因此,这青楼之人唯一的出路,便是希冀趁自己颜色未衰之时,寻得一可靠人儿,把那终身托付——这是所有青楼女子,最体面、也可能是唯一的一条正经出路了! ——但,寻常来这青楼鬼混的男子,又有几个能够托付真心?风流恩客,走马章台,俱只为寻个乐子,解个乏儿;又有谁会真正愿意费钱费钞,来替姐儿赎身?——即使有那一时惑于姿色而许诺出钱赎人的子弟,却也往往捱不过那些所谓的清言物议。 因此可想而知,现下这蕊娘,好不容易碰上个愿意救她脱离火坑的痴情公子,又怎会不对他死心塌地?更何况,这位胡世安胡公子,不仅人物风流,为人更是又知情,又识趣,真个是旷世难得的佳偶—— 可以说,这位现下常在赌坊出没的胡公子,在蕊娘的眼中,简直就是个完美无瑕的玉人儿,是她世界的全部了!值此时也,蕊娘真个是有耳也聋,有目也盲,又如何能听得进旁人的半句逆耳之言? ——也许,醒言在她的眼中,只不过是个和孩童隔层壁的少年罢了。 因此,方才蕊娘那番反应,尽管醒言有些想不大通,却实在是完全合情合理。 ………… …… … 少年正自闷坐,却又听得那门扉响动。抬头看时,原是那小丫鬟迎儿,又蹩进房来,扯住他问长问短。 原来,小丫鬟将那片诗偈递给蕊娘之后,却见她看罢面沉似水,虽然片字不语,但迎儿心中已然知得不妙——定是那醒言哥哥诗中,言语有啥冲撞之处了。因此,心里担着忧儿的小丫鬟,便尾随而至,在一旁候着。待蕊娘离开之后,便也进得屋来,问问醒言那蕊娘有没有如何怪责于他。 听得迎儿好心相询,醒言虽然正自憋气,却也还是顺着话儿,跟她支吾递答了几句。 虽然搭着话儿,少年却有些神思不属。 瞅着眼前还在努力安慰着自己的小姑娘,醒言突然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想念一个多月前,那位曾与他同心协力的少女,居盈…… “居盈,居盈……” 乍想起那居盈小丫头,醒言忍不住在心里,又将这个名字反复念叨了好几遍。 居盈那轻言浅笑的可爱模样,在醒言脑海中逐渐浮现。少女前后那两般妍媸有别、但俱都宜嗔宜喜的容颜,不时在醒言眼前摇晃、交替。 被那蕊娘之事弄得有些神思恍然的少年,在想起居盈之时,心里倒是似有所动,好像得着某种启示。只可惜,那也只是刹那间的灵光闪现;待他凝神特地去想时,却再也抓不住那片刻的灵机。 “得~~还是甭费力劳神的去想啦!” 醒言用力摇了摇脑袋,似是要将这些烦心的事儿,全都从头脑里甩掉。 “呵呵~~~想来那蕊娘和胡公子如此恩爱,俺这一外人又何苦去多事?被那蕊姐姐叱责一顿,也是应该!” “也许,确实是俺将事儿想得太严重了吧?呵~正应了那句话,‘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想不到俺也当了一回庸人——难道俺原来不是?!哈~” 醒言自嘲了一番,跟自己开着玩笑,那心情也随之变得轻松了许多。 ——醒言的生活,似乎又回到它原本的轨道;有些无聊,但蛮惬意。 现在,醒言也央得那楼中和善的姊妹,依着那把无名旧剑的尺寸,替他粗粗缝了一条布套。醒言便拿这条布套作鞘,将那把有些爱斗气儿的古剑装起。 平常,醒言便也学着那些个江湖豪客、世家子弟的做派,在街上摇摆闲逛时节,将那新捡得的旧剑,斜背在身后装幌子——毕竟是少年心性,醒言颇觉这样显得威风凛凛,比较好玩! 当然,这剑倒也并非只拿来当摆设。醒言在那闲暇之时,也去那季家私塾,跟着塾中的季老先生,略略学些剑术。 原来,在那季家私塾之中,倒也不完全只局限于礼乐诗书;那射御之道,也是稍有涉猎。季老学究教授的塾课之中,原本便有那剑术课儿。当时办塾理念颇重兼收并蓄,这种课程安排并不值得奇怪。 当然,由这位德高望重的季老先生来教授的剑术,绝不可能是那种血腥气十足的弑人之术。那老头练起剑来,姿态雍容优雅,举手投足之间徐疾适度;再配上他那副长须苒苒、袍袖飘飘的模样,远远望去倒似是神仙一般——也许,将季老先生的剑术称之为“剑舞”,来得更为恰当些。 不过,无论这称谓倒底如何,若是真个演练起来,倒也能强身健体、活络筋骨。因此,那些学生学起来,倒也是乐此不疲。 以前醒言因为家贫,买不起合适的刀剑,便拿那竹木削就的假剑充数;那木剑舞动起来,虽然颇具规模,但手底的感觉,总觉着有些不得劲。待得大上几岁,也便羞于再拿那玩物一般的木剑操练;因此,说起来醒言已经很久没去参加剑术课了。 现在少年无意捡得这把旧剑,虽然看起来颇为朴拙,但好歹也是把真剑。因此,若得些闲暇,醒言也就颠颠的跑去跟季先生学剑,倒也颇能打发时间。 这日下午,在花月楼后院的那块花园空地上,醒言又将季老先生近日所授的那套剑术,演练了一遍。收剑立定,觉着身上颇有些爊热,醒言便将那剑贴住自己的面颊,感受着从剑身上传来的一丝宜人清凉。 “呵~若是那日在那鄱阳湖上,将这剑搁在陈魁那厮的脖项之上,估计效果会更好吧?哈哈!~~” 感受到剑身传来的丝丝冰凉,醒言忍不住这般放肆的想着。呵呵,那夜与居盈小姑娘无间合作,一起威吓那为非作歹陈大班头的经历,端的是历历在目。 “呀!” 刚想起这事,醒言心中便是猛然一动! ——原来,少年终于想到,这几天飘忽在他心底,那种若有若无、想抓又抓不住的念头是什么: “……蕊娘那事,既然好生劝谏无效——那俺何不故技重施?!” 原来,醒言虽然那日讽谏蕊娘受挫,表面似已是风平浪静。但在他内心里,疾恶如仇的少年,却实在放不下那蕊娘之事。纵然给自己想出千般理由排解,但心思机敏的醒言,却始终还是难以说服自己,相信那胡公子对蕊娘姐姐是真心相待。醒言实在是骗不了自己——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有些事儿也许相信之后,对自己颇有好处;于是便很想让自己相信——可偏偏,这些事儿自己就是相信不了! 虽然,蕊娘那日对少年如此疾言厉色,但醒言生性随和,并不计较;反倒是每每想到,那蕊姊姊最后若被骗得人财两空,那对她而言,将是何种的痛苦! 因此,虽然表面上一如旧日,但内心里,醒言却时时在琢磨着,如何才能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儿,让现下仍对那凉薄之徒深信不疑的蕊娘,早日清醒过来—— 现在,似乎终于有了些头绪。 刚从那鄱阳旧事中得到些启发的少年,似是顿然得到解脱。望了一眼不远处蕊娘所居的楼舍,醒言呵然一笑,将那手中之剑在秋风中用力挥了挥,然后便转身离去。 在少年身后,那秋树枝头孤零零吊着的最后一片黄叶,似是再也抵挡不住那如刀似剑般的肃杀秋意,无奈的从那高高在上的枝头坠离,在萧瑟秋风的裹挟下,飘摇、零落…… |
又过得两天,这日入夜,正是醒言当值巡夜。 说起来,醒言现在主要还是在那乐班儿里充作乐工,这护院的差事只是兼职。那老鸨夏姨当初的本意,便只把这差事当作醒言立下功劳的福利,多个奖赏银钱的由头而已。因此,过得许多时日,才能轮得到醒言当值一回。 这次巡夜机会,在这位已决定要再作冯妇的少年眼中,与往日的意义又有不同。前日闻得自个儿今夜当值,醒言便打定主意,定要趁此良机,将那凉薄之徒哄骗蕊姊之事,好歹做一个了断! 和其他护院巡夜一样,这醒言提着个气死风灯,在这花月楼前后屋舍之间,来回的走动巡查,看有啥不良状况儿。 别看这花月楼门脸不大,可前后那进深着实不小。这妓楼既是饶州第一,那规模也算不小;前后厅舍甚多,对合连绵,中间还杂着些应景儿的花园水池,占地颇为广大。 抬头看看天上,流云遮蔽,月色微朦——呵~~正是干些不尴不尬事体的良时吉刻! 且说醒言在这妓楼前后逡巡吆喝了几回,便觑了个空儿,闪进那厨房之中。灶娘早已安歇,厨房里正是空无一人。醒言便在那灶下掏出一撮草木灰儿,略用水调匀,便横七竖八涂在脸上,以障掩自己的本来面目。 涂抹停当,正要出门,腿脚刚迈过门槛,却又踌躇了一下,重新蹩回房中。原来,心思细密的醒言,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这次不同往日,说不准便要和自己的熟人照面,还是多加些小心为妙! 于是,醒言又在这厨房之内一阵翻腾,寻得一条还算干净的皂色布巾。只见他将自己原先那扎头帛巾解下,让那头发披散于脑后,然后又拿那块皂巾布条,掠住发根,扎紧,掩住前额——想那醒言在今晚巡夜之前,便已特地换上一套不常穿的衣服;再经得这一番改头换面,早已是面目全非。 估计在这朦胧夜色之中,即使被熟人撞上,那急切之间,却也很难认出此人便是那位素来忠厚的少年! 装束停当,醒言不敢怠慢,赶紧蹑着身形,直往那蕊娘所居楼舍奔去。 现在已近午夜,夜色浓重深沉,饶是这花月妓楼,大部分人也都已是在温柔梦乡了。再加上这秋夜寒凉如水,已无人还在外面闲晃;醒言以这身怪异的打扮一路行去,竟是无惊无险,诸事大吉。 ………… ……… …… ——那位心中暗自庆幸的少年未能察觉的是,就在他尽力潜踪蹑行的身形之后,却是无声无息的紧紧坠着一个黑影! 也不知为何,那尾随之人,见醒言这般怪异行径,却不叫破,只是一声不吭紧随在他身后。 待醒言轻步走到蕊娘房前那走廊之上,小心翼翼的附在那菱格窗上,侧耳细听屋内情状之时,他身后那团黑影,竟突然开始消散、隐匿,便似渐渐融化在那苍茫的夜色之中,再也寻不着丝毫踪迹! 正是: 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总不知! 且不提屋外的怪异,再说那户牖之内,虽然现已是中夜将近,但房中的人儿却还未成眠。只见屋内那雕花几案上,正燃着一支红烛。那位胡世安胡公子,现在还没安歇,只在那案前,擎着个锡铸小酒盏儿,一杯接着一杯的啜饮。近旁那跳宕飘摇的如豆烛光,在那墙上将他拉拽出种种光怪陆离的影像。 又过了些时儿,只闻得那屏风之后的红绡帐内,低低传来一声轻唤: “胡郎……想那夜已深沉,何不早些上来安歇?” 醒言听得明白,正是那蕊娘姊姊,正在温柔的催着自己的情郎早些歇下。 听得佳人相邀,这位胡世安胡公子,却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你先睡得。这秋夜寒凉,我再饮几杯取暖。” ——别看他这般回答,其实那内心里,却着实烦闷,正在那儿借酒浇愁。 这厮近日来技痒,便萌了那乡中故态,整日里沉溺于赌坊,流连忘返。却恨手气不佳,这短短几日之间,便已是输掉四十多两银子。那些个平日与自己相善的赌友,现下却是催逼甚急——本来这倒没啥,虽然自己那囊橐早罄,但仗着些个风流手段,骗得房中这位实心眼儿的痴情妓女对自己死心塌地,要从她那里哄出些银两还了,倒也便当快捷。 只是,这几日也不知为何,这蕊娘拿银之时,总觉着不似往常爽利。到现在,自个儿还有大半银子未曾还得——受那债主催逼不说,更可恨现在赌本全无,连个翻身机会都没有,着实蒿恼! 唉!得再想个啥法子,好生哄得她再拿出些银两才好…… 正在他心中着紧盘算,却听得那房门“吱呀”一声,似是被风儿吹开。 “哎~蕊娘也恁不贤良……睡前都不把那门闩插好……” 这厮正喝得有些醺醺然,懵懵懂懂,一时间倒也不以为意,只在心中怨责蕊娘疏忽。 只是,移时那夜风漏进屋来,将那蜡烛吹得忽明忽灭——虽然那风儿也不甚大,但毕竟凉意袭人。胡世安被风一吹,头脑也清醒了许多,便抬头朝门那儿望了一眼,然后便准备起身去把门户闩上。 “嗯?!” 虽然酒眼昏花,但胡世安却突然间觉出有些不对劲——按捺住正要站起的身形,赶紧又朝那门扉之处看去——这一看不要紧,胡世安那厮顿时是毛骨悚然! ——原来,在那门内昏黑的月影地里,正静静立着一人,似乎正朝自己冷冷的瞧着! 胡世安乍睹这情状,那酒意立马儿便醒了大半。这厮也算机敏,立时便晓得来者不善,掣起手中酒杯便要向那黑影砸去——却觉得脖项上突然一凉,已是被啥物事紧紧抵住。 原来,那位不速之客快逾闪电,还没等他酒杯出手,便已将刀剑架在这厮的脖项上! ——见有性命之忧,胡世安立时四肢僵直,不敢稍动。屋内,似又恢复了安静。 过得许久,才听得“仓啷”一声——胡世安终于没能把持住手中的酒盏,将它滑落在青砖地板上。 这锡盏坠地之声,终于将蕊娘惊动。此时她也觉得屋中动静有些古怪,不禁颤声唤道: “胡郎?” ……没等来胡郎的回答,却听得一声陌生的话语: “俺利剑正架你胡郎脖上——莫嚷!” “若嚷时,一剑将他杀却!” 这压抑着嗓音的话语,虽然声音不大,但效果却颇为卓著,蕊娘立马便了解到屋内的情势——这两句编排得当、已经筹画了许久的话语,成功的抑止住女人受惊时那声不自觉的惊叫。 那蕊娘虽然身在暖衾之中,一听此言之后,却立时觉着遍体生寒,如堕三九冰窖! “不、不知……大、大大、大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听得那贼人开口,看口气也不像是特地来要他性命,那胡世安心下顿时松了口气。这厮别看他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其实也是个外强中干之徒。这几日来,这厮因那赌债之事整日烦恼,不免便有些疑神疑鬼;当那刀剑甫一架上脖项之际,直吓得差点尿湿了裤子——他以为是哪位不讲路数的债主,等得不耐烦了,就此遣人来取他性命! 待那贼人开口说话,听口气还似有转圜余地,那胡世安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心,顿时放回了一半。虽然刚开口时有点愣愣结结,但马上口齿便又利索了。 这时,还在那床上的蕊娘,听得情郎如此说话,立时也反应过来,赶忙急急说道: “大王有何吩咐请尽管说!胡郎与奴家都会尽力办到——只是……千万不要伤了胡郎!” 待她说完这句话,便听得一阵唏唏嗦嗦的声音。原是那蕊娘正在披上衣物,准备下得床来,与胡郎一道向这夤夜造访的贼人告饶。 “兀那床上妇人!别动,给俺乖乖呆在原处!” 原来,这所谓的“贼人”,却正是少年张醒言。他见好言相劝蕊娘无用,只好来当一回恶人,希冀胡世安这厮吃这一吓,便自个儿走人,从此再也不来骗取那蕊娘的钱物。 现下醒言见那蕊娘竟要下床,赶紧放粗了喉咙,出言阻拦——少年担心与蕊娘照面之后,万一被她认出,那可着实不知如何收场! 一听贼人出声阻拦,胡世安这厮也赶紧朝屏风后厉声喝道: “且在床上不要动!一切听大王吩咐!” 虽说语气比较急迫,但声音倒还是压得蛮低——那脖项上冰冰凉凉的渗人感觉,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自个儿现在还是命悬人手。 此话一出,胡世安冥冥中彷佛觉着身旁那贼人似是点了点头——这厮立马骨头便似轻了二两,正要卑言继续谄媚一番,却闻得那贼人又是开口: “算你识相——也不怕你知晓,俺便是那鄱阳湖大孤山上落草的好汉!今日前来不求别的,只要阁下多奉承些金银,老子我便一根寒毛也不动你!” 听得贼人这番话,房中另外两人是又惊又喜——惊的是不知何时,竟惹上大孤山上这样勇悍的匪人;喜的是这贼徒也只为求财,应是性命无忧——胡世安与蕊娘那俱都悬在半空中的心,立时都安放回原处。 只是,将贼人的话咀嚼了一番,胡世安却是苦着脸告道: “这个、不瞒大王说,小人现下手头委实没啥金银……” “嗯?!”看来贼人闻言颇为恚怒,胡世安立马便觉得自个儿脖项上的那分寒意,似乎又盛了几分。 “蕊娘!你那儿还有多少金银,赶快都拿出给大王奉上!”这胡世安倒也机敏,立时便扯着脖子朝蕊娘那儿急急喊道。 这厮说完这句,又觉得还不够保险,赶紧又补上一句: “不要怕,俺将来都会还你!” “小声些!”醒言喝道。 胡世安闻言一惊,立马便噤若寒蝉,同时脸上挤出一副讨好的笑容——也不知旁边那贼人瞧见没有。 “大王莫要动怒!只要不伤害我家胡郎,你要妾身做什么都可以——俺这便下床去取银两。”说完,听动静便似是要披衣下床。 “且住!” 醒言闻言赶紧阻拦——要知道,他今晚可不是来专门打劫的。 “……???” 听得贼人阻止,这两人俱都诧异,不知那贼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胡世安这厮更是心里发毛,疑心那贼人不知要如何折磨于他——这厮不求财,难不成……倒底还是那债主遣来取他性命?! 正自胡世安疑神疑鬼、两腿发软之际,却听得那贼人又是开口说话: “你这厮可别来哄俺!俺留意你已有多日;出手阔绰,又常常在那快意坊厮混,现在却又来和我哭穷?!莫不是存心……” “不不不!大王!”胡世安一听醒言这话说得不善,赶紧便要赌咒发誓: “其实……”正要说出原因,却突然似乎有点口吃,嗫嚅半天说不出下文来。 醒言正是要迫他说出实话,此刻见他欲言又止,只是在那儿磨蹭,便手下略略加力,口中喝道: “休得遮掩,快快如实道来——俺已注意你多时,如有半句虚言……哼,一剑砍了!” 听得贼人发狠,胡世安赶紧竹筒倒豆子般,将他近日来欠下一屁股赌债的事儿,详详尽尽的说了——这番招认之时,又加上醒言在旁边适时恫吓,这厮无奈之下,只好把那哄骗蕊娘拿出体己钱儿作为赌本、却又输个精光的事儿,略略说了一遍。 醒言听了,故意大声说道: “瞧你这厮看似人模人样,却想不到这般不长进,竟拿女人钱去厮混!” 此时,那正在帐中的蕊娘,也将方才她胡郎的那番话,听得是清清楚楚——刹那间,蕊娘只觉着眼前有些发黑;自己那颗心,也不住的往深个里沉去…… 原来,胡世安这厮哄她体己钱儿之时,只跟她说是为了给她赎身,做些营生蚀了本,要蕊娘拿些银钱出来作本,好多赚些银两早日替她赎身——兼且付得花月楼中的资费…… ………… “胡郎……”隔了小半晌,屏风后传来女人悲凄的声音。 “哼哼!”虽然已明知答案,但听得这厮亲口承认,醒言还是忍不住心中愤怒,便拿那剑背在这“胡郎”脖子上,蹭了两蹭。 胡世安忽觉着脖项上有些古怪,顿时心下大骇;正要跪倒求饶,却听得身旁那贼人又是说道: “唉!老子向来行事磊落,却是不屑取那女人钱财,咋办?” 醒言说这话,正是要启衅揍这哄骗蕊姊姊的薄幸之徒一顿,好让他知难而退,就此消失。要知道,这花月楼中的妓女,俱都卖身于老鸨夏姨;其所得之资,绝大部分都要上缴妓楼。在这种情状下,这妓女要攒起些个私房钱儿,实属不易。即使像蕊娘这般花月楼的红牌,要私下攒起点像样的钱财来,也着实艰难——这饶州也不是啥通衢大省,来这儿消遣的恩客,打赏也不甚多,常常也只能在那胭脂水粉常例钱里省下一些。这些费了心血省下来的钱财,都是要用作身后养老之资的——这妓女的体己钱儿,可是能这般随便哄得?! 且说醒言正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却不防,胡世安那厮,竟是满肚子坏水;他听得旁边这位大孤山上的好汉如此一说,当即便眼珠一转,腆颜说道: “大王且莫蒿恼!您何不听小的一言,不如便如此这般……” |
且说醒言正出言启衅,准备借机殴揍眼前这位凉薄之徒一顿——却不防胡世安这厮竟是如此寡廉鲜耻,为了讨好眼前这位匪人,当下竟涎着脸说道: “大王切莫蒿恼!且听小的一言——不知大王您有否听说过这花月楼的当家四姬?” 乍听此言,醒言却是不解其意,不知胡世安这厮葫芦里倒底卖的是什么药,只好含含糊糊的“唔”了一声,便暂且含混过去。 只是,听得这贼人竟似听过花月楼红牌姑娘的名声,那胡世安倒似顿时来了劲: “嘿~~小的正要禀告大王——您可知这花月四姬中芳名最著的蕊娘,现下正躺在这屏风后的床上?” 顿了一下,这厮舔了舔嘴唇,夸赞道: “啧啧!!她那身细皮嫩肉啊,嘿嘿……看今晚也是良辰好景,好汉您不如就此将她享用了,也省得您白来一趟!” 想不到胡世安这厮,一提到那风月之事,立马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并且那言辞放肆,殊涉狎亵——这般口无遮拦,真个是半点也不顾那帐中之人的想法。 “胡郎?” 还未等胡世安说完,那屏风后便传来蕊娘的一声惊呼。听在醒言耳中,却觉得那呼声儿还略带着些个迟疑—— 想来,应是那蕊娘现下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在那里惊疑不定,不晓得她这位素来软款温柔的胡郎,说这等无良的话儿究竟是何用意。 难不成,只是暂且拖延贼人的权宜之计? “………” 与那蕊娘的惊呼相比,这壁厢的“贼人”醒言,却是一时哑然——他离得胡世安甚近,将这厮脸上神情看得是清清楚楚——瞧他脸上那副卑颜谄媚的轻薄劲儿,便知他刚才这番话绝非作伪。 醒言愕然无语,却是因为,善良的少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胡世安这厮之无耻,竟是一至如斯! 俗话说得好,“一夜夫妻百日恩”,即使胡世安与那蕊娘再是虚与委蛇,却毕竟也是恩爱缠绵了这么多时日,况那蕊娘对他又是一腔深情——却如何会像这样,还未到非常之时,便急急开口,将自己多日的枕边之人,毫不迟疑的双手献于贼徒! ………… …… 烛光飘忽摇荡,屋内一时静谧。在明灭不定的烛光映照之下,胡世安那张俊俏风流的面孔,此时在醒言看来却是显得丑恶无比。 ——眼见这出戏现在唱得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这位来势汹汹的“贼徒”,一时竟犯起了嘀咕…… 不过,毕竟醒言心思甚是灵活,心念电转之间,略一沉吟便想出应变之道: “……想不到这厮就是如此龌龊!——可却也并非完全坏事。俺为何不趁此机会,正好做那靠船下篙、顺水推舟之事?” “做作一番,也好让蕊娘姊姊瞧清楚这厮的本来面目,才好彻底与他决裂!” ——在胡世安这厮看不到的暗影地里,一缕促狭的笑意浮现在这位“贼徒”的嘴角: “哼!你这腌臜,竟来哄我——想你这龌龊之徒,那床上之人又如何会是那蕊娘?!” “啊~大王啊!小的可是句句……不不、是字字属实!如若有半点虚言,就叫我……” “就叫你一剑被俺宰了!” ——让这位惊魂甫定的胡世安颇感欣慰的是,虽然大孤山来的这位好汉嘴上说得怕人,可手中那把寒嗖嗖的铁剑,却随着这句话儿从自己脖项上撤离。看来,自己刚才那番话起了作用,成功的让这位凶悍贼徒起了色心——大概便会放过自己吧? 虽然心里如意算盘打得震天响,但这位聪明绝顶的风流公子,身子却是丝毫不敢有啥异动——方才见识过这贼人的雷霆手段,生怕动作稍大让这位好汉产生误解,那可不是耍子! 正自患得患失,又听那贼人开口发话: “嘿嘿~~~老子俺也是久闻花月楼这些娘们儿的大名!只是活计甚多,一直忙碌,便没空儿来一亲芳——呃、没空儿来困上一觉!” “呵~~这蕊娘的名头俺也是如雷贯耳!今晚俺倒是要来试试,查探查探看她是不是真个细皮嫩肉,嘿——” “哇咧!~~” 正待醒言要配合着这色迷迷的言辞,努力作口水直流状时,却冷不防脱口一声惊呼! 原来,这位正在尽力表演的贼徒,却突觉得自己屁股上冷不丁挨了一下,便似刚被谁踢了一脚! ——吃这一惊吓,少年赶紧扭头朝四下张望,看是谁人踢得: 四下并无他人,只听得那屏风后蕊娘似在嘤嘤低泣; 又将怀疑的目光锁定到自己斜前侧这位胡世安胡公子身上——却见这厮正是战战兢兢,不敢稍动—— 也不是他。一来,这软骨头此时绝无如此胆量;二来,这方位也不对,除非这厮腿脚真如那长虫那般会拐弯儿。 “难不成、是俺的错觉?!” 找不到合理解释的醒言,不由得有些疑神疑鬼。 其实,刚才那“一脚”,那痛觉并没欺骗他——确实是有人踢了他! 这一脚,正是拜某位一直隐躲于一旁之人所赐;这人正是那许久未来歪缠醒言的少女——灵漪儿! 原来,这位云中君的宝贝孙女儿,心下对这玉笛之事,一直是耿耿于怀——两次索笛竟都是无功而返,着实让人气恼! 说来,第一次乍然相逢,一不小心让这滑溜少年脚底抹油逃掉,倒也是情有可原——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这少年竟是如此惫懒、跑得又是如此之快嘛!只是第二次,说起来倒是有些丢人——自己有备而去,却不防又让那惫懒少年使出无赖招数,倒是教自个儿仓惶而走! 两次都铩羽而归,略想想便是气不打一处来——平素那些个同辈子弟,哪个在自己面前不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自己却何曾吃得这两番羞辱——这惫懒少年不止占着笛儿悍不还,竟还鼓动那些妓女来—— 一想到那晚的“可怖”情状,这位自幼便在贝阙琼宫中长大、涉世不深的少女,便止不住起得一身鸡皮疙瘩! “哼哼~此仇不报非……女子!” 悲愤的少女暗下狠心,决定要一辈子不忘记这位少年对自己的无礼! 尤其让灵漪儿小姑娘感到忿忿的是,那一向疼爱自己的爷爷,在自个儿忍不住向他提及玉笛在那少年手中之事时,初时倒是老脸微红,不过俄顷便复正常,只在那儿左右支吾;这也就罢了,想不到爷爷末了竟还似意犹未尽,煞有介事的说起这惫懒少年所作所为,竟是暗合天道;又与自个儿那宝贝“神雪”很是有缘——竟劝她不如就此将笛儿割爱…… “哼哼~~爷爷是不是老糊涂也?” 从来都不忍拂自己之意的爷爷,在认识那少年之后,竟是这般可气模样——一想到这个,灵漪儿那嘴儿就撅得老高! “那家伙的行径也算‘暗合天道’?不过是些偷鸡摸狗、绑架上官的不法之事罢了!” 听完爷爷眉飞色舞的给她叙述完醒言的事迹,灵漪儿很是不以为然。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个听起来好像也是蛮有趣也!” “哼~这个笨蛋,若是与本姑娘一起行事,那事儿定是做得更加好玩!” “……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孩,真有爷爷说的那么好看么?” 不知不觉中,这些日子灵漪儿这丫头的心里,竟是诸般念头纷至沓来,心底只挂着那惫懒少年的诸般事儿。 “嗯!我这几日得空便要盯着这小子,看他还做啥‘暗合天道’的勾当!” 说起来,这小姑娘竟是颇会着些法术,上回便在醒言身上使用过一招:“冰心结”;但她用得最娴熟的,还得数那招能够完全将身形隐起的——“水无痕”。 自她在爷爷那儿学成这招“水无痕”之后,便基本上只拿它来捉弄人——本来嘛!这也就是她缠着爷爷学这招的唯一目的!嘻~~ ——不过,这些天小丫头也决定要拿它做些正事儿了——稍有空暇,灵漪儿便溜出来,在一旁窥伺着这少年。 这不,才第二次来这花月楼,她便拾得醒言那张诗笺: “‘容光丽兮宛清扬’~哼,写这艳词,这厮定然是想讨好那位模样儿还算马马虎虎的蕊娘了!” 小姑娘自以为得计,这两日便越发注意醒言的行踪,看他还会做出啥窃玉偷香之事来。 不过,也许是过于专注,有件事儿她倒是真的忘了: 其实,她完全可以用这招“水无痕”的隐身法儿,将自己那玉笛拿回…… 好在少年也是个急性子——没让她等多久,便让灵漪儿恰好察觉到醒言今晚这鬼鬼祟祟的行动—— “咦?这人把自个儿弄成丑八怪,不像是去窃玉偷香,却彷佛要去打家劫舍——不管,先跟过去看看再说!” 于是,不知醒言葫芦里倒底卖啥药的小丫头,便出奇安静的静静隐身在一旁,看着事态发展——直到,这惫懒少年口出“淫词秽语”,在暗地里羞红了脸的少女,才忍不住狠狠给他一脚! 不过,那个倒霉的少年倒是不晓得个中情由,直在那儿疑神疑鬼: “幻觉?错觉?还是自个儿方才这话儿实在,竟恼了老天,便来惩戒于我?” “……不管他!反正俺做这勾当无愧于心,这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见自己方才的举动惊着醒言,灵漪儿心下也是暗暗警惕,告诫自己不要再沉不住气儿——万一这戏不往下演了咋办?嘻~~ 那位还在一旁的胡世安胡仁兄,正自以为得计之时,却见身旁这匪人的调笑话儿嘎然而止,心里登时便打起鼓来—— “难不成,这贼徒又改了主意?!不去睡那蕊娘,却要来害俺性命?!” 危急之时,这无耻之徒只是胡思乱想,惊疑不定,正不知醒言要如何处置于他! |
则为你三寸不烂舌,恼犯我三尺无情铁。 —— 佚 名 幸好,那匪人只是稍一发楞,接着又开口了,对这正自心怀鬼胎的胡世安说道: “似乎老子也曾听着风言风语,说你与这蕊娘甚是相好。却为何现在这般爽快,便要拱手让俺快活?” 谢天谢地!没有杀人的念头就好——胡世安这厮赶紧忙不迭的的解释,要来打消贼人的疑虑,好让他晓得自己这番建议,纯粹是出自一片真心: “好汉有所不知!其实小的与这蕊娘,也只是逢场作戏——俺好歹也是山东地方的一个士族子弟,这等下流妓女,如何会放在心上?!与她盘桓这许多时日,其实也就是贪着她一身好皮肉,逗她耍子而已!” “可笑这女子,竟还真以为俺会替她赎身从良——其实俺那银两早已输光,回家倒不好交待,还要好生编个谎儿才得蒙混过去,又何从替她费钱费钞!更别说娶回乡里了、羞辱门楣了!” “其实小的也正苦于没空儿脱身,正巧今晚大王您来,真是解救小生于火坑之中啊!” 估计这些话已经憋在这厮心里好久,现下得了这空儿倒腾出来,这厮真是说得如流水一般顺溜,稀里哗啦一大通。语毕,脸上挤出同样出于真心的谄媚笑容,留意着身旁醒言的动静,等着他对自己这番肺腑之言予以积极的回应。 听得胡世安这席话,醒言倒是没有多少惊讶;要说多少有些惊奇,那便是想不到这厮竟是如此无良,在与自己相好这么多时日的蕊娘跟前,便将这些无比凉薄的话儿,这般直白的说出来—— “这家伙真比陈魁那厮更是无耻!” 心里一边给着评价,一边留意着屏风那边的反应—— 少年奇怪的发现,原来还听得一些嘤嘤的低泣,现在却已全然听不到任何声响…… 呃~~ 醒言转过头来对胡世安说道: “其实这位公子有所不知,也不晓得匝地了,老子俺最近竟颇有向道之心——那女色是暂且不近的了……” “啊?既然好汉向道,那么说——” 一听此言,胡世安心下顿时大喜,嘴上小心翼翼的问道: “如此说来,大王便要放过我等?” 少年却未马上答话;一时间,屋内重又陷入岑寂…… 过得片刻,心中正自七上八下的胡世安,与那隐在一旁也自懵懂的少女灵漪儿,忽听得那少年终于发话: “吾修道,正是要顺其本心啊!” 灵漪儿在一旁瞧得分明,待这句语气极其诚恳的话儿刚刚落地,那少年将手中铁剑往旁边一搁,然后便…… 拳下如雨! 而胡世安这小子,乍听得醒言说他颇有向道之心,心里不免窃喜,盼望着这贼人为修功德,就此将他放过——正自祷祝,忽听得身畔这贼人没头没脑说了句“吾修道,正是要顺其本心!”,还没等他琢磨过来,便觉得自己脖子上那把凉飕飕的家伙,竟被移开! “难不成,俺便要逃过此劫?” 可惜,还没等他来得及高兴,这厮便觉得脊背上忽的大痛——醒言那双势大力沉的拳头,挟恨而发,便如雨点一般落到他身上! 这下一来,直把这厮疼得是呲牙咧嘴。见势不妙,这厮赶紧拼力往旁边蹿去。 醒言见这无耻之徒竟是要逃,赶忙追赶,要将这厮扑倒——却见那位已经绕过几案的胡世安,不知为何脚下竟是一个不稳,“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就此睡倒在地上! “妙哉!也合该这小子倒霉,在这平地上也能摔跤!” 却不知,这个平地跟头正是拜那灵漪儿所赐。小丫头现在也醒过味儿来,少年盯上的这位胡公子,却原来是个人面兽心之徒!现在见这可恶的家伙竟想逃跑,灵漪儿便迅疾的闪过身去,在旁边轻出一脚,将这厮绊了个嘴啃泥! 醒言哪晓得这般缘由,只心里暗赞一声,便赶紧冲上前去,左手一把攥住胡世安的后脖领,将这厮死死按住;右手则卯足了劲儿,一顿老拳,全部招呼在这厮脊背之上! 只是,虽然醒言对这无良之徒痛恨非常,但却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只狠揍了十数下,醒言便要收手——却见身底被揍之人,只开始吃痛几声,现下却是一声不吭——虽然有些不明就里,少不得,还是又多奉承了几下。 胡世安这厮不敢大声叫嚷,却也有他的苦衷。原来,别看这家伙有那贼胆哄得蕊娘团团转,内里却还只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刚吃拳头之时也惊得叫唤了一两声——却突然记起来那把寒飕飕的剑器,这厮赶紧噤声——惟恐自己声音过大,惹得这位穷凶极恶的贼徒,动了那杀人灭口的心思…… 因此,现在这屋里,虽没有哭天抢地之声,却仍有拳肉相击之实。 不过,虽然这胡世安勉力受打,还他这风流孽债;而蕊娘这寝楼也算偏幽,一时也不怕有人起疑。但醒言顾虑着毕竟现在是夜深人静,也不敢过于兜答。反正也只是来教训一下这厮,也不能把他如何。于是,又揍得数下,这位“大孤山”上的好汉,便即歇手。 醒言站起身来,正要出言威吓;但看了一眼地下的情形,却又哑然失笑,粗声笑骂: “你这厮也真个惫懒!老子已然住手,却为啥还在那里只是装死?!” 原来,醒言住手之后,胡世安这厮却还在那儿左右翻滚,一副正挨打的模样! 看到这家伙如此做作,醒言不禁是又好气又好笑—— 只不过,过了片刻,再仔细一看,醒言脸上的笑容却突然凝固: 原来,正在那儿“装死”的胡世安,却是衣裳飘动,“扑嗒”有声,好像还真的有谁在狠狠揍他! ——不用说,这又是那位疾恶如仇的灵漪儿,正在那壁厢踢得个不亦乐乎! 醒言乍见这情形,吃惊不小;赶紧揉揉眼睛,仔细观瞧——却发现,在昏黄的烛光映照下,胡世安这厮现下却也不怎么动弹,只躺倒在那儿低低呻吟。 “呃~~这昏灯瞎火的——定是俺刚才心情激荡,看花眼罢了!” 心中复安,醒言走上前去,对还在地上熬痛的凉薄之徒沉声喝道: “滚!” “要是再让俺在饶州地界看见你这腌臜,好汉我便真个要替天行道了!” 这话虽然语气极为不善,但那位还混赖在地上的胡公子,一听此言,却是如闻大赦,也顾不得身上疼痛,赶忙翻身而起,一溜烟走出门去——其迹遂绝。 眼见胡世安抱头鼠窜而去,醒言心下大安。抬头环顾一下四周,心说既然了却心事,这屋子却也非久留之地,还是赶紧走人为妙。 醒言正要抬腿迈步出得门去,却忽听得背后屏风之内,传来一声幽幽的话语: “还请义士留步。” 醒言这才想起,屏风之后红绡帐中的女子,已经是久未出声了。 “蕊娘唤我作‘义士’,想必已是认清方才的形势了吧。” 虽然,一腔正直的醒言,觉着今晚这事儿颇为顺利,但不知怎的,对于方才这许多变故,十六岁的少年,心底总隐隐觉着有一丝不安——却又不知究竟何处不妥。 虽然听得蕊娘叫他留步,可醒言却丝毫没有留步的意思,还是晃动身形继续朝门扉之处行去。 “义士且听得奴家一言——” “义士”义无反顾,继续前行。 “妾身已有一诗和义士——” “义士”的身形,顿时凝固。 这时,隐身在一旁的灵漪儿,听得那屏风之后,飘来一丝似乎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恍惚的烛光中低低的吟哦: “几度秋霜叶蕊疏,当年犹忆堕尘初。门前如市心如水,只索三年泪如珠……” 待这飘忽的声音消失后,屋内重又恢复了寂静。 听得这诗,少年返过身来,回望屏风;熟视半晌,终未说得出任何话来。 ……洞开的门扉,现已关上。屋里人踪已渺,又回复了秋天夜晚应有的静谧。 只有那透过门隙吹进的一丝晚风,带来一声低徊的叹息。 ………… ……… …… 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房中发生的一切,都像那落叶被秋风扫过,没留下任何痕迹。在之后的三年里,花月楼四姬之一的蕊娘,在她海誓山盟的情郎不辞而别之后,在所有人为她扼腕可惜之时,却仍然是欢笑如初,看不出丝毫的忧伤。 三年中,可以发生很多事情。比如,花月楼中当年那个喜欢吟诗弄曲的郊野少年,也早已离开了饶州。 虽然发生了很多故事,却似乎都与这花月楼中的蕊娘无关。 直到三年后一个同样凄清的秋夜,那个仍然跟着她的小丫鬟迎儿,偶尔听得蕊娘房中,卧榻辗转有声。呼之不应,排闼入视后,却发现蕊娘已是仰药而瞑。 嗟乎!一枝名葩,就此凋谢矣。 素蕊青莲,仍未能出得火坑之中;芳魂媚骨,就此埋香于青山黄土。 蕊娘殁时,颜色如生,唯见眼角,有数滴泪珠沁出。 众人于蕊娘枕边觅得素绢一幅,只见上面用娟洁小楷,书得数语: “薄命人向无亲故,腆颜于世者,守活孝三年耳。妾之父母,于妾虽无栽育之情,却有孕养之恩。如今一朝了却,无事牵挂矣。” 其后又用淡墨书着小诗一首,头尾只有二十八字,却是写得数遍,曰: 几度秋霜叶蕊疏 当年犹忆堕尘初 门前如市心如水 只索三年泪如珠 ……… |
醒言闪出蕊娘所居小楼之后,赶紧蹑着身形,飞速来到中院那片靠近院墙的花圃。此时那儿杳无人迹,清冷的月影里,只有四五丛矮小花木,掩映着几块光秃秃的假山石。花圃临近粉垣的角落里,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正盛着一塘秋水。 现下这池中之水,入手颇是寒凉;但醒言也顾不得那许多,着忙用手撩起些水儿,冲洗脸上涂抹的那些横七竖八的草木黑灰。一边擦拭,一边思忖: “听蕊娘姊姊那口气,恐怕已是觉察出,俺便是这位不请自来的‘贼人’了吧?否则,怎会突然提起和诗之事?” 想到这儿,少年不免有些懊恼: “究竟是哪儿露出了马脚?” “……对了,想来想去,恐怕是俺那声惊呼,忘了掩饰嗓音。不过说起来也真怪,那当儿还真好像被人踢了一脚——呵~一个人行事,就是有些惶恐;若是那居盈在此,估计俺胆子便会壮上许多吧!” “呃~蕊娘最后那诗又究竟是何寓意?好像语调儿颇有些凄清悲戚啊……其实这也难怪,蕊娘姊姊今晚看清胡世安那番凉薄面孔,一定也很难过吧……得,也想不得许多;反正那无耻之徒已被小爷俺一顿拳脚打跑,以后蕊娘再也不用上当啦!这事儿如此便算过去了;再歇得几天,想那蕊娘姊姊的心情,便会慢慢好起来吧!呵~” 说到底,醒言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小少年。纵然他再是如何聪敏,于这人情世故方面,却也是想不到那么通透。对他而言,这世间没啥事儿能让他愁上许久。 少年晃了晃脑袋,甩了甩沾在脸上的水迹: “哈~刚才那位无耻之徒,倒是让俺一顿好吓——恐怕这辈子他也再不敢来这花月楼厮闹吧?真是快哉快哉!” 一想到这,醒言心中便是直呼痛快! 心里这么琢磨着,手脚也未停歇。不一会儿的功夫,他便将脸上灰沫儿洗净,又将那块皂色抹额布巾,小心翼翼扔到花圃的僻静角落,从怀里取出自己原先的那块帛巾,将头发重新束好。 一番改头换面之后,再也看不出半分匪气。 装束停当,醒言心下这才安定;整了整衣襟,轻咳一声,便从那水池旁边的假山影里转了出来,大模大样的开始在院中摇摆逡巡——前后片刻光景,这位原本怪模怪样的落草山贼,便摇身一变,变回到为这花月楼保宅安民的当值护院! 这时候,心情开朗起来的少年,发现这原本阴郁的院落里,现在也清亮了许多。抬头看看天上,那原本被云翳遮掩的月亮,又从流云堆里钻了出来,将一片清泠的月华,毫无吝惜的洒落在这饶州大地上。这位正在院中漫步的少年,身上也似乎被涂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只可惜,这片清静的景况,并未能持续多久。正自志得意满的少年,还没等他走得数武,便突然听得“哎呀”一声惊呼,自他口中夺口而出—— 这一次,醒言可以肯定,方才的的确确有谁,在他头上突地敲了一记! 少年也是机敏异常,几乎在他惊呼出口同时,便猛的一个转身,凝目朝身后四周扫去——只见月亮清光静静的洒落下来,这个秋夜小院中空空落落,半个人影也无! “苦也!怕是又遇上妖怪了!” 才刚刚定下心来的少年,遇着这古怪事儿,这心中又开始惊惶不定起来——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上次自己和那清河老道,降那祝宅凳妖的惨状儿,至今仍是历历在目,心有余悸! 且不提少年如何惶恐;不用说,方才这一记敲击,正是那位灵漪儿小姐所为。原来,这位“黄雀在后”的小姑娘灵漪儿,不知为何却还是没有离去,只拈着那“水无痕”的法诀儿,一直隐隐跟在醒言的身后。 方才这一记敲打,正是灵漪儿见到这位刚刚“行侠仗义”完的少年,那副旁若无人的自得模样,便不由自主的有些生气,于是忍不住又出手敲了少年脑袋一下! 唉~其实醒言也是委实冤枉;灵漪儿用着这隐身法儿,他如何能不旁若无人? 任性的小丫头这一敲不要紧,倒是让醒言在那儿又惊又愁: “罢了!看来真个是流年不利,十之八九,今个又是遇着妖怪了!” 现在想来,之前自己在蕊娘屋里吃的那一脚,却也并非是自己的错觉;而胡世安那厮在自己停手之后,却仍似被人殴揍,恐怕也不只是在那儿虚张声势。 “逃?”这是醒言第一个反应; “不行。”马上否决。 “这妖怪行路无影,飘忽无常,俺只用这爹娘生的两条腿,定是跑它不过。” “……嗯,细想这妖今晚情状,不如——便如此吧!” 经过几番历练,醒言现在也着实机敏,心念急转之间,立马便有了主意——正是少年血气方刚,不免有些胆大妄为;刚刚赶跑胡世安这个人祸,却又要执意来捉这“妖怪”! “唉,俺背上这把刚得来的钝剑,似乎也非是凡铁;可居然一直啥动静也没有!看来,恐怕也算不得啥好宝贝咧。” 这时,忍不住想起往日看来的那些“宝剑遇妖示警”的志怪故事,醒言心下不免有些抱怨。 “且顾不得这许多,还是全力施展自己这擒妖法儿吧——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只见醒言不动声色,在这花园草径上,又似是若无其事的走得几步,忽然开口,自言自语道: “嘻~想起来,那蕊娘长得也真个不赖!一身细皮嫩肉的……啧啧!不如我再……” 虽然欲言又止,但让人觉着,这少年现在正是春心大动,垂涎欲滴。 临了,许是说得口滑,大概也是心里话,这位内里心正悬到嗓子眼儿的少年,懵懂间又不自觉的加了一句: “嘿!蕊娘啊、就是比前日来胡搅蛮缠的那个小女子,温柔可爱得多!” 幸运的年轻人完全不知道,正是他最末这句无心快语,反倒成了关键的一记神来之笔: 那灵漪儿听得少年前面那几句话,便已是气不打一处来;再听得这最末一句,更是火上浇油! 只见遁在空影中的小姑娘,陡然晃动娇躯欺上前去,正要给这位满口胡柴的轻薄小子,再敲上一记—— “哼!果然不出我所料!” 却是那六识敏锐的少年,猛可间察觉出身后一丝风声袭来——说时迟那时快,醒言立时身如电转,双臂倏然伸张,如戟如钳,当下将这位能隐住身形的“妖怪”,死死抱住! “喝!哪里走!” 少年一声低吼,便将锁在怀中的这“妖怪”,死死按倒在这花圃草坪之上! “呀~” 耳畔传来一声惊唤。 “好你这妖物,还敢叫屈~让你尝尝俺太华道力的厉害!” 见扑捕成功,少年却丝毫不敢懈怠,心里一直惦念着上次那榆木凳妖的凶猛,赶紧按照上次在那马蹄山上悟得的法门,将自己身体里那股“太华道力”,极力唤了出来——虽然自那夜以后,自己这“太华道力”便有若游丝,但好歹也略胜于无,现下正好拿来降妖! “多丑的妖怪俺都不怕……” 醒言嘴里咕咕囔囔,不停的给自己打着气儿。他觉着还是尽量做好思想准备为妙;若是那妖物实在丑陋不堪,也不至于一下子惊得撒手,功亏一篑,反让它来害了自己。 呵~这太华道力果然威力不凡!刚一使出,极力偏着头的醒言,便见自己身前这紧紧压住的妖物,在月光中渐渐现出了原形…… 却原来是那位及笄少女灵漪儿,突遭此袭,真个是又羞又恼,全然忘了再施展那“水无痕”的隐身法咒! …… 此刻,醒言真可谓是紧张万分,努力强迫着自己扭转目光,朝身下这“妖”望去——却在那四目甫一交接之时,一声惊呼响起: “呀!怎么是你?!” 只见在那片皎洁的月辉下,在少年紧抱着的怀里,一朵明珑娇妍的羞靥,在月光中悄悄浮出水面…… 正是: 水月无痕浸小楼 悄指触冰瓯 片语绘来清倩影 浣尽忧愁 劝携佳人泛兰舟 回身抱成双笑 竟体莲香收…… 许是这眼前景象,和自己那预想中的那青面獠牙的“妖容”相去太远,醒言乍睹怀中这少女娇憨俏丽的模样,一下子便怔仲在当场,邓邓呆呆竟忘了松手——少年一双臂膀,仍然牢牢箍在灵漪儿柔软的身躯上! 而这怀中之人,现在却是羞惶万端。说起来,灵漪儿这刁蛮小丫头,向来都惯于颐指气使,一呼百应,可谓是天不怕地不怕。可现在被这莽撞少年压在身下,却完全忘了呵斥,只在那里羞得满面通红,说不得半句话来。 对少女而言,更要命的是,待她回过神来,察觉出眼下这羞人的状况儿,也努力想要挣扎起来,脱离这惫懒少年的钳制——却发觉,不知怎的,原来自己力量也算不小,现下却是浑身酸软,提不起半丝力道来! 于是乎,那短时石化的少年软玉温香在抱,而这娇憨无措的少女,一时也只好乖乖待在环抱之人的身下,任那少年口鼻之中呼出的热气,喷在自己的嫩脸上——这对小男女,在这个寂静无声的秋夜里,就以这样无比尴尬的姿势,躺倒在这秋叶满坪的枯草地上,一动不动…… 幸好过不得多久,这少年也终于反应过来,觉察出眼下这情状着实尴尬。甫一念此,醒言赶忙松开双臂,一下子便立起身来。 慌乱之中,又打量了一眼眼前仍然仰面蜷躺在地上的少女: “苦也!~怎会又是她?真想不到她还会这隐身法儿!” 醒言心中是又惊又奇。 只是不管怎么说,总是他先将人家扑倒——想到此节,醒言赶紧俯身向前,探手向那少女,便要将兀自慵卧在地上的灵漪儿拉起来。 不料,大出少年意外的是,在他手刚伸到一半时,却见那地上状若瞑睡的女娃,竟是一弹而起,急急避出几步之外。 原来,这位素行无忌的灵漪儿,现下胸中却正如有只小鹿在那儿乱撞,那心儿是怦怦跳个不住。却见这少年又伸手过来,小姑娘立时觉得好一阵心慌意乱,也不知从哪儿冒出的一股气力,从地上一跃而起,闪躲到一旁。 现下已近深夜,四处杳无人语,楼舍上原本亮着的几点灯光,现在也全部都熄掉了。一阵夜风拂来,吹得满地的秋叶簌簌作响。 被这带些寒意的秋风一吹,醒言总算完全回过神来。想想方才的诸般事体,他心中不禁是叫苦连天: “晦气晦气~真个是冤家路窄!却让我如何又偏偏冲撞上她?!” 在少年想来,按以往几次的经验,这少女今番被他如此冒犯,定会变本加厉,对他更加不依不饶。 想到此节,醒言不禁一脸苦笑;嘴里却用着自己最诚恳的语气,向那位犹自避在一旁的少女,抱歉道: “实在对不住,刚才真个没瞧清楚是您,所以……刚才压着你哪儿没有?痛不痛呀?”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灵漪儿闻听此言,更是羞赧难当,只在那儿俛首拈带不语。 这十六岁的少年哪晓得少女的心思,见这位素来蛮缠的女娃儿,今次竟在那儿只不说话,心下大奇。 越是这样,醒言心里越是不踏实。 “呣?对啦,”醒言似乎突然想起来啥,“眼前这位蛮缠女孩儿,却不正是那云中君老丈的孙女么?” 想起自个儿与这丫头的爷爷,关系还算不错,醒言顿时来了精神。只见他赶紧涎下脸来,跟眼前这少女猛套近乎: “呀!想起来了,原来您就是那位德高望重的云中君老丈的孙女儿?啧啧,俺对您可是久闻芳名啊!呃、” 刚说到这儿,醒言却想到,自己还真忘了问云中君他这孙女儿的芳名。轻咳一声,赶紧掩饰过去: “咳咳,怪不得老丈总在俺跟前夸你,说他这乖孙女儿又聪明又伶俐,长得还很漂亮!今日这一见,果然是真材实料、货真价实,小子俺是一定要久仰的了……” “尽瞎说!” 却是那灵漪儿缓过劲儿来,听这少年极力哄自己开心,却说得是语无伦次,忍不住出言答话: “什么货真价实呀~还童叟无欺呢!只把俺当货物——爷爷一点也不疼他可怜的孙女儿……又怎会夸人家长得好看啦!” “呵呵!姑娘教训得是~是俺比喻不当、比喻不当!” 见这位难缠少女终于搭腔,醒言立时大松一口气,赶紧顺竿儿往上爬: “呵~是俺懵懂,不晓得说话,又如何能把姑娘这琼葩玉蕊般的好人儿,比作那寻常的货物——不过姑娘一定得相信俺,你爷爷确实夸过你好看!不信你回去问问……” 说起来,这少年也是个机灵鬼儿,为哄得这少女开心,不再怪责于他,当下是好话如潮,并不吝惜言语——反正也不怕这小姑娘回去问;即使问了,那云中君又如何会驳他的话儿,对自己的孙女儿说她不好看? 好话说尽之时,借着月亮的清光,醒言偷偷打量了面前少女一眼——只见她脸上正挂着一丝盈盈的笑意。醒言心下顿时大安。 “呵呵~其实仔细瞅瞅,这女娃儿还真是很好看的!” 月光中,灵漪儿长身玉立,生得是骨肉停匀,玲珑有致;素洁的月华,映照在那张线条柔媚的俏靥上,越发显得她流光动人,不可方物。 如果说,居盈是那空谷仙苗,这灵漪儿便是那芙蕖晓日。 愣了片刻,醒言又想起方才的事儿,不禁赞道: “姑娘果然不愧是云中君的孙女,居然会用这样神妙的隐身法术!小子俺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少年这声称赞,倒说得是真心诚意,发自肺腑。 说起来,虽然也跟着清河老道做过不少法事,但这等玄妙的法术,醒言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自然觉着无比的神奇。 “开眼界了吧?” 却是那灵漪儿,见这惫懒少年突地这般恭谨,觉得好生有趣,便跟他打趣道: “不过任我这隐身法术再是高明,却还是敌不过咱们张大侠客的……” 刚说到这儿,灵漪儿忽的止住不语——原来,她又想起方才那羞人的场景,面上那丝早已褪却的红霞,不免又是燃上了脸颊。 “呵呵,呵呵~” 醒言闻言会意,却不便答话,只好在那儿呵呵傻笑。想想自己方才那番举动,对这女孩儿家而言,着实算是非常的无礼。 “对了,有件事儿想跟姑娘说明一下。” “啥事?”见少年如此郑重其事,灵漪儿倒有些诧异。 “既然姑娘是那云中君老丈的孙女,想来在俺那儿的‘神雪’玉笛,也本应是姑娘之物吧?原来小子确实不知此节,跟姑娘闹出不少误会,实在抱歉得紧,还望姑娘原侑则个!” “哼哼~现在知道是谁不讲道理了吧?” 这话听起来是在嗔怪,内里却是颇含委屈。 “呵~都怪俺以前不知内情。不如这样,你在这儿少待片刻,待俺回房取得那笛儿来,归还给姑娘,也算是物归原主。” 这些天来,醒言与那“神雪”玉笛朝夕相伴,一时便要分离,心里也是万般难舍。但他虽然久历市井,但内里却还是个朴实的郊野少年,在山里人淳朴敦厚之风的熏陶下,深信一物不可妄取的道理。现在既然这笛儿遇得原主,也应该将它完璧归赵了。 “……” 奇怪的是,这还笛之人如此爽快,笛子原主却不知怎地犯起了踌躇。 醒言见灵漪儿轻咬着嘴唇,只不搭话,倒是有些糊涂: “这女娃几番折腾,不是一心想要索回她那支玉笛吗?怎么现下却只不答话。难不成是不相信俺?” 醒言刚要开口打消少女的疑虑,却听得灵漪儿轻轻说道: “现在天色这么晚了,这风吹得身上也有些寒凉,今个儿俺还是先回去歇下吧……” “唔?那俺啥时还你笛儿?”看来,醒言已是铁了心要把笛子还掉。 “……” 看不出,这位口舌便给、行事更是不拘法度的少年,竟然还是个实心眼儿。 “嗯,也不急在这一时~好吧,为了表示你还笛的诚意,那你下次带上那神雪笛儿,亲自送过来还我吧!” “没问题!——只不过,俺还不知道贵府坐落何处呢。” “很好找——我家就住在那鄱阳湖附近。你还像上次那样,在鄱阳湖边吹上一曲,我听到了,自会出来寻你!” 正是: 堕怀明月三生梦,入手香脂半世缘。 |
接下来的几天,倒又过得平淡如水。那蕊娘只似不知那晚之事一般,碰见醒言倒也与往常无异,依旧肃穆庄洁。只偶尔,遣那丫鬟迎儿,给醒言送来一些果品点心。 虽然与灵漪儿约定要去还笛,但醒言倒不着急。因为过不得几天,便又是一个比较特别的日子。 以前,除了逢年过节,所有的时间对醒言来说,都几乎没啥什么区别——除了发工钱的日子。但现在似乎有些不同了。自从两个多月前与那居盈相识,醒言便觉着每月中又多出了比较特别的一天。 再过几日,便已与那少女居盈相识两月了。醒言打定主意,到那时再去还笛,顺便看一眼那常在梦中出现的鄱阳烟水。 偶尔想起来,醒言却也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可笑: “呵~俺啥时也变得这般多愁善感呢?” 对于这管玉笛,虽说醒言那晚慨然应允将它归还,但毕竟还是有些恋恋不舍。与这笛儿相伴了这么多时日,这管玲珑可爱的神雪,对醒言来说已经不仅仅只是个谋生的工具了。这根笛儿,现下便好似醒言的一位朋友一样。 虽然笛儿即将归还,但花月楼这口饭食还是要讨的。醒言得空,便去那乐器铺子里转了一遭,左挑右拣一番,花得些银钱,买回一根还算不错的竹笛。 浸淫其中日久,现在醒言对这乐器已经颇为谙熟了。他知道,在挑拣时不光要看竹笛的材质,看它是否是特地贮存很久的那种竹材所制;还往往要在平处滚动一番,看这竹管是否圆直——可别小看这些细枝末节,在醒言这些个靠笛子讨生活的行家眼里,往往便是这样的细微之处,决定了一枝笛子吹起来是省力还是费力,音色是好听还是难听。 看样子,醒言已将当年那番向道之心,早忘到爪哇国去了,似乎准备安心做一辈子乐工了。 话说这日下午,奏过几场乐曲,醒言终于准备要去给那灵漪儿还笛了。 照例,跟花月楼的老鸨夏姨请过假,醒言便将玉笛“神雪”别在腰间,准备出发了。当然,自个儿平日攒下来的那些工钱,照例都是要揣在身上一起带走的。 少年此举倒非小气。也许这些银钱对那有钱之人而言,实在是不值一提;但对于醒言这样的贫苦少年来说,这三四两银子,已是很大的数目了。因此,无论醒言去哪儿闲逛,这几锭散碎银钱,向来都是要珍重再三,随身携带的。 趁太阳还没下山,醒言便赶紧上路了。所有东西都带齐,只有那把铁剑,却唯独被主人忘却,委屈的斜靠在醒言屋中墙根之上。 在他刚刚上路不久,倒是发生了一件事儿,颇让他吃了一场惊吓—— 正在醒言闷头赶路之时,却发觉他脚下这大地,却突然之间摇动起来!自己一双脚,便似踩在那棉花堆上。 初时,醒言还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可走得几步,才发现这脚底下的土路确实是在颤动。 “呀!地震了!” 越往东行,醒言便觉得这地晃得更加厉害,自己这身子,便似在那儿不由自主被人摇摆。 “怪哉~咋好好的这地便摇震起来?” 在醒言的记忆中,似乎还从未遇到过地震。因此,在初时吃惊之后,他倒是觉得这事儿颇为新鲜,当下便立在那里不动,感受这无风自动的奇妙感觉。 “呵~还蛮好玩的!” 只可惜,还没等他怎么过足瘾,过得一小会儿,这土道便不再摇动了。醒言不甘心,又等了一阵子——却再也不见丝毫动静。 见到这地不再晃动,醒言倒颇有些悻悻然,只好又继续专心赶路去也。 虽然那鄱阳湖离饶州城,也着实不近;但少年现在脚下步履颇快,一路脚不停步,倒没有费多大功夫,便在那日头刚刚沉落西山之时,赶到了鄱阳水泊的边上。 到了鄱阳湖,醒言倒没有着急高吹那笛曲儿,将那索笛的小姑娘着忙招过来。 好不容易来趟鄱阳湖,醒言自有他的打算。 “呵~~那云中君的孙女儿,几次见她都在夜里;现在天色还早,俺到不必着急寻那有人家的地方,去吹笛惊动她。” 这么想着,醒言便沿着这鄱阳湖岸,一路迤逦,向当初与那居盈笑语晏晏之处行去。 虽然中间只相隔了两个月,但对于少年来说,那几日的相聚,却似乎已过去了漫长的时光。 千山万水,虽然阻隔了鲜活的容颜,但却隔不断深埋在心底的思念。 旧地重游之际,这位原本心思简单的少年,现在却是思绪万千。现在醒言终于知道,如何这“睹物思人”的滋味;这一路行来,真个是见菊蘅怀媚脸,遇杨柳忆纤腰…… 又来到那块湖石旁边,醒言对着这块居盈曾经倚过的顽石,出神了一阵子。虽然,醒言明白自己身份低微,又与她相隔千里,几无相见之机;但自与居盈在那场风波之中生死与共,醒言知道,他再也忘不了那张宜嗔宜喜的面容。 “这管神雪笛儿,明日便再也不是我的啦;还是拿它再吹最后一次吧。” 这般想着,醒言便抽出别在腰间的玉管,小心擦拭了几下,放到唇边,吹奏起来。 一缕清扬的笛音,便在这鄱阳水湄,翩然而起。 这时候,日头已落在那西山之下;一轮明月,正悬挂在东边的天上,将千里的清辉,洒在这波光万顷的鄱阳水面上。月亮的清光,与那水天相接,映得青天如洗,明湖如镜。纯净的夜空中,只漂着数缕纤云;而在那极西之处,却仍有几绺赭霞,其色鲜明如染。 水面偶有风来,便吹得月影如潮;一抹微云绕着远处晚归的渔帆,正闻得这笛歌隐隐。 少年这缕寄托着思念怀想之意的笛声,便在这样的水月烟霞之间摇曳、飘飞。 对于曾奏出奇曲《水龍吟》的醒言而言,现在他已经不再拘泥于一曲一谱、一声一调了。面对着这涵澹廓潦的湖天云水,他只是随心所欲的奏着。心之所至,音之所至。所有的音调拍节,都是随心所发,却又自合音律,自有一股天然的韵致。 这缕实为心声的清籁,便随着那晚风的轻卷,掠过湖边、绕上云巅——那一刻,少年所有刻骨铭心的旖旎与遐思、所有的空灵与澄澈,俱在这鄱阳湖寂静的夜空中,飞扬,飘舞。 正是: 秋水长天,卷流霞于一幅;明沙碧岸,飞清冽之霜笛。 正在少年将他整个的身心,都融入到自己那笛声中去之时,却不知道,在离他不远处的水面上,在那月光映照下波光潋滟的湖水之中,正有一位韶致嫣然的白衣少女,沐浴着满身的月华,从那泓泠泠的秋水之中,冉冉的升起。 这位恍若水中仙子般的少女,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数度与醒言交接的少女——灵漪儿。 只见她踏着水面的波纹,来到这湖岸之上。然后,便静静的立在醒言身旁,默默的听他用心吹奏的笛曲。 现在醒言正是全身心的投入到这玉笛笛曲之中,虽然他那奇妙的观感告诉他,那位少女已经到来,但他已入此中之境,还是不愿停下手中的笛儿。 空明而又清灵的乐音,仍然流水般从那玉笛神雪的音孔中,流淌而出,飘荡在面前的青天云水之间。 出奇的是,这位原本一见醒言便惯于喧闹的少女,此刻却没有出声惊扰少年。 又听得一阵,这位已经换成一身素洁宫装的少女,衣袖轻挥,飘带于左右,缓步来到水沚岸边,低头默念数语,再将玉手一招——却见那波光微潋的湖水之上,蓦然立起水柱数株,又在那灵漪儿低语之下,竟渐渐凝成一把弦柱俱备的凤首箜篌。 在月华清辉的映照下,这把用秋水凝成的箜篌弦上,犹流动着点点明澈的光华,望去真个是如真如幻,如梦如烟。 灵漪儿轻轻擎住这把水箜篌,玉指拈作兰花,在这秋水之弦上拂过。一阵清泉般的叮咚铮淙之声,悠然响起。这缕柔婉的琴声,与少年那缕清冽悠扬的笛音,温柔的应和着,便似是一位善解人意的少女,正在温言软语劝解着愁难排解的少年。 仙籁一般的乐音,便这样流淌在鄱阳湖畔的云天烟水之间。 转过几个调儿,少女手中那把水做的箜篌,却突然消散成千万朵水珠,满天飞舞! 在这漫天水花的环绕之下,灵漪儿莲步轻移,就这样盈盈踏上这微漪的湖面,軃袖轻舒,衣带翩跹,和着醒言那玉笛的节拍,就在这鄱阳水面上作凌波之舞…… 若往若还之间,忽听得这凌波仙子轻启朱唇,珠喉乍啭,歌曰: 绰 约 凌 波 尘 不 染 亭 亭 玉 立 水 中 仙 莲 房 深 锁 情 难 露 半 吐 幽 香 淡 如 烟 …………… 后有人赋诗赞曰: 山 淡 水 痕 收 寥 落 鄱 阳 烟 柳 白 云 乡 里 歌 温 柔 笛 迷 野 渡 水 舞 芳 洲 云 水 深 处 系 兰 舟 正 年 少 曼 许 风 流 同 看 月 湖 秋 ………… 笛音缥缈,歌声婉转。当最后一缕笛音和歌声,一并消失在这夜晚的湖风中后,醒言的神思,也似乎渐渐从那缥缈的云端,又回落到人间。 刚刚歌罢舞罢的灵漪儿,轻盈的飘过水面,又来到醒言的面前。 “来得恁早,却只顾吹笛。” 方才柔歌婉舞的少女,现在却是有些埋怨。 醒言听了,却未回答,只是两目直直看着灵漪儿,口中吃吃的说道: “你……是那水中的仙女么?” 现在这位邓邓呆呆的少年,满脑子里都装的是方才灵漪儿在那水面之上,停伫如常,轻歌曼舞的模样。 “不是!我是那水里的妖怪!吃人哦~” 见到这位原本灵便的少年,现在变得这副呆头呆脑的模样,灵漪儿促狭心又起,忍不住出言相逗;同时,还扮了鬼脸,装出舞舞爪爪的架势;只可惜,这女孩儿委实好看,这鬼脸的效果,实在甚微—— “呼~~” 少年闻言,倒似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这水中的妖怪,便是这么好看——那日扑你之前,俺还真以为要吃一场惊吓,料想着要见到那青面獠牙、满口流涎的模样!却没想……” “好你个醒言,还是那般惫懒;说得好听,却来偷偷损我~” “呵~不敢不敢。见到你这样的妖怪,惊是要惊的,不过却只是惊艳!” 可能是这些时日里,见到的神异怪诞的事儿太多,现在醒言从起初的震诧中回过神来,说话又复顺溜起来。 虽然,灵漪儿以“妖怪”恐之;可瞅着她这副明丽雅绝的模样,醒言却实在是怕不起来。而且不知怎的,虽然这眼前这少女流光艳艳,但几次混闹下来,醒言对她却丝毫没有啥自惭形秽、手足无措之感,口中的话儿是说得一如既往的顺畅滑溜。 “我、我可是妖怪呢!” “若是妖怪绮丽如此,又要置那仙子于何处?” “……你这人还真是惫懒,满嘴虚言,只晓得来骗我。” 虽然嘴上这么说,灵漪儿心里倒着实喜欢。说起来,这“雪笛灵漪”的艳名,驰之四海;但似乎,倒很少有人与她当面提起。因为以她的身份,平日敢与她言笑无忌的,便没有几人;再兼之众人对她之美,似乎早已是约定俗成之事,往往倒反忘了来赞她的姿容美貌。 不知不觉的,灵漪儿在江河湖海那些个同龄子弟印象中,渐渐变得颇为高不可攀,其行事风度,也常常让人感觉是冷傲无俦。这“雪笛灵漪”之中的“雪”字,虽然指的是那玉笛“神雪”;但在暗地里,被那些个倾慕她的少年子弟,解释为“冷艳如雪”,恐怕也未为可知。 若是醒言知晓,眼前这位蛮缠不清的任性少女,平日里竟还是那般形象,恐怕会觉得这比那“清河老道道德高深、视钱财如粪土”,而更难以接受吧! 现在不知怎地,这位娇傲如雪的灵漪儿,因着这根笛子,碰上这个对自己一无所知的少年,竟是觉得格外的惬意轻松。在她的心里,只觉得这些时日与这市井少年的争斗,竟似是自己以前从未体验过的快乐事儿。 不知不觉中,她竟渐渐有些留恋起这样的感觉——其实,在那个尴尬的晚上,那少年提出马上便要还笛,那一刻她的心中,竟是有些莫名的慌张。而这些天来,虽然那晚被男子突然紧搂在怀中的情景,着实羞人,但却总是不由自主的浮现在灵漪儿的脑海中。每次想到,这位“雪笛灵漪”的俏脸上,便是红了又红! 而对于这位心思单纯的市井少年而言,倒反而显得迟钝得多,心里没啥特别的感觉——虽然,开始那几次少女的纠缠,着实给他造成不少困扰。 醒言正不知这些内情,见少女嗔怪,呵呵一笑而过。看着眼前这位衣带飘飘的女孩儿,醒言突然想到自个儿今晚来这儿要办的正事儿,便开口说道: “姑娘会这些个神奇法门,又生得如此好模样,那一定是仙女啦~对了,今晚俺是来给你还笛的,姑娘这就将这笛儿收回吧。” 说着,醒言便将握在手中的玉笛神雪,伸向灵漪儿,让她接下。 只是,少女却未伸手去接—— “……你看人家穿成这副模样,却还有哪处可以盛得这笛?还是先放你这儿吧,暂且帮我保管一下~” “呃?” 醒言闻言愕然——这小丫头最近咋转性儿了?便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她是千方百计的要来夺笛;现在自己两次三番的主动将这笛双手奉上,她却又不着急讨要了。 “唉!看来有句话说得没错——最是小女子的心思难猜啊!” 正在醒言胡思乱想之际,却听得那灵漪儿嚷道: “哎呀~刚才歌舞一番,我倒有些累啦!肚中似乎还觉着有些饥馁——不如我们便去寻个食处?歇歇脚,也好告诉你人家是不是妖怪!” “也好。去哪儿呢?” 虽然醒言想起自己怀中的几块干饼,不过倒是并未扫兴。 “望湖楼吧~” 看样子,这鄱阳水畔的食居“望湖楼”,倒真个是闻名遐迩。 “呃……那地方我也曾吃过呢!” 醒言倒是一直颇以吃过望湖楼为自豪,听得少女提及那“望湖楼”,便又忍不住提了一遍。 只是……一想到那儿的菜价,少年就不免有些皱眉: “那地方是不错,只是太贵了……上次、上次还是旁人请客的呢!” 在这灵漪儿的面前,醒言倒不觉得说出这事儿有啥丢人。一来,反正他觉着,经历过那几次风波之后,自己在眼前这位少女心目,形象恐怕早已是不咋的;二来,那望湖楼委实是贵,他可不想把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便这样白白花费在这所谓的人情面子上。 “贵怕啥?既然是我请你去的,自然是我付帐啦!~” 恐怕灵漪儿也是知道少年的处境,倒也没有像往常那般出言相讥。不过,说过之后又忍不住添了一句: “上次……上次是不是那个叫什么‘盈掬’的姑娘请你的?” “呃?” 乍闻此言,醒言倒是一惊,想不到这丫头消息竟是如此灵通,连这都猜到。不过转念一想,倒又释然——这事儿十有八九,是她爷爷云中君告诉她的吧。 想起来,这位云中君老丈,其孙女便有如此神通;恐怕他自己,也定是位神通广大的高人吧。 “呵~你爷爷告诉你的吧?确实是一位姑娘请我的,不过却不叫‘盈居’,而是居盈也~” “哼!就知道是她——想不到你这惫懒家伙,竟然还能走桃花运~” “别瞎说!对了,现在有钱而且大方的女孩子,变得这么多了?” ……就这样,两人一递一答,有一句没一句的扯着闲话,便离开这人迹罕至的清冷湖石,朝那鄱阳县城的望湖楼迤逦而去。 不知是不是寒夜凄清,到得那儿,醒言却发觉今晚这望湖楼倒没多少客人。上得楼来,这楼上的客人更是寥寥。醒言又寻得上次与那居盈同食的临湖雅座,招呼灵漪儿坐下。 毕竟是人家请客,醒言倒没有羼越,将伙计叫来,只让灵漪儿点菜。少女先略点了点两三个菜,倒颇为清淡,以素菜为主。然后便在那儿犯了踌躇,不知该点啥好。 “看来,这女娃儿倒不经常出来用食。” 看来,还得自己帮忙检点一下菜单。醒言记得灵漪儿开始喊饿,便向她推荐了这望湖楼有名的面点——细屑汤圆。 醒言原来在那稻香楼当伙计之时,便常来这望湖楼行走,对这儿的特色菜肴也是颇为谙熟。这望湖楼的细屑汤圆,也算是它的一大特色。一般街市坊间的汤圆,常在米屑杂兑小粉,虽然吃得细腻,但却颇费咬嚼。而这望湖楼的细屑汤圆,却不杂那小粉,只纯用上等米屑;又不知厨间用了啥法儿,直将这汤圆做得是晶莹剔透,入口即化。 而这细屑汤圆,相对于望湖楼其他菜肴而言,实在算不得贵,因此醒言便跟少女细细剖析一番。听得醒言这般推荐,灵漪儿当然也无异议,依言又加得两份细屑汤圆。 正在一旁招呼的望湖楼伙计,却正是那位与醒言相熟的小厮。上次见这他带那居盈来,便已是十分惊奇;这次又见醒言与这位娇艳非常的少女同来,更是大为惊诧,心说这小子最近咋神神怪怪的,认得这许多好人儿。 在他们点菜的功夫,这伙计虽然不敢逼视那位容光灼灼的少女,但却不住向醒言注目,简直忍不住就要出口相询。 当然,虽然惊艳非常,但最后那伙计的本份,还是没让这小厮轻举妄动。在醒言二人点好菜之后,便高声唱喏离去。 伙计刚刚走,灵漪儿便忍不住问醒言: “上次和你来这儿的那个居盈姑娘……她长得好看么?” 虽然,爷爷已经告诉自己,那位少女盈掬,也就是醒言口中的“居盈”,长得如灵蕊仙苗一般,非常的灵秀娇丽;但她那少女的本性,却还是让她忍不住出口问询。 提起少女居盈,醒言心中却是有些五味杂陈。转头望向窗外那一湖月辉映照的烟水,醒言沉思片刻,答道: “居盈很好看。她的样子……” “山迎眉而失色,水遇目而不明。” |
“真有这么好看吗?” 听醒言说得这般玄乎,灵漪儿倒颇有些怀疑。其实,在灵漪儿的内心里,倒也颇以自己容貌自负。虽然,平素甚少有人当面夸她长相,但毕竟是青春女儿家,自己倒也常常趁那四处无人之际,在平洁如镜的水边拈带自照。品评一番之后,每次都觉得自己还生得不错,嘻~ 刚才,这位常常只能自恋自惜的女娃,好不容易听得少年在那水边当面赞叹自己,心里正一直甜着;却没想到,这少年方才竟用“山迎眉而失色,水遇目而不明”这样的过誉之词,来形容那位少女,真是——有这么夸张吗? 灵漪儿倒是心直口快,也不太懂那世态人情,心里不服气,口里便说了出来;也不管在不太熟稔的男子面前,争说这容貌妍媸之事,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咳咳~” 听得灵漪儿有些不服气的反问,醒言立马便反应过来。他倒不似灵漪儿那般见识单纯,毕竟也在那饶州市井中行走了多年——醒言突然意识倒,方才自己在这女孩儿面前,这般毫无遮拦的夸说另外一位女子的美貌,可能却是有些不太合适—— “居盈的容颜,俺自己觉得极美就行了,又何必说与别人听?何况,她还是个女孩儿。” 想通此节,醒言倒有几分怨怼自己方才失言,便赶紧轻咳两声,将这话题一句带过: “呵~这也只是俺自己的看法嘛——对了,倒忘了问及仙子的芳名?” “什么仙子不仙子的,你叫我……” 说到这儿,灵漪儿立时顿住,那俏脸之上,倒是有些菲红。这倒不是因为听那醒言称她仙子——事实上倒也经常有人这般叫她。她有些欲语还羞,是因为,灵漪儿也知道,一般这世间大户人家未出阁的少女,是不便轻易将自己的名字告诉陌生男子的——上次那居盈在刚与醒言认识不久,便轻易将那“居盈”名字告诉他,却是内有另一段隐情。 看来,醒言光顾掩饰方才的失言,倒忘了另一个忌讳了。 “呵~” 醒言现在也醒悟过来,正要出言收回方才的问询,却听得那座前的少女说道: “……俺小字灵漪——反正即使我不说,我那一向偏袒你的爷爷,也会告诉你的。” 刚刚还有些羞涩的少女,立马儿便给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家中之人都叫我灵漪儿——我也准许你这么叫~” 虽然这话说得是一副颐指气使的口气,但声音倒有些低了下去。 “呵呵,结识这么久,到今日才知芳名!灵漪儿……这名字倒是不错的,正配你这水中的仙子。” 正说话间,那点过的饭菜,也似流水般送了上来。两人俱都动筷,一时倒也无言。 待那热气腾腾的细屑汤圆端了上来,醒言赶紧止住正夹起汤圆便要往嘴里送的灵漪儿,示意她不能心急,得细咬慢咽。否则,若是着忙咬嚼这刚出锅滚热的汤圆,恐怕便要烫坏她那小吻了。 “嘻~想不到你这人本事都在吃上了!” 听得醒言如此在行,灵漪儿忍不住戏谑了一句。不过,看起来小姑娘倒真的听了醒言之言,不再那般着急。 待吃得一两个汤圆,灵漪儿便在那儿口齿不清的说道: “唔……好吃……这小粉团、竟是入口即化——想不到这望湖楼竟有如此美味之物。嗯,以后还要常来!” 看灵漪儿吃得开心,醒言心里也颇为高兴。 “呵~以前倒不觉得,这女娃儿其实还是蛮可爱的!” 想到这个,醒言突然也想逗逗她: “我说灵漪儿啊,且别着急吃;俺有件正事儿要跟你说。” “啥事?” 正忙着吃菜的灵漪儿,闻言抬起头,看着醒言。 “你爷爷云中君,曾跟我说过一件事。我想这事还是要跟你讲一声。” “嗯?” 见少年说得郑重,灵漪儿也放下手中筷子。 “是这样的,你爷爷曾跟我说,以后让我见了他,不要‘老丈’‘老丈’的叫唤,那样听得好不亲切。” “那要你叫他啥?” “叫‘老哥’。” “唔?” “呀!去死~” 灵漪儿反应过来醒言是在占她便宜,娇叱一声,顺手拈起面前的筷子,便作势要戳醒言。 只是,她脸上笑意盈盈,那筷子举在半空,却终于没戳得出去。只是嗔道: “你便只晓得欺负我!” …… 两人便在这样的笑闹中,轻轻松松的吃着聊着。 逗了灵漪儿一回,醒言后来便再也没有开她玩笑,倒是反复赞她那隐身法术神奇,还有那凌波飞舞的轻功,也着实让他开眼界。 说得多了,灵漪儿倒觉得有些不以为然: “其实你也好厉害呀~听爷爷说,你居然能完整吹出那曲『水龍吟』——人家可是到今天都不会呢~对了,倒忘了问你,你是怎么做到的呀?” “呃~” 这回轮到醒言抓瞎了;他又不好直接告诉她,自己修炼的那什么“太华道力”——那可只是他自称的;自己那股流水般的怪力,其实到今天他都不知道那是啥古怪。 挠了挠头,醒言找到个相对容易让人接受的说法——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其实啊,是在俺家那马蹄山头,有块床一样的石头——那可不是一般的石头;只要俺一靠在上面,便有一股很神奇的力量,传到俺身上;借着这股神力,那晚俺便将那‘水龍吟’吹出来啦!” “……尽骗人~哪会有这样的石头呀!” 自从醒言开她那句玩笑之后,灵漪儿便总觉着少年是在逗她。 听得少女质疑,醒言也只能憨憨一笑,不再说话。 不过,只过得一会儿,刚才还疑窦满腹的少女,却忍不住说道: “你家真有那样的石头?我倒想去看看,去瞧瞧你是不是骗我~” “呃……实在不巧啊,那次俺吹出『水龍吟』,不知怎的便是一阵电闪雷鸣,冷不防一个霹雳下来,就将俺身后那块石头震得粉碎——那次可真是好险!” 醒言此时倒还真是心有余悸,因为他又想起那个雷轰电闪的夜晚,还有那猛兽环布四周的诡异情状。 “好可惜啊……” 少女轻轻说了一声,倒没有多言。 看来,她还是相信了醒言的话。 “对了,那笛儿你今天真个不要?那啥时还你?” “呀!醒言你好罗嗦也~” 灵漪儿倒似乎有些不高兴了: “反正现在也没了那块石头,人家也吹不得那『水龍吟』——还是就先寄存在你那里吧;啥时我想要了,再来跟你讨还!” 其实少女这话,说得颇有些情理不通;不过醒言也非木人,现在他也看出来了,这灵漪儿倒是真心想将那玉笛给他使用,当下也就不再坚持。 “人家可不像你,上次只是叫多吹了几只曲子,你就……” 灵漪儿又记起了上次在那花月楼之事,这位从来娇惯的少女,突然间却觉得万分的委屈,忍不住埋怨起来。 一提那晚之事,醒言当下只有闭嘴,在那儿埋头吃菜,只装懵懂。 为了证明自己对少年是仁至义尽,小姑娘又继续说道: “其实啊,旁人都称我是‘雪笛灵漪’,好有名呢!” “呃?那雪笛……便该是‘神雪’吧?现在给我了,岂不是有些名不副实?” “哼~所以才说你小气;看我,现在就把这四海驰名的名号,分了一半给你!” “啊~谢谢啊!” 嘴里道着谢,心里却有些嘀咕: “呃……这‘雪笛灵漪’,真这么有名么?俺也算常在这鄱阳县左近行走,咋就从来没听说过呢?” …… 时间过得很快;只觉得还没多大功夫,桌上这些饭菜,便被已被吃得大半。 “呵呵,还有一些,赶紧吃吧,我差不多也得早点回去了。”醒言说道。 “唔?” 灵漪儿好不容易聊得高兴,却忽听得醒言说要回去,当下倒觉得有些怏怏,便沉默了下来。 醒言却是得有些奇怪,不知这位刚才还兴致勃勃的小姑娘,怎么突然就变得这般安静。 正在诧异之时,忽听得面前少女轻声说道: “醒言,你可知在那神曲『水龍吟』之外,更有一首『風水引』?” “嗯?風水引?那是什么?” 一听除了那神奇的『水龍吟』之外,还有另一首曲子,醒言当下便激动起来。 “我刚会吹那曲——你把玉笛先递给我,我来吹给你听。” “嗯。”醒言依言赶紧将玉笛递与灵漪儿。 灵漪儿此时的神情,倒是颇为庄重。只见她抚摸着这玉笛淡碧的管身,似是自语般的悠悠说道: “神雪,天上笛也。” 说罢,灵漪儿便站起身来,倚在菱窗之侧,对着窗外那浩淼的水月长天,将霜管举至珠唇旁边,吐气如兰…… 一缕幽幽的笛音,便开始在这清廓寂寥的秋水长天之间,悠悠柔柔的回响;那听似清婉低徊的曲调中,却似乎蕴涵着某种奇异的律动,。 此时,这望湖楼上的酒客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俩;这低幽的低曲儿,倒不虞扰了旁人。 “这女孩儿……倒是动静皆宜也~” 醒言望着眼前这位倚窗而立的颀秀少女,静静的听她吹奏。 听得一会儿,偶尔向窗外看去,醒言却惊奇的发现,随着这少女唇边玉笛的婉转抑扬,那原本几乎万里无云的天上,竟渐渐聚拢起一朵朵的云霓。初时,也只是片片缕缕的流云了;到后来,越聚越众,慢慢凝滞成厚重的云层。那原本清光千里的月亮,也早已被遮蔽在那浓重的乌墨云团之后。 ………… 又过得半晌,醒言听到,那淅淅沥沥的秋雨,终于落了下来。这如绵的雨丝,在这波涛浩渺的鄱阳湖面上,滴画出点点的涟漪。 飘摇间,几绺雨丝风片,也悠悠飞到檐内,飘落到临窗少女的青丝发鬟上,为她敷上几分迷离的光华,让她也与这朦胧秋雨一般,如雾,如愁…… 正在醒言呆呆的望着窗前这位如烟如幻的白衣少女,却见她突然止住笛曲,转过身形,对着醒言轻笑一声,道: “现在还想走么?天上落雨了也~” 烛光映照下,醒言终于瞧清楚了,灵漪儿现在的脸上,正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见此情状,醒言苦笑一下,心道: “这丫头还真个调皮。若不忙走,直接跟俺道一声,不就成了?” 却说灵漪儿将手中玉笛递还给醒言,复又坐下,笑语盈盈: “不要老在那儿不说话,便像只呆头鹅——你倒说说我这『風水引』的曲儿如何啊?要不要学呢?” 醒言一听此言,猛然想起还有这茬,赶紧忙不迭的的连声答应: “想学、想学!” “呵~若真个想学的话,先得叫本公主一声师傅!” “呃?公主?不是听错了吧?” 醒言心中纳闷。不过在这学曲儿的紧要关头,倒不忙岔开问这个。 醒言仔细看看灵漪儿,只见她那俏脸上,正充盈着慧黠的笑容。见此情状,醒言便知这丫头心里还记挂自己先前对她的戏弄,这会儿正是要把便宜占回来。 “师傅!!” ——对醒言来说,若能学会刚才那呼风唤雨的玄妙曲儿,甭说叫一声了,就是叫上千声百声,又有何妨?醒言这市井少年可不计较这个,那“师傅”二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叫得是又响又脆! “诶!好徒儿~挺乖嘛!这曲儿是——” 灵漪儿正要依诺给醒言背出那曲谱,却突然止住;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算了,想来你的记性一定很差,这谱儿有好多,说了你也记不住。还是下次我把那曲谱书带着,借给你参看修习吧!” “那也成!!” 醒言自然是满嘴答应。他心说,从现在开始自己可要小心伺候着这位女神仙。万一惹得她不高兴,说不定这位向来精灵古怪琢磨不透的小丫头,便要食言而肥,那可大大不妙! “对了,俺倒还真有一事不明,还请师傅示下。” 醒言拿出对老师季老学究的礼仪,语气恭恭敬敬,似乎现在真是对着一位学问高深的前辈老师。 “说吧,乖徒儿。” 灵漪儿装出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样,似乎已对自己这老师的头衔,安之若素。 “为什么这吹吹曲儿,便能呼风唤雨、甚至引动天雷呢?” “这个嘛——” 看了一眼正抻长脖子紧张倾听的醒言,灵漪儿下意识的拉长了语调: “问我,你算问对人啦~” 架势摆过,接下来灵漪儿倒也是认真的回答: “这笛儿吹出来的五音,正对应那五行属性:宫为土,商为金,角为木,徵为火,羽为水。若将这宫商角徵羽五音按一定的法门排列起来,再用那本就不是凡物的玉笛神雪吹出,与那用道力辅助咒语,再施展出法术,有着相同的效果。具体为何会这样,我便也讲不清楚啦。” “那曲『水龍吟』,听说还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已经有好多好多年啦,我都数不过来了。这首『風水引』,却是我爷爷特地写给我的,因为那『水龍吟』我吹不来。” 说到这儿,灵漪儿扮了个鬼脸;心下却想到,爷爷还是蛮疼自己的。 这首『風水引』,在她家里其实还有个别名,叫作“漪之思”。只是不知怎的,灵漪儿却突然觉得这名字有些羞人,在这少年面前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醒言听了灵漪儿这番讲解,倒也是似懂非懂。虽然还不甚明了,但好歹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现在别看醒言脸上那神色一如往常,可那内心里,却深深的感到一种震撼。这种震撼,对他来说可谓是前所未有的——即使那晚马蹄山上那样诡异的电闪雷鸣,也没能让他的心弦,像现在这般激动。 少年终于知道,自己以前所经历的一切,并不是自己曾经认为的巧合。这些个能够呼风唤雨、招雷引电的法术,在这世界上竟是确确实实的真切存在! 特别让他感到兴奋的是,听灵漪儿刚才所言,这种种神奇玄妙的法术,竟似乎皆有义理可循! ——这灵漪儿“师傅”的一席话,便似在这位懵懵懂懂的少年面前,划过了一道耀眼的电光,突然为他打开一道光华绚烂的大门,隐隐让他看到了一幅以前从未敢想象过的壮美景图! 且说灵漪儿,说完这席话,便发现自己眼前这少年,不知为何竟发起呆来。正想要伸手去他眼前晃动,却不防这方才还有若木鸡的少年,竟忽地站起身来,朝楼梯口大叫道: “伙计!拿一坛酒上来!” 然后,这位脸上因兴奋正现出几分血色的少年,对眼前这位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儿的灵漪儿,便是深深一揖,诚声说道: “多谢师傅教诲!请受小子一礼~这就让徒儿请你喝酒,聊表感激之情!” 闻听醒言此言,刚要推说自个儿不太能喝酒的灵漪儿,却突然也不想扫了少年的兴头,那句推却话儿,还是咽回肚里,温言道: “嘻~些许小事嘛,倒也不必如此客气!” 待小二将那小酒坛送上来,醒言先给灵漪儿斟上一杯——看来他也怕少女不胜酒力,手下便没有倒满。然后,又给自己那酒盅满满的斟上,就和灵漪儿推杯换盏起来。 醒言以前在家也常喝那自酿的松果子酒,倒也练得几分酒量。虽然那时的酒水,俱都是清醇不辣,颇难醉人,因此才有那“千杯不倒”的夸张说法。但像醒言现在这样口不停歇的连续五六杯下来,那张清秀的脸上,还是现出了好几分酒意。 灵漪儿这时倒没想要捉弄他。她自己只是浅浅的抿着酒水,还间隔着劝说醒言不用喝得太急。 只是,醒言心中正是快活,倒没怎么听那少女的劝说。待到那喝得兴起之时,那几分醇厚的酒意也冲上了额头。霎时间,在醒言的脑海中,那轻歌曼舞的凌波仙子,如仙似幻的梦里伊人,那鄱阳湖上的满天风雨,马蹄山头的电闪雷鸣,那碧玉笛、榆木妖、无名剑、水龍吟,还有那数年来为谋衣食的卑颜岁月,那些快乐的、忧伤的、愁苦的、过往所有所有的一切,都似走马灯般在他那双朦胧醉眼前倏然闪过。 刹那间,这位一向恭谨求活的市井少年,那所有横亘于胸臆之间的块垒,似也被这杯中之酒浇化;醒言只觉得一股莫名的沧桑悲豪之气,直冲上自己的额头。只见他忽的站起身来,擎着杯缶,对着窗外的绵绵秋雨,用筷儿敲着节拍,曼声唱道: 曾邀明月饮高楼 红妆佐酒 醉击金瓯 踉跄随风唱晚秋 天也悠悠 心也悠悠 谑言呓语偏温柔 樽中鬟影 梦里兰舟 冷夜清魂何处留? 菊花巷内 烟雨竹楼 一曲唱罢,回首望望灵漪。却见她听得自己这首杂言诗儿,正是一脸痴痴,目不转睫的望着他。 此刻,在醒言醉意朦胧的双眼之中,只觉得面前这灯下的少女,口鼻似仙,眉目如画,当下一股快然之意,油然而发。少年又看向窗外那蒙蒙秋雨之中的一湖烟水,抗声而歌曰: “菊花万株兮秋风寒,登楼览胜兮水流光。美人歌曲兮韵幽扬,寒香飞舞兮鸾鹤回翔。翩翩轻举兮遨游帝乡,俯仰大块兮月白烟苍,清绝一气兮千载茫茫!……” 这悲慨寂寥的高歌,便似那洞里苍龙的鸣啸,久久回荡在这烟光浩淼的万顷湖波之上。 醒言歌罢,回身时却是一个不稳,就此醉伏在灵漪儿面前的几案之上。 乍见他醉倒,方才沉醉于醒言那荡气回肠歌赋之中的灵漪儿,一下子倒有些手足无措。 拈带沉思良久,灵漪才似下定决心,招呼来小二,将帐结了,便努力扶起这位醉酣不醒的少年,小心翼翼的走下楼梯,走出这望湖酒楼,沿着湖堤踉跄着向前走去。 虽然现在这天上仍是细雨连绵,但奇怪的是,雨中这两人身遭数尺之内,竟是一缕雨丝也无。那满天的雨丝风片,到了这二人附近,便似那分花拂柳一般,俱向两旁飘去,一丝一毫也沾不到两人身上。 走得一会儿,来到一僻静之处,灵漪儿朝四下小心察看了一下,见四处悄然,并无人踪,便将醒言斜靠在湖旁一株歪脖柳树上。 只见她略理了理方才被醒言压乱的衣髻,低头垂首,口中默念咒语。片刻之后,念诵完毕,便见灵漪将她那如葱赛玉的手指,朝那兀自浑浑噩噩的醒言一指——便见这位正歪歪斜斜倚在柳树身上的少年,身上立时腾起一阵幽幽的清光。 见那法术生效,灵漪儿便走上前去,将醒言再次扶倚在自己的肩头,挽着他的手臂,走到那涛声如缕的湖边。 只见她略扶了扶身畔沉醉的少年,然后双足一点那湖堤,竟是带着醒言,翩然跳下湖去。 坠得湖中,这两人只是略略停顿了一下,便自双双没入了水中…… 雨打平湖,寂静无声。 这清冷寂寥的秋湖,只在那一瞬微微打了个漩儿,便又沉默如初。 |
十里光腾星宿海,千层焰映蕊珠宫 —— 《青溪风雨录》 待这二人没入水中之后,却见那灵漪挽着醒言之臂,娇躯柔摆,便似那游鱼一般,在这秋湖之中瞬水而逝。 片刻之后,两人身旁那色带深黝的秋夜湖水,却渐渐转为明亮。不一会儿,灵漪二人便来到一处奇异所在—— 在这烟波万顷的鄱阳湖水下,在那幽远的湖底深处,有一处却似笼罩着一团硕大无朋的明色水膜,隐隐散发着明亮的光华。 来到这层映照着明月之色的水膜之前,灵漪儿却没有丝毫的停顿,曳着醒言,竟直接没入这个奇异的光幕之中。 …… 在这巨硕的光团之中,却似乎有着另外一个洞天。只见其中那贝阙珠宫,连绵不绝,隐隐发出各色的毫光;充斥在这琼楼玉宇之间的,却是一种似水非水似气非气的清霭。数不清的琪花瑶藻,便在这似水似风的空明中,摇曳飘荡。 想不到,这个以前曾和醒言蛮缠不清的灵漪少女,竟是住在这样一处神仙洞府! 半醉半醒之间的醒言,浑不知自己已置身于这个奇异的所在,被身旁的少女半扶半曳、半走半飘,不一会儿便来到一处素壁粉垣的幽雅庭园之中。 过了月亮洞门,步上那晶莹鹅卵石铺就的甬道,却见那小道两旁,间隔错落着一株株流光溢彩的珊瑚宝树。这些瑞彩缤纷的珊瑚树顶端,俱都顶着一只圆硕光洁的湖蚌;每个青色蚌壳里,皆噙着一只人间罕见的夜明珍珠,正柔柔的发出淡黄的毫光,将这个雅致的庭园映照得如梦如幻。 一路飘过,灵漪儿长袖轻拂,那些个噙着明珠的湖蚌,便如通人语,在二人走过之后,次第自动阖上。待灵漪与醒言走到舍内,这整个的庭园之中,便在也没有夜明珠的照耀,那些株珊瑚宝树,也俱皆黯然。这个素洁的院落,便也似那夜色降临了一般。 而那两扇雕着水藻图纹的门扉,待二人走到跟前之时,便是无风自启。 待二人行到屋内,那原本似乎空无一人的房舍内,立时便有四五个雏婢妖鬟,从旁奔出。 这些个灵漪儿的侍女,正待像往常一般,向她请安,服侍灵漪儿歇下——却突然不约而同的张口结舌,说不出半句话来: 原来,她们俱都看到,自己这位素来冷傲无俦、对那些个同龄男子一向不假辞色的尊贵公主,此刻却用她那只娇贵的手儿,竟然正小心翼翼搀扶着一位显是喝醉了酒的陌生少年! ——这事对她们而言,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一时间竟无人说得出话来! 怔仲了半晌,终于有位平素甚得灵漪欢心的婢女,鼓起勇气问道: “公主,这人是……” 满腹心思全用在支撑住身畔少年的灵漪,这时才突然想起自己这些婢女的存在。听得侍女问起,这位年方少艾的公主,努力用一副淡然的口吻答道: “本宫今日傍晚在那湖畔游玩,偶尔发现这少年正醉酒伏于道旁——嗯~本公主见他实在可怜,便把他顺便带回来。” 轻描淡写的说完这番话,灵漪儿便又小心翼翼的专注于扶住身旁的少年,往那内室中行去。 扶得醒言又走了数步,正要转过那海玉莲花屏风,那威严的公主又似乎想到什么,忽的停了下来,回首朝身后这些个仍在怔怔呆呆的侍女,认真吩咐道: “今日之事,你们便只当没见过——本公主只是一心救人,可不想惹来什么闲话。你们可都要给我记住。” “是。” 这群侍女应声而答。 “嗯,那就退下去各自安歇吧。这事本宫自己安顿,毋须你们服侍。” 闻得公主命令,这些个艳婢雏鬟,也都一一散去。 见侍女全都消失不见,这位刚才还威严无比的“公主”,现在却是轻抚胸口,似是长松了一口气。 打发走那些个侍女,再看看身旁这位依然浑浑噩噩的少年,灵漪儿脸上倒现出几分怜色,赶紧将他扶曳到自己那珊瑚玉床旁,撩起那幅浑似轻烟一般的鲛绡霞帐,小心翼翼的将醒言扶躺到床上。 看着仰面躺在自己那香罗床上的醒言,灵漪倒是没来由的好一阵耳热心跳。怔怔的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这少年衣履都未脱掉。想到此节,这从来未与男子如此亲近的少女,那嫩脸是红了又红;在内心里挣扎了好久,才似终于下定决心,伸出手去,帮这位兀自酣醉的少年,脱下他那足上的布履。 说起来,这位自幼便是锦衣玉食,事事都有人替她办好的水族公主,又何曾做过这样的事体——何况,他还是位少年男子! 现在这手腿俱都有些轻颤的灵漪,花了好半天功夫,才将醒言的双履褪下。待她再想替少年除去外衣,正解他襟扣之时,却是那醒言突地略转了转身,口齿不清的嘟喃了一句。少年这一动不要紧,却吓得这位向来骄宠的灵漪公主,霎时间便似只受了惊吓的白兔一般,猛的便跳到一旁,那芳心之中恰如鼓擂,便好似刚刚做了什么坏事一般! 又过得许久,见这少年只是沉沉睡去,不见有何动静,灵漪儿这才敢走到近前,曳过那那香罗软衾,轻轻覆在少年的身上。 那惯于受人服侍的公主,现在替少年做着这样的事情,心里却充溢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柔情。 现在,在灵漪儿的眼前,这位困惫多过酒醉、身上粗布衣裳犹打着补丁的少年,就这样沉沉睡倒在这软似云霓的绮罗堆中。正是: 气喷兰馥醺疑醉,身被琼霓睡欲仙。 且不说醒言在那一旁安然睡去,这位将他扶回的灵漪公主,却是没了睡处——她这闺室之中,只有这一张珊瑚玉床。好在,灵漪现在却没有多少睡意,便坐在这绮罗床边,静静的听着身畔这少年均匀的呼吸。 正是无事的少女,现下不住的回味少年今晚那些个词曲歌赋。细细品味这些个发自少年内心的词句,少女颇觉得是齿颊留香,脸上也不觉现出几分笑意,想道: “这少年,却也不似想象那般惫懒。他这一烟花之所的小小乐工,竟能有这样的才思,实在是颇为难得!他唱的那曲杂言诗儿,可比往常听到的那些个规规矩矩的四言五言诗儿,要有趣多了。” 这灵漪便在醒言的身旁,以手支颐,神思缥缈。两人头顶那袭鲛绡帐上,正缀着一只圆润通透的夜明珠,静静的散发出柔和的清光…… ………… …… “咦?俺这是在哪儿?花月楼?” 过了好几个时辰,酒酣睡去的醒言,才终于醒来。 朦胧睡眼初睁之时,没看清周围的景况,尚不以为意。待歇得一会儿,那睡意完全消褪,醒言才发现,自己已是在一个陌生的所在。 “我这是在做梦吗?” 睁眼盯着头顶那袭薄若晨雾的粉红霞帐,还有那颗世所罕见的硕大珍珠,醒言直以为自己还是在那梦中。 待略略支起头,看到眼前的情景,醒言才有些明白过来—— 昨晚那位凌波而舞的灵漪少女,现在却似一只乖巧的猫儿一般,蜷靠在自己的身上;少女那俏婉的螓首,正侧伏在自己的胸前,那满头的乌丝,如云般的散开,覆在自己身上那绮罗被上。 见灵漪睡得正是香甜,醒言不敢稍动,生怕一不小心惊醒了她。 正好,可以利用这当儿,静下来琢磨一下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醒言那心思向来玲珑,心中几下翻转,回想起这少女以前种种的玄妙事体,再感受到身周那份似气非气、似水非水的柔顺空明,醒言突然想到一种惊世骇俗的可能: “难道,我已经到了传说中水底的龙宫?!” “这位灵漪儿姑娘,便是那龙宫的公主?!” “……不错!应该就是了——昨晚依稀记得,这云中君的孙女灵漪儿,好像是自称过什么‘公主’!” “这么说,那位云中君老丈,便是那水底的龙神了?!云中君、水龍吟……” 醒言心里翻来覆去不住念叨着这俩词儿——突然之间,眼前恰似有一道灵光闪过,少年忍不住出声叫道: “‘风从虎,云从龙’,这自号云中君的老丈,定是那湖里龙神无疑了!” “想不到俺这一介市井小儿,竟有如此际遇!” 这几日来一连串的奇遇,少年那原本坚强无比的神经,却是再也承受不住;一时间,醒言不禁是激动万分—— 可是,他这一兴奋不要紧,却忘了那正蜷睡在自己胸前的少女;只见他身子蓦的往前一仰,那灵漪儿便顺着这爽腻的绮罗,滑到少年的枕旁。 见到惊动了正自熟睡的龙神公主,醒言立时也大吃了一惊,赶忙小心翼翼转过脸来,看看这灵漪儿醒了没有——却见她仍是一动不动,呼吸匀称平和,想来应是还在那黑甜梦乡之中—— 现在,两人靠得是如此之近,以至于灵漪儿那略带清香的呼吸,一阵一阵温温的吹在醒言的脸颊上;呼吸着这莫名的香气,醒言一时间只觉得分外的宜人,忍不住一阵胡思乱想: “今日观之,古人称那‘吐气如兰’,诚不欺我也~” “——嗯,难怪是那水中的仙子,这灵漪儿生得实在好看……” 瞧着眼前这张似水中芙蕖般的俏脸,一个奇怪的念头,却突然浮现在少年的心头。 这念头一经浮现,却是再也驱逐不散;终于,醒言做了他这辈子迄今为止最为胆大妄为的举动: 看着枕旁少女这近在咫尺的娇柔俏靥,少年只觉得刹那间目眩神迷,忍不住往前移了一移,便向那少女的颊上吻去…… 这位白日里跳脱活泼的少女,睡梦中却是如此的安详宁谧。醒言静静的看着她,越瞅越觉得身畔这少女眉目楚楚,端然可爱。 端详了半晌,脸上一阵一阵轻拂着少女温温的鼻息,醒言再也忍不住,便在少女那娇俏玲珑的面颊上,轻轻一吻…… 双唇蜻蜓点水般的一触,醒言便即回过头去,又去仰望帐顶那颗鸽卵大小的明珠。 看着这珍珠发出来的点点清光,醒言这才彷佛回过神来。他便似刚刚睡醒了一般,脑海中重又活泛过来——醒言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少年现在非常困惑: 自己刚才为何如此胆大妄为,竟然敢对这尊贵无俦的龙宫公主,做出这般无礼的举动来! 这位只在那儿胡思乱想的少年并没注意到,在他用那温热的双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