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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路烟尘
作者:管平潮,更新时间:2008-7-18 11:42:00,完成字数:791638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卷首词 山中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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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 仙 一 梦 到 罗 浮.........︶...................

  ........ˇ.....................问 鹤 听 松 意 自 如..............︷..............

  .................ˇ............道 远 红 尘 飞 不 至..............................

  ..............ˇ...............白 云 正 上 炼 丹 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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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 平 潮...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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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一章 拟典荒居即名山
 
 
  对于张醒言这个混迹于饶州市井的郊野少年来说,在他十七岁那年,自己那原本平稳无奇的生活轨迹,正面临着一个巨大的转变。

  一向平稳过活的少年,在这年突逢他这一生第一个剧变。

  就在那个微寒的冬末二月,在那个月满如轮的奇异夜晚,少年醒言家那世世代代的唯一财产,一座平凡低矮的荒野山丘,却在那漫天的光华飞舞之中,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突兀入云。这座向来是平常无奇的小山包,现在却以一种伟岸雄丽的身姿,傲然屹立在饶州城的东方。

  现在,这方圆几十里,无论是在那鄱阳湖畔的鄱阳县、石南县,还是在那饶州城中,人们只要抬头朝那方眺望,都可以看到马蹄山这崔巍峻拔的山形。

  而这一切,对于那晚这位混杂在人群之中观望的少年来说,却是全然不知内情。

  见到城郊突然耸立一山,遮云蔽日,初时的惊诧过去之后,醒言却突然想到:瞧这山的大致方位,却与自家马蹄山相近。

  甫一念此,醒言顿时焦虑万分——这饶州城中已是震得这般厉害,还不知道自己家中……

  少年再也不敢往下想去。

  现在已是心急如焚的少年,再也顾不得和旁边的市井汉子谈怪扯闲,立马便起身急急往家中方向赶去。

  ……离这巍峨的山峰越近,少年的心便不住的往下沉去。因为,他心中越来越觉得不妙:朝着这突然耸立入云的山峰行去,基本便是在一直在返家的路上;那大致的方位,似乎却正在自家那马蹄山处!

  很不幸的是,待醒言走到那山脚下,比照着周遭的景物,终于发现:这座清晨突现、现已是云雾缭绕的峻伟山峰,却正是自己家原来那占地虽广、但着实低矮不起眼的马蹄山丘!

  在确定此事的一瞬间,醒言的心里,便立时似被猛兽利爪狠狠掏了一把;一种从未有过的惶恐无措心绪,立马便填满了少年整个心房。整个人的心神,都似正在不住往那无底深渊中,沉沦,坠落……

  魂不守舍的少年,赶紧绕着这马蹄山的山脚,找寻自家那座草庐。

  虽然,现在这马蹄山的景况已经大异以前,但少年也没费多少力气,便看到——

  自己那无比熟悉的那座草庐,现在仍然坐落在那里。

  只是,这三间原本几近在山脚平地之上的茅庐,现在已经升到半山腰!

  那家中的爹娘会不会……醒言心下大恐,赶紧披荆斩棘,急急朝自家房庐奔去。

  现在,醒言在心中忧虑万分之余,却不由自主生出一种荒诞感觉:何时自己回家,却要确确实实的爬山?今日自家这马蹄山的异状,真个又印证了老道清河的那句话:“其理必无,其事或有。”

  ……果然是“其事或有”!

  待这位万般担忧、心中做好诸般最坏打算,甚至正准备着救人的少年,在赶到离自家房庐不远处时,才惊喜的发现,自己那牵挂无比的爹娘,却正在自家庐中倚门而望。

  虽然现在这马蹄山到处是山石嶙峋,大异从前,但醒言却惊奇的发现,不仅自家这草庐完好无损,便连门前的这石坪空地,还有那鸡舍篱笆,竟也是原样保存!

  “怪哉!”

  “怪哉!!……”

  ——可怜的少年,把这句几天来已说了好几次的话儿,又在心中反反复复的念叨,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和爹娘一问才知道,夜里醒言等一干饶州城众,看到这马蹄山上空那么多古怪,而自己的双亲,竟是一无所觉。直到这天清早,醒言娘出来喂鸡之时,才发觉这眼前的天地,早已与昨晚迥异!

  乍睹此状,老张头与他老伴,都以为自个儿懵懂未醒,还在梦中!

  “呵~其他且不管它,只要家人俱安便好。”

  见爹娘无恙,醒言心下大为宽慰。

  因为曾与那龙宫公主相识,又目睹过那诸般怪异,现在已经有些见怪不怪的少年,便以为这事儿就此会平息下去。

  但他没想到的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却再也不能回复以往那般清闲。

  自醒言家这马蹄山丘突然拔地而起高耸入云,这鄱阳左近的州县,便将这事儿传得沸沸扬扬。那些问讯而来访胜历奇之人,真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初时还能勉强接待,多了却也实在是不胜其烦。

  随着这些寻幽踏胜之人接踵而至的是,现在这饶州鄱阳地界上,关于马蹄山这前所未闻的奇异变故,流传着种种说法;其中不少说辞在醒言听来,简直比马蹄山这事儿本身,还要离奇。

  比如,从附近的山民开始传起,现在大家众口相传,一致认为,这马蹄山乃当年天马马蹄踏就的传说,绝非虚言。不信?看看现在马蹄山这派森严巍峨的万千气象,一瞧便知不是寻常山丘;如果不是沾着当年天马的仙气儿,又如何会有今天这番景象?

  又有那向来主张门阀的士族人士说,这马蹄山上的张醒言一家,却原来是那汉初留侯张良张子房的后裔;这马蹄奇山,便是当年那张留侯从神仙赤松子游的飞升之所。这种也差不多便是怪力乱神的说法,居然在当地士林中流传甚广;甚至,还有一位笃信神仙志怪的士人,亲来这醒言家中考察,称要将自己小女许配与这张留侯的后裔;只有在听说这位少年却是混迹于那花月妓楼之中,遭到全家一致反对,醒言才错过这段也许还不错的姻缘……

  当然,提到这门阀考证,自然有人也宣称,他认为这醒言一家,是那魏朝的名将张辽张文远的苗裔——只是,由于这张辽张将军距离现下朝代不远,因此这种说法很容易便被找到多处破绽,流传了一阵子之后,也便偃旗息鼓了。

  除了这门阀源流的考证之外,还有左邻右舍从小处着眼,以确凿的事实,来证明醒言一家的不平凡。据这马蹄山主的多位邻居亲眼所见,在这家子弟张醒言尚是幼小之时,有一年过年蒸馒头,他家在一只小小陶缸中发酵的米面,初时只投入小半缸米粉,但那面酵却是掏了还有,取之不尽,扯了一整夜的馒头,到天明还没用完。

  据亲见者称,这便是世间难得一见的“青龙酵”了!由此可见,这户人家,从来便不是平凡人物!

  这个传说,其实甚为荒诞;而那“青龙酵”一词,也是有些不知所谓。但传言之人是从不会追究的,绝不会想到要打破沙锅问到底,追问啥叫“青龙酵”。反正是众口相传,述者活灵活现,听者啧啧称奇,只要知道这事很神奇,便是了。

  只不过,听了这传闻的当事人醒言,却是有些哭笑不得:虽然也许自己年幼之事已记不大得,但这所谓“青龙酵”的传闻,却十有八九靠不住:自家过年蒸馒头的次数,实在是历历可数,少之又少;即使蒸了馒头,却又如何用得起那稻米磨就的米粉面?恐怕这传说的肇始者,有些想当然了。

  除了这些个传说,坊间还流传着另一种说法,却更是荒诞——也不知从哪儿传出来,说大家这脚下泥土之下,便像那炭火炉一般,有好多烧软的火红石浆,便如那炼铁炉内的铁水,流动不已;而现在这座耸入云端的马蹄山,便是这些火热石水突然喷出来,遇冷风凝结而成……

  由于这种说法太过荒唐,因此支持者寥寥无几。

  除了这些个虚无飘渺荒诞不经的传言,对于醒言来说,却还遇着些更麻烦的事。

  自打马蹄山显出这份峥嵘面貌开始,便有左近城中的几个破落户儿,竟来声称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马蹄山,却原是他们的地产!

  不过,现在这些个事儿,对少年醒言来说,只是疥藓小事;待醒言毫不客气,在乡邻们的帮助下,几顿老拳将那几位只想浑水摸鱼的混赖之徒打跑之后,便再也没有这些泼皮上门骚扰——

  因为,借着这次马蹄山的突变,少年醒言现在在这饶州境内,也算是名声大振。他以前的一些陈年烂芝麻的事儿,也不管有没有,都被闲人发掘出来,众口相传,成为茶余饭后风行的谈资。现在在这饶州地面上,醒言几月前在花月楼中,一拳劈退江湖高手“霹雳惊魂手”的事迹,也自然被添油加醋,变得街知巷闻。

  待亲见了少年那番勇莽景象,再印证着这些传言,现在那些个泼皮破落户儿,却是再没一个敢上门闹事了。

  而那些真正的豪强,虽也有那混赖吞并之心,但初时见着这事奇异,也是惊叹敬畏,一时未曾想到下手;待缓得几天,神思镇定下来,起了那吞并之意时,却已是时不我待:醒言一家是这马蹄山主之事,早已是众所周知——现在再要动手,便难免会成为众矢之的。

  不知不觉中,醒言一家逃过了真正的劫难。

  不过,出了几档泼皮上门混赖之事后,醒言担心家中父母,虽然心疼那几个工钱,但还是跟花月楼告了几天假,专门呆在家中照应。现在这么大一片山场,荆棘满山,也确实需要花点时间整治。

  便到此时,少年醒言还不知道,自家这山的突变,会给自己今后的生活带来什么变化。再过得几天,等这事儿平息下来,便应该还会回那花月楼去,继续去当他的妓楼乐工吧。

  醒言一家一直抱着这种想法。直到有一天,有几位特殊的客人上门拜访,少年才知道,自己这一生,恐怕便不仅仅只是混迹于那烟花酒巷之中,谋些衣食温饱钱了。

  大概是在这马蹄山丘突然拔地而起,耸立在饶州城东之后的第五天,醒言家中,来了几位鄱阳湖附近三清山中的道士。其中,便有那位闻名遐尔的辟邪捉妖能手:三清山王磐道长。

  这位头戴纯阳巾,身披灰缁道袍的三清山道士,郑重的告诉眼前这一脸诧异的少年:

  他家这座突然拔地而起的马蹄山,正是道家宝典《云芨七鉴》中,记载的那七十二福地之一,更是那上古子州真人的修炼飞升之地。

  典载:饶州鄱阳马蹄山,修道之仙山,飞升之福地也!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二章 寂寂江山,洗出灵奇面目
 
 
  茫茫今古,积成感慨心胸;寂寂江山,洗出灵奇面目。

  —— 《西青散记》

  见有三清山的道长来访,醒言一家自是手忙脚乱,着忙款待。醒言娘赶紧取出家中炒得最好的野茶叶,冲上烹开的山涧泉水,端与这几位道长——这山中的道士,在老张头和他老伴眼里,便似那神仙一般。

  刚刚听得这闻名已久的王磐道长,称他家这马蹄山,竟是那修道成仙的名山之所,醒言高兴之余,却也有些疑惑。待那王磐道长略略吹了吹茶盏上的热气儿,垂手侍立一旁的醒言,便恭敬的问道:

  “既然道长说俺家这马蹄山,是那典籍记载的修道仙山,但为何向来都是默默无闻?若是那《云芨七鉴》指明这座道家福地马蹄山,便在这饶州鄱阳境内,为何俺家这山从来都是无人问津?”

  现在和这些个得道之士说话,醒言言语之间恭谨非常,便似与那季老恩师对答一般,不敢有丝毫的粗俗俚语。

  听得这农家少年,用词竟是这般文雅,王磐道长不禁有些惊讶;又琢磨了一下醒言的问话,王道长倒有几分尴尬,道:

  “咳咳……其实,贫道等三清山诸道友,也并非不知那典籍所载的马蹄山,便在我们鄱阳境内;这些年我三清教道友下山云游之时,也都是一直留心堪察。只是,这饶州鄱阳地界上,呼其为‘马蹄山’的山丘,竟有四五处。而且,这些个马蹄山丘,尽是些低矮无奇的土丘石岭,与那仙山福地之貌,实在是相去太远。”

  “哦~这样啊。此言确实有理!”

  回想起自家这马蹄山原先的寒碜劲儿,少年不住点头称是。

  只听那王磐道人又接着说道。

  “贫道这次登门造访,正有一事相求。”

  说起来,这位王磐道长,也是久在各户行走,那察言观色之功,正是非常了得。方才进屋之后,与张家这几人三言两语一交接,这王道长已知这家主张大事之人,不是那言语木讷的户主猎户老张头,而恰恰是这位年未弱冠的少年。因此,王道长心说,今日造访之事,便要落在这位少年身上了。

  “呣?不知道长所为何事?”

  听得王磐道长这般问话,那醒言也是心思通透之人,心下已经隐隐猜出这三清山众人的大致来意。

  见少年回话,这王磐道长便茶也顾不得喝了,将手中陶盏随手搁在旁边木案上,热切的望着少年,道:

  “小哥这处马蹄山场,经此异变之后,现已是景象森严,气象万千了——这马蹄山场,定是我道教宝典中所载马蹄福地无疑。而这仙山福地,自有幽质潜凝,于我道教中人修行,大有裨益。如我道门之翘楚,上清宫、妙华宫,便分列《云芨》十大洞天之中的罗浮山、委羽山;现下他们门中,也真个是人才济济,好生兴旺。那十大洞天,固然天赐;这马蹄福地,也属非常。我三清教中诸人,正是以弘扬道法为己任——不知小哥能否准许我三清教,在贵山兴建道观,以弘扬我道家真义?”

  “这个——道长所言,大开小子眼界;能为道教弘扬道法助些裨益,也是我辈所愿……”

  虽然,早有些料到这几位道长的来意,但见这位闻名遐尔的三清山高人,对自己说话如此谦恭,又对自家这马蹄山如此推许,一时间醒言竟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再听得是为弘扬道法,少年心下立时对眼前三清诸人,颇有好感。

  见少年言辞和婉,这王磐道长顿时大喜,赶紧朝身后侍立的那位弟子使了一个眼色。那弟子甚是乖觉,赶紧解下斜背在肩上的褡裢,放在面前的几案上,然后手脚麻利的解开。

  醒言不解其意,顺眼看过去——呀!只见那布裹之中,正躺着许多马蹄金银;被那三清弟子故意一拨弄,顿时满桌滚动,真个是光华流动,熠熠生辉!

  王磐道人一指这满桌的金银,道:

  “若是阁下肯答应,这些金银便归张家所有。”

  乍见到这许多金银,醒言顿时大喜过望,心说:

  “惭愧!想不到竟见有这许多金银~不如,便答应了吧!”

  见这少年欣喜的神态,王磐心中暗喜:

  “嘿~倒底是山野少年,未见过啥世面;若是这些许金银,便能买得下这座山场,真个是划得来——以后借着这仙家福地的名头,再去替人驱邪捉妖之时,不知可以多赚多少银两!”

  原来,这鄱阳三清山上的三清教,却并非啥专心修道的教门;虽然顶着那三清的名号,却只做些扶乩蘸水之事,靠着那几张符箓哄人,聚敛些钱财而已。这次,听闻左近马蹄山拔地而起的异事,这三清教的掌门王磐,顿时便觉着有机可乘——若是在这道家典籍上提到过名号的山上,盖上几间道观,以此为名目,以后教中诸人出去行走之时,定然是身价倍增!

  虽然,那道家《云芨七鉴》中确有这样的记载,但这位三清掌门,却是一门心思只钻在钱眼上;对那些个修道成仙之事,王磐道人内里其实并不以为然。方才那道貌岸然的一番话,说要弘扬道家真义云云,不过是来哄这山野少年的说辞而已。

  当然,这少年醒言却不知这些内情,现在只觉着眼前这些个金银元宝端的可爱。只听他说道:

  “这……虽蒙道长抬爱,但此事重大,还需我爹爹做主。”

  “小哥所言甚是。”

  闻听少年这句话,王磐心说:“这事成了!”因为他瞥了一眼旁边那位朴质的山间猎户,现在瞧着这许多的金银,正在那儿怔怔呆呆。显是他也从未见过这许多钱两,已是怦然心动了。

  正在那少年要向他爹爹问询之时,却听得门外忽然一阵喧哗,然后便有人高喊一声:

  “饶州太守驾到!”

  话音刚落,便见一位袍服俨然的官员,昂然而入;四五个武弁随从,也跟着鱼贯而入。

  乍睹郡官来访,这屋里一干人众,俱都惶恐无措。那王磐道士赶紧离座,将桌上的金银胡乱拢起,与众人一道站立于一旁。

  醒言与王磐等人正要拜伏,却见那太守将手一摆,止住众人行礼。

  当下,便有随从铺排开随身携带上来的雕花木椅,摆在上位,让太守坐下。

  “这几位道长是?”

  落座之后,这位太守大人,立即便瞧见三清山的这几位道士,不免出言相询。

  “敢劳大人相问——贫道几位,正是那鄱阳县三清山中的道士。”

  “哦……三清山?”

  一提到这词儿,那太守神色却是立即肃然,问道:

  “如此说来,几位道长便是那三清教中之人了?”

  见太守这般模样,也不知他心里如何想法,王磐道士只好点头称是:

  “贫道便是那三清教的掌门,王磐。”

  “哦!王掌门,本官已听得多位士绅举告,言你门下众人,不守道家本份,常以不经之说,惑那愚男信女,以此聚敛钱财——可有此事?”

  “啊?大人,冤枉啊!我三清山诸道友,向来都是秉礼守法之人,那……”

  那王磐正扯白了脸辩解,却是那太守一摆手,示意他莫再说下去:

  “且休辩驳;本官今日并非为此事而来——方才看你桌上金银,想是要收买张家,在此马蹄山上修建道观吧?”

  也不待王磐回答,这太守便厉色说道:

  “今日本官言明,这三清教在马蹄山建观之事,今后休得再提。王掌门,您还是安守在三清山上,约束好门中教众,专心向道才是正途——今日你等且先退下!”

  说罢,便甩袖挥退三清山诸人。

  且不说那王磐等人遍体生寒,满面羞惭而退;这位刚才和三清教诸人疾言厉色的饶州太守,转和醒言一家说话时,却是言语和蔼,语气温和。

  这饶州太守大人,三言两语便跟醒言一家表明了来意。

  原来,这位饶州城的姚太守,在这马蹄山异变第二天,便将这奇事当成天降祥瑞,上报给朝廷了。今日,这姚太守终于得闲,便亲来这马蹄山看看倒底是怎么回事。

  醒言口才素来便给,近来又经了不少世面,倒不十分怯场。在这姚太守向这张家出言相询马蹄山之事后,醒言便挺身而出,将那晚自己所见之事说与太守听。这少年素来思路清晰,将这事儿的来龙去脉,说得甚是清楚。加之他毕竟读过几年塾课,当下将那晚大地震动、月轮如晦、光华乱舞、奇山突兀之事,描绘得活灵活现,听得那姚太守不住颔首。

  待醒言讲完,那姚太守面带笑容,和颜悦色的问道:

  “听小哥一番讲述,却似是读过一些诗书?”

  “小子师从于饶州城季家私塾的季老先生。”

  醒言秉礼答道。

  “难怪、难怪,那季老夫子本官也曾接洽过几次,道德文章端的了得。”

  “看来,我饶州地界果然是山川毓秀,人杰地灵;便瞧张家小哥这番气象,也可知这马蹄山真个是卧虎藏龙之地!”

  醒言一听,连道惶恐。却是那姚太守一摆手,止住少年的谦逊,起身离座,踱出这局促草庐,来到屋前马蹄山侧的石坪之上。

  太守端详着眼前这风骨嶙峋的马蹄山,又朝远处的连绵丘壑眺望了一阵,回头对随在身后的众人感叹道:

  “本官何德何能?这治下的饶州地界,不仅万民归化,山野间也出得这等温文守礼的少年,可谓是有教无类。”

  说到这儿,左右随从尽都称是,皆云此乃太守勤谨教化之功。听得众人称赞,姚太守一摆手,对着眼前这连绵的丘壑,言道:

  “此非本官之功;饶州现在这番局面,一来仰仗当今天子圣明,二来也多赖上天眷顾——我饶州城短短数月间,便连出两次祥瑞之事;此非上天眷顾,又作何解?”

  众人尽皆点头称善。

  不过,离得太守不远的少年,听了这话,倒是迟疑了一下,问道:

  “敢问太守大人,不知除了这马蹄山之外,我饶州城还有何祥瑞之事?”

  “呵~张家小哥还未曾听闻,”

  看来,这位父母官大人,对醒言印象着实不错,见他相问,当即便和颜悦色的解说道:

  “去年十一月中,那鄱阳县吕县宰差人来报,道其辖下的鄱阳湖,在壬申月望之夜,有多人隐隐闻得那鄱阳湖上,竟有仙乐阵阵,并有妙歌婉转而和。据一众听者禀告,那乐调歌音,缥缈空灵,殆非人间可闻。后有好事者循声而去,却遍寻不着那奏乐之人。本官闻得此事,也是赞叹称奇;初时或有不信,但那鄱阳县听闻者甚多,便连那石南县也有人听闻仙音,本官才不得不信。”

  “因此,本官便拟就一文,向朝廷表奏此事,已得那圣上嘉勉。”

  “今番看来,那仙乐确非妄谈;先有那上达天听的珍品松果子酒,后有那仙乐缥缈,再有眼下这马蹄奇山——我等这饶州地界,真个是珍异满地,祥瑞无穷啊!”

  “原来如此——大人所言甚善,多谢大人指教!”

  醒言听得那仙乐之事,不禁心中一动,暗里略算了算——呵~这太守大人所说的那仙乐祥瑞,十有八九,却是那晚自己与那龙宫公主灵漪儿,两人的玉笛箜篌相和了。

  “呵呵!想来这世上祥瑞之事,便大多如此吧!”

  且不说醒言心中暗笑,那姚太守倒是兴致颇高,指明要醒言陪他游这马蹄山。少年自是欣然从命。

  吹拂着高山上扑面而来的清风,这位饶州太守心中似有所感,转首向身旁的少年说道:

  “本官虽读得是那圣贤诗书,但也颇通相人之术;这几日也听得有关小哥的一些传闻,今日再亲见张家小哥的举止气度,呵呵,阁下日后,恐非是那池中之物!”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三章 贫庐云聚,借山结得烟霞缘
 
 
  飞鸟风凌,凭天无受霜泽扰;贫庐云聚,借山结得烟霞缘。

  —— 管平潮

  听得这与自己只有一面之缘的太守大人,竟称自己“非池中之物”,醒言当下也颇为惊诧激动。不过好在他这些天来,这样的传言说法已听得许多,倒也无欣喜若狂下不慎失态之虞。醒言只是恰到好处的表达了自己的谦逊之意。

  此时,正好这马蹄山前的云天之上,有几只飞鸟在不远处掠过。姚太守似有所感,指着那舒展双翅滑翔而过的山鸟,对醒言诫道:

  “大丈夫处之于世,自当效鲲雀高飞,胸怀大志,切不可久混于市井之间。久困于溷,则即是天赋聪慧,嗣后亦不免面目全非。”

  见着身边这少年凝眉沉思,似有所悟,太守也颇欣然,进一步言道:

  “少年之人,犹须检点;像小哥这等年纪,留名犹甚于获利。少时须秉凌云之志,爱惜羽毛;他日飞腾于青云之上,又愁何物不有、何事不济?切不可执着于眼前区区黄白之物。”

  听得太守这番不计身份的肺腑之言,醒言听了也大为感动。又想起方才自己在那三清教金银之前的举止,少年不觉大惭。

  听得太守点拨,醒言现在也颇悔刚才自己只凭着道听途说得来的些许印象,便贪着那一褡裢金银,差点便答应了三清教徒那貌似高洁的不情之请。

  只是,在他对那太守逊谢之余,心中倒是一动,便小心翼翼的问道:

  “好教太守得知,其实小子方才听得那三清山诸道之言,这马蹄山也确实是清奇福地;现在举国皆好道家教义,小子也常有慕道之心。所以俺家这座山场,倒也有捐与那道家修宫立教之意。不知大人如何看法?还请大人指点迷津。”

  听得少年如此问,那太守心下倒也佩服这少年颇有见识;姚太守略一思忖,便说道:

  “马蹄山崛起于平地,卓立于霄汉之间,绝非平凡山场。如何处置,还是随缘吧。神山有灵,自会择人,或许无须小哥用心烦劳。”

  说罢这句似是而非的话,这姚太守便在醒言似懂非懂之间,告了一声喏,便带着左右胥役,飘然下山而去。

  目送着姚太守一行人渐渐远去,现下任山风拂面的少年,难得的满面凝重,似是若有所思。伫立良久,方才下山回到那半山腰间的草庐中去。

  只是,连这姚太守也没想到的是,这“神山择人”的事儿,最后还是落到醒言头上。而且,出乎少年意料的是,这事儿还偏偏来得那么快。

  且说这太守来访的第二天清晨,醒言来到屋前石坪西侧的鸡舍前,打开鸡舍竹门,放这些鸡禽出来自去觅食。

  待他直起腰来时,却看见山下正走来几人,全是道士打扮。这几位道人,正在顺着蜿蜒的山路,往自家行来。

  “咦?不会又是三清山那几个道士吧?”

  醒言心下迟疑。

  见有人来访,他便也不急回屋,就站在石坪树篱旁,看着这几人上得山来。

  还在半道儿上,那行人中走在最前一人,却已是仰面朝自己这儿大声打着招呼:

  “醒言小哥,近来一向可好?”

  “呃?”

  醒言耳力不错,虽然隔得颇远,但这话已是听得分明。他心中思忖道:

  “怪了,这声音怎么听得这般耳熟?”

  且不提醒言疑惑;山下这行人脚力也颇快捷,不一会儿,便已来到少年的跟前。

  “呣?”

  待这三四个道人来到近前,醒言便朝这为首招呼之人,细细的打量——越瞧,便越觉得这位道长看起来好生面熟。

  “敢问道长您是?”

  “哈~张家小哥啊,忘了老朽且不计较;难道小哥也便忘了那数月之前的居盈姑娘?”

  “您是成叔?!”

  正可谓“一言点醒梦中人”,听得这道人如此一说,醒言心下顿时恍然:原来眼前这位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的道人,不是那几月前在稻香楼中结识的成叔,却还会是谁?

  “呵~醒言啊,他就是贫道的师叔,罗浮山上清宫‘上清四子’之一的——灵成子!”

  自成叔身后转出、一张老脸笑得极为灿烂之人,却正是那饶州城中的老道清河!

  “呃~”

  醒言这才瞧清楚,原来在成叔——呃~现在应该叫“灵成子”,在他身后尾随之人,却大都是自己的旧相识:上清宫饶州善缘处的清河老道,净尘、净明俩道士。只有一位与清河老道年纪相仿的道人,却是不识。

  虽然醒言对数月前的这位成叔,突然变成那上清宫的仙长,心中大为迷惑;但少年还是因循那待客之道,赶紧将这几位客人迎进屋内。

  “呵呵,醒言小哥不必疑惑。”

  等落座之后,那灵成子主动跟醒言解释了上次化身“成叔”的原因:

  “我与那居盈姑娘家中之人,素有交往;她家家主不放心女儿出外远游,便托贫道一路照应。”

  “哦,这样啊!”

  此后,灵成道长又将那醒言不识之人,给他介绍了一下。原来,这位表情严肃的道长,正是这灵成道人的徒弟清湖道长,与那清河老道辈分相同。

  和这几位道人略略寒暄了数语,醒言便知道了这事的大概。

  原来,这远在罗浮山的上清宫,却也是消息灵通,知道饶州境内出了这等奇山,便立即托这在外云游的灵成子,前来与马蹄山主接洽;与昨日那三清山道士一样,这上清宫也想在这道家福地马蹄山上,兴建上清宫别院。

  “不瞒小哥说,上次来你家这马蹄山游览,却也是因贫道读得那经籍之中的记述,想来看看这山,是不是那传说中的仙山福地——说来惭愧,贫道法力浅薄,当时却未曾见得多少仙灵之气。”

  这当年的成叔,还不忘开句玩笑:

  “说起来,上次还要感谢你们的热情款待;据贫道所知,上次那位居盈姑娘,对醒言你可是印象颇佳呢!”

  醒言听了,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在那儿呵呵傻笑。

  在这宾主相谈甚欢,正要具体谈那修建别院之事,却又听得几声喧嚷。众人抬头看时,却见醒言娘又是手忙脚乱的迎进几位道长来。

  醒言正自懵懂,却见刚进来的这几位道士之中,正夹杂着两位女子。年长的那位道姑,身着素黄缁衣,神态肃然;而那位年轻的女子,却是明艳非常,一身素衣如雪,亭亭玉立在那里,在这群道袍青巾众人之中,着实引人注目。

  见屋内这略带土气的少年,只是盯着自己,这明丽少女,却是轻哼了一声,便将眼神转开。

  听得灵成子等人与这新进几位道士一番寒暄招呼,醒言这才知道,原来,刚进来的这几位,却分别来自两个与那上清宫同样名震天下的道教名门:委羽山之妙华宫,鹤鸣山之天师宗。刚才这位神情高傲的年轻女子,正是那妙华宫的门人;而那位进门时头戴竹笠,脚踩芒鞋的红脸膛汉子,竟是那天师宗的当代掌教天师——张盛!

  “唔?难道老天真要让俺折福?!今日竟让我见到这许多平常只在传说中的道家大人物!”

  虽然这几天惊奇不断,但乍睹这许多高人莅临,醒言心下还是震撼异常。

  不过,在那激动之余,醒言却突然发觉,自家正面临着一个天大的难题:

  正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有了昨日三清教的前车之鉴,不用说,这天下三大教门重要人物,今个儿齐来自己家中,拜访他这默默无闻的张家小庐,非为别的,定是为在这马蹄山上修立道观而来。

  还没等醒言这暗自叫苦的主人开口,却已听得这几位道教高人之间,互相唇枪舌剑起来。原来,那多收女徒的妙华宫,这次来了位教中长老,玉善师姑;而这位面若寒霜的冷艳女子,正是那妙华宫掌门的嫡传之徒,卓碧华。

  听得灵成子几人的寒暄,这位年方少艾的卓碧华,却是那妙华宫年轻弟子之中的翘楚人物。

  听得这几位世外高人你来我往的争论,醒言一时竟是插不上嘴,只好在一旁听着。

  虽然,这几位道长言语之间颇为客气,但醒言听得出来,这几位道家高人言语之中,对自家这马蹄山场,均是势在必得,毫不相让。

  无论是那上清宫的灵成子、天师宗的张天师,还是那妙华宫的女道人玉善,皆都列举着诸般理由,阐明自家教门要在这马蹄山上开山立观、弘扬道家真义的宏大愿心;言语之间,俱都希望另两家道友,能看在同是道家一脉的情份上,予以相让。

  那上清宫的灵成子道长,也就是原来的“成叔”,醒言早已熟识;在他印象中,灵成子是个非常和蔼的长者。但许是此事乃关系自家道门前途的大事,在那言语交接之间,却是毫不相让。

  当然,灵成道长言辞之间,还是颇为礼貌客气,反倒是妙华宫那位女道长,言辞却要犀利得多。而那天师宗的张盛张天师,虽然也是好不退让,但在醒言看来,这位张天师倒是颇为豁达,说话之间自有几分洒脱之意。

  现在这位闲坐在一旁的马蹄山主,倒有些穷极无聊,时不时瞅那同龄的年轻女道姑卓碧华两眼;被她发现后毫不留情的瞪回之后,便又与那清河老头儿扮些鬼脸——那个善缘处的老头儿,似乎也是被自己师叔强拉来带路,本人对这事儿似是毫无兴趣,现在正饶有兴味的陪着少年在那儿挤眉弄眼不已。

  醒言正自无聊,却突然听到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原来,这位上清宫的灵成道长,见和妙华宫、天师宗的道友争执不下,便另辟蹊径,将这事儿着落到醒言头上。只听他不紧不慢的说道:

  “两位道友且住,贫道倒还有一事相告。”

  “嗯?灵成道兄有何事相告?”

  “是这样的,贫道其实早与这马蹄山主一家相识。五月之前,贫道便在这张家住过一夜。当时虽与这张家少年只是一面之缘,却觉这少年夙有慧根,与我道家颇有渊源。于是贫道回得那罗浮山之后,便禀与掌教师兄得知。听得我那清河师侄提起,这张家少年颇有向道之心,于是我等便已商议停当,准备收他为上清宫门人。”

  灵成道长抿了一口清茶,又接着说道:

  “最近,贫道又听得张家小哥诸多事迹,便对他入我门中之事,越发的期许。在贫道此次临行之前,掌教灵虚子师兄,已吩咐贫道,要将这张家少年,破格委任他为‘四海堂’之副堂主!”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除了旁边这位当事人,少年张醒言。

  这位正是心有旁骛的少年,乍听得这“四海堂”三字,还有些懵懵懂懂,不知这“四海堂”倒底是啥。醒言心中还迷迷糊糊琢磨着,这听起来好似那江湖帮派,怎又和那上清宫扯上了关系。

  除了这位兀自浑浑噩噩的少年之外,其他在场诸位道长,听得灵成子此言之后,均是大为惊愕——要知道,这上清宫本来便择徒甚严;即使有幸入得上清宫之门,很多弟子却还只能研读经书;只有少数天资出众之人,才能分配到教中各长老门下,学习道术。

  正因如此,现在他们听得这灵成子这话,要直接将这山村少年,提拔为上清宫专管俗家弟子的“四海堂”副堂主,则无论是妙华宫、天师宗,还是那与灵成子同行的清湖众人,个个都是目瞪口呆。

  只稍愣了片刻,这张盛天师与那玉善道姑,也都是心思灵透之人;略一琢磨灵成子的话,便顿时恍然——说来说去,这马蹄山还是张家山场;如要在这道家福地开宗立派,自然还得征得这张家的同意——

  显然,若能将这张家唯一的子嗣拉入本门之中,那这马蹄山的归属,自然是水到渠成了!

  此时,在场所有道人,俱都暗赞这上清宫的灵成子,果然老辣,一眼便看到这事的关窍所在。

  当下,这玉善道姑,和那张盛天师,便立时俱都发现了少年醒言的天赋慧根,纷纷表达了要收他为徒的强烈愿望!

  现在,这原本有些晕晕乎乎的少年,虽然很多事儿还不太明白,但有一件事却可肯定——因了自家这马蹄山场的缘故,自己与那清河老道死缠烂打了好多年,却还是未能如愿的向道之心,今个儿看来便要轻易实现了!

  唉~以往一个也捞不着,现在却是三大名门抢着要——此时,这位在这半年中,经历过颇多历练的少年,在那高兴之余,却还是忍不住有一丝感叹。

  现在,这妙华宫的玉善道姑,正在极其热心的跟醒言介绍与她同来的这位冷艳少女。玉善道姑那些个话语明里暗里之间,处处提示少年:在她那委羽山妙华宫之中,尽多姣好女子!

  现下这天下道教,并不禁止道士娶妻。看来,这位妙华宫的玉善道姑,心思也是活络,正瞅准了这少年血气方刚,便要从此处入手!

  显然,这正在诱之以女色。

  而那天师宗的张盛天师,却极力言他天师宗门,门人弟子遍布天下。若是醒言愿入天师宗,定当收他为嫡传弟子,今后便可一呼百应,天下都可风光行得——这却是在暗示他天师教势力广大,若是在他门中,日后定是前途无量。除此之外,张天师还回头去问老张头家中族谱,看来是要借鉴那张子房后嗣的传言,将这张氏一门,与自己这天师宗张天师一脉,给扯上点亲戚关系。

  看来,这应是诱之以权势。

  听得这两位道友经了自己的提示,突然转圜,那灵成道长也颇为焦急。灵成道长暗自叫苦,心说这妙华宫天师宗也来得真快;虽然上清宫已为这事多下功夫,但看眼下这情形,今日若是略有懈怠,便极可能有负那掌教灵虚师兄的重托。

  正自有些焦急之间,灵成道长眼角却恰好扫过那位在一旁已有些坐立不安的少年;冥冥之中,却似有一丝熟悉的气息,在自己眼前一瞬而逝。

  倒底是上清宫杰出之士,灵成道长立马便辨出这气息是啥。心中略一思索,便已是了然于胸。顿时,便似忽来一阵狂风,吹散那一天的乌云,灵成子心中大定,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见灵成道长突然大笑,玉善道姑与张盛天师俱是大奇,不知道他何故突然发笑。

  却见那上清宫灵成子,转身指着少年张醒言,对着面前诸人笑道:

  “好教两位道友得知,这位醒言小哥,却已是修习了本门上清之功。”

  正在另外两人面面相觑之时,灵成子回首又将那兀自一副事不关己神态的老道清河,唤上前来,道:

  “想来,应是师侄你教会这少年上清之功的吧?”

  “呃~师叔慧眼如炬,正是贫道将我教《上清经》,传于这少年诵读;还请师叔恕我这自专之举——其实我也是看这少年……”

  清河老头儿正要辩解几句,却是那灵成子又是大笑几声,止住他不让说下去:

  “弘我上清真义,又何必拘泥于外相?今日师侄你不但无过,却还立下大功——待回去后,我自会禀明掌教师兄,恕了你十年前的罪愆。”

  “多谢灵成师叔!!”

  一直一副漠不关心模样,方才口里虽说着恕罪,但其实语气还是淡淡然的老道清河,现在却突然如换了个人一般,连连卑声称谢不已。

  “咦?十年前的罪愆?呵~看来清河老道来俺们这饶州厮混,还真不似他所说那啥下山历练,而是犯了甚错儿被分派到这儿来的呀!

  “什么错呢?装神弄鬼哄人钱财?那样的话,这老头儿还真个是知错不改呢!嘻~”

  听了灵成道长这番话,醒言心中忍不住这般促狭的想道。

  少年与这老道清河熟识已久,这番想法只觉好耍,倒也没什么恶意。

  “好教两位道友知晓,既然这张醒言身具我上清教门之功,那本门这‘四海堂’副堂主之位,于他而言却更是合适了!”

  说罢,灵成子道长心中大是宽慰;而那玉善张盛两位道长,没想到上清宫竟是奇兵突出,一时便落在下风,只好一边随口说些闲话,一边苦思有何应对之方。

  且说那妙华宫玉善师姑,沉静了一阵子之后,却似突然下定了决心,瞧了一眼侍立于身旁的弟子卓碧华,开口对醒言说道:

  “若是小哥愿意入我妙华门中,今日我便做主,将我这妙华宫掌门爱徒卓碧华,这便许配于你;你等夫妇二人,便在这马蹄山、或那委羽山中,做一对逍遥快活的神仙道侣,岂不美哉!这段道门佳话,不知张家少主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真可谓是石破天惊,比之方才灵成子许下那“四海堂”之位,更让在场诸人吃惊非常——要知道,这妙华宫弟子卓碧华,正是那妙华宫年轻一辈之中的翘楚;在座诸人,俱都听闻过她的显著声名。想不到,这妙华宫为了争这马蹄山福地,竟是愿意让自己最杰出的弟子,委身下嫁于这山野少年!

  而那素来是心高气傲、玉冷冰清的妙华宫卓碧华,更是料不到自己师叔突然如此说话,竟要将自己许配给这土里土气的少年,当下是又惊又羞,顿时是红霞扑面,口欲言而唇嗫嚅,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四章 虹桥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且说那妙华宫的玉善道姑,为了争得这马蹄山场修立道观,竟将身边这位妙华宫杰出女弟子,当场要许配给这位山村少年。

  顿时,在场诸人,尽皆愕然。

  不用说,这些道人来这马蹄山之前,早就将这张家老小底细查得清清楚楚,都知道这醒言在那饶州城花月妓楼之中,充作乐工——所谓“士农工商”,这妓楼与乐工,在这俗世之中,却还在那商人之后,都属那最不入流的低下行业。

  若说那灵成子与张天师,只将这少年招入道门,倒还有几分情有可原;道法广大,本就为世上众人所开。但现在这妙华宫的长老,竟将自己的掌门爱徒,便就此许配给这少年——对这有些惊世骇俗的举动,在场所有人,都有些始料未及。

  而那当事人之一的妙华宫卓碧华,听得师叔此言,心中却是又羞又恚,老大不乐意。只不过,听得玉善师叔说得这般斩钉截铁,显是来这之前,便已得到自己掌门师傅的应允——一想到这,这位素来傲如霜雪的妙华宫翘楚,现在竟有些晶莹泪水,直在那眼眶中打转!

  正在诸人稍一愣噔之际,却忽听得一连串清脆的嗓音响起:

  “呀~却要恭喜醒言,娶得这般如花似玉的女子!”

  伴随着这串清泠如泉溅溪石般的声音,众人见那茅屋门扉之处,如云般飘入一位及笄少女。

  醒言瞧都不用瞧,一听这声音,便知这人便是那位现已与自己颇为熟稔的龙宫少女,灵漪儿了。

  其实,这灵漪儿早已到来,已在那门外站得一会儿。只是少女见得屋内人多嘈杂,不便进来,便立在那石坪之上,听着屋内众人争论。

  只是,方才听得妙华宫的那位道姑,竟要将自己的女弟子,当场许配给醒言,也不知怎的,这灵漪儿却觉得这事万般的别扭无理,一时忍不住,便莲步轻移,进得屋来。

  “呵~灵漪切莫取笑。”

  见得灵漪儿进来,这醒言的脑筋也似活泛起来,当即便转向那正自等着答复的玉善道姑,谦声说道:

  “多谢道长成全美意;只是此事万万不可。”

  醒言此言一出,众人皆是讶然。只听这少年继续侃侃而谈:

  “且不说小子全然配不得高徒,不敢因此便亵渎唐突了佳人——更何况,这婚姻大事,原不可草率;小子也从未起那娶妻之意。”

  “唔?”

  这下轮得玉善诸人愕然——当然,那上清宫诸人,却是顿时松了一口气,心中俱都谢那上清教主有灵。而现下那位心情大好的清河老道,更是没口子称赞:

  “哈~说得好!相交这么多年,老道果然没看错——醒言小哥果然是那尘世中的大好男儿,从不贪着这些个……”

  只是,这句话却没能说完——清河老道正瞥到方才进来的那位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便将那“美色”二字,硬生生吞落肚里。

  经得老道清河这句未竟之言的提醒,现在众人对这少年拒婚之事,却是俱都恍然,一齐朝那灵漪儿看去。这仔细一注意,众人心中尽皆忍不住一声赞叹:

  “端的好人物!”

  众人只见这刚刚进来的少女,颀身玉立在那里,身姿绰约,眉目如画,真是位秀曼都丽、韶媚非凡的好人物。更兼得,这灵漪儿为访醒言家庐,特地换上一身水袖珠襦的明黄湖裙;现在这一身明珑珠衫,左右袖带飘飘,真是恍若那传说中的散花天女!

  现在这在场诸人,包括那妙华宫的玉善、卓碧华在内,俱都以为自己找到方才少年拒绝提议的真正原因——有此满身仙灵之气的烟媚少女,醒言这一农家少年,又复何求?

  说起来,那卓碧华虽然容貌气质,也俱都一流;只是现下与这灵漪儿先天的仙灵之气一比,却还在观感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参差。

  “看不出来,这个平凡无奇的山野少年,竟能识得这等好人物——也不知她是谁家子弟!”

  众人心中俱都赞叹称奇——却不曾想到,少年醒言方才那一番话,确实是他的肺腑之言。

  醒言正不知众人为何都是一副若有所得的模样,但对于这几位道长的争执,少年却是突然想到一个还似不错的妙法:

  “各位道长,且莫争执——俺倒想出一个法儿,可来解此困局!”

  “唔?啥法儿?”

  “不如……贵教三家道门,便一起在这马蹄山上修立道观如何?”

  “呃!”

  听得这提议,众人皆都默然——醒言却不知道,这上清宫、妙华宫,与那天师宗,虽说都是同出道家源流,但多少年来却是个争竞的局面。更何况,这上清宫与天师宗,原本确是一门,但曾因在修道理念上,发生过不可调和的争讦,才导致这天师宗远走蜀中鹤鸣山,形成现在这三足鼎立的局面。

  醒言却不晓得这些内情,才提出这调和法儿来——却是有些一厢情愿了。

  当下,这原本热闹的屋庐内,便是有些冷场。

  见此情形,醒言也知道自己刚才那提议,很可能是个比较愚蠢的主意。

  正当这气氛有些沉闷,却忽听得屋外渐有锣鼓之声,鸣击而至。

  众人正自纳闷,忽听得屋外有人高声断喝:

  “马蹄山张氏一家,速速出户听旨!”

  呀!原来是有圣旨颁下来了。

  一听这声宣喝,张氏夫妇与那少年醒言,不敢怠慢,赶紧出得屋门,跪伏在这石坪上接旨。

  而其他诸人,却不便出门,便还待在庐内——只是,那妙华宫、天师宗诸道,觉着有些奇怪的是,听得有圣旨颁下来,这上清宫的灵成老道,满脸尽是喜色。

  瞧他神色,这道显是嘉勉之辞的圣旨,那接旨之人,便仿佛他自己一样——

  很快,众人的疑惑便有了答案。

  这颁旨之人,正是那饶州郡城的姚太守。这道圣旨,便应是他昨日所说上奏祥瑞的回应了。只是,醒言却没想到这圣旨来得竟这么快。

  这朝廷的旨意甚长,字句多是骈四骊六,看来定是朝中哪位文学高手的杰作了。对于醒言一家来说,前面那些个华丽辞藻既听不太明白,也没啥实在意义。倒是那接近尾声之语,总算点到那重要之处:

  圣旨中提到,马蹄山有此祥瑞,自与这张氏一脉的历代韶德有莫大关系。因此,朝廷体恤此情,特豁免马蹄山张氏世代徭役,并赐上等绢帛十匹、黄金白银各两盘,以示嘉勉。

  跪了那么长时间,就这句听得最明白。当下,无论是老张头夫妇、还是那少年醒言,俱都乐得合不拢嘴!

  如果说这些个赏赐还在情理之中,那圣旨最末的几句话,却大大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除了那灵成老道以外。

  原来,这圣旨最末提到,这马蹄山突然屹立云霄,也是那自然造化之神功;幽微灵秀之地,自当与那道德高深的观宇相配。一番铺陈,关键便落到下面这句:

  “朕久闻那罗浮山上清宫诸羽士,勤谨修持,道德渊深。若马蹄张氏,有意捐献灵山,予我道门,便当以上清宫为先。”

  一时间,这还在屋庐之内的妙华宫、天师宗诸人,俱都似被当头浇了一瓢冷水!

  特别是那天师宗的张盛天师,那张红脸膛之上,现在却现出些青白之色。只不过,毕竟是一派宗主;这些许失态,只在那一瞬之间隐现——但还是被那站立一旁的龙宫少女灵漪儿,恰好看到。

  而那饶州太守念完圣旨,一挥手,便有左右奉上皇帝所赐的金银绢帛。然后,这姚太守又特地嘉勉了醒言几句,便即告辞下山而去。

  待醒言一家人回到屋中,众人尽皆道贺。

  贺语渐落,却是那先前有些憋屈的妙华宫卓碧华,现在忍不住说道:

  “还要恭喜灵成师伯;这下便省得那四海堂副堂主之位。”

  见得这妙龄女道姑如此说话,灵漪儿却是听得有些不顺耳。这位也是素来倨傲的龙族公主,正要出声为醒言打抱不平,却听得那上清宫的灵成子呵呵笑道:

  “师侄女此言差矣;俗世人且谓那‘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上清宫之人,又如何会来食言;那上清宫‘四海堂’副堂主之职,自是虚位以待!”

  “碧华不可无礼;玉善管教不严,倒让灵成道兄见笑了。”

  却是那玉善师姑,也觉这卓碧华说得有些过分,便出言表示歉意。

  “就是哦~其实这区区一个副堂主,却也不在醒言话下……”

  灵漪儿正看不惯那女子的冷嘲热讽,见得她长辈这般说,便也稍稍替醒言鸣了鸣不平——在这四渎龙宫小公主的心目中,这上清宫一副堂主之位,也确实算不得啥。

  只是,她这般心直口快,于灵成子等人面上却有些不好看。醒言这点人情练达还是有的,赶紧截住灵漪儿的话,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

  “灵漪且稍住——”

  于是众人俱都看到,这位说起话来自有一股莫名威势的少女,听得少年此话一出,竟是不再出声,立时便安安静静的待在一旁。

  且不提众人暗自称奇;只听少年继续说道:

  “其实这上清宫的声名,小子早已是如雷贯耳;只是我张醒言年少人卑,恐当不得如此大任。”

  “醒言且再莫谦让,这事如此便算说定!”

  见现下这般情势,恐怕自己不答应,反而于这上清宫面上不好看了;醒言只好躬身拜谢:

  “既然道长如此说,小子如果再作谦让,便似作伪了。”

  说得这话时,少年心中不禁想到昨日姚太守那一番话。那“秉志凌云”、“爱惜羽毛”之语,便似还在耳边回荡——这饶州少年张醒言,也读得这几年诗书,却也是才智之士;现在得此良机,心中如何不喜?

  “恭喜醒言哦~当上堂主也!”

  却又是那少女灵漪儿,笑盈盈跟少年道贺。其实,这龙宫公主也非一毫不知世情;相较醒言现在这妓楼乐工身份而言,那上清宫的副堂主之位,两者之间可谓是霄壤之别了。

  现在这灵漪儿,正是由衷的替醒言高兴。

  “咔嚓嚓”

  正在这时,却听得那天上一声霹雳——伴随这开春第一声惊雷,众人见得那屋外,霎时间便是细雨绵绵。

  “呵~好一个‘喜闻惊雷听春雨’!恐怕这老天,也在替醒言小哥高兴呢!”

  说话的却是这天师宗的张盛张天师;只听他继续说道:

  “借得这声春雷,贫道也要恭喜小哥,今日入得我道门中来!”

  看来,这张盛张天师,为人甚是豁达;现在虽见得自己争这马蹄山无望,虽是一时烦恼,但现在已经完全放下心怀,上前一揖,真心诚意的向醒言道贺。

  “多谢天师!”

  见这一派宗主过来行礼,只慌得醒言赶紧还礼。

  “呵~还要恭喜灵成道兄。”

  这张盛张天师,却又向灵成子道贺。

  正在众人皆以为天师是在贺那上清宫,得在这马蹄山修立别院之事,却听得张天师指着少年醒言,道:

  “今日更要贺上清宫,得此良徒。”

  话音落地,便即戴上竹笠,招呼左右天师宗弟子,冒着满天的风雨,竟就此下山而去。

  众人正自品味张天师这话中涵义之时,却听得那绵绵烟雨中传来一阵踏歌之声: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我东曰归,我心西悲……”

  这些却是那国风之句;虽然这词句甚悲,但众人听得这歌声,却有种说不出的豪迈;这嘹亮的歌嗓,和着这绵无边际的初春烟雨,滚荡崩腾于这茫茫天地之间,久久不绝。

  待歌声渐渐隐去,这妙华宫的玉善道姑,也起身告辞。

  见这几位道姑也没甚避雨之具,醒言与那张氏夫妇,倒是出言挽留;醒言说这屋外风雨正浓,不如歇下一起吃了中饭,待那风停雨住之后再走。

  听得少年如此说,却是那玉善道姑,含笑谢绝:

  “多谢小哥好意;不过倒也不必担心,这区区的风雨,却也阻不住我妙华宫诸人!”

  说罢,却见这玉善师姑、与那卓碧华几人,鱼贯而出,走入这漫天风雨中——也不知她们使的什么法儿,却见那些个雨丝风片,只在妙华宫众人左右飘飞,却是一丝一毫也沾不到她们身上——

  在这如丝如愁的满天春雨之中,这些妙华宫的道姑,便此飘然下山而去。

  “呵呵,这妙华宫的诸位道友,果然是道法玄妙。”

  却是那灵成道长,回头对这正看呆了的少年,如此说道。却没见,那位正俏立一旁的少女,听得此言却是撇了撇嘴,甚是不以为然。

  “今日闲谈既过,贫道等人也不便羁留。待贫道回去略作筹划,择日再来贵山商讨诸般事宜。”

  醒言听得灵成告辞,又是一阵留客。其间,少年又提到这“风雨正稠”,不如等风雨停歇再走——那灵成道长听了,却只是呵呵一笑,道:

  “既然醒言已入我门中,那贫道便不妨使出些手段来,好让醒言得知,我罗浮山上清宫,也有些还算说得过去的法门。”

  说罢,便见这位上清宫灵成子,踱到这屋外石坪上,只稍一凝神,然后便将袍袖一挥——

  醒言只听得“喀啦”一声,见这庐前石坪上,竟是平地生出一道白虹,并且不断凝聚延展,便似一道拱桥一般,从自家门前石坪之上,直架到山脚下去!

  见这少年一家,看了自己这座雪光熠熠的“虹桥”,俱都呆呆愣愣的样子,灵成子也不多言,只微微一笑,朝他们一拱手,便与那上清宫诸人,视漫天的雨丝如无物,依序缓步走上这座弯如玉龙的虹桥,直往那山下悠然而去!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五章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罗浮
 
 
  便如同做梦一般,这饶州少年张醒言,在他十七岁那年,便成为那名动天下的罗浮山上清宫“四海堂”副堂主。

  这求恳了多少年而未果的梦想,今日竟是一朝实现,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这不,在刚开始的那几天里,醒言对这事儿,也常是半信半疑,甭说是什么副堂主,便连自己已然成为上清宫弟子,都有些不敢相信,常常扯住那清河老道,反复确认——弄得那老道清河,简直有些不堪其扰,以至现在远远一见醒言走来,便立马似那兔雉见了狼狗一般,赶紧绕道,仓惶而逃!

  只不过,多亏了这天下第一教高超的办事效率,不久便让醒言给吃了颗定心丸。在那个春雨绵绵之日,灵成子等人跨那白虹飘然而去后,只过了三天,便带来数位上清弟子,又在这饶州、鄱阳左近,募得大批木石工匠,便开始在这马蹄山上大兴土木。

  现在,醒言已经辞去花月楼那份乐工之职,整日便在这马蹄山上闲逛,与那些个上清弟子一起监工、巡查。

  只是,醒言本便是穷苦人家孩子,向来吃苦惯了;现在这啥都不干,只在一旁瞎逛的活儿,醒言倒反而很不习惯。于是,在这开始几天里,醒言便常常忍不住撸管扎袖,就要上前帮手。

  当然,少年这热心之举,在旁个上清宫道士眼里,却是大乖伦常;醒言每每多会被旁边的道人止住:

  “且住;想我等上清宫弟子,又岂能撸袖露臂,做这等俗事?没的堕了咱罗浮山的清名!”

  虽然,少年还是不太能理解,这顺道帮个忙、搭个手,也怎会就损了教门的清名。不过,这些个道人都可以说是自己的前辈,既然这么提醒,自有他的道理,现在也不必多劳心费神的去想。

  并且,往往这时候,醒言才会突然想起来,自己原来已是那天下第一大教的弟子了——而且,还是啥副堂主!

  据醒言这些天的观察,了解到这罗浮山上清宫,看来势力确实广大。不说别的,单那钱财一项,便十分广厚。像这诸般人工采买事宜,少年只觉着这银子,便似流水般花了出去;可那负责钱孥支出的清湖师叔,却是面不改色,浑当是街边买菜一般——这位未见过大场面的少年,看到这,每每都是匝舌惊叹不已!

  而那醒言相熟的老道清河,因识人有功,现也被委任为上清宫马蹄山别院的督建者,自此便告别那什么劳什子“饶州善缘处”的闲职了。

  只不过,在醒言看来,这老头儿虽然说担了重职,却还和往日一般,整日介悠游嘻笑,浑不把这些马蹄山建观之事,当成啥了不得的事儿,放在心上。这老头儿,隔三差五,便要拉得醒言去那饶州城中的酒肆里,喝上一番。

  这日子,便这样悠悠然然的过去。一转眼,便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现在,已到了那阳春三月之尾了。

  现在这马蹄山上,遍山苍翠,草木葱茏;满山青绿的山草灌木丛中,星星点点散布着各色不知名的野花,点缀着这恰似碧云染就的春山。上野的空气之中,到处都飘荡着春虫织就的细软烟丝,如雾,如絮——

  已分不清是花香、还是草气,现在这整座马蹄山野,便似都氤氲、蒸腾着一股让人心醉的气息,便如醇陈的酒酿一般。

  正是: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

  便在这大好春光中,这位才刚刚适应自己上清弟子身份的少年张醒言,却又听到一个消息;这消息,却令他又是半信半疑了好几天:

  原来,他那个远在罗浮山的“四海堂”正堂主,刘宗柏刘道兄,现已正式辞去堂主之职,归于那上清宫抱霞峰弘法殿,专心研习道家义法,冠得道号“清柏”。而他的空缺,则由上清宫目前任事辈分最高的“上清四子”一致决议:鉴于四海堂副堂主年少有为,恭勉勤谨,现正式擢升为“四海堂”正堂主,并望早日前来罗浮山视事。

  盯着这飞鸽传书而来的消息,醒言心中暗忖:

  “呀!这些日也只顾闲逛,倒还不知道,俺这四海堂中,竟还有其他副堂主。”

  于是,少年赶紧向旁边的清河老道讨教。

  听得少年如此相问,那老头儿却是哈哈大笑:

  “哈哈哈~我说张、堂、主啊!你有所不知,我上清宫这俗家弟子堂,好多年来却只有一位正堂主;而醒言‘道兄’你,则是这些年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位副堂主!”

  瞧着一脸惊愕的少年,老道清河却更是觉着可乐,接着说道:

  “这‘年少有为’之语,不正是说你嘛!——难道还是说俺这个糟老头儿?哈哈!”

  “……”

  刚刚知道事实的少年,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恭喜恭喜!这下张堂主,可要舍出几杯松果酒给老道了!”

  这清河老道,自尝过醒言家那松果子酒,便对那清醇绵长的况味念念不忘,以至现在老惦记着醒言家的酒坛,一有机会,便极力起个因头,缠着醒言请喝他家家酒。

  “唉~要离开饶州了。”

  醒言一时却有些失神,没理会清河老头儿的浑缠。

  难怪醒言出神。说起来,他长这么大,虽然早就离别山野,去那饶州城中谋生,但无论如何,却还从没走出过这饶州地界。最远,也不过是去那鄱阳县鄱阳湖周遭走动——却也还在这饶州境内。

  虽然,醒言迫于家境贫苦,早已在那茶楼酒肆、烟花柳巷中谋生糊口,那南来北往、三教九流之人,也是见得多如牛毛;每每听得那南北的江湖商旅,说起那些个外地的奇闻异事来,他也是向往不已。但现在这“调令”到了眼前,真要让他远离故土家庐,去那远在东南的异地他乡,却还是有些不舍,或者说有些茫然。

  不过,待初时的怔仲一过,醒言转念一想,却又释然——正所谓“好男儿志在四方”,能去那天下闻名的罗浮山上清宫修炼道法,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这可是他亲身的经历。现在竟有如此良机,又如何能逡巡不前!

  ——一想到灵成子道长显露的那手神妙法术,醒言更是心动不已!

  将此情形跟家中爹娘一说,他们也是大为赞成。虽然是山野村民,但并不意味着懵懂愚昧;他们也都是通晓情理之人。

  对于老张头夫妇而言,自那日看到几位道长在家门前显示的神奇法术,现在在他们心目中,这罗浮山上清宫的道士,个个都是神仙;如果自家孩儿也能去那儿修道,实在是几十世积来的福分——又哪有不去之理!

  正因着心中着紧孩儿的前途,在醒言对双亲言明不舍之意,却反倒被老张头夫妇催促,说老两口儿身子骨都还壮健,让醒言不必担心;既然那罗浮山的老神仙发来谕旨,那便要他早日动身,不要再在家中耽搁。

  听得爹娘如此明晓情理,醒言也甚为感动。因为,虽有那“好男儿志在四方”之说,但时下重孝,更有那“父母在,不远游”的说法。起初跟爹娘提及此事时,醒言心里还是惴惴的,觉得自己此举,是不是有些不孝……

  既然爹娘如此说,醒言心情也豁然开朗起来——好在,经得朝廷赏赐,现在家中也颇为富足。又免去了诸般徭役,这样老爹也不必出差受苦。

  只不过,醒言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又拜托老道清河,常常替他照应一下——现在因了自家那松果酒,这老道清河和自己爹爹老张头,却是熟稔得紧。

  既然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再回不到家中,醒言又推迟了几日行程,花得些银两,雇人将家中屋庐整葺一番,用那砖石将屋墙加固,这才放心。

  这几日内,倒是那灵漪儿,知道了醒言不久便要去那东南粤州的罗浮山,真个是山高水远,路途险恶,少女颇有些放心不下。于是,灵漪儿便约得醒言,又去那鄱阳湖的僻静水湄之处,将自己那“冰心结”、“水无痕”的法门,教与醒言。

  待他背熟,这龙宫公主却又似想起什么,叮嘱道:

  “那‘冰心结’,恐怕不是那么靠得住,使用后定要小心啦!万一情形不对,便赶快逃吧!”

  原来,这少女平素也甚少实际使用法术,她刚才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和醒言见面的情形,觉得这“冰心结”,恐怕威力并不是那么大,因此便着紧提醒醒言,怕日后误事。

  醒言见少女如此担心,却不是很理解,心中暗道:

  “呃?俺这是去罗浮山上清宫学道呢,可不是去捉妖怪、与人相斗——不过,这龙宫少女,却也是一片好心。”

  想到这儿,醒言便诚恳的向灵漪致谢。

  见得这少年如此多礼,灵漪儿抿嘴一笑,道:

  “那管玉笛‘神雪’,便还放在你那儿吧;若是在罗浮山愁闷,便可吹着解乏儿——只是,以后可别坏了本宫那‘雪笛灵漪’的名头哦!对了,差点忘记——本公主一向慷慨,这次醒言远行,少不得也要赏赐一二了~”

  虽然,她这话说得有些颐指气使,但醒言与她相处久了,却知道灵漪儿和他这般说话,只是那谑言戏语而已。

  待那灵漪儿说完,却见她自袖内递出一对白玉莲花,递给醒言:

  “喏!这便是本公主的赏赐,收好了!”

  待醒言接过,少女又忍不住加了一句:

  “你……若是到那手头乏用之时,便将它卖了吧,也可换得好几两银子!”

  ——一片关爱之心,溢于言表。

  只是,这位龙宫少女,却不太晓得这钱两概念:这双鬼斧神工、造化天然的龙宫玉莲,真可谓是无价之宝;若真个转卖出去,又何止是几两银子的价钱!

  看着手中这对左右相称、晶润妍然的白玉莲花,醒言又何尝不知道其价值。当下,他也颇为感动,道:

  “多谢公主赐给如此宝物。可是……我却并未曾带得什么好东西来,可作那临别赠物哦!”

  “这样啊……”

  ——有些出乎醒言意外,这龙宫的公主,听了他这话,却是俛首不语,竟似颇为失望。

  瞧少女这般神态,醒言也颇为尴尬,暗怨自己太过粗疏。正待说明日再送她纪念之物时,却突然瞧那灵漪儿,似是忽的想出啥好办法,便抬头对醒言灿然一笑,道:

  “笨~刚才本宫送于你的那对白玉莲雕,不是正好有两个么?你现在可以将其中一只,再回赠给我啊!”

  “呃?本来便是你的,再拿它送你……这合适吗?”

  听得此言,醒言却觉着有些怪异,不免有些迟疑。

  “那有什么,反正人家觉得合适得很!”

  ——接过醒言递还的其中一只白玉莲花,少女的脸上,却有些酡然。正自她手抚玉莲,心神摇动之时,却听得眼前少年问道:

  “对了灵漪,以前便曾听你提起,这‘雪笛灵漪’名号,竟是四海驰名——只是,俺在这饶州城内,也算是消息灵通,却为何从未曾听得有人说起过?”

  “笨啊!这是四海驰名,当然你们不——”

  刚说到这儿,这位脸上正有一丝晕红的少女,却似是想起什么,突地止住不言。

  醒言听她话儿只说得半截,便有些诧异;凝神去看灵漪儿的面容——却见这位原本欣然的少女,现在脸色却有些黯然。

  少年不知何故,问起灵漪,却只是不说。

  水面风起,烟波路迷;在这一湖春水之湄,两人便这样分手道别。

  ……

  终于到了要起身去那罗浮山的日子。

  且不提醒言与他双亲、左邻右舍、还有那饶州城中相熟之人,自有一番难舍难分的道别;且说那位一直送得醒言好远的老道清河,在终于要临分别之际,袖出一书,递于醒言。

  醒言迷惑,将这书接过来,见这麻黄纸面上,正书着几个端朴的隶字:

  『镇宅驱邪符箓经』

  少年正不解何意,却听那清河老道难得正经的说道:

  “醒言,到得那罗浮山中,做那四海堂主,若不得意时,可研读此经,也好打发年日,挣得几分酒钱。”

  说罢,便转身头也不回,竟此飘然而去……

  正是:

  曾听水龍吟

  曾看凌波舞

  一生痴绝处

  无梦到罗浮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六章 一骑走烟尘,春衫少年豪气
 
 
  与老道在那古道长亭处别过,醒言便与那位陪他同行的上清宫弟子,一起上路了。

  此去罗浮山,路途甚是遥远;醒言用自家赏赐所得金银,购得两匹毛驴,与那送行的年轻弟子,一人一头。

  骑驴行走在这泥土路上,夹道都是青草翠丛,呼吸间都是那熏人的草木之气——在这浩荡的春光里,这位驴背上的少年脑海中,不自觉便想到灵漪儿那娇俏灵珑的模样。一时间,醒言倒有些神思恍惚;两人在那鄱阳湖中畅泳悠游的情景、灵漪儿那半嗔半喜的颀丽身影,只在少年脑海中晃荡,一时竟是挥之不去。

  只不过,相比于半年前与那少女居盈难舍难分的心境,现在醒言已经是淡然得许多——毕竟,这次是去那上清宫学道,即使那仙山深远,却也是归来有日。而且,与那居盈不同,醒言对这灵漪儿,已知其所在,日后定有相见之机。因此,现在他也不必那般挂怀。

  说起来,这位正往那天下第一道门而去的少年,与他半年多前,已不可同日而语。虽然自与那居盈相识起,前后只不过短短六个月;但这将近六个月中,醒言经得的磨砺,却是前所未有。现在,他的心性已是成熟了许多。更兼得他读了那许多诗书,算得是明心见性,明了这相聚之事,或以时计,或以日计,或以月计,或以年计,但都终有诀别之期;一切随缘,顺其自然,也不好强求得。

  因此,这位生性豁达的少年,此次与这位相处弥久的少女离别,便不那么难以割舍——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其实,也许醒言自己也不明白,在他身上,却是一直有着两种灵魂气度,在左右着他的心绪。虽然最近有了些不同寻常的际遇,但说到底,一直以来,醒言只是一个出身微寒、抗尘奔走于市井最底层的贫苦少年。囿于家境,还在他甚为年幼之时,便只得去那茶楼酒肆、烟花柳巷中谋食,平素也多是卑声向人,屈苦之时常多。

  要说,在这市井之中,像醒言这样的贫苦子弟,还有很多。但醒言在他们之中,却比较特殊——少年与他们最大一处不同,便是在因缘巧合下,跟着饱学硕儒研读诗书。这读书识字之事,虽让他明了到很多不曾有的乐趣,但在同时,却也给他带来一种时人甚少有的迷惘与困苦:醒言再也不能与其他类似的同龄人那般,对这样卑躬屈膝的生活麻木不仁。

  只不过,幸好他天生的脾性便比较随和,才让他不觉得那般的痛楚,一如既往的做着那市井之事。

  而正因为他出身卑下,醒言深知与那显族之女居盈、龙宫公主灵漪,永远不可能有啥瓜葛、有啥结果——虽然少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但这样的想法,却在潜意识中深入骨髓。因此,在醒言与这两位少女相交之时,反而十分的洒脱坦然,相处之时均是率性而行、真性而为,不计较那地位尊卑之事——甚至,在那忘情之时,醒言还偷偷亲了那龙族公主一口!

  只是,真的像他预想的那样吗?

  ——这位现在正骑在一头小青毛驴上、神思悠悠看着沿途景色的少年,却是不曾晓得,在那万里关山之外的深锁重楼中,在那十数里之遥的一湖春水底,却有人如何的柔肠百转……

  驿路漫漫,过得一阵子,这景色也就看乏了,醒言便和身边这位上清宫弟子攀谈起来。

  这位引路陪他去上清宫报到的年轻弟子,姓陈,名子平,比醒言大了三岁,今年已是双十年华。

  几句话攀谈下来,醒言便发觉这位上清宫门人,并不太善于言辞,常常是醒言问一句,他才答一句。再瞅瞅他的面相,便让人觉得是端庄肃然,一副从来都不苟言笑的模样。

  特别是他那两道眉毛,生得比较特别,比一般人看起来要长些一分,向左右斜斜飞起,又在那眉心左右,离得比旁人都似要靠近一些。便这两道浓眉,就让这位道士打扮的青年,显出几分勃勃的英气来。

  因上次见了那灵成子的手段,这闲谈之间,醒言对那上清宫的道术,便格外的感兴趣。一提到这上清宫道法,这陈子平却似乎变得健谈起来。一路听下来,醒言便也大体知道了这上清宫如何进行道法传授。

  原来,在这道法传承上,与天下其他道门相比,这上清宫却有些与众不同。在上清宫中,并不是所有上清弟子都能研习法术。一般人以为上得罗浮山,入得上清宫之门,便可学到它那高妙精深的法术,那绝对是误解。

  入得上清门中的弟子,无论年纪大小,初时都只能研修道经,以及最简单、最基本的法术义理。只有待那例行的师长问答考察之后,若表现良好,被认为在修炼法术方面较有天分,才能正式入得那上清宫“清”字辈门下,开始修炼道法。当然,那道家义理的研修,还是要继续进行的。

  在这儿陈子平特别提到,如果这些弟子之中,有那天份绝高之人,便有可能被更高辈分的上清宫长老看中,直接划到他门下修行——显而易见,这样的幸运弟子,在那道法修行上的进境,绝非其他普通弟子可比。

  虽然,与醒言同行的这位陈子平,并不是这样的幸运儿。但在他的话语之间,却还是现出几分颇为难得的眉飞色舞。因为,他告诉醒言,每次考选,被师叔师伯择中的后辈弟子,并不甚多;他入得上清宫较早,一直等到四年之后,也就是前年,才有幸入得那清云道长门下,修炼道术。

  一听这位木讷少言的弟子,却已经开始正式修习道术,醒言大感兴趣,赶紧追问详细情况——只不过,听他问起,那陈子平脸上却现出几分酒意,只告诉醒言他修习的是金系法术,便再也不肯多言——瞧他脸上的神色,竟有几分忸怩!

  醒言也非那迟钝不知事之人,一瞧这光景,便知不可多问,只好把话题岔开。想想陈子平方才说的那些话儿,醒言想到一个问题:

  “这么说,其他教门中的传授法子,却不是这样?”

  见醒言并不追问,这陈子平的脸上才又自然起来;听醒言这么问,他便特地提到与上清宫齐名的天师宗:

  “天下有数的几大教门,传授法术却不似我上清宫中这般苛责。就如那鹤鸣山天师宗,便与我门大不相同。一般子弟,只要入得天师宗门中,便可跟随师长研习道法。”

  “哦?那倒不错啊!正所谓‘有教无类’……”

  听得醒言赞叹,陈子平只是一笑,道:

  “我上清宫立下这般规矩,自有其深意。便如那天师宗,虽然因为修习道术之徒甚易,那响应者便甚为踊跃;但这样一来,不免良莠不齐,不能因材施教——”

  为了增强说服力,这位上清宫青年弟子,又加了一句:

  “正因如此,每年当那道教嘉元会上,三门大比之日,天师教弟子虽然参加者甚多,但最终拔得头筹者,却已是多年未有天师宗弟子了!”

  “嗯?嘉元会?大比——这是什么?”

  说起来,这罗浮山上清宫之事,醒言现在知道得也不甚多。现在听得陈子平口中蹦出这新鲜词儿,便大感好奇。

  “呃~这嘉元会大比之事,便是每三年一度,在我教三清之首的元始天尊诞辰那天,汇齐天下三大道门:上清宫、妙华宫、天师宗,俱都遴选出门下年轻一辈中的杰出弟子,聚到一起,举行两场比较:一场斗法,一场谈经。那研辩经义的竞赛倒也罢了;这道家法术的争竞,却是最为引人注目。”

  “哦?这倒蛮正常!”

  醒言心里也觉着那道家法术,相比之下要有意思得多。

  “是啊!这场道法比较最终胜出的三位弟子,均可获一道门宝物。而最让我等欣羡的是,那位最终斩获头筹的弟子,却还可在三门师长之中,任选一位道法高深的前辈宗师,来请教道法义理!”

  说到这儿,这位原本端讷的陈子平,现在却是两眼放光,说话也比先前流畅了许多:

  “说起来,那些个颁下的道门宝贝,常常是些辅助修行的丹丸,虽然益处也很大,但相较而言,倒还罢了——尤其是这讨教道法的机会,实在是难能可贵。要知道,那些个前辈高人,即使是本门弟子,平时也都难得见上一面。若能借这机会,得到这些个道术已是深不可测的名宿指点,往往便抵得上自己黑地里摸索十年!”

  说到最后,这位上清宫的青年弟子,话语端的是铿锵有力;而那少年醒言,在一旁听得也是如痴如醉。

  不知不觉中,两人身下的毛驴,在这绿丛夹道的泥土路上,已是踢踢蹋蹋行得好大一段路程。

  醒言听得方才陈子平这番话,也是兴致盎然,向往不已。略略回味了一下,便听得他对身旁这位并驾齐驱的上清宫弟子说道:

  “惭愧!这许多时日里,只顾闲逛,却不知道我教之中,还有这等盛事!”

  顿了顿,醒言便下定了决心:

  “嗯!俺以后也得跟着门中的长老,好好研习道术——若是那道法小有成就,便也去参加那大比,尽心竭力,好替咱上清宫争得颜面!”

  想象着那美好的前景,一时间醒言只觉得是豪情万丈!

  ——说到底,醒言还只是个少年;听得陈子平说起这大比之事,便不免起了那争强好胜之心。

  只不过,待自己这豪言壮语说完,醒言却奇怪的发现,这陈子平听得他这豪言壮语,愣了一下之后,一时竟不接话搭茬。

  心中正自疑惑,却见这位年轻弟子,稍停了一下,才吭吭哧持的说道:

  “这事……咳咳、”

  “您有所不知——张道兄你是那‘四海堂’之主;在我上清宫中,与那崇德殿、弘法殿诸部首座一样,算得是一方道尊——这、这却如何能再入得旁人门下学习道术?”

  “啊?!”

  听他如此说,才记起自己身份的醒言,便觉得有些不妙;却又听得那陈子平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待到那大比斗法之时,您恐怕还是那座上评判之一——这参与比较之事,实在是无从谈起!”

  这位甚是朴讷的上清宫弟子,老老实实的将这番话说与醒言听。

  “^#*@^★#!*☆~@!~”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七章 风过罗阳,棍影如龙人似玉
 
 
  陈子平这一席话,醒言顿似是被倒憋了一口气,一时作声不得。

  那陈子平见身旁这位原本健谈的少年,现在却不作声,便转脸瞅了瞅——却见醒言脸上神色,甚是古怪。

  见此情景,陈子平也甚是奇怪;不过心中略略想了想,便转脸满怀歉意的对醒言说道:

  “请恕弟子无礼,不应唤你为道兄的——而应该称你为张道尊,或者张堂主……以后弟子一定注意!”

  “呃?”

  待陈子平整句话说完,醒言才醒悟过来;弄明白陈子平话中意思,醒言连忙说道:

  “咳咳!陈兄误会我的意思了;方才俺只是想那三教大比之事,不禁心驰神往而已,却与陈兄无干。以后陈兄还是叫我‘道兄’便可——如不见外,便请叫我‘醒言’吧!我听得那‘道兄’二字,却还是有些不习惯。”

  “嗯!其实,我也觉得,无论叫你‘道尊’,还是‘张堂主’,都有些怪怪的。”

  看来,这位不甚善于言辞的上清宫青年弟子,心性倒也颇为率直。

  这两个年轻人,便这样一路闲聊着,倒也不觉得旅途烦闷;两人一路上逢村住宿,遇镇觅食,大约过了十四五日的光景,便来到一处名叫罗阳的村镇。

  醒言这些时日来,一路也走过许多村寨;到了这罗阳,却见这镇子是别有特色。

  进得镇里,走了一阵,便觉得这罗阳占地颇为广大。又见这城寨内,多植青竹,到处都可以看到成片的竹林。

  而这街上来往行人的装束,却也与一路看来的大为不同。虽然,不少人都还是汉族衣冠,或短襟,或长袍;若饰花纹,多以动植物、几何图形为主;但除了这些与那饶州地界相似的衣着打扮外,却还看到不少衣饰奇特的男女。

  比如,醒言一路上碰到不少女子,无论老幼,上身都穿着镶边或绣花的大襟右衽衣裳;头上裹青色布巾,耳戴银质坠环,领口别有银排花。下身则常穿齐膝的短裙裤,裤脚上往往绣着精巧的花边。而那些个奇袍异服的汉子,则多穿黑色窄袖的右开襟上衣,下着宽肥长裤,裤边多皱褶。在他们的袖领裤脚上,也都镶着花边,只不过颜色图案,均不如女子身上所着那般绚烂繁复。

  还见着几个女子,衣着又有不同:身着短上衣,百褶裙,裙色以青、白居多。尤为奇特的是,这些女子身上银饰尤多,头、颈、胸、手等部位,都挂着银光灿灿的首饰;而那环于胸前的挂圈上,银质垂链犹多,颇似缕缕流苏缨珞。

  看着那一挂挂的银饰,醒言不禁对身旁的陈子平大发感叹:

  “唉~这么多银子!这地方好生富足!”

  “呵呵,这罗阳地界,是那汉夷聚居之地。你看到的这些,多是苗人、彝人,衣尚银饰,风俗便是如此——这儿还有很多怪异的民俗,实不是我等修道之人所能理解。”

  说到这儿,这陈子平的语气,却似是有些叹息之意;只不过醒言正忙着四处张望这前所未见的风土人情,并不曾留意身旁上清宫弟子话中的感慨之情。

  见醒言颇有流连之意,再看看这天上的日头也渐渐西斜,陈子平便提议道:

  “既然道兄如此喜爱此处的风物,不如我们便在此歇下,明早再来这街道之上观赏一番?”

  “好!”

  这提议正合少年心意,当下便大加赞同。

  醒言又回想起这一路走来,自己看到的山山水水,心中不禁大为感喟:

  “这些天真是大开眼界!且不管到那上清宫能不能学得多少法术——便这一路见到的新鲜景况,便不枉此行了!”

  又走了一阵,两人在街边觅得一家客栈,便招呼店家将毛驴牵去喂好,两人就在这儿歇下。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两人起来洗漱完毕,略喝了一些稀粥,醒言便招呼上陈子平,兴冲冲的去那街头闲逛游览。

  ——昨晚风尘仆仆,一时还未曾细细看得;现在得了空闲,这一路摇摆赏玩,醒言便发觉,眼前这罗阳镇,竹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多。

  这街道两旁的楼馆房舍,无论是民居还是酒肆,均为竹楼。年代久远一些的,那竹楼便呈浅黄之色。这些个或青或黄的竹屋,在那青翠竹林的掩映下,显得格外的宁静安详。偶尔一阵风来,便是满街的簌簌竹叶之响;那竹林特有的清新之气,便随风扑面而来,让这二人觉得无比的神清气爽!

  正在游逛间,醒言却突然看到,前面那街角之处,正围着一圈人;人群之中,还不时发出阵阵叫好之声。反正自己也是闲逛,醒言便拉着陈子平,也凑上前去看热闹。

  等两人走近才知道,这儿围的人还不少,里三层外三层的堆着;醒言两人便绕着人堆转了转,找了个略微稀疏一些的地方,往里挤了挤。

  往场中一看,才知道是一位江湖汉子,正在这街头卖艺。

  那场面话大概也说过了,现在这汉子,正在场中央落力的表演。只见他上身精赤,露出满身虬肌,表演的正是那棍术。

  看来,这汉子在棍术上颇有造诣,手中那一根棍棒,直舞得是虎虎生风,便如那车轮一般,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看着这棍舞得精彩,旁边围观的人群中,也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之声。

  瞧到精彩的地方,醒言也不禁心折,跟着别人大声叫好。一边喝彩,一边感叹:

  “看来这江湖之中,还真有不少奇人异士啊!”

  且不提少年心中赞叹,却说那场中的汉子,也是舞到了兴头上——只见他大喝一声,不再在原地舞弄,而是满场的游走;而他手中那根齐眉棍,则舞得更欢了。现在在旁人眼里,这棍棒上便似是施了什么魔法一般,似已经离开他双手的掌握,只在这汉子身周,上下左右舞动飞腾,便如一条游龙一般!

  见此情景,这围观诸人竟都忘了喝彩,俱都静静的看着场中这宛若风车般的漫天棍影。直到那汉子挽了几个漂亮的棍花,收棍立定之后,众人才反应过来;霎时间,这围观人群中,轰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喝彩声——

  那声音如此巨大,直惊得几个街道之外、那只正在街边觅食的乌鸦,遽然惊起,在罗阳上空盘旋,嘎嘎之声不绝于耳。

  在这些人群里,醒言那口中喝彩之声,也是叫得震天响。而他身旁立着的那位陈子平,却是一脸淡然,似是并不甚以为意——发觉这点,醒言心中暗赞:

  “看来,这罗浮山上清宫果然不凡——这上清宫弟子的养气功夫,真个是不同凡响!”

  待众人喝彩之声渐渐平息,那汉子也甚是得意,抹了抹额头沁出的汗水,便满场里一抱拳,响亮的说道:

  “鄙人不才,这棍术在那江湖之上,却也是薄有威名——正因为俺手中这条枣木棍舞动起来,速度实在太快,就像那天衣无缝¬¬¬,江湖上的朋友便因此送了俺一个外号,叫做‘水、泼、不、进’!”

  听得汉子最后这这一字一顿的四个字,众人又是一阵叫好。而醒言听得这卖艺汉子一番说辞,却不由想起半年前望湖楼旁那位王二代杖:

  “呵~若是让这位‘水泼不进’来执杖,恐怕那位王二代杖老兄,便不敢再夸下那般的海口了吧!”

  这大半年过去,人事已是几经变换;现在醒言再想起鄱阳湖边那个猥琐汉子,竟觉得还有几分可爱。

  而那场中的江湖汉子,听得众人尽皆凑趣,更是来了精神,霎时间口若悬河,又将他这棍术猛夸了一番,还特别举了几个自己“水泼不进”的光荣事例,直说得是绘声绘色。

  ——汉子这满嘴的走江湖之言,醒言却是听得津津有味。

  正在众人听那汉子说故事之时,却不防,人群中忽有人干脆的说了一句:

  “什么‘水泼不进’?我看却只是吹牛!”

  说话之人的声音,在醒言听来,却有几分奶声奶气!

  而那江湖汉子,已是说到兴头上,正自洋洋得意;这扫兴话儿一落在他耳里,顿时大怒:

  “是道上哪位朋友?如此不给面子,却来扫兄弟的场子?!”

  说话之时,两眼只往人群里来回踅摸,要找出那位大言不惭的寻衅之人。

  醒言也自奇怪,却听得旁边一位本地打扮的老者说道:

  “唉~这外乡人,恐怕是要倒霉了!”

  “正是!不知哪位这般不识趣,竟敢惹这般武艺高强的汉子!”

  “呃?”

  听得醒言搭的这话茬,那位老者却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道:

  “老汉说的这快要倒霉之人,却正是场中的这位好汉。”

  “噫?!”

  醒言满脸惊讶。

  “这位小兄弟,却也是外乡人吧?”

  “呣!老丈您这都看得出来?”

  醒言心下佩服——因为他今天出来换得一身便装,而自己那说话口音,却也与此地汉人无异。

  “呵呵,非是老汉有眼力——若是本地之人,谁不晓得那小狐仙的名号?”

  “小狐仙?”

  醒言正自摸不着头脑,却见场中突然走进一个稚气未脱的红衣小女孩,蹦蹦跳跳的来到那位正自四处张望的江湖汉子面前。

  只见这小女娃两手叉腰,嫩声嫩气的仰脸冲汉子说道:

  “你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水泼不进’?”

  “当然!……谁家的小女娃?却别来烦我;没看大叔正——咦?!”

  正自不耐烦的江湖汉子,却觉得这女娃儿的声音恁地熟悉:

  “难道方才便是你来捣乱?”

  这时,醒言也瞧清楚了。

  这位突然走进场中的小女娃,瞧那模样,也不过就是十一二岁光景,头上还扎着两支总角小辫。但瞧她那稚气未褪的嫩脸,却已是生得明艳绝伦,活脱脱便是一个美人胚子——尤其她那小嘴儿一撅之时,让人只觉得她那脸蛋儿粉嘟嘟的,都忍不住要上前捏上一把。这宛如雪光的俏脸,再映衬着那身火红的衣衫,整个人便似是粉妆玉琢一般!

  “好个人物!”

  却是那少年醒言,忍不住出声赞叹——这一路南来,许是阳光渐烈,越往南行,这女子肤色,却常常不如北地那般白皙。乍见了这样的好人物,醒言也忍不住要心生赞叹。

  “小兄弟,她便是老汉方才所说的那‘小狐仙’!”

  见醒言一脸迷惑,正挨在一旁的陈子平,便出声说道:

  “什么狐仙——眼前这小女娃儿,便是个狐妖了。也不知贵地为何有这样的风俗,竟大都不以那妖物为恶,还称之为仙!”

  后半句,却是对那老者说的;说这话时,陈子平一脸的郁闷。

  “呵~这位道长,要老汉说啊,那世间的异类精灵,却也不都是坏的。”

  听得这话,这位上清宫弟子还是一脸的不以为然;但许是敬那老者年高,却也不再出言反驳。

  这边三人正说话间,却见得那场上的小女娃儿,似是恼别人说她年纪幼小,便出言要试试那汉子的棍术,是不是真像他宣扬的那样,竟是水泼不进。

  而那江湖汉子,却不知这少女底气,正是自信满满,心说也不知谁家走出来的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娃——却正好借着她乳臭未干,来显显自己的手段;好让这罗阳的民众,知道他真州好汉赵一棍“水泼不进”的本事——也好心甘情愿的将那大把的金银奉上!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八章 竹光水影俱空空
 
 
  “呀!既是狐仙,那便应该有些异能了。这场中的汉子,若不使出全身气力来,恐怕便是要吃亏!”

  听了那老汉的话,醒言倒颇替场中这卖艺汉子担心。

  “若依老汉看,这外乡汉子,恐怕这亏是吃定了!”

  “呃?”

  “小兄弟恐怕还不知道,这场中女娃模样的小狐仙,在俺们罗阳这处,可是大大有名。虽然她非我族类,但却并不祟人,反倒常常做些个惩恶锄奸之事。”

  “哦?那倒不错。”

  醒言搭茬,顺便溜了旁边陈子平一眼——却见他满脸写着“不相信”。

  “是哦!不过呢,与她那稚幼的外貌相类似,这小狐仙也甚是调皮,常常做出那古怪精灵之事——上次便有一游方道人,来俺们这罗阳销卖驱妖辟邪的符箓,不想却惹恼了这小狐仙,当即便让在场的街坊四邻,指证她并非人类;然后,便将那些个驱妖符箓,一股脑儿粘满全身——却是一点异状也无。直弄得那位游方道人,既惊且惭而去……”

  “哼!我等道门中人,自当研习道家精义,修炼长生,执剑卫道,以扫除天下妖孽为己任。这些个绘符画箓的勾当,却非我道正途!”

  ——这铿锵有力的话语,正是那上清宫门人陈子平,截过旁边老汉的话头。说这话时,这位上清宫的青年弟子,一脸的正气凛然。

  “呃……”

  醒言与那老汉,俱都无语。

  三人正说话间,却见那场上的汉子,见半道杀出个小女娃来,只顾混闹,对他那手底下的棍术功夫,多有不恭。于是,这位江湖汉子,甚是义愤填膺,执意要那小女娃动手,来试试他这真州赵一棍的本事,也好让大家见识见识,什么叫棍术的至高境界——“水泼不进”!

  这个提议一出,自有那凑趣的闲人,忙不迭的的到旁边店铺之中,借来一盆,一路嚷着“借过借过”,便将这盆清水,送到场中二人之前——差不多这所有围观之人,与这人一样心思,都想看看这场意外的好戏!

  见有人捧场,那赵一棍兄也是意气满满,当下便找了那送水的看客当评判,约定让那人不紧不慢数十个数,待十声数过之后,这小女娃便可泼水——据他谦虚的表示,他这棍术,先要舞动一阵,才能达到那滴水不进的效果!

  “好啊好啊~~”

  那个玉瓷娃娃一般的小女娃,却是觉得十分有趣,不住的拍手称是。

  待那汉子开始挥动手中那根枣木齐眉棍时,围观众人俱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的看着场中的变化。

  这汉子手中棍子再番舞起,众人心下俱都暗赞:

  “看来,这真州赵一棍,还真有一身惊人的艺业!”

  因为,等那位帮闲的评判人,数到第六声之时,这汉子手中的棍棒,又似脱离了他手掌一般,便如条游龙一样,只在他身遭盘旋飞舞。那棍速也挥得极快,那身周只见一圈棍影,又似那狂飚之中飞速旋动的风轮一样!

  许是这棍子舞动得太急太快,围观众人的耳朵里,竟不时传来阵阵尖锐的空气嚣叫之音,鼓动着自己的耳膜。而那汉子身遭的空气,被如此迅疾的搅动,也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情状——这团棍影闪动的空气,便似那火苗烧着的上方,竟如同空明流动的水纹一般,不住的颤抖、波动!

  “看来,恐怕这‘水泼不进’的名头,并非是浪得虚名——瞧这样子,怕是一滴水也渗不进去吧?”

  醒言正琢磨着,却清清楚楚的听到,那位帮闲之人,已经清晰干脆的数到了“十”。

  此时,围观众人俱都屏息凝神,要看看那小女娃与这武术高手的争斗,倒底是谁输谁赢。

  且不提众人紧张,再看场中这位粉妆玉琢的小姑娘,却是不慌不忙,笑吟吟的端起那盆清水,往赵一棍舞棍之处走近了几步——瞧她那步履蹒跚的模样,似乎这一盆清水,对她来说还有些重了。

  “哗!”

  这小女孩,终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颤巍巍抡起这盘清水,“哗啦”一声泼向眼前这位棍子舞得正欢的“水泼不进”赵一棍。

  霎时间,醒言便看到,这盆清水挣脱了陶盆的束缚,映着这竹镇清晨的阳光,迎风散碎成千万朵璀璨的水花,便似织成一道晶莹剔透的珍珠水帘,直往那团棍影上罩去——

  却见得,这漫天的棍影,便似那火苗见了冰水一般,一时间竟都消歇!

  “呀!~”

  众人正自诧异,却猛听得一声惊叫;再看时,却见那位“水泼不进”赵一棍,现在却似只落汤鸡一般,浑身上下湿淋淋,全身各处都在往下不住滴水!

  “你、你……!”

  虽然现在这日头已经升起,天气也算温热,但场中这位赵一棍,被这有如“醍醐灌顶”的清水一淋,却觉得是寒意逼人,说话也忍不住打起颤来。

  现在这位湿淋淋的当事人,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被淋成这样!赵一棍心里总觉着有些古怪——虽然,他这“水泼不进”的绰号,也是那江湖朋友抬爱,不免略有夸张;但他确也非浪得虚名,多年浸淫在这条棍棒上的功夫,也是非同小可;若是这条齐眉棍,舞到那兴头上,虽然不至于“滴水不漏”,但也绝不会像现在这般狼狈,竟是浑身上下浸得通透,便像刚从河里捞上来一般,浑身还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寒意!

  “我、我怎么啦?谁叫你夸下那许大海口的~”

  这小女娃,面对着眼前这位一手戟指着自己的江湖汉子,却是夷然不惧,两只小手斜叉着蛮腰,对答间理直气壮得很!

  “这位好汉,依小的看,不如便这样算了吧……阁下这棍棒也着实舞得精彩,只是运气不太好——咱这街坊四邻的,有钱的就捧个钱场,让兄弟得些个彩头,这便上路去吧。”

  见这赵一棍一脸的气愤,那位站在一旁的本地帮闲之人,便上前好心相劝。这位闲人与醒言身旁的老汉一样,也晓得几分这女娃的来历,深知那汉子惹她不起。

  只是,待他出声说话时,在场诸人这才注意到,这位方才离二人颇近的评判,现在却也是浑身湿透,满身往下不住的滴水。只不过,也许是事不关己的缘故,他倒不似那卖艺汉子那样,说话直打寒战;这位兄台言语之间,颇为自然流畅,浑不觉得有啥难受。

  见那赵一棍还有些个不服之意,这闲汉便走近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却见这位原本满脸不服气的江湖汉子,闻言立马便是一惊;那脸上的神色,也从凶狠转成了惊异。

  当下,这位真州赵一棍,便立马歇了声气,略捡了捡方才说话间围观众人丢下的银钱,便擎着棍棒,挑着包裹,一声不吭的分开人群,飞步而去。

  “嘻~真好玩!”

  “咦?怎么就走了?正好玩呢~为什么不再玩一次?”

  却是那场中的小女娃,正觉着有趣,在那儿雀跃不已——见这汉子立时便走,还颇有些恋恋不舍之意。

  而那位真州赵仁兄,耳朵里听到小女娃那真心诚意“再玩一次”的余音,却是赶紧又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现在,这围观的人群,也渐渐向四处散去;那位还有些意犹未尽的小女娃,也是哼哼唱唱,蹦蹦跳跳的离开。

  “哼,这些个妖怪之流,果然只懂得羞辱旁人!”

  醒言身旁这位名门正教的弟子,正是一脸的不屑。

  “呃……方才却也算不上是啥大恶吧?”

  “嗯,正因如此,我才放得她一条生路。”

  看来,这位年轻的上清宫弟子,立场甚是鲜明,内心里对那些妖怪精灵之类,真个是深恶痛绝。

  且不提陈子平满腔正气,这醒言心里,却还在琢磨着刚才的事儿——自遭了那些个奇遇之后,醒言眼力便敏锐非常,因此心下总觉着方才那场比试,颇有些古怪。醒言觉得,方才浇得那汉子一头一脸的清水,却总不像是从那小女孩手中泼出来的——倒似是从那望空影里,突然便有一大团冷水,当头浇下——而那盆真正的清水,却大半被那赵一棍击飞,多数招呼在那位离得颇近的帮闲数数之人身上!

  “看来,人与妖斗,总是要吃些亏的。”

  醒言心下暗暗警惕,告诫自己以后遇着妖怪一流,最好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不过……那小女孩生得如此美艳可爱,行动又是如此的慧黠无邪,实在是提不起半点厌恶之心啊!”

  当然,这念头醒言也只能在心里想想,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这些天与那陈子平相处下来,醒言便发觉,这罗浮山上清宫出来的青年弟子,正义感极强,尤其对那妖物一流,颇为反感。刚才,这位陈子平陈道兄,便连那销卖符箓的道人,竟也是颇有微辞。

  “这名门大派的弟子门人,果然便不一样。”

  醒言心下感喟,并对将来的上清宫岁月,期待不已——也许那个四海堂堂主,当着也是蛮有意思的呢。

  与这位陈子平一比,现在看来,饶州城里那位专善装神弄鬼哄人钱财的清河老道,还真是那罗浮山上清宫中的异类。

  “刚才不觉间竟喊了那么多声好,这嗓子也有些喑哑;不如我们便去寻个茶摊,喝些茶水?”

  醒言觉着挺渴,便提议去品茗喝茶。

  “甚好,我也正有此意。”

  于是,这两人便沿着古街上的青石板路,一路寻那喝茶的去处。

  只是,正走过一个竹桥,醒言却忽听身旁这位陈道兄,失声惊道:

  “不好!身上钱袋不见了!”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九章 暂借灵菩之叶,消我郁结情怀
 
 
  “不是吧?再仔细找找吧!”

  “应该是掉了,我就挂在腰间的。现在你看这系着钱袋的细麻绳,已经被割断了。”

  说话间,陈子平一脸的懊恼,将腰间那系绳给醒言看:那麻绳已剩了半截,耷拉在那儿,茬口平滑,显是被人割断。

  “对了!定是方才在那人群之中,趁我不留意时,被人偷偷割去了!”

  “晦气!”

  听得陈子平之言,醒言心下暗暗叫苦。

  因为,两人这次前往罗浮山的赀钱,全都放在陈子平一人身上。因为是初去罗浮山,醒言随身携带的东西比较多。虽然那把无名剑就扔在客栈房间里,也不虞被人偷去;但这些玉笛啊、曲谱啊、符箓经书啊,却都是醒言的宝贝,俱都随身携带,因此,若是再装上那也算沉重的钱袋,便显得有些狼犺。因此,两人议定,这些个银两,便都放在陈子平身上。

  只不过,这位陈子平陈道兄,显然不似醒言这般常在市井间行走。若是换了这少年醒言,即使在那熙攘人群之中,与旁人聊天之时,定也是自然而然的站好姿势,护好身上携带的贵重物件。

  “唉,应该是被哪个小贼给偷摸去了。”

  醒言叹了一声。看这满大街穿戴银饰的男女,想那刚被偷去的银钱,即使不来花销,却也不愁没有销路。

  “张道兄,都怪我粗心!”

  陈子平一脸的沮丧歉然。

  “这倒没啥。钱乃身外之物;这人生地不熟的,难免会被一些宵小之徒所趁。”

  只不过,话虽如此,现在两人却都失去了喝茶的兴趣——况且,现在囊空如洗,也没钱喝茶。

  现在,一个非常现实的难题摆在了醒言二人的面前:现在住的这客栈房钱,还有以后的路费盘缠,应该如何解决!

  据陈子平说,即使骑驴急赶,也还要五六天辰光,才能到得那罗浮山。若是现在因为盘缠短缺卖掉了脚力,那估计便还得要半个多月才能赶到。只是,正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道理自古皆然;若像现在这样一文不名,豁出去一路风餐露宿的话,估计到得那罗浮山上清宫,醒言二人便差不多和俩落魄的乞丐一样了。

  “且莫着急,应该有办法的。”

  见着陈子平那既自责、又焦急的神态,醒言便忍不住出言安慰。与陈子平不同,张醒言自幼便在这市井中厮混,倒不是那么着急。少年认为,只要肯吃苦,在这集市上生钱的法儿,还是很多的。

  “去寻个酒肆茶楼帮几天工?”

  醒言首先便想起了自己的老本行。

  “不妥不妥,这样不仅逡巡时日甚久,而且也挣不了几个钱。”

  略一琢磨,少年自己便将这个念头给否定了。

  “对了!”

  醒言突然想起别在自己腰间的那管玉笛——现在,这管玉笛“神雪”,已是裹上一层颜色不甚惹眼的布套,以防路途上歹人见笛起意。这笛套正是那龙女灵漪儿的手笔,却着实缝得不怎么样,针脚歪歪扭扭,蹩脚得紧。只不过,即使这套儿再难看上十倍,醒言也绝不敢笑话少女这个心血来潮的作品。

  “张道兄想到办法了?”

  见得醒言似有所悟,陈子平也不禁精神一振。

  “嗯。你看这样成不——俺身上正带着一管笛儿,俺也惯吹得几首曲儿;咱不如便效方才那街头耍棍的汉子,去寻个街边空地卖艺如何?”

  “呃……这个、恐怕于咱上清宫颜面有损吧?您怎么说也是我上清教‘四海堂’一堂之主啊!”

  “嗨~现在谁知道这事呢!至于这面子问题——当年那伍子胥伍大人,却也不是曾在那吴市上卖艺吹箫?”

  “这……说得也是。”

  “对了,这法儿恐怕还是有些不妥,”

  陈子平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找到一个理由,给醒言泼了一瓢凉水,

  “以前曾和师兄来这罗阳采买过竹纸,于这儿的风土人情也算谙熟。这儿的居民,无论汉夷,尽皆能歌善舞,几乎人人都会用这当地的竹笛、葫芦箫奏上十几首曲儿——恐怕道兄这卖艺的法子……”

  “唉!说得也是,估计也是班门弄斧;还是另想办法吧。”

  于是这两人,便对着这桥边的清澈河水,一筹莫展。正是:

  杖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

  “唉,都怪我,若不是刚才看得那么入神,却也不会……”

  “呀!有了~”

  陈子平自怨自艾的一番话,却是提醒了醒言,当时便截过陈子平的话头。

  “嗯?是啥法子?”

  “看来,陈兄你还真是一语成谶;这次,我们便真的要卖那符箓了。”

  回到客栈之中,醒言便找店主人,说了一下方才失钱之事——正在那店主人皱起眉头之时,醒言又赶紧表明两人都是那上清宫道士,一向善画符箓,希望店主人能襄助些纸笔炭墨,好来画些符箓卖了,也好早些付得这住店房钱。

  看来,这上清宫果然是名动天下,便在这罗阳,似也是颇有影响。一听得上清宫之名,再看看醒言、陈子平这两人的气度,这店主人的神色,立马便和缓下来,非但没有刁难二人,还非常配合的拿来竹纸笔墨,供二人挥写符箓。

  于是,醒言便回到客房之中,将自己住的这房间,当成静室,拿出老道清河临别相送的那本『镇宅驱邪符箓经』,开始照着书上的图样,临摹那些个符箓。

  “唉,没想到那清河老头儿,还真是料事如神!只不过,即使这老头儿,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便用上这本书了吧?”

  虽然,这位名门正派的上清弟子,一向这些个“鬼画符”之事,可谓是深恶痛绝;但因为是自己的疏忽,才丢失了钱袋,因此,现在这位上清门人,对醒言写卖符箓一事,却也不太好出声反对,只得无语闷坐在一旁。

  等用心画得几幅之后,醒言却也渐渐摸清了门道。毕竟这饶州少年,也曾入得那“无我之境”,又跟那龙女灵漪学得几手法术,虽然头脑中对那些个阴阳五行之理,并不是十分清晰、明澈;但在醒言的潜意识中,却已是有一番颇为不俗的直观认识。

  因此,待画得几幅之后,醒言便似有所悟:

  这些号称能辟邪镇妖的符箓,绝不像陈子平所轻视的那样,纯粹是骗人的把戏。

  醒言发现,在这些符箓图样中所有点画线条里,似乎暗蕴着某种易理,与那阴阳五行之道,颇为相合。这些点横撇捺,按照一定的规律组合在一起,便似乎拥有了某种神秘的力量。

  “看来,便如那玉笛五音,暗应着五行一般,这些个符箓图画,却也是暗合着某种义理;以前我恐怕也是有些错看了那清河老头儿了!”

  想到这个,醒言便越发的虔诚起来,从开始那一腔的胡混盘缠之心,转成为静心凝神的认真写画描摹。

  随着那手腕笔尖的收发流转,醒言也渐渐进入一种“旁若无人”的心境,整个的身心,都似乎开始随着那符箓的线条,婉转延展。

  而不远处的那位陈子平,对此却是毫无知觉,还在那儿怏怏不乐。一想到因为自己的不小心,便沦落到也要靠那几张纸符赚取盘缠,这位上清弟子,便是既惭且愧。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便连这坐功甚好的陈子平,也开始有些不耐烦起来之时,那位一直端坐案前运笔画符的张醒言,才算大功告成。

  现在,少年桌前的几案上、身旁的床铺上,还有左右周遭的地板上,俱都飘满了画满奇异图案的符箓;有不少纸片,还是墨渍宛然,还未曾完全干透。

  原来,老道清河相赠的这本『镇宅驱邪符箓经』中,各种符箓林林总总,五花八门啥都有;什么辟邪解祟的、镇妖捉怪的、役鬼通神的,甚至连那六畜兴旺、五谷丰登、头疼脑热、蚁噬蚊叮,竟也都有相应的符箓!真个是:

  犄角旮旯无巨细,五花八门全都包!

  ——也不知那老道清河,是从哪儿搞来的这本洋洋大观的符箓经书。

  折腾了这多时,醒言也来不及细细查勘,反正是依葫芦画瓢,每种都画上几张——按少年的心思,这样也许可以广开销路。

  待这些符箓纸片上的墨迹俱都干透,醒言便招呼来那位蔫头蔫尾的陈子平,一起将这些符箓捡集起来。

  带所有的符箓都集整到案上,醒言也让这位上清宫的修道之人,顺便看看他这符箓画得如何。

  听得醒言问询,这位陈子平陈道兄,便有些神思不属的用两根手指,挟起一张辟邪符箓来,打量一番。

  而那少年醒言,则是两眼紧盯着这陈子平的神色,心下颇为紧张——毕竟,他俩接下来几天里的旅途盘缠,俱都要靠这些个薄纸片了。

  正在察言观色的醒言,却突然发现,这位初时甚不以为意的陈子平,看着看着,脸上的神色竟是渐渐凝重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画得比较丑,样子很难看?”

  醒言紧张的问道。

  “不是——现在要我说,张道兄所画的这些符箓,恐怕还真是有些门道!”

  “是吗?”

  听得陈子平这么说,醒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是的,我盯着这张符箓看过一阵,却觉得分外的神清气爽,刚才那些个烦虑竟似是一扫而空!”

  “是吗?!”

  得到这位上清宫弟子的赞赏,醒言立时便精神起来,接过话茬说道:

  “正所谓‘画符不知窍,反惹鬼神笑;画符若知窍,惊得鬼神叫’!方才画这些符箓之时,俺还是颇下了一番功夫的!”

  “画符不知窍……这话倒挺有意思啊。”

  “是啊,这是俺听你那位清河师伯说的。”

  “哦,是他啊。我们这便出去?”

  “好。呃~且再等我一下,待我再多画上一张符箓。”

  刚要收拾家什出门,醒言心中一动,又是端坐下来,开始照章画符。这次,他却翻到那“镇妖”部分的最后一页,说了声:

  “就是它了!”

  然后,便开始认真描画这个全书中最为复杂谲奥的符箓纹样——据这符箓附带的说明,宣称这个符箓,若是制作施用者道力高深,便是那仙禽神兽,也得乖乖的被它镇住!

  当然,醒言可没指望去镇啥仙禽神兽——即使能镇,那仙禽神兽可是他能碰见的?醒言内心里是这么琢磨的:

  “昨日听那老者说,曾有来这罗阳销卖符箓的道士,最后却被那小狐仙羞辱而去——正所谓有备无患,不管这符箓有没有用,最好还是挑个据说是最厉害的,画上以防万一。”

  等这最后一张符箓的墨迹也已干透,醒言便和陈子平收拾好这些个符箓,摞作一叠;又向那店主人借了竹桌竹凳,便来这店前开始设摊卖符。

  醒言二人落脚的这家客栈,却并非正好临街;客栈的前门,离前面的大街还有一段距离。这中间,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夹路两旁,是两片青翠的竹林。醒言便和陈子平一道,将那桌凳摆到这竹道临街处,在一片竹荫下,开始销卖他的符箓。

  而那位陈子平陈道兄,现在心里还没怎么完全拐过弯儿来,在醒言旁边扭扭捏捏,真个是坐立不安。醒言晓得他的难处,便让他回房歇着,自己一个人叫卖便已足够——反正这事儿少年也做得惯熟。但那陈子平却颇顾义气,虽然内心里对上清宫弟子当街叫卖的行径,万分的抵触,但也不好意思留下醒言一个人在这儿卖符。

  于是,最后的结果便是,这位陈子平,搬了张竹凳,往远处略挪了挪,离了这符摊隔上一小段距离——即使这样,这位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体的名门正教弟子,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自己是在做啥亏心事,那双眼睛只盯着眼前街道青石的缝隙,都不敢正视那街上来往的行人。

  而那位久溷于市井,还没来得及受那罗浮山上清宫经风道雨熏陶的少年,却没有这么多讲究、顾忌;待摊子摆好之后,便开始旁若无人的大声吆喝起来。毕竟跟那位专靠符箓混酒钱的老道清河那么久,这一套销卖符箓的说辞,那是张口就来,绝无滞碍!

  不过,虽然为了配合售卖,现在醒言也换上一身短襟道装,吆喝得也是理直气壮,但却没打出“上清宫”的旗号——一来,是那陈子平坚决不赞成;二来,醒言自己对这些个符箓,也是没有多少信心。

  醒言心说,自己还没进得那罗浮山,便砸了人家上清宫的招牌,那多不好。

  只不过,待醒言扯着嗓子吆喝了许多声之后,却最多换来行人的指指点点,偶尔会有两三个好奇的停下脚步,但也只是随便翻翻拣拣,并无任何购买的意向。

  “唉,晦气!恐怕是上次那个道门前辈,在罗阳坏了咱这卖符一行的名声!”

  醒言心下不住哀叹。

  现在,这日头已是渐渐升高,阳光也逐渐移到醒言面前的竹案上;还有些太阳光,斜透过头顶上这稀疏的竹叶,在少年身上撒下斑驳的光点。

  吆喝了这么多时,又被这暖洋洋的春日一照,醒言也渐渐变得有气无力起来。现在,少年也不似开始那样,气势十足;现在他口里那吆喝声,也从响亮高亢的“镇妖辟邪”,逐渐变成了“驱蚊除蝇”;而那声音,也变得真如蚊蝇一般……

  现在,在不远处那张竹凳上的陈子平,虽然经过上清宫良好的训练,现在却也与醒言一样,开始有些昏昏欲睡……

  正在这门可罗雀之时,这位正低头顺眼、没精打采的醒言,却突然觉着有个人影来到案前,还似乎饶有兴趣的不住翻动自己面前的这些张符箓。

  “呀!终于要开张了?”

  醒言立时鼓舞精神,从头收拾起一身的气力,抬起头来,准备大力推销一番。

  只是,正待他要出言夸说符箓之时,醒言却见这位正胡乱翻动符箓之人,正是今早与那赵一棍赵兄台捣乱的小女娃——

  现在,这位一身火红短襟、俏面如施玉粉的小女娃,那张恰如朱玉的小嘴儿,正撅得老高;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眼前这位摊主,仰着脸气鼓鼓的说道:

  “大哥哥,你也要来卖镇妖符?”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十章 竹影扶疏,何处飞来神物
 
 
  “来了!果然不出我所料!”

  “只是,我这辛辛苦苦制成的符箓,却还是一张都还没发市,这刁难的小女娃,便闹上门来了……唉!”

  这位倒霉的摊主,现在心里叫苦不迭。不过,所谓和气生财,醒言自是深谙个中真义,当下,也不生气,只是俯下脸来,跟这女孩儿和蔼的说道:

  “这位小妹妹,俺正是在售卖符箓,镇妖驱邪,避鬼安宅,很灵验的!你要不要也来买一张?”

  “哼哼~人家才不要买呢”

  这小女娃又接着气鼓鼓说道:

  “你有卖镇妖的纸儿?告诉你,我就是妖哦!你真的可以镇住人家吗?我才不信呢!”

  这个外貌明媚可爱的小女娃,现在正嘟着小嘴,一脸的怀疑。而这位正努力推销符箓的摊主,听了小姑娘这话,倒是有些哭笑不得,心中忖道:

  “……这小女娃竟坦承自己便是妖怪,真是不谙人情啊。但似乎,却又并不是恼俺销卖能镇住她的纸符,却更似是怀疑俺在哄骗人~这小妹妹还真是可爱。”

  此时,这街上路过此地的行人,见这位鼎鼎大名的小女娃,又来与人厮闹,便俱都围住这符摊,驻足观看,一如早上围观那位卖艺汉子一样。

  只是,对于醒言来说,却是略有不同——早上,少年还是他们其中的一员;现在,他却成了众人瞩目的对象。

  醒言眼神颇好,又在这围观的人群之中,见到早上那位站在身旁和自己交谈的老者。现在,这位老汉看了这符摊旁的情状,又发出和早前一样的感叹:

  “唉~这外乡小道士,恐怕是要倒霉了!”

  再说这位老者先前口中的小狐仙,说完那句不信之语后,也不待醒言搭话,便在竹案上胡乱扫起几张符纸片,就往自己身上拍贴。这女娃小手不停的比划着,嘴里还不住的嘟囔:

  “大哥哥真的骗人哦~你看,这些纸片镇不住我哦~”

  “哦,果然啊!”

  听说过这“小狐仙”大名的围观人众,现在见她贴了这几张符纸,却是啥事也没有,俱都似恍然大悟:

  “早瞧这小道士太年轻,他画的那些个符箓又如何能管用?幸好没买!”

  这些个围观者的嗡嗡议论声,终于将不远处街角边那个已经瞌睡着的陈子平吵醒。这位上清宫的青年弟子,抹了抹惺忪的睡眼,突然见到旁边符摊旁,却已是围起了一圈人。陈子平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立马便弹身而起,分开人群,来到里面看看到底出了啥事——

  拨开人群后,他一眼便瞧见这位身上嵌插着几张符纸片的小女娃。现在这位粉妆玉琢的女孩儿,便连那头顶发髻上,都顶着一张竹符纸,显得格外的可爱好笑。

  一见又是这“小狐仙”,陈子平立时便勃然大怒,“唰”的一声,抽出背后那把剑来,对这女娃高声喝道:

  “咄!又是你这妖物,且吃吾一剑!”

  说罢,手擎着这把明光烁烁的宝剑,便要向那小女娃头上劈去!

  “且慢!”

  却是那醒言见状,赶紧出声止住。

  “陈道兄,且不急动手——我等修道之人,最讲求翟心仁厚。又何况,不管怎样,她也只是个小女娃;这青天白日下血溅当街,总不大妥当!”

  醒言心中,倒没陈子平那样“人、妖不两立”的想法。见这女孩儿天真可爱的神态,少年又怎会忍心让那陈子平一剑砍下去?当下,他便想了个能让这位上清宫门人,立即接受的理由。

  那陈子平听得醒言这番话,想想也是,便有些不太情愿的将这口寒光四射的宝剑,又收回到背后的剑囊之中。只不过,他对这位小女娃,却仍是怒目而视——

  刚才情形恁地凶险,但这位差点血溅当场的“小狐仙”,却似是根本不知道害怕。在这陈子平怒目而视之下,这女孩儿却还和他扮了个鬼脸,嘻笑道:

  “这位大哥哥好凶哦!不过那把刀子却好明亮,可不可以借给人家当镜子?”

  “……”

  这次,轮到这位上清宫弟子哭笑不得。

  “这位小妹妹,还是到别处去玩吧!待会儿等俺卖了些银钱,便给你买些糖吃!”

  醒言看看现在这样子,心说如果再让这小女孩,在这摊前耍闹下去的话,恐怕自己这生意,便更是做不成了。因此,便想来好言哄哄她,看能不能让她赶快到别处去玩。

  “不干~如果大哥哥答应不再卖这骗人的纸片,人家才走!”

  “呃……”

  想不到这女娃,对这些“骗人的”符箓,还是这般深恶痛绝。

  醒言扫了一眼周围这些个正等着瞧好戏的人众,却有些骑虎难下。沉吟了片刻,特别是想到自己那还没着落的房钱,醒言便决定耐下心来和这位小女孩答话,直到把她哄走为止。

  看着眼前这天真可爱、面如美玉一样的小女娃,醒言却是半点也生不起气来。当下,只见这位少年摊主,和颜悦色的跟这位小女孩说道:

  “小妹妹啊,哥哥可不是在骗人——你刚才贴的那些符箓,却都是辟邪驱邪的符纸。小妹妹如此活泼可爱,又怎会是那邪恶之物?”

  “嗯!那当然哦~”

  听得醒言这般解释,这小女娃便将那张还顶在头上的符纸,一把掀掉。

  “那大哥哥你的镇妖纸儿又放在哪里呢?”

  “呃……却是在这里。”

  醒言指了指,吓唬她道:

  “这一张,可是俺这些镇妖符箓中,最厉害的!”

  “是吗?你可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吓唬哦!”

  ——醒言一个不留神,又是没来得及阻拦,却见这位伶俐的小女娃,在那话音还未落地之时,便伸出手来,将醒言刚刚夸说的那张符箓,一把撮过来,便往头顶上一拍——

  这道符箓,正是醒言不放心,临出门前又加画的那张。这张符纸,正是经书中号称连那“仙禽神兽”也能降服的符箓。

  正在这场中所有人,都认为这小女娃还会安然无事之时,突然间却是异状陡生:

  这道符箓,刚一碰上女孩儿的发丝,便突然“啪”的一声脆响,立即便将小女娃乌黑的发髻,整个的覆住!

  而这位“小狐仙”,却也突然间心生惧意,便赶紧伸着两只玉藕一般的小手,使劲儿去掀头上这道怪异的符箓——只是,在场所有人众,包括醒言在内,却都奇怪的发现,任凭这小女孩如何使力去扳,这张原本柔弱软绵的竹纸,现在却似那铁水见了冷风一般,迎风长成一块铁板一样,罩在她头上,纹丝不动。

  这一下,在场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

  而这位天真顽皮的“小狐仙”,现在也觉察出自己的危险来,只见她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说道:

  “大哥哥…你欺负小孩!”

  “我、我可是长得非常丑的妖怪!”

  “赶快把这怪纸儿拿掉……否则、便要吓死你!”

  “呃!”

  且不提小女娃在那儿挣扎,这位卖符摊主,现在却是又惊又喜:

  “呀~真想不到!俺原本只指望能挣得俩小钱的符箓,却还真的这么快便见效!看起来,这威力还不小呢!”

  而现在那围观的人群,却是在震惊之余,发出阵阵的啧啧称奇之声。还有那胆大的年轻人,在那儿大声的给醒言鼓劲:

  “仙长不要怕!听说她只是个小狐仙,没什么好怕的!”

  听得众人给自己打气,醒言却有些哭笑不得。看眼前小女娃这般惊恐无措的模样,醒言心下颇为不忍,便准备过去将她头顶上那道符箓揭掉。不过,醒言倒没忘在除去符箓之前,趁这机会为自己的生意吆喝两句:

  “各位罗阳的父老乡亲、街坊四邻,现在大家都亲眼看到了吧?本道长亲手制作的灵符,却是绝对的灵验无比!”

  “现在,本道长慈悲为念,仁义为怀,便要将这道灵符揭去。”

  “张道兄且慢,不如便此将这妖……”

  却是站在一旁的陈子平,出言相劝。

  不过,醒言却装周遭声音嘈杂,只作没听见,当下便从另一侧绕过身前的竹几,来到这小女娃的面前,便要念咒除去她头上的这道符箓——

  却已是迟了一步!

  在所有人惊奇的目光中,这位原本美如琼玉的小女娃,却正在渐渐变化出她真正的原形……

  “啊!”

  这是离得甚近的少年,见状惊得往旁边直退了几步。

  “呀!”

  这一声惊叫,却是那在场围观所有人众,不约而同的脱口惊呼!其声音之大,又惊起附近街上一群正在觅食的鸟雀。

  现在,在这众人惊奇万端的注视之中,眼前这“小狐仙”,正逐渐现出她的本来面目:

  大出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众口相传的“小狐仙”,却不是什么山野林间的狸狐!

  只见在这片明灿的春日光影里,一只似虎非虎、似豹非豹、似麟非麟、似虬非虬,众人俱都从未见过的雪白异兽,正横卧在众人的面前!

  这异兽一身有如雪光一样的毛色,映着这明亮的春阳,正散发出璀璨的雪光玉气,直晃得这围观诸人,一瞬间竟似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但这位饶州少年张醒言,却是目力极佳,并且,这之前已是见过不少古怪事物。因此,少年却不似旁人那般惊惶,还能比较镇定的细细观察这眼前的异兽:

  只见它浑身如覆白雪,毛色璨若雪华。但若仔细看时,它这一身雪色的皮毛,却又让观者觉得是五彩毕具,隐隐便有那艳若虹霓的厘光,在这如珰似雪的躯体上,不住的流转游移。而那脖项之处,却有一圈淡金色的鬣纹;被那阳光一映,发散着千万道金色的毫光。在这异兽的头上,却长着一对有如鹿茸一般的羝角,质似琼琚美玉,色如淡红焰苗。

  尤为奇特的是,在这异兽的两胁之下,却是生着一对与它躯体一样洁白如雪的羽翼。只不过,这对羽翅上,那道隐隐然的五彩流光,却是更加艳盛。

  “神圣哉!”

  这是醒言目睹这异兽之后,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词儿!

  再瞧眼前这奇珍异宝一般的异兽,在它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之中,却是现出一副害怕的神色。

  “楚楚可怜!”

  这是少年脑海中蹦出的第二个莫名其妙的词儿。

  现在,在醒言心目之中,却再也没将这眼前异兽,当成什么异类。看了她眼中那份凄楚惊惶的神色,少年心中大起怜意。

  当下,醒言近前几步,俯身蹲在这奇兽的面前,笑着对她温言说道:

  “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且忍着些,不要动,待我来将你头上这道符箓,小心揭掉。”

  说罢,醒言口中念诵着特地背来的咒语,伸出手去,便要揭去将这异兽牢牢缚住的灵符!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十一章 烟山空翠,倩谁相许江湖
 
 
  话说这只在醒言这道灵符之下,无奈现出身形的珍奇幼兽,见醒言伸手过来,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之中,竟颇见瑟缩之意。

  而醒言在那冥冥之中,似乎也感觉到眼前这只幼小奇兽的紧张不安,便呵呵一笑,说道:

  “你这小女娃,却是不乖;长得如此可爱,却又如何来哄我,说自己原本长得很丑?”

  醒言说完,这只正卧伏于地、动弹不得的异兽,却似乎听懂了少年的话语,眼中竟似现出几分羞涩。

  “哈~小妹妹,你还真是很可爱啊。”

  语毕,醒言便念着咒儿,伸手去揭那张牢牢定在她头上两角之间的符箓。在揭掉这张符纸之前,醒言却见着眼前这只雪色流光的幼兽,头上这两支淡红的羝角,似幼鹿茸角般还未完全长成,现在正如两支玉管一般,在阳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的明珑可爱。

  心下喜爱,醒言便忍不住顺手在一支角犄上,轻轻的抚了两抚。

  ——却见这只异兽,在少年抚摩自己两茸之际,霎时间浑身剧震,那双金色的眸子中,竟是惊羞之意大盛,立时便溢满了汪汪的泪水。

  “呃?对不起!”

  没想到自己这不起眼的举动,竟让这个先前的“小女娃”,变得如此惊恐,醒言便赶紧停下来,直接去揭那道符箓——却见这张原本恰似铁水粘牢,纹丝不动的道符,现在却像是一片鹅毛一般,被这位少年道士轻轻一揭,便是应手而起!

  “道兄小心!”

  却是那位立在一旁的陈子平,正断声高呼——这位与少年同行的上清弟子,生怕这妖兽突然暴起伤人。

  只是,陈子平却是过虑了。等醒言将这符箓揭掉之后,这头彩玉雕琢一般的异兽,却还似浑身绵软,在原地又挣动了一番,才又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渐又凝聚成先前那位明艳可爱的小女娃模样。

  这个右手正牢牢握住背后剑柄的陈子平,刀真是过分担心了。这个由兽化成的小女娃,现在却是双眼噙满泪水,劈头第一句便是:

  “大哥哥你却只会欺负人!”

  “呃……”

  不知怎的,现在这少年却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正不知如何应对——却见这位年未豆蔻的小小少女,说完那句带着哭腔的话语之后,已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然后,这位哭得正如芙蓉带雨的小女娃,返身便从人群稀疏处,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然后,这在场诸人,便听见这道哭泣之声,渐行渐远,很快便随着风声,消失在远处……

  正在众人尽皆愕然之际,却突然听见场中一个声音突地大嚷:

  “各位请注意脚下!不要踩坏了俺的灵符!”

  “陈兄赶快帮俺把这几道符箓给捡起来!”

  这情急的声音,则正是这位卖符的摊主,生怕围观众人一个不留神,便踩烂了散落在地的那几张道符!

  而这陈子平,现在也明白了这些自己向来不屑的“鬼画符”,还真是大有效用,心中不禁对这些符箓的印象大为改观。听得醒言招呼,他也赶紧弯下腰来,和他一起搜检那些飘落在地上的纸符。

  幸好,被那小女娃扫落的符箓并不甚多,这位手脚麻利的摊主,片刻之间便和陈子平将这些道符重又集起,摞好叠在竹几之上——

  “仙长!给我来两张!”

  “给我每样来一张!”

  却是那些个反应过来的围观人众,一拥而上,纷纷抢着购买这两位年轻道人的符箓。

  见经着这意外之后,生意竟是大好,醒言直笑得合不拢嘴。现在,他一边口若悬河的跟顾客介绍各种符箓的不同效用,一边招呼那陈子平,帮他维持秩序。而那售卖得来的银钱,醒言却是放在自己的怀里,不敢再让这位上清弟子收管。

  一边手忙脚乱的售卖符箓,一边还听得那人群之中议论纷纷:

  “唔!其实我早就看出来,这位卖符的道长,仙风道骨;那位原本在不远处闲坐的道人,也是精气十足——我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不说而已……”

  “得了吧你!先前是谁说,这‘乳臭未干’的道士哄人骗钱?”

  “是吗?是谁?——你确定我说过?呃……那,先前又是谁告诉我,那小丫头是狐狸变的来着?”

  “……俺也是听那南街陈二傻说的……想来,那妖物变幻多端,今日遇着这等高人的灵符,才让她现出真正的原形——却是也未可知啊!”

  “去你的!”

  不管怎么说,现在这醒言憋了一上午没开张的道符,现在借着那小女娃的光,却是销路奇佳,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已是售卖一空!

  而那售得的银钱,已积得不少;少年怀中衬袋,眼下已是不堪重负。因此,这余下的银钱,便在这竹几之上堆成了一堆——在这两位神妙莫测、道行高深的仙长面前,却也不虞有哪个小贼不开眼,敢来伸手!

  待符箓俱都卖光之后,对那些闻讯前来购买的人众,醒言也只好很抱歉的让他们下午再来。

  现在,这收摊的工作,却已用不着自己动手,早被那一直在旁边拢着手看热闹的客栈店主人,招呼来几位店伙计,七手八脚便将那竹桌竹凳给收了回去。

  至于这两位仙长,现在也被这“客竹居”的掌柜,恭恭敬敬迎到客栈饭厅的雅座,奉上好酒好菜招待。当然,这位精明的店主人,在好生招待之余,却也不忘向这两位仙长,求一道能让自家客栈生意兴隆的灵符。

  ——先前便得这好心的店主人颇多襄助,现在又见他招待如此周到,醒言哪有不答应之理?听得这掌柜小心翼翼的提起,醒言当下便即满口应承下来。少年还应允,会给这“客竹居”,附送上几道镇宅驱邪的灵符。这一下,直乐得这位店掌柜,眉开眼笑,那脸上的皱纹,都似是条条舒展开来。

  虽然,这一上午挣得的银钱,作那旅途盘缠已是绰绰有余,但上午临收摊时,已经应允下午还去售卖,醒言中午只好又闷在房里,描了二三十道道符。下午设摊,这些符箓很快又是一售而空。

  等到了第二天,又有些住得偏远的罗阳居民,闻风而至,但只听得那客栈掌柜很抱歉的表示,在他家落脚的两位上清宫道人,在今早天刚蒙蒙亮时,便已是乘驴悄然离去。

  众人听了店家这话,扼腕叹惜之余,却又似乎恍然:

  “呀!原来这两位仙长,却是那上清宫的弟子啊!难怪这么年轻,却已能制出那样神妙的灵符!只不过——为何在此之前,却没听他们称自己是那天下第一道门的弟子?”

  “那还用说!这两位上清宫的仙长,昨日上午有意出去售符,造福我罗阳百姓,在他们临出门前,还特地关照小的,不要泄露他们上清宫门人的身份——唉!修为到了他们那种程度,自然不屑借着师门之荫;想不到这两位道长年纪不大,便已有如此造诣,真是令我等这些年岁痴长之人惭愧!”

  “那是那是!”

  客栈主人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赞语,自是得到在场所有人的连声赞同。

  不过,有一位声望颇高的长者,却是拈须说道:

  “其实,若依老夫看来,这两位年轻道长,年纪却并不一定比你我等人来得小。”

  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这位老者便只是抚髯微笑,再也不肯说得一语。

  众人初闻老者所言,尽是愕然不解其意。不过略一品味,便先后俱都恍然大悟:

  “果然还是李老见识不凡!法力这般高深的道长,又如何会是这样的少年!——这罗浮山上清宫,还真个了不得!”

  这番闲聊传出去之后,这罗阳又多了不少皈依道门之人,并有不少慕道之心甚为坚定之士,打点行囊,跋山涉水,要拜到那罗浮山上清宫门下!

  现在,这家上清宫道长落脚过的“客竹居”,自此事以后,名声大噪,真个是客源不断,财源滚滚——当然,这客栈主人,将这生意兴隆之功,俱都归于上清宫高人赐予的那几道灵符。现在,这几道醒言画就的符纸,都被这店掌柜当作宝贝一样,供奉在自己的卧房之中,早晚膜拜不已!

  而醒言、陈子平落脚的那两间客房,现在也特别标明是那上清宫仙长曾经吐纳过的静室,价钱自然也比别的客房要高上老大一截。

  但即使这样,那些房客们还都是趋之若鹜——所有花大价钱住过这“静室”的客人,俱都声称,在这房中睡觉睡得特别香甜,而且第二天总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变得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后来,更传出还要离奇的说法。罗阳坊间传言,“客竹居”这两间“静室”,竟是有益那夫妇的子嗣!

  这些都是后话了,暂且不提;却说这两位上清宫的高人,现在正出得罗阳,骑驴行走在郊外的山道上。

  “陈兄,不知道你如何看法;我总觉得,昨日那小女娃现出的原形,却让俺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美得惊心动魄,还透出一股神圣不容轻亵的气息……”

  见着醒言满口溢美之词,陈子平却是皱了皱眉头:

  “张道兄,你恐怕还不了解这世上妖怪的可怕之处——往往,那外表越是好看之物,却越是危险。比如,那毒蛇、那菌菇、还有……”

  正听着陈道兄语重心长的解说之时,醒言却突然觉着似有人在拉扯自己;低头一看——

  却见昨日那位小女娃,现在扯着他的裤脚,正怯生生的望着自己!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十二章 吾谁与归?春山一路鸟空啼
 
 
  “陈兄且稍停一下!”

  “呣?噫!”

  虽然,这位刚刚还在大谈“越美越妖异、也就越危险”的上清弟子,现在待瞧见这小女娃那怯生生的神色,却也不再多言,只是微微叹了一声,便抬腿滑下驴来,立在一旁,听着醒言与她的对答。

  “小妹妹……你为啥要阻住俺的行程?是不是有啥事找我?”

  “大哥哥,你带我一起走吧!”

  这是她的回答。神态有几分惶然,但语气却很坚决。

  “咦?为什么呀?昨日我不是……咳咳!~”

  听得这小女娃劈头便是这么一句,不仅那陈子平大讶,醒言心里也是颇为惊奇。这两人都不知道这古怪小丫头,说这话倒底是何用意。

  见醒言一脸迷惑不解的样子,这位异兽化成的小小少女,便用她那还略嫌稚嫩的声音,向少年解释了一番。叙说之间,这小女孩儿似乎对那遣词用句之法,并不是很明晰,说到某些复杂的地方,不免便有些夹缠不清。不过,好在醒言心思也算通达,从这女娃儿一番讲述之中,也大概了解了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小女娃自己,也并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从小,她便是孤身一人,也没有什么“父母”。她只知道,自她能够记事开始,便是在这罗阳的山野竹林之中。待过得一些年月,偶然窥见那来往的行人,便羡慕他们的样子;心念转动之间,便自然化成了现在这模样。自此以后,也常常去混迹于罗阳市集之中。

  只是,不少她起初觉得很自然的事情,后来却渐渐发觉,在其他人眼里,却是那么得奇怪。听多了旁人的指指点点,她终于知道,原来,她与他们是不同的;他们是“人”,而她只是个“妖怪”。好在,这当地的民众,对这些个人、妖之分,也并不是十分在意。但即使这样,小女娃还是觉得,自己与市镇上这些正常人的生活,却是大相径庭,其他人都对自己,也都是敬而远之

  ——虽然,这小小少女,不谙世情,但醒言看得出来,以这小女娃如此活泼跳脱的孩童脾性,这些自是让她感到格外的孤独。

  直到昨天,被这卖符的少年,生平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被逼出自己的原形。虽然,小女娃这这小小心眼里,最忌讳在众人面前,显露出自己的这种与众不同;但她却是在这少年道士的一举一动、一笑一语之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诚善意——

  说到这儿时,那位立在一旁一直听着的上清弟子陈子平,竟也听出这小小少女语气中的一丝羞涩。只听她对醒言说道:

  “昨天大哭出来,却不是心里难过!”

  “这么奇怪的感觉,想了一天,最后晓得,大哥哥与其他人都不一样,是真对我好——第一次这么感觉,所以才哭。”

  “以前其他人,要么叫我小妖怪,就不和我认真说话。”

  说到这儿,这小女娃将她那一双明若秋水的眸子,却是不由自主瞅了那陈子平一眼。

  ——“呃~”见这小女娃如此反应,这位上清宫弟子,觉得甚是尴尬,便将头偏向一边,只装没看见。

  “我和他一样,一起跟着你,好吗?”

  说完这句并不甚通顺的话语,便见小女孩这一双夕霞映水般的淡金眼眸中,正满含着对眼前这位“大哥哥”的热切期望。

  “这……”

  听完小姑娘这一席话,醒言心中也甚是感动,当下便要顺口答应——

  只是,此时身旁突然传来陈子平那不徐不疾的声音:

  “张道兄,无论其他如何,此事是万万不可的。”

  “……”

  听得身旁这位上清弟子的提醒,醒言才猛然惊觉过来,嘴角不禁挂上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此事不可为;若是换在平时,如果听得这无依无靠、又是这般纯真可爱的小女孩,竟是如此信任自己,那对她这求恳同行的要求,自是一万个愿意!

  只是现在这时机,却着实有些尴尬——陈子平提醒得不是没有道理;想到自己此行的去处,醒言实在不好答应得。毕竟,他此番前去的,是那天下首屈一指的名门大教上清宫;若带上这异兽化成的小女娃,却实在是有点骇人听闻。遑论其他,便看同行的这位上清弟子,对“妖怪”二字如何的深恶痛绝,便知此事决不可行。

  瞧着这惯常被当作“异类”的女孩儿,现在那一双明眸之中,正充满着对自己的孺慕之情,又想起陈子平方才那话语潜在的涵义,醒言心中便觉着颇是痛楚:

  “小妹妹,谢谢对在下如此信任!——只是,哥哥此行要去的,却是一个非常不方便处,实在不能带你同去。”

  ——听得醒言对上清宫如此形容,现在这位耿直的上清弟子陈子平,却是没有丝毫不满,反而还放下那原本有些悬起的忧心:

  “唔!却是我多虑了——张道兄于这大是大非上,果然还是不会糊涂的。”

  而那小女娃,听得醒言这话,却是有些惶急,连忙说道:

  “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拖累你的!”

  “唉……小妹妹很懂事,我知道——是这样的,哥哥我此行要去的那个地方,对你来说,真的是非常、非常的危险!所以,即使你很乖,也不能让你跟我一起走。”

  “呜~大哥哥是不是因为人家是只小狐狸,讨厌人家,才不想带着一起走的么?”

  “呃……”

  听得小女娃这话,醒言倒有点哭笑不得:

  “却是谁告诉你是只小狐狸的呀?”

  “好多人都这么说!”

  “咳咳,他们都不明白的——小妹妹你绝不是一只普通的狐狸!”

  “嗯!我也常常觉着自己和其他狐狸不太一样——我是一只比较特别的狐狸,是狐‘妖’哦!”

  听了稚龄少女这番可爱的话语,醒言在那哭笑不得之余,却是有一丝高兴——终于成功的将她注意力引开。

  “相信哥哥的话吧!小妹妹你其实并不是狐狸——虽然狐狸也没啥不好的,但昨天哥哥看到小妹妹你真正的模样,却是那么的好看——虽然我说不出是啥,但相信你原来一定是个非常特别、非常了不起的精灵!”

  “精灵又是什么?就是妖怪吗?”

  “……”

  “做妖怪不开心,我却想做人。”

  小女娃神色平静的说了这么一句——

  这句波澜不惊的话语,却是让醒言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痛楚。定了定神,少年强露出一丝笑颜:

  “呵~你还小啦,不知道做妖的好处!其实,想不想听哥哥的一个大秘密?”

  “咦?是什么呀?”

  “你哥哥我,其实也是一只妖怪啦!”

  “真的吗?!”

  “是啊!所以我觉得,我们做妖怪的,也没什么不好啦!”

  “呀!那大哥哥你原来是什么?是只小狐狸,还是大狗狗?”

  “呃……说来惭愧,哥哥我到现在都还没本事现出原形!”

  “用你最厉害的纸符都不行吗?”

  “是啊!我每天早中晚吃饭之前,都要往自己身上贴一次道符,每次道符都不一样哦!可是试了好几百道,到今天却还没能现出原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唉,真是惭愧!”

  “呀~那好可怜哦——以前人家都还知道自己是只小狐狸,虽然现在晓得不是了~”

  “咳咳,是啊是啊!”

  “嘻~谢谢哥哥哄我开心——知道哥哥不会真正骗我啦;不能带人家走,就一定有不能带人家走的道理。我不会不懂事,再缠着哥哥啦!”

  “呃!”

  醒言突然觉得自己脸上一阵发烧。

  “嗯!那我就不耽误哥哥的行程啦;我还要去那竹林里,找昨天那只小狐狸玩呢!”

  “是吗?那……去吧!”

  看着小女孩看似轻快转去的背影,醒言却觉得心里竟似乎很是难过;十数日前离开自己生活了那么多年的饶州城,却还不似现在这般难舍。

  正要转身骑驴继续赶路,醒言却见那已然走出好远的小姑娘,却突然回身,一路颠跑着过来。

  “小妹妹,我……”

  “不是啦,我很乖的!只是人家突然想问问,能不能另外帮个忙。”

  “……你说吧,只要哥哥能做到,一定帮!”

  “嗯!——既然人家不是小狐狸,那原来别人替我取的那‘小狐妖’的名字,现在也要改掉啦。可是,好像看他们都不能自己给自己改名字,所以想请哥哥帮我取一个!”

  “哦,这个没问题!且待我好好想想,替你想个厉害的!”

  “嗯~太好啦!”

  ……

  面对着眼前这翠竹万竿的春山秀色,醒言神色凝重的反复推敲了许久,才回过头来,对这安静等在一旁的女孩儿,说道:

  “想好了——就叫‘琼肜’吧!”

  “琼容?”

  “嗯!你的心地纯真可爱,便似那纯洁无暇的琼琚美玉一般;这琼玉是很有名的玉哦——有本很了不起的书上就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虽然,这眼前的小女娃,显然听不懂他这引经据典的话儿;但少年还是郑重其事的将这告诉她。

  说到这儿,少年心中倒是一动:

  “这小女孩对我,又何尝不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呢?唉!”

  “那‘容’呢?”

  “嗯,肜,欢欣鼓舞状也——也就是高兴的样子;哥哥为你取这个字,便是希望你能一直过得快快乐乐的!”

  “嗯!我很喜欢!”

  说罢,这小女娃便在道旁踮脚折下一根细小竹枝,递给醒言,说道:

  “人家不识字,哥哥你在地上画给我看吧!”

  “好的!”

  醒言便接过那段竹枝,寻了一块泥地,运足了气力,一点一画、一丿一捺,将这“琼肜”二字,端端正正的写了出来。

  “嗯!这名字很好看!我记住了,谢谢哥哥!”

  “对了,刚才琼肜有句话忘了跟大哥哥说了:哥哥身上,有一样很亲切、很喜欢的味道。嗯,说过了,我就走啦!”

  说罢,这个已看不出任何不开心的小女娃,便这样蹦蹦跳跳着离去。

  片刻间,这琼肜的身姿,便消失在这满目新翠的婆娑竹影中。

  ——空山寂寥,悄无人语;唯有风吹竹叶,瑟瑟作响。

  愣了片刻,这位已目送女孩离去的少年,似乎想到了什么。只见他抽出别在腰间的那只“神雪”玉笛,对着眼前这茫茫的空谷,大声说道:

  “琼肜,这个曲儿,是哥哥送给你的!”

  然后,在这片竹影扶疏的山道旁,便有一缕婉转悠扬的笛声,如唱如诉,悠然回荡在这满目苍翠的群山之中……

  待这缕柔爽清籁的余音,终于消失在春山之中,这位吹笛的少年,也收起笛儿,回身跨上毛驴,对那位还沉浸在婉转笛歌之中的上清弟子,说了声:

  “我们走吧。”

  “呃……”

  听得醒言招呼,陈子平方似如梦初醒,急急翻身骑上毛驴。

  这位陈道兄,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便对醒言说道:

  “没想到,张道兄这笛儿,吹得如此之好——早知你有这番造诣,昨日便不用卖那符箓了……”

  说到这儿,陈子平却似乎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失礼,便赶紧止住不言。

  不过,醒言听了他这话,倒没啥感觉:

  “呵~多谢夸赞!还不错吧?我原本便是靠这笛儿混口饭吃的呀!”

  说到这儿,醒言却突然变得有些消沉:

  “唉,陈道兄,我骗人了。觉得好对不住这女娃儿——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是这么一个面目可憎之人!”

  “这……这话却是从何说起?道兄不必过于自责——这却不是在骗人;她只是一妖而已!”

  ——少年却是神思不属,似乎并没听见陈子平这排解之辞。一时间,这山道上又陷入了寂静,耳边只听得身下驴蹄,在这石道上敲击出“踢”“哒”的声音。

  过了一阵,忽听得一个突兀的话语,打破了这样的沉寂:

  “我会回来找她的!”

  铿锵有力的话语,久久回荡在这空山翠谷之中……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十三章 揽秀罗浮,肝胆煦若春风
 
 
  “我会回来找她的!”

  虽然全身沐浴在这和煦的山道春风中,整个人都似乎变得懒洋洋的,但醒言这句话,却是说得铿锵有力,在远处山石的回应下,余音竟是袅袅不绝。

  “呃~道兄既有此心,那以后便再来罗阳探望,也未尝不可。”

  少年身旁这位刚毅的上清弟子陈子平,却也并非木人;现在他见醒言脸上那一脸的坚毅,知道多说无异,因此,只是温言劝解,没再提那些个妖、人不两立的话儿。

  于是,这两人两驴,便在罗阳这还算平缓的郊野山道上,不急不徐的向前行进着。

  现在,在醒言二人行走的这处山野中,到处都生长着片片青绿的竹林。经风一吹,这些竹叶飒飒作响,听在耳里便似那涛声一般。

  若极目向远处眺望,则可以看到在那连绵起伏的山丘上,全都被那葱茏的绿树青竹覆住。眼下这四月天,正是到了那春深之处。那些草树竹木,生长有快有慢,各自应着时节,次第的焕发着自己勃勃的生机。有些林木,现已是蓬蓬如盖,叶色苍翠;而有些林木,则还刚刚萌出新绽的嫩叶,透出一种活泼的轻快——

  因此,现在醒言从这驴背上,向远处的群山眺去,那整个草木葳蕤的春山碧岭,便似披着一袭染色深浅不一的翠绿绢纱。偶尔的,还能在这袭碧绢之上,看到小块嫩白色的薄片,星星点点的镶饰在这碧色山野上——那应该便是山间的杜鹃花开吧。

  身旁驴背上那位上清弟子,现在见着眼前这山野盎然的春色,也是觉得无比的心旷神怡。

  正在陈子平看着眼前美景,琢磨着还要几天才能回到那上清宫之时,却是突然听到身旁的少年,在沉默了这一阵之后,终于打破了沉寂,开口说道:

  “陈兄,我却有一事不明——不知能否赐教?”

  “张道兄有何疑问?尽管道来,不必如此多礼。”

  “嗯,是这样的,我始终不知,为何陈道兄对那异类精灵,似有如此之深的偏见?”

  “呃……”

  乍闻醒言此言,陈子平倒是一愣;稍过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少年口中的“异类精灵”,倒底是何涵义。陈子平略一思忖,便认真的对醒言说道:

  “张兄,其实我也正想要和你提及此事。可能你入得我上清门中,时日甚短,未曾听得教中长老的教诲,自是不知世间这些妖孽的险恶之处——这些个成了精的山妖野怪,虽然得了些法力,或许也能幻得成人形,但却是从不曾受得道德教化,那行事之处,颇多诡异,不循伦理,常常去肆虐、祸害世间众人。

  “我辈正教中人,一心向道,正是为了要聆得那道家真义,习得那道家真法,不畏艰险,去为世人扫除这些个害人的妖孽——这也是教中长老们时常教诲的。我等上清弟子,须得时时牢记在心!”

  说到这里,这位上清弟子语气激昂,脸上也满是虔诚之色。

  “哦,原来如此。那——是不是举凡非我族类的精灵,便都是那人尽可诛的妖邪?”

  “那是自然。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成了精的妖怪,总会害人的!”

  “那……方才这琼肜女娃,却并未残害我等啊?”

  “呃~这个嘛……”

  想到那琼肜小女娃的可爱之处,这位正自正气凛然的上清弟子,却也是一时语塞。

  不过,现在陈子平这内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这位刚入道门的同门弟子,这有些离经叛道的念头,给彻底的打消——要知道,这少年此去罗浮山,却是要去担当那“四海堂”的堂主;如果他道心不坚,若是闹出什么事体来,那可是非同小可!

  念及此处,这位敦厚坚毅的上清弟子,越发觉得自己责任重大。略一沉吟,他便想到了一个颇合情理的说法:

  “道兄还是心太软了——现在这小妖女还小;若是等她再大上一些,她那些个野性,便会都显露出来了。道兄可千万别被她那美貌的外相给迷惑住了——举凡世上诸物,越是绚烂,则害处越大。我教教主李老真君便曾教诲道,‘五音令人耳聋,五色令人目盲……’”

  “呃~道兄此言也是有理。只不过,道兄可曾想过,那神龙玄武之类的圣灵,却也是非我族类之物;难道,他们也是那妖邪一流?”

  “这……这些圣灵、却连我辈也是望尘莫及……当然不能算在妖邪之内。我所说的妖邪,却是那些个山精草怪之流;不是那……”

  说这句话时,陈子平已不似方才那般理直气壮,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正在他吞吞吐吐之时,却是被醒言截过话头:

  “其实,陈道兄,我觉得啊,我们因那龙凤鸾麟,是这世间罕见的仙灵神兽,便敬它、赞它、誉它,我等还常常自惭形秽。但遇着那些个不如我等的山妖野怪,却是憎它、谤它、厌它,都欲除之而后快——这却不是有些势利?”

  “依俺看,便如我人类之中,有那善恶之分;那精灵异怪之类,却也是不可一概而论。”

  “李老君也说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这悠悠无为的天地面前,我等与那精怪木石,又有何处不同?”

  醒言这番言语,虽然说得平心静气,但听在这位上清宫弟子耳里,却如同响雷一般:

  “这说法儿,却是前所未闻……不过,似乎也是无从反驳——是啊,对那祥龙瑞凤之类,我等为何便不以为妖,反以为神?他们却也是非我族类啊!这……”

  一时间,这位上清弟子陈子平,只觉得自己一向奉为规晷、深信不疑的信念,却是在这一刻,似是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纹隙。

  不过,毕竟那观念已是根深蒂固;怔仲了半晌之后,这位上清弟子在心里安慰自己道:

  “唔,应该不是这样的——一定是我道德不深,有哪处未曾解得。这教中向来奉行的意旨,应该是绝对不会错的!”

  现在,陈子平似乎找到一颗定心丸,心情略为平复了一些。

  此时,醒言也不再说话。两人便这样放任着身下的毛驴,顺着山道迤逦而行。

  闲话略过;醒言、陈子平二人,便这样日行夜宿,终于在离开罗阳七天之后,来到了那上清宫所在的罗浮山下。

  此时,已是接近四月底了。

  现在,醒言与陈子平二人,已是徒步行走在这罗浮山的入山山道上了。

  在离这罗浮山不远的传罗县城内,醒言已将那两头代步了大半月的毛驴,给作价卖掉了。因为据陈子平说,入罗浮山上那上清宫,一路上颇涉险峻;这毛驴非但不能代步,倒反是个累赘。

  这一路上,陈子平已将这上清宫与罗浮山的大致情况,跟醒言说过好几遍。现在,这两人便正在向那坐落于罗浮山飞云顶上的上清宫主殿进发——

  罗浮山,乃道教十大洞天之一,位列第七洞天,名为“朱明曜真之洞天”,常称为“朱明洞”。这“第七洞天”的罗浮山麓,却是委实不小,方圆五百余里,清幽灵秀,云烟缥缈,真个是雄峰相继,峻脉连绵。

  这么大一座山场,却被历代都封给这道教大派上清宫。

  而醒言现在入得的这罗浮山上清宫,其实并不止有一处道观。在那罗浮主峰飞云顶,以及环绕周围的三座山峰之上,均有道场。在上清门中,向有“二阁二堂四殿”之说。

  这“二阁”之首,便是那名扬道门的上清宫“观天阁”,是上清教中辈分极尊的长老静修之地。另一阁,便是那上清宫藏经之所“天一阁”。这观天阁与天一阁,均在飞云顶上。

  对于这天一阁,醒言倒是蛮有印象,似乎那老道清河,当年便曾是这天一阁的“高级道士”。

  接下来的“二堂”,乃“擅事堂”、“四海堂”。前者负责管理上清门中各种闲杂事体,也在飞云顶上;后者“四海堂”,则是上清宫俗家弟子堂,在那环绕飞云顶的三峰之一、抱霞峰上。醒言这次来上清宫,也正是要来担当这四海堂的堂主。

  而上清宫的主体,则便是这“二阁二堂四殿”说法中最后提及的四殿。这四殿便是:

  飞云顶上的上清殿,朱明峰上的崇德殿,抱霞峰上的弘法殿,郁秀峰上的紫云殿。

  这上清殿,便是上清宫的主殿;崇德殿,则主要研修道家经义;弘法殿,主要研习道家法术;紫云殿,则是上清宫女弟子的修持之所。这四殿之中,均是各有侧重。虽然,上清弟子均属某一殿观之下;但除了那紫云殿比较特殊之外,其他三个殿观之间,对于上清弟子而言,并无明显的界限。比如,崇德殿中的弟子,若是符合要求,便可去那弘法殿中修习法术;而弘法殿的弟子,亦会定时去那崇德殿中聆习道家经义。当然,紫云殿中的女弟子,也可以到其他三殿中去修习。

  这上清四殿的称呼,其实也是上清宫中较为习惯的称法;其实,在各殿实际的正式匾额上,俱都呼之为“观”。

  现在,这位上清宫弘法殿弟子陈子平,便按来时教中长老的吩咐,正带着这未来的“四海堂”堂主,行走在去那飞云顶上清殿的陡峻山道上——

  少年张醒言,终于在他十七岁这一年,要踏入这名冠天下的道教名门——上清宫!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十四章 云浮路曲,觌面相逢人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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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卷调至正文之后;『洒金笺』补全至第五卷第六章。『拈花箓』中增加一篇boaifanfan1书友的书评;投票结果与点评亦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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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天不夜,福地长春

  —— 佚 名

  “终于到了!”

  走上这罗浮山麓的入山山道,这位平时并不怎么喜形于色的陈子平,现在也是高兴非常。

  “是啊,都走了大半月了。没想到罗浮离俺们饶州还挺远的!”

  “呵~如果将来我们也能学会那御剑飞行的法术,便不用这么辛苦了!”

  “呃?!还真有那御剑飞行之术?”

  醒言大为惊奇。

  “是的,我上清宫中,便有不少前辈习有此术!只是,我得后生小辈之中,会那御剑飞行之术的,却只是寥寥。听门中长老提起,那御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