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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辩护 | |||||||||||||||||
作者:喻青,更新时间:2008-7-20 11:06:00,完成字数:712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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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8月19,农历七月十五,星期四。 夜空中不断飘下丝丝细雨,烘托出今日萧瑟的节日气氛。进入秋天后,海城的天气忽然转凉,微薄的阳光常常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往年肆虐的秋老虎不见了半丝踪影。 今天是中元节,也就是民间所说的鬼节。 而就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国民政府颁布了“币制改革”:即日发行“金圆券”,并规定与法币的兑换比例规定为1:300万,同时法币和其他地方纸币停止流通。 这就是国府蕴酿已久无数国民翘首以盼的经济改革。消息一颁布,有识之士无不目瞪口呆,面如土色。 几年来在黄金、外汇大部分消耗之后,在出售国营事业、敌伪产业、发行债券均收效甚微之后,国民政府找到了一个轻松的解决办法——无限制的印钞票。七月份更是发行了面额500万元的大钞。到今日止,已增发6630000亿元,比抗战前(1937年6月)增发了47万倍,而与去年上半年的平均物价相比已经上涨了500——1100万倍。 稍为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国民政府已经走到了经济崩溃的边缘,可是在这样的危急时刻,国民政府的解决办法竟然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来了一招拙劣的掩耳盗铃。再没有头脑的人都知道,这所谓的金元券不过就是大额法币换个名称而已。 而就在上个月,人民解放军已经由战略防御转入战略进攻。就在这个月,国民党军被迫改“分区防御”为“重点防御”,国共两党的战略态势来了个乾坤大挪移。 军事上的频频失利,经济上的频临崩溃,如今就连市井小民也明白,除非是神仙出手,否则国府已经是无力回天了。只是蒋总裁不是神仙,美国人也不是。国民党统治者的应对措施是面临总崩溃,白色恐怖越疯狂。 ………… 虽然下着小雨,但是却没有妨碍百姓们烧纸祭祖。有钱人家持斋诵经,祭先祠,上祖坟,燃香烧纸,设供飨祖。无钱的人家则在这路边烧纸焚香,沿海江放河灯,寄托哀思。 海江之上无数河灯飘飘荡荡,满河点点灯火,闪闪烁烁,江水一时映得彤红。 南岸,白云观的道士们和往年一样在江边念经打醮超度亡魂。无数信徒在一旁焚香祷告。 北岸,人就稀疏的多了。 一棵歪脖大柳前,一个穿着黑雨衣的男人正轻轻地将一盏点燃的河灯放入江中。男人虔诚地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爸爸、妈妈,祝你们早日脱离苦海,在天国幸福安康。” 未几。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撑着把油伞,颤巍巍的来到男人的身旁:“先生,不好意思。能借支烟吗?” 男人注视着江里的灯,半晌不语。好一阵,才转过头来:“烟没有。鸦片枪有一支,要吗?” 老人脸一沉:“老江啊老江什么时候能有正形?” 男人将头上的雨衣帽取下,露出一张瘦削有些苍白的脸:“老左,是你这妆化的太差,一眼就认出来了。还用的着对什么暗语?” “你总是有理。”老人有些不忿,扭转着头,四下打量着。 “放心好了。这里空旷。附近十多米内都没有人。有人靠近也会一目了然。再加上天在下雨,只要你不大声嚷嚷,安全的很。”男人微微一笑,说道。 “说吧。到底什么事,非要见面不可。”老人说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不停的四下张望着,只是那声音分明显示他的年龄没有那么苍老。 “据可靠消息,何永昌近日想要给我作媒。” “作媒?” “是。他想要把他老婆的远房外甥女嫁给我作妾。”男人说完,嘴角翘起,苦笑。 “啊?”老头一愣,嘴巴张得老大。 “你也知道中统自去年改为党员通讯局后,虽然说对外界来说是换汤不换药,但是对中统内部来说还是有些变化的,最大的变化就是人事。何永昌虽然后台硬,但是他这个省调查统计室主任毕竟是空降来的,笼络人是免不了的。而下面的三个组长,我的年纪最轻,又没有什么太强的背景,自然是他的首选。只是没想到,他要来这么一手。整天西装革履的,却还是一老派人物,很是害苦了我。”男人摇着头,不停的感叹:“拒绝吧,那就等于直接把他得罪了。他可是陈立夫的亲信,得罪了他,我肯定没有好果子吃。这对我们将来的工作也明显不利。不拒绝吧?更麻烦。违背了党的政策不说,更重要的是的等于在自己身边安了一个定时炸弹。我现在也不知该怎么办好了?所以还是请组织上给个明确指示吧!” 老头做了个和他的年龄不相符合的动作,使劲地抓头:“这还真是个大麻烦呢!” “我也不知道何永昌到底会什么时候开这个口,所以时间上恐怕还得抓紧。” “那你自己的意思呢?”老头想了想,笑道:“千万别告诉我你这个狡猾的狐狸会没主意。” “我的想法是在何永昌开口之前,组织上赶紧安排一个女同志到我身边。虽然说是他老婆的远房侄女,但是作二房他已经是够下本钱的了,要是做三房,只怕是他丢的下脸,他老婆都不会愿意。就算他真的不要脸了,也肯定等过段时间再说。当然了,具体怎么办,我听家里的安排。” “好吧!我回去就发电报。”老头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木盒递了过去。 “老左,你们家乡那兴鬼节送礼的吗?”男人笑嘻嘻的接过盒子。 “我呸、呸、呸。你少咒你自己。平常哪有空?大半年我才见你这一回。这是戒烟丸,一天两粒,里面一共是三十粒,正好三个疗程。美国货,听说很管用。一般一个疗程就能明显见效,三个疗程就能彻底去瘾。我可是特意托人带过来的。” 男人神情滞了一下,随即一脸轻松的说道:“我说左书记,你的心操的可真够多。” “老江,当初在76号那种险恶环境里,你为了更好的隐蔽下去,吸了鸦片。刘书记对这事一直耿耿于怀,觉得亏欠你太多。如今你身边的环境也宽松了许多,这鸦片还是得戒了。” “多谢、多谢。亏欠不亏欠就不要再说了,那么多的战友无怨无悔的倒下了,我又算得了什么?鸦片肯定要戒,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男人伸手一摆,阻止了他的说话:“一个吸鸦片的国民党特务更像一个国民党特务,对吧?一切为了革命。我还年轻,而国民党也快完蛋了。反正已经都吸了,也不在乎时间再长些。老左,你说两年后我们能回家吗?真想回家看看。” “我看一定行。不过……” “放心,我其实早已经是尽量在少抽了。”男人将头转向南,嘴里轻轻的吟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南岸,铙钹齐响,笙笛齐鸣。穿着花花绿绿的锦绣法衣的道师们在河堤上列队,到法船前焚化“疏头”,同时,把那些彩纸扎的大型法船烧掉。一时间,烈火熊熊,照得满江通明,岸边,万头攒动,拥挤不堪。法事到了高潮。 “老左,我昨天作梦,梦见自己到了解放区。阳光普照、万里无云,锣鼓喧天、彩旗飞扬……” “快了。现在的形势发展很快,我看也许要不了两年,全中国到处都是晴朗的天。” |
1948年8月24日。 海城北四川路旁一条并不宽大的胡同里有一个不显眼的小院,院子里只有一栋红砖的三层小楼。 院中除了几颗梧桐树外,只有一些低矮的冬青。 这个不起眼的角落就是“经济部特种调查处海城办事处”,不过,许多消息灵通人士都习惯称之为海城中统三组。 办事处处长也即三组组长江道临,此刻正端坐在他的办公室里貌似悠闲的看着刚拿到手的《大公报》。 8月19日国民政府实行“经济改革”,发行“金圆券”。同日市场价格按当天价格冻结,其中粳米限价为每石20.9元,面粉为每包7.62元。之后各地米市大多停业两至三天。复市场之后,粮价涨势虽缓,但是市场一片萧条。“限价之结果,已使米源稀少,致成粮荒”。 江道临将报纸一放,叹了口气。粮食限价出售,必定会使米商亏损巨大。而这限价的时间也不可能太长,一旦限价取消,可以想象米价必定是立刻飞涨。而这刚发行不久的金圆券无可争议的将步法币的后尘大幅贬值,普通百姓又要倒大霉了。 正叹息间,门猛的一下被推了开来,把他吓了一跳。 匆匆进来的是他的妻子赵湘琴和小舅子赵宗琪,两人脸上都是清一色的焦急。 “出什么事了?” “姐夫,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我手上的小黄鱼(金条)全部被强行兑走了。”妻弟哭丧着脸,上来就拽住他的胳膊不放手。 虽说他结婚七年了,但是其实和这位妻弟并不熟悉。因为妻弟一直在常德老家做生意。而且结婚的时候,他还在76号,当时很被这位自诩“爱国商人”的妻弟不齿。看他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定然是遭到了天大的麻烦,否则他断是不会千里迢迢上门来求援的。不过,他这冒冒然的一句话让江道临摸不到头脑,于是转头望向妻子。 赵湘琴连忙说道:“四天前,常德的警察局直接把小弟请去了,说是政府有规定要强制收兑民间的金银外币。小弟手上的金条、美元、银元大都被兑成了金圆券。可现在市面上到处都在传这金圆券会和法币一样会大贬值。小弟急了,生意也没心思作了。这才上门来找我们帮忙。” “什么价兑的?” “黄金每两兑200元,白银每两兑3元,银元每枚兑2元,美元每元兑4元。这还是我报了你的大名,原本他们开口比这还要低两成呢。”赵宗琪的脸色苍白:“那些家伙简直不是人。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哪知道这么狠,直接就把我们拖到刑房里。如果不是报了你的名字,想要不按照他们说的价格兑,恐怕我不死都要脱成皮。这……这是什么世道啊!” 江道临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这价格是政府规定的,只怕我也无能为力。” 赵宗琪身子一软,要不是赵湘琴在一旁搀着他就直接摊倒在地上了。赵湘琴欲言又止,眼中尽是焦灼之色。 “这样吧,你手上有多少金圆券我帮你想办法全部换成美元或者金条。不过,你毕竟是要打开门做生意,这以后……” 赵宗琪一脸果毅,将话打断了:“姐夫,我想过了,这世道生意没法做了。今天收了一摞钱,不定明天就成一堆废纸了。法币上我已经吃了大亏了。金圆券?我看非把我们这些小商家个个弄得倾家荡产不可。我决定了,现在就回去把生意结了,甭管多低的价,我尽快把铺子转出去。” “也好。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有朋友在新加坡开厂,一直叫我过去合股。我想了结了生意之后过去看看再说。” “嗯,也好。”江道临点点头:“我看这金圆券只怕比法币会跌的还要快,还要猛。你速去速回,就不要斤斤计较了。正好,我本来正打算委托人将老家的房和地处理了。现在就拜托给你了。” “老家的田地全卖了?”赵宗琪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会局势糟糕到了这个地步吧?电台里不是一直说捷报频频吗?再说共军在南方也没有部队呀!” “电台里的消息能当真?军事上的事情我也不多说,只要往这市面上看一看就知道已经是日薄西山了。”江道临的声音压低了许多:“如果不是有美国人的援助,早就垮了。就这几天,连上海都到处在抢购!南京路上各大公司商品皆所剩无几,连陈年冷货也被一抢而光。据说丽华公司的纽扣柜台上竟然高悬着‘每人限购一只’的牌子。人心丧尽,就算共军不打,只怕也撑不下去了。” 话音未落,赵家姐弟二人都脸色如土。这才和平了多久,战乱又要来了。 “咚、咚、咚”一阵不徐不缓的敲门声。 进来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海城中统二组的干事魏颢。因他酷爱京戏,尤好小生,所以亦被人称为魏小生。他也是“彩虹”情报小组五名成员之一。“彩虹”小组所有成员均为潜入海城中统或军统的情报员。江道临是组长,和其余四人都保持着单线联系。而魏颢还担负着另外一项任务,上级发给小组的指示将由海城的地下党通过他传递给江道临。为了保密,在别人看来两人的私交泛泛,也就是见面点头招呼的交情。 “哟,夫人也在啊。”魏颢进来后一通招呼。 “小生,你可是少见啊。怎么今天有空到我这犄角旮旯来呀?”江道临面色如常的寒暄着。 “江处这是骂我呢。我这不是正好断粮了吗?”魏颢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烟盒,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他手一捏,将烟盒丢进了废纸篓,一脸媚笑:“希望江处不吝赐教哦!” “算你有口福。”江道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哈德门递了过去。 “多谢江处、多谢江处。”魏颢笑呵呵的接过烟转身出门了。 ………… 江道临把赵家姐弟送下了楼,拉着妻弟的手:“宗琪啊,那我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姐夫。我都记住了,赶紧出售,不会犹豫的。”赵宗琪连连点头。 “道临,晚上给宗琪饯行,你早点回家。”妻子最后交待了一句。 江道临回到办公室之后,立刻将门反锁,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捏瘪了的空烟盒。正是魏颢丢的那个,在刚才送赵家姐弟出门前,他迅速的从废纸篓里拾起来,放进口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碘酒,然后将烟盒撕开,用一根棉签蘸着均匀的涂上,很快显现出一行字: 中细短逆道王氏水乡乙房:堂。 他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确认只有这一行字之后,立刻将这行字抄在一张写了大半张字的草稿纸上,放进了抽屉里锁上。然后划了根火柴,将烟盒烧了个干净。 接着,他走出办公室,在处里各室转了一圈。 等一圈过后,已然到了中饭时间。处里的人陆陆续续向外走。他这才又回到办公室。吃了一条面包之后,从他的第二个抽屉和第四个抽屉里各找出了一打草稿,确切的说是两打临帖。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酷爱书法。不管是办公室还是家里到处都可见他的临帖。只是恐怕没有人想到,彩虹小组的密码本正是掩藏在这些临帖中。 五分钟后,消息译出来了: 今晚长顺街刘家酒馆二楼:唐。 |
夜暮降临。 长顺街刘家酒馆在海城也算小有名气。因为海城最有名的二胡手赵瞎子在这里驻唱。 下班之前,江道临给妻子打了电话说有应酬不能回家吃饭了。然后他叫了辆黄包车去了沿江路上新开的一家咖啡馆打发了近两个小时。听同事说这家“黑猫咖啡”馆味道正宗,环境幽静,很有些小资情调。 大约7点三刻,他才悠悠荡荡,仿佛在漫不经心的散步一般,走了两条半街来到了长顺接刘家酒馆门口。 在76号的经历让江道临对日本人的面目了解到了骨子里同时也恨之入骨,但并不妨碍他时刻牢记在76号受训时从日特培训班那里学到的规则:务必从相反的街面去接近目的地。 虽然他已经能完全肯定应该没有人跟着他,但他还是本能的不想违背这条规则。 于是他继续向前走了三十多米,然后横过马路,在一个小烟摊上花了大约三分钟买了一包哈德门、一盒火柴,借机再次仔细的观察了刘家酒馆附近一番,确认确实无异常,这才向回走。 走到酒馆街对面,他再次横穿马路。借着门前的灯笼,他看了看表:指针指在八点二十一分。 这才进了酒馆。 酒馆生意看来不错,顾客也是三教九流皆有:既有长袍马褂也有西装革履,一楼大厅里人声吵杂。 赵瞎子正在咿咿呀呀的拉着二胡,调子欢快,看来他今天心情不错。 江道临快速的扫视了一眼,没有发现有熟人,但是这个城市里认识他的人不少,虽然他的帽沿压得很低,脸上又稍微化黑了一些,但还是不保险,所以他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听说是要找唐先生,小二很快就把他带到了一个单间。 左玉明已经来了好一阵了,只是今天他没有化成老头。三十余岁,瘦削精干,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看起来像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他要了二两小烧,一盘芥菜肚,一盘酥鲫鱼、一盘卤牛肉。 二两小烧下肚,江道临还没有来,他倒也不急。因为他知道江道临是个很谨慎的人。除非有万分紧迫的情报否则江道临定然是要在城里头转上许久,反复确认无人跟踪,他才会来接头。按照他的话来说,那就是安全第一。 也正因为他的这份谨慎,江道临先是打入了汪伪七十六号七年多,并再次期间秘密加入了军统,抗日胜利后又主动申请调入中统近两年,为党提供了许多有价值的情报,但本人处境却一直非常安全,无论是日本人、汪伪还是国民党都从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非但如此,他还利用自己的关系,先后将数位同志招入了海城的中统部门,建立了彩虹小组。 左玉明又续了二两酒正喝的有滋有味,江道临直接推门而入:“唐先生好悠闲啊?” 这一声着实吓了他一大跳。 “我迟早要给你吓出心脏病来,这顿你请。”左玉明横了他一眼。 “好说。来一排盘猪头肉,再加一盘花生米。”江道临对着带路的小二又补充道:“要水煮的。” “你这朱门酒肉臭的大老爷好容易请一次客,就请我吃这个啊?”左玉明啧啧着嘴。 江道临也不搭理他,夹了块牛肉大口的嚼起来。 很快,小二把两个凉菜端了上来,左玉明交代了一声:他们要谈生意,不要来打扰。 小二出去后,左玉明从随身的包里递了几张纸过来。 江道临接过一看:《对目前蒋管区斗争策略的指示》 左玉明压低了声音说道:“这是家里发出的恩来同志起草的《对目前蒋管区斗争策略的指示》。” 江道临快速的浏览了一遍,上面指出: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政府最近已然决心撕破伪装民主的最后残余,准备实行疯狂的法西斯独裁的最后挣扎。因此,我党在国民党统治区的目前工作,必须有清醒的头脑和灵活的策略,必须依靠广大群众而不要犯冒险主义的错误。并且指出:现阶段在国民党统治的城市,单独进行工人、市民的武装起义,肯定地说,一般地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将城市中多年积聚的革命领导力量在解放军尚未逼近、敌人尚未最后崩溃之前过早地损失掉,这是最失策的事。指示还要求各级地下党组织切实做好撤离工作,不论党内党外,凡是已经暴露或已为敌特注意的人士都应设法离开岗位,首先向解放区撤退。 左玉明等他看完之后说道:“根据恩来同志作出的在黎明之前一段黑暗的形势对地下党必须坚持隐蔽精干、积蓄力量、以待时机的方针的指示精神,昨天海城市委经过认真地讨论,决定立刻开始撤退已经暴露的干部和部分民主派人士,此外近日还将向解放区输送一批城市工作所需的科技、工程、医务等干部。但与此同时留下来的同志任务却更重了,要积极但稳妥地继续发展革命力量,依靠群众,团结大多数人,为彻底解放海城准备接管而斗争。为了这一目标,具体来说就是要开展反对国民党屠杀,反出卖,反搬迁,以及开展保厂、保校、保业、保命的斗争,以配合解放军解放海城与接管海城。” 左玉明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牺牲,所以我们要迅速撤离已经暴露或者被敌特怀疑的同志,但是我们下一步的工作不但不能停,而且必将更加艰巨。这样,就有一个很严峻的问题摆在我们的面前,那就是到底哪些同志应该撤离?那些可以安全的留下?老江啊,这近两年来,因为你出色的工作,海城党组织遭受的损失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可是原本国民党出于假民主以及种种的顾虑,抓人相对还是比较慎重的,但是现在情况变了,我们的有些同志原本很可能只是稍稍有些被怀疑,或者因为种种背景敌人不敢动手,可是如今……” “我明白了。你想要名单。”江道临打断了他的话,缓缓的摇着头:“这事情在去年还好办。海城的军统原来没有特情网。而二科(海城中统党派科)就掌管着海城中统省调室的‘特情’材料。(中统把被秘密逮捕或者‘短促突击’后叛变自首的共产党员或进步人士,又悄悄地放出来让其回到原来的单位或地方去,使其定期向中统特务机关汇报情况。而这类人员的名单、地址或单位、联络通讯方式等等的有关材料,就是所谓的‘特情’。)这个‘特情’材料中,还包括其他一些民主党派、进步团体中凡是可以向中统提供有价值情报的‘内奸’人员名单以及那些需要重点关注和监视的‘可疑分子’。你想要的名单也是由二科归纳、整理并保管。当时二科的科长是赵楷之。赵虽然早年叛变了革命,但是在中统里一直不但不得重用,还屡受猜忌和排挤。所以,他对工作也是马马虎虎,把精力都耗在女人和酒上。那个时候要得到特情材料还是比较容易的。你应该记得,去年我给了你两次特情的名单。但是如今不同了。” “中统改组成党通局后,尽管是换汤不换药,但是还是有不小的变化。中统已经是隐在幕后了,除非紧急重大的事件,否则中统下属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直接抓人了。如今中统的活动主要是通过各级‘特种会报’来联合执行。中统主要是提供情报、拟定对策、提供名单、即使参加联合逮捕,捕后一般也都移送‘特种会报’处理执行。而这特情材料也应海城军统站主任李云峰的要求在年初转交给军统三组了。这军统三组组长是叶承宗,不好办啊。” “叶承宗?”左玉明的脸一黑。 ……………… 所谓特种会报是国民党党、政、军三方面统一步调、联合反共的一个组织、指挥和决策机构。始于抗日战争时期的1941年,原为“党政军联合会报”,抗战结束后改为“党政军干部联合会报”。特种会报分为甲、乙、丙三种,召集人和参加人各不相同。各级会报定期举行或临时召集的日常事物由“联合秘书处”或秘书处理:甲种是党、政、军头目的汇报;乙种是特务头子的汇报;丙种是特务机关搞党派工作的科组长汇报。 |
叶承宗原是共青团海城地区书记,去年叛变后投向了国民党,不久加入了军统。虽说当时因为江道临领导的“彩虹”小组的及时通报,海城地下党迅速将暴露的组织和人员撤离了,没有遭受到太大的损失,但是由于许多人员暴露了必须撤离,使得海城的地下工作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很大的倒退。而左玉明也就是这个时候受党委派到海城担任市委书记,同时南方分局也就是这之后才指示由他担任彩虹小组和南方分局之间的联络人。 所以,左玉明虽然并不认识叶承宗,但这个名字却是如雷贯耳了。 江道临继续说着:“叶承宗虽然还不到三十,但头脑灵活,叛变后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所以很受海城军统站主任李云峰的重视。他担任三组组长后,不但接管了中统移交过去的特情人员和资料,而且很快就建立了海城的军统特情网。这半年来军统抓人的黑名单除了那些突发事件以外,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由他提供的。如果能从他那里拿到名单,就万事大吉了,可惜这个家伙为人一贯谨慎,而我们在军统中的力量又不足,恐怕难度很大呀。” “干革命就不可能有绝对的安全。你从中统方面尽量收集情报。至于叶承宗那里,在你们不暴露的前提下,可以尝试一下,实在不行,就算了吧!”左玉明叹了口气:“家里也有指示,要求你们在不暴露的情况下,尽力帮助我们完成这次撤离。” “你也别灰心。海城市委的困难就是我们的困难,所以难是难,但我们还是会想办法争取完成这个任务。” “那就拜托了。”左玉明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于是停了下来,好一阵才再次说道:“另外一件事就是,你的提议家里通过了。决定调荆棘鸟同志加入彩虹小组。” “荆棘鸟?” “荆棘鸟同志是一位久经考验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她一直受中央社会部直接领导。你知道,我党的情报战线长期都存在着交叉重复的现象。甚至常常出现各条战线的情报人员撞车的情况,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中央、各地方局、各野战军大都各有各的情报网络,而又因为情报工作的特殊性,大家就算有所猜测对方是自己人也不能相互之间发生横的联系。不过,前段时间中央有指示,在安全的条件下,尽可能的把一些情报线整合在一起,以避免不必要的内耗。” “停!”江道临带着猜疑:“荆棘鸟是位女同志?” “废话。不是女同志能和你假扮夫妻吗?” “一位久经考验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江道临干笑。 “当然,这是无可怀疑的。她的党龄可比你要长。” 江道临的一口酒“扑”了出来,哭丧着脸:“我说老左啊老左。我……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 “怎么?你还不满意?” “我能满意吗?这可不是娶老婆,这是娶二房!你给我安排一中年大婶来,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 “江道临同志!”左玉明腾的站了起来,气得全身发抖:“我一直佩服你出污泥而不染的革命精神,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堕弱成了这样,这是革命同志,你以为真是你小老婆呢?” “轻点声。”江道临竖着耳朵听了一阵,没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老左啊老左,你还真是属炮仗的,幸好你不是我的领导,要不然我们惨了。” 左玉明的脸色更难看了。彩虹小组成立之后,虽然先是由南方分局直属而后转属南方局直接领导,但因为没有配属电台,所以从成立开始就一直由海城市委的电台进行中间的联络工作。而这项工作具体就是由市委书记左玉明实际负责。彩虹小组对外的联络人则是代号火鸟的罗颢。不过左玉明和罗颢并不直接进行联系,中间转了三道单线联系的交通员。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有时候遇到突发事件的时候,江道临和左玉明也会要求和对方直接见面。不过这样的机会不多,一年半的时间里他们也不过见过六次面。 从组织关系上来说二人并不存在从属关系,只是从职务和资历上左玉明都要更资深一些,左玉明听到江道临这么说下意识的认为对方在讽刺他,于是脸色自然好看不了。 江道临也反映过来了,赶忙说道:“老左,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说你呀不了解情报工作。” 左玉明的脸色黑的发紫了。 江道临心里暗暗叫遭,他知道直接解释只能越抹越黑,干脆不解释了,而是一脸严肃地说道:“老左,我在76号的时候接受过日本人的特务培训。” 左玉明不明白他怎么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因此也不说话。 “那些日本教官里有个左藤的老特务,他不但是个优秀的间谍,而且是个水平颇高的汉学家。虽说大家立场不同,但是必须得承认他的确教会了我许多东西。如果不是有他这个教官的教导,也许我早就为国捐躯了。而我记忆最深刻的就是他说过的一句话:作为一个情报人员,尤其是一位卧底的情报人员,最基本的生存之道就是牢记假作真时真亦假。” 江道临看见左玉明眼睛亮了一下,这语气也就变得不那么肃穆了:“具体说就是一个优秀的卧底必须在大多数时候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站在自己需要扮演的角色的立场上思考问题。” “有道理、有道理。”左玉明连连点头:“日本人也是有人才的。” “而在我看来,卧底要想不被人发现只有一招,那就是比国民党还象国民党。当然有些事情我是无论如何不能干的,比如说屠杀自己的同志。但是在一些不是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尤其在一些生活的细节上,就不但应该向周围的人看齐,还应该比他们表现得更像国民党一些。” “什么意思?”左玉明有些不解。 “如今的国民党已经是从上到下彻底腐化堕落了,但是也并不是整个党里没有一个清廉的官员。可是,假如我也一身正气、两袖清风,那我肯定早就被人怀疑了。就算走运,也决不可能还留在中统里,更无可能坐了这把油水足足的交椅。” 对于江道临的以前,左玉明了解的不多,不过他这两年的作为还是知道的。尤其是去年底他担任经济部特种调查处海城办事处处长以后,江道临想要在这个肥差上保持廉洁是不可能的。因为经济部特种调查处公开的招牌是隶属经济部下属的调查非法经济活动、取消黑市、走私和囤积居奇的科室,而实际上则是中统挂在经济部的一个幌子,秘密任务是收集中共情报、对解放区实行封锁禁运,拦截运往解放区的物资。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明白这是个肥的流油的差事,如果江道临清正廉明,那就无疑挡住了无数人的发财路,无论是否有人怀疑他的真实身份,他都不可能在这个位置上待的下去。 所以江道临虽然从不主动索贿,但他对于那些有背景的走私和囤居积奇基本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也正因为他的存在,近两年多来通过海城送往解放区的各种紧缺物资从来也没有断过。而江道临对于上上下下的打点和孝敬也基本上都是笑纳了。也正因为此,江处长的口碑甚好。 当然左玉明还知道,江道临基本上每个月都会通过他向组织上缴纳一笔特殊的党费。对于这笔党费的来源江道临也从来没有隐晦过,并且坦言党费通常只占他笑纳的款项中约十分之七。因为他既然收了那么多的钱如果一点排场没有个人积蓄和人情来往太寒酸就实在是说不过去。关于这些组织上也给与了充分的理解。 “可是这和荆棘鸟同志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说老左啊老左,你还真是个榆木疙瘩。国民党和咱们同志之间的革命伴侣可是不同的。别的不说,你看看今年海城稍微有点职位的官员纳的妾有几个超过二十岁的?不错,咱这是假的,可是正因为是假的,才需要作的更不让人怀疑才是。你让组织上安排一个大姐来,这……”江道临想了一阵最后说到:“可信度也太低了。” 左玉明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他向组织上汇报的时候,建议安排一位经验丰富的女同志。因为他考虑到虽然只是假夫妻,但是对于一个女同志来说还是有些障碍。如果仅仅是假结婚还好说,有许多的革命同志要长期在白区隐蔽下去假扮成夫妻是一个可靠的办法,而包括他在内的许多同志都是在这种特殊的状态下最终成为了真正的革命伴侣。可是这一次不同,这是纳妾。所以左玉明内心希望组织上能安排一位结了婚甚至最好是孀居的女同志到江道临的身边,这样对于这位女同志将来的生活影响也会小一些。作为一个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者,江道临说的这些他倒没有想过。 沉默了好一阵,长叹一声:“真是一群败类!” 江道临倒是不知道如何接口了。 左玉明想了一会儿说道:“关于荆棘鸟同志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这样吧,你抓紧去一趟黑猫咖啡屋。现在九点二十,也许她还没有走。” “你们没有见过?”江道临有些狐疑,然后小声地说道:“黑猫咖啡屋?难道是她?”他可是才从黑猫咖啡屋过来,而且在那里看见了一位同志。一位他知道对方真实身份却因为纪律一直不敢去联系的女地下党员。 “这半年来她送出的情报也是经我发往家里,但是我和她没有直接联系过。”左玉明又看了一下他的手表,然后说道:“我只是和她约好了,如果顺利的话,今晚你会和她在黑猫咖啡屋见面,她最晚会等你到10点。不过,我也怕你有事耽搁,所以如果今晚来不及的话,明晚她还会再去一次,还是等到10点。” “怎么接头?”江道临开始穿外套。心里暗想:如果是她倒没有问题,年龄是大了些,不过这位才貌双全,风韵犹存的俏佳人可是海城官场上的一朵夺目的玫瑰花。如果是她,倒是很容易让人相信,只是如果真是她,只怕消息传出去之后,无数人会冲着他的背影吐唾沫。 “她会穿一件黑裙子,脖子上系一条黄色的丝巾,座位上会放一张当天的大公报。你走过去把一个火柴盒放在桌上,问她:‘小姐,有烟吗?’她答:‘只有哈德门。’你划着一根火柴,答:‘哈德门太淡,算了,谢谢!’她拿出一盒哈德门放在桌上答:‘先生,抽多了鸦片不好。’” 江道临张大了嘴愣愣的瞪着他,好半天:“这词是你编的吧?也太没创意了。” “我这是对你善意的规劝。另外记得今天是你请客,出去时候把帐结了。谢谢!”左玉明冲着门外又喊了一声:“小二,再来一条红烧鲤鱼、一盘竹笋炒肉。用食盒装好,我要带走。” “你可真不客气。” “没办法。最近生意不景气的很。你嫂子还没吃呢?能省点就省点。” 江道临笑了:“看来你也不是全无幽默嘛。” |
江道临叫了辆黄包车就直奔黑猫咖啡屋。等到了的时候,不禁哑然失笑。一晚上折腾两趟,这还真是别有滋味。 虽然时间有些紧,但是在他的脑中始终绷着一根弦:安全第一。正因为有了这根弦,所以自从当年被捕过一次之后,他再也没有出过任何差错。同时他也深深的明白对于一名卧底的情报人员来说,可能仅仅因为麻痹大意的一丝错,就会给自己和组织带来滔天大灾。这些年每到八月十七,他在缅怀学长李青的同时也深深懊悔如果当初自己再谨慎再果断一点,也许李青就不会英年早逝了,因为当时他其实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因此,江道临让黄包车停在了黑猫咖啡屋对街十余米的一个汤圆摊前。慢条斯理的吃了一碗汤圆,确认没有什么不对劲之后,这才向咖啡屋走去。 咖啡屋和酒馆真是冰火两重天,这里只有不多的十余位客人,再加上顾客大多都是有着小资,说话也都细声细语,因此显得格外的幽静。 因此江道临一眼就发现了目标。他缓缓地走过去。 ………… 白露再次看了一下时间:22点10分。看来今天是等不到了,她正要把放在桌旁的《大公报》收起,莫名的有些心悸,抬头一看,一名男子正微笑着向着她走来。 未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走到了身边。 “真巧啊,白秘书。咱们凑一桌,不介意吧!”江道临说话的功夫自己坐了下来:“一直想向您讨教一下写作技巧,今天可算是走运了。 白露愣了一下,眉毛微皱。作为市长郭笑天的私人秘书,她和江道临这位中统三组的组长打交道不多,但是身为“荆棘鸟”的她对于江道临的了解却一点不少。 这个不到三十岁的男人是一个有着九年经历的老特务。先是日伪特务,抗战胜利后,摇身一变又加入了中统,对于这类人物,她直接把他们归属于“人渣”一列。虽然有传闻说他当年是军统打入76号的间谍,但她对于这位抽大烟的家伙提不起一丝丝的好感,哪怕是面子上的。这和政治信仰无关。她认为一个有正常思维的人如果不是在被动的情况下抽大烟,那么这个人就已经堕落成了一具无可救药的行尸走肉。 “对不起,江处长,时间太晚了,我得先走一步了。”白露站起身来,勉强的挤出了一丝笑容。 “白秘书,不是这么不给面子吧?”江道临大大咧咧的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火柴。 作为一名老资格的卧底,又是一名美丽的女士,这些年来白露遇到过许多的困难,她也总结出了许多的经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在大多数的时候,要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对于那些围绕着她的纠缠或者猜疑她从来都是采用正面反击的方式,而且在担任《海城日报》的记者期间她时不时的还会给海城市府制造一些不大的麻烦,在私下聚会时她有时也会故意的对国府的无能抱怨几声,这样的效果出奇的好。如今,她的美貌和她泼辣的性格同样誉满海城,市长郭笑天对她非常欣赏,三番四次上门游说,聘请她为私人秘书。如此高调的行事,反而使得她的处境非常安全。 对于江道临她虽然不想得罪,但是有郭笑天做靠山,她倒也并不害怕得罪他。所以她干脆不搭理他,直接迈步就走。 “白小姐,有烟吗?” 白露猛然站住了,回头,看见江道临正笑嘻嘻的看着她,那眼神虽然热切但似乎并不是想象中的色迷迷。 “你……说什么?”白露有些激动,诧异中带着颤音。 “小姐,有烟吗?”江道临把火柴盒轻轻的放在桌上。 白露向回走,站到了桌旁:“只有哈德门。” 江道临在白露的热切的目光下慢悠悠的划了根火柴:“哈德门太淡,算了,谢谢!” 白露从包里拿出一盒哈德门放在桌上往他面前一推:“先生,抽多了鸦片不好。” 江道临站起身,笑吟吟的将椅子拉开:“能和白小姐共餐,真是鄙人的荣幸。” ………… 夜色中。 江道临挽着白露下了黄包车。 临江路23号是一栋红砖二层小楼。从门前望去,小楼掩在茂密的松柏中,分外幽静。 门房的小窗开了,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大爷:“小姐,回来了。” “是啊,黄叔。家里还好吧。”白露微微扭头:“这是江先生。” 黄叔笑吟吟的望着江道临:“江先生好。” 江道临觉得笑容有些怪异,似乎太过慈祥了一些,让他想起了父亲的目光。 白露只是微笑,挽着他向里走。 除了黄叔,白家只有一个年轻的女佣阿香。白露借口太晚了,让阿香自去休息,带着江道临去了书房。 “茶还是咖啡?” “不必了。今晚我喝了一肚子咖啡。” 说完这句话后,书房里陷入了静默中。 作为一个有着陌生的未婚夫身份的客人,在这样的安静的坏境下江道临心里莫名的踌躇起来,甚至有些不敢看对方的眼睛。越是安静,他的心脏却跳得越加迅捷,越发的感到阵阵无来由的心慌。 终于,白露“扑哧”的一声笑声打断了静默:“刚才不是表演的不错嘛,想不到你也会害羞,看来大名鼎鼎的黄玫瑰也不怎么样吗?” “是啊,是啊。还要荆棘鸟同志多多指教才是。” “哪里哪里。你这人初看是时代的糟粕,细看有一种万人嫌的内在气质,完全是国民党特务的完美诠释。我怎么敢指教你?” 江道临面对白露一本正经说笑话的样子,无从反驳,只得无奈的摸摸鼻子。他早就察觉到了她似乎很有些怨气。细细想来,也明白了,她年龄比他稍长,资格比他深,又一直受中央直属领导,现在不但成了他的下属,而且挂上了“小老婆”的名。面对他如果一点怨气没有,那还真是奇了怪。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 白露眼睛抬了抬,没有说话。 “当初,我打入76号后接到的第一件任务就是秘密的保证你的安全。” 白露愣愣的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40年她受组织委派对76号进行策反工作,一段时间成了极司菲尔路76号汪伪特工总部的常客,那也正是她成为情报人员的开始。 “谢谢。”白露伸出她的右手。 “不用客气。”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你做的很好,我没有帮上什么忙。不过我很高兴你不用我帮忙。” 白露自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平安就是福。 于是俩人哈哈大笑。 “我这有瓶好酒。”白露站起身向外走。 “别。我谢谢你了。晚上我喝了一肚子的咖啡,实在是装不下了。” “好,今天饶过你了。”白露忽然话题一转:“听说她很贤惠。” “啊?”江道临看见她的笑容暧昧中带着点羞涩,立刻明白了,沉吟了片刻,正色道:“她是个好妻子,会很好相处的。” “完了?就这么一句话?” “1941年底,日本向美国宣战之后,第二次世界大战升级,国内曲线救国的论调达到了顶点,汪伪势力大行其道。那时不知不觉间我到76号已经两年了,从格格不入到如鱼得水的同时又要紧守底线,真的很不容易。”江道临忽然的一阵感慨,白露也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的听着。 “76号自成立开始李世群就和丁默村就不对盘,内部之间相互倾轧的利害。即便是在丁默村一派的内部也是各有派系,常常互相不买账。在这样互相不信任的情况下,婚姻成了最好的沟通工具。所以我加入76号不久,保媒拉线的就没少过。而就在41年底,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掩护了军统在76号的情报员蓝阔海,并奉组织的命令在隐蔽了我的真实身份的情况下和军统方面牵上了线,并在42年初加入了军统。军统方面既希望我能通过婚姻在76号内部更稳定,以取得更好的发展,但又担心我陷得太深,将来会有反复,所以他们也希望派遣一名女情报人员到我身边。” 听到这里,白露的脸红了一下,江道临倒是没有什么反应,继续说着:“婚姻成了当时我面对的一个头号头痛的问题。陈主任对此也很关心,他想介绍一位地下工作的女同志。但是我仔细想过之后觉得不合适。首先我不认为革命者就应该是苦行僧,对两个人仅仅因为信仰就走到一起不能接受。其次,我认为自己当时的处境太危险,称之为龙潭虎穴不为过,随时有被逮捕杀头的可能。而两名共产党员在一起则更容易暴露目标。因为我当时的交际圈子大多数都是汪伪特工,我太太未来的生活圈子也必定不是特工就是特工们的妻妾。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中,很有可能因为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就给自己和党的事业带来重大损失。而我知道要常年累月24小时不放松地表演真的很难很辛苦很艰巨。当然……,其实最根本的原因是我当时一直在等着一个人,只是没想到这场战争一打就打了八年。当然我也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找到了革命伴侣。” 江道临苦笑着:“不好意思,我有些失态了。” 白露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眼睛有些红。 “后来父亲介绍了湘琴。她端庄贤淑、心地善良、知书识理而且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我想到单纯质朴的她在政治上如同一张白纸,婚后也容易帮助教育她同情革命,有助于我的隐蔽工作。而且两家是世交,也算有感情基础,所以最终同意了这门婚事。”江道临的声音提高了少许:“不过,我从没有后悔这门婚姻。而且很感激她。她是个好妻子。她从不过问我工作上的任何事情,对我多是言听计从。所谓夫唱妇随莫过如此。她不但是位好妻子,而且是我可以信赖和依靠的助手,在她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为党做了很多工作。为此,我还得感谢我的父亲,他的眼光真的很准,为我挑了个好媳妇。” 白露忽然问道:“你后悔吗?” “什么?” 白露紧盯着他的眼睛:“你后悔吗?如果当时你不加入76号,你肯定会拥有一段不同的婚姻。” 江道临慢慢的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如果说我没有一点后悔,那只是自欺欺人。那是我的初恋,大家都说初恋是人生最美好的感情,不是吗?可是生在这样的大时代,人生又岂能仅仅只有爱情,和那些长眠地下的前辈、同志们相比,我这点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其实,我常常想自由婚姻未必就是婚姻幸福的保证。前几年听说她不错,做了县妇救会长。我现在也不错,有个贤惠的妻,有个美丽的女儿,而且……很快就会有个美貌与才华并重的小老婆,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白露听到这里,猛推了他一下:“胡说什么呢?” 江道临措手不及,整个人的上半身一下从窗口探了出去,白露吓了一跳,使劲向后拉。 江道临的脸色有些发白,不过心跳气喘之机,仍不忘调侃一句:“谋杀亲夫啊?”说完之后觉得玩笑有些过,实在有些太过暧昧,连忙解释道:“我……我这是调节一下气氛,话题太伤感了。顺便培养一下感情。我们就要成婚,这么生疏严肃,很容易让人怀疑的。” 白露点点头:“什么时候?” 江道临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如果你不反对,那就29号吧。你知道这事情越快越好。” “我没有意见。”白露毫不犹豫地说道。 |
海城军统站站长李云峰很生气。一天挨了两场骂,是人都得生气。此刻他红着眼睛瞪着三组组长叶承宗。 “主任……” “老弟。”李云峰拍着叶承宗的肩膀:“你知道被人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却哑口无言,是什么滋味吗?” 叶承宗低着头,不说话。 “我今天尝了两次,真是美味呀,从每个毛孔里都透着舒坦。” 叶承宗的头低得更低了,身子却站的越发笔直。 半晌,李云峰没有说话。叶承宗正感到奇怪,悄悄地抬头。 李云峰“啪”的一声,重重的在桌子上来了一掌,然后“哗啦”一下将桌子上的文件并着一只茶杯扫到了地上:“毛人凤骂我我也就忍了,他郭笑天算哪根葱,竟然在我面前拍桌子,指着我鼻子骂?真是没脸啊,可我又能怎么样呢?我上任一年多,海城的地下党倒是越来越猖狂了。次次大张旗鼓结果回回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老弟,我对你是够信任了吧?你说要情报网络,好,我碘着脸帮你从何永昌那边连人带情报都给你要了过来;你说特情不够,好,我通过毛人凤把“管训委员会”也要了过来。为这事,你知道我上上下下得罪了多少人?(管训委员会,就是对“特种会报”批准逮捕的人员被保释出狱后进行一定时间的管训的机构)可你呢?都给我什么回报了。就是那三两个外围的小虾米吗?” 叶承宗赶紧把头低下,缩了缩脑袋不说话。 “你哑巴了?当初是谁给我拍胸脯立军令状来着,嗯?你还缩,我看你能缩到地下去?” “主任,你知道的不是我不卖力……” “卖力有什么用?我要成果,成果!你不会让我这样去解释:不是我们不卖力,而是共党太狡猾了吧?”李云峰简直在咆哮。 “主任。共党当然是狡猾的,但是我认为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很有可能事先获得了消息。”李云峰大声说道。 “证据、证据呢?我早就让你在内部查了,可是你查了大半年,到现在毛都没见一根……” “主任。我们的内部也可能会有问题,但是我认为最大的泄密渠道多半不是我们内部,而是特种会报。凡有大的行动,都要先在特种会报上通过。而这些行动几乎没有一次成功的。相反几次我们内部独立采取的小规模的逮捕都基本成功,我认为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我们和中统的关系一下不好,你这样空口无凭有什么用?只能让何永昌给我找别扭。”李云峰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想先斩后奏,可是现在不是抗日那会儿,毛人凤也没戴老板的胆魄,我们真要这么干,抓准了未必有多大功劳,万一抓到了某些人的痛脚,我们恐怕立刻就会卷铺盖滚蛋。可是,我们又怎么知道谁是谁的痛脚呢?你看看那些管训分子哪个后面没有后台?又有多少个是我们根本惹不起的?” 说到这里他更是沮丧万分:“你说说如今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家里锦衣玉食的供着,却成天想着跟着共产党跑,革命革命,这不是革他们老子的命吗?老弟,你说把他们老子的命都革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叶承宗知道李云峰的独生子李晓烨原本在北平读大学,去年两次组织学潮被抓。最后李云峰想把他强行送出国,结果李晓烨逃了。大半年了也不知所踪,不过,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多半去了解放区。 等李云峰平静一些之后,他小心翼翼的说道:“主任,办法也不是没有。” “嗯?” “我怀疑春来茶馆就是一个秘密情报点,而且基本可以肯定它不会有别的背景,只可能是共党。” “你肯定?” “我愿意用项上人头担保。”叶承宗把头抬的高高的,眼睛一眨不眨。 ………… “主任,我对春来茶馆的怀疑是来自于一次偶然。上个月,我和小赵酒桌上闲谈的时候,他无意中说到家里正准备把茶馆转让出去。原因嘛,自然是很简单,法币一日三贬,生意根本没法做。一开始只是闲聊,我也就劝他看开点。不过,后来他说了一句:真不知道那春来茶馆怎么开的下去?他说虽然不熟,但春来茶馆和他家的茶馆相距并不远,生意好不好,还是知道的。据他说,春来茶馆的生意比他家还要差的多。而且不管怎么说他在组里,在海城也算是一号人物,所以不管是黑道还是白道都会给点面子。没人敢来收保护费,这税那税的也要轻的多。可就这样,还是基本不赚钱。而据他所知道那春来茶馆可没什么背景。他老爸可是整日里愁容满面,可那春来的左老板却是整日里笑呵呵的,不见一丝愁容。按照正常德估计,春来茶馆就算不赔钱,也几乎不可能有什么利润,真不知道他成天高的那门子兴?” “我明白小赵的意思,他是怀疑春来茶馆在走私,想敲一笔。可又怕自己的势力不够大,所以拉上我。当时我也没在意。只是随意派了两个人去盯着。没想到的是过了十多天,两人愣是什么也没发现。本来,这事也是临时起意,我也没想着发什么财。可是手下汇报完之后,我发现了重大疑点。据报,春来茶馆生意确实非常清淡,但是伙计却不少,除了老板、老板娘外还有三名伙计。而且据查,他们的税从来没有少过,保护费也从没有少交,可以说黑道白道打点的都很妥当。也怪不得小赵会怀疑他,钱从哪里来确实是个疑问。” “如果光是这样,也就罢了。可是盯点的人又和我说那段时间,有好几家茶馆、酒楼的人来这边挖墙脚,可是店里的伙计一个都没走。当时我就觉得很有问题,一家不走私又很不景气的店,伙计为什么还愿意呆着呢?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此外根据盯点的人回报说这三个伙计的籍贯竟然是来自三个省,这完全不符合一般的小老板都是聘用自己的老乡做伙计的习惯。所以我下意识地认为有大问题。于是,我立刻增派了人手加大力度查。” “查到什么了?”李云峰问道。 “据查春来茶馆成立有一年半了。老板左玉明极少参加行会的聚会,而且也极少和其他的商会有交集。行会的会费倒是从来没有少交。茶馆从成立就一直有三名伙计再加上老板娘左陶氏。生意一直不景气。左邻右舍反应左玉明两口子都是老实人,连茶馆的伙计都从来没见过跟人红脸过。也没有发现他们和什么异常的人物来往。” 李云峰等着下文,半天没见叶承宗有动静,于是诧异道:“完了。” “完了。” “这算什么证据?你有没有搞错?难道老实也是错?” “老实不是错。但老实的过分就诡异了。一个一辈子都不跟人红脸的人的确有,但是怎么这么凑巧六个老实人都凑一堆了呢?这也太巧了吧?而且邻居中就没有一个说他们坏话的,这太不正常了。好,就算这是巧合。可这位左老板是干什么的?他是生意人,作为一个生意人他的生意冷淡,却从没有人见过他有过愁容或者一丝抱怨,也很少和其他的生意人来往,更别说有什么改进了。说白了他就是个不在意生意的生意人,那他在意什么呢?而他的三个伙计呢?同样诡异。经过证实,确实有酒楼想挖墙角,像这样老实肯干的伙计的确不多,可是都被拒绝了,于是,我又找了人冒充皇泰酒楼去和他们面谈。薪水都增加了百分之五十,愣是没有一个人动心的,而且都是一口直接回绝的。一个小伙计完全不在意薪水,那他们在意什么?主任,这还不诡异吗?” 李云峰顿时也有了精神,两眼冒光:“继续说。” “由于时间太短,没有调查到更多的直接的线索。但是基本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没有什么背景,而且没有走私,至少在我们注意之后,没有任何的走私行为,所以,我认为这肯定是某方势力的情报站,而最有可能的就是共产党。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放长线钓大鱼。只要加强监视,很快就会有发现的。” 李云峰摇了摇头:“既然没有背景,那就不要夜长梦多了。免得倒头来又是一场空!” 叶承宗想想也对,虽然内部调查没有什么头绪,但是谁能说没有问题,但他还是加了一句:“主任,光是伙计就有三名,这应该不是一个一般的交通站。如果顺藤摸瓜,功劳怕不会小于去年破获中共北平地下党的秘密电台。” “电台?” “主任,你知道的,我们曾经两次侦测有秘密电台信号出现在南城,而春来茶馆正在这一带。我怀疑这就是共党电台所在地。”叶承宗顿了顿:“当然这还有待查实。不过,我们在电台监测方面还比较薄弱。” 李云峰脸有喜色:“你放心,我立刻向南京方面申请,请电监科速派几名资深的谍报员来,以加强我们的侦测力量。但是你也要加强监控,既不能让他们跑了,又不要打草惊蛇。” “主任放心!” |
隔日清晨,南城状元桥春来茶馆。 昨夜的酒喝得有些多,左玉明揉着太阳穴走出店门。 街对面一名道士模样的老头摆着一个小摊,摊前一副对联,上书“算天算地算人生”,下写“度山度水度浮尘”,横批“每命两元”。老头一双眼睛似睁似眯,配以那幅对联,让人觉得很有一份道骨仙风的神采。 老头远远的招呼着:“左老板,气色不怎么样,来一卦。” “生死由命,富贵由天。谢谢、谢谢!”左玉明拱拱手加快了脚步。 一个男人走到摊前,报上了生辰八字,老头眯起眼睛掐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很快睁开眼睛,慢悠悠的说道:“年逢本命,恐有磨难,需时时保持冷静,若能平安度过,他日鸿运无边。遇事忌冲动,三思而后行,切记切记。”说毕,老头又从身下掏出一张黄符:“清心符一张,贴身保管,保持清醒有奇效。”不等男人开口,老头伸出一根手指:“一元一枚。” 男人二话不说,丢下钱就走。不紧不慢的跟在左玉明的身后。 老头却把头扭向左玉明的背影,微微冷笑。很快又恢复了平常模样,只是眼睛在似闭未闭之间,却一直盯着春来茶馆的大门。 ………… 状元桥位于海城东南,本是一座小溪上的一座青石板桥。 据说明时,有位寡妇陈氏年方二十丧夫,生活艰难,每日在这状元桥上卖豆腐,苦心拉扯两个儿子长大。两个儿子倒也争气,同年进京赶考,弟弟高中状元,哥哥也中了进士。因此人们把陈氏往日卖豆腐的那座青石小桥称之为状元桥。不过,因为年代久远,原来桥下的小溪早已经干枯。到的清时,干枯的小溪干脆被填平了,状元桥自然很快也不复存在了。只是也许后人为了纪念,因此这一条长街都被铺成了青石板路,于是整条长街都被称之为状元桥。 江道临貌似悠闲的走在状元桥上,内心却是如坐针毡。人说有美相伴,如沐春风。如今他是一对佳人在侧,可他的心啊却是如堕冰窟。 既然已经订下了婚期,那自然得赶紧将消息放出去,也让何永昌死了心。 而首先要做的事情当然是将此事告知妻子。在外人看来,江家绝对是江道临的一言堂,但实际上他对妻子十分的体贴和尊重。妻子赵湘琴性子温和,也从来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这让原本就心有所愧的他心里更内疚。 因此,昨夜从白露地寓所回到家中之后,他就结结巴巴的把要在五天后纳白露为妾的消息告知了妻子。他觉得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就连昔年他被捕的时候他的心都没有这么慌过。让他意外而又庆幸的是她竟然非常平静,像往日一样平静,脸上神奇的还保持着他开口之前那淡淡的笑容。 江道临可是清清楚楚的记得结婚之前,她曾经怯生生的和他说,结婚后她什么都可以听他的,但是他也得答应她一件事:那就是不能纳妾。 小时候,两家只隔着一个村,赵家的情况他自然也知道。赵湘琴七岁前,父母虽然算不上举案齐眉,但赵家也还算和睦。她七岁那年,赵父纳了一房小妾,据说是长沙城里的红牌姑娘。赵父去长沙做生意,花了一百个大洋带了个俏佳人回来。小妾如何美貌,那时他还小,他倒是没有多少印象。而小妾过门没多久,八岁的他就随父亲去了长沙城。 那小妾据自己说原也是大户人家出身,世道纷乱,也没人去考证。只是她的手段的确让人叹为观止。把赵父迷的是魂不附体不说,没两个月硬是把家里的财权给把了去,又过了两月把家里的佣人几乎换了个遍。 赵母虽说小时候还在族里上过两年私塾,也算有些见识,但是性子温和的她完全不是小妾的对手。不到半年,赵母在家中的地位比小妾房里的大丫头还要差些。赵湘琴姐弟更是时常被小妾呼来喝去,犯上一点小错更是不是打骂就是饿饭。好在天可怜见,小妾来到赵家的第四年难产而死。赵家姐弟才算是从阴影中摆脱下来。 因此,她对“小妾”两个字可算是深恶痛绝。 当日,江道临可是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她的提议。可是,现如今……唉,虽然说这是假的,但唉……现在可真正是假作真时真亦假,至少对于妻子来说如此。 但是妻子昨夜的态度却更是让他有些莫名其妙。 “白露吗?嗯,我听说过她,汉奸文人、美貌才女、冷佳人,真是很期待和她的见面呢。”妻子突如其来,大反常态的一句话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嗯?”他的反应有些茫然。 “那就明天吧?明天上午一起逛逛街,顺便帮你们把该买的东西买了。中午大家一起吃个饭。你有时间吧?”妻子说的轻描淡写,让他莫名其妙之际越发的心悸不已。 “啊?哦,好吧。” 于是就有了今天中午的聚餐。 江道临总算明白了一点,原来再温柔的女人也有凶猛的一面。老家曾有过一句民谣:堂客猛于虎也。看来也不是没有道理。 如果此时有人问:世界上什么老虎最可怕,江道临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道:笑面虎。如果还要他答第二个答案,他会再次毫不犹豫地答:母老虎。 妻子和白露的见面是在一片和睦的气氛中,至少看起来是,因为当时二女脸上都挂着微笑,而且两个小时过去了,微笑始终保持着。 两个小时,二女走遍了大半个南城,江道临则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 妻子用一种特有的方式宣泄着她的不满,那就是疯狂采购。虽然说如今市面萧条,但是服装鞋帽业受到冲击相对来说小些,大多数的店铺还是在勉力经营着。 妻子虽然算不上节俭,但是往日里也从来没有这样大手大脚过。一路走来,只要看上去还顺眼的、娘俩儿能穿戴的,一股脑全捎上了。只是其中却没有一样看起来可以在四天后的婚礼中用的上的。 还好,江道临虽然平日里算不上高调,但是经济部特种调查处海城办事处主任到底是干什么的,基本上没有几个商人不明白,因此付钱之后,江道临报上名号留下地址,所有的商人都连声不迭的一口答应送货到家。否则的话,此刻他就是长了八只手也不够拿的。 可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虽然说他这些年接受的大多数的“外水”一小半交了党费,另一半大多花在人情往来上,但妻子偶尔这么狂欢一回也是承受的起的。 让他受不了的是,逛了半个小之后,一直微笑不语沉默以对的白露终于应战了。这也不能全怪白露,泥菩萨也有三分火。虽然只是一场作给何永昌看的戏,可面对妻子接连不断的挑衅,她终于也忍不住了。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好嘛,这那是逛街,分明是扫街嘛。 不过,还好,妻子的理智没有完全丧失。双方交火不久,她大概也心痛钱了,但是又不想就此下台,因此开始把目标集中在那些便宜货上。 江道临一直闷不做声的跟在后头,简直是度分如年。好容易终于等到了十一点半,他连忙上前说道:“都到中午了,是不是先吃个饭?” 妻子大概也早想结束了,因此就势作罢,看到前面的卢记粤菜馆,就用手一指:“就那吧?” 值得庆幸的是白大小姐没二话,于是三人向卢记走去。 ………… 卢记粤菜馆位于状元桥街的中段,虽说如今市面上不景气,但是这里的客却不少。一楼硬是坐了个满满当当,伙计上来就连连抱歉说道:雅座也满了,不过二楼有客已经结帐了。稍候片刻,就能将桌面收拾干净。 上的二楼来,发现还真是火呢。除了一张正在收捡碗筷的桌子以外,张张都有了客人。只是让江道临意外的是,他看见了左玉明。更巧的是他一个人就坐在那张正在收拾的桌子的旁边。 江道临看到左玉明的时候,左玉明也看到了他。 左玉明愣了一下。海城不算小,再加上两人平素的交际圈子也没有什么可以重叠的地方。左玉明更是尽量低调,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寻常的时间大多就待在店里。不过,他是广东人,个把月光顾一下卢记也算是以解思乡之苦。没料想,今儿个竟然遇见了江道临。 江道临的妻子赵湘琴并不认识他,但左玉明却是认识她的。这是因为半年前一次见面时,他抱怨了几句自己的儿子皮的厉害,真不知道如何管教。而江道临则狠狠地夸了他的宝贝女儿小玉儿一番,末了还从钱包里掏出全家福炫耀了一通。照片中的小玉儿的确是粉雕玉琢、人见人爱的小天使。虽然赵湘琴的样子当时他没有太注意,但是如今她站在江道临的身边,左玉明自然还是一下认出来了。 至于白露他则是完全不认识了。虽然半年多来,白露的情报最后也都要经过他的手,但二人从来没有直接联系过。 此时,大庭广众之下,他自然也不好和江道临打招呼,因此他只是眨了眨眼,然后用眼角向着白露挑了挑。 江道临明白他的意思,他是问白露是不是就是荆棘鸟?虽然严格说来这有些犯纪律,但是四天后,白露的身份对于左玉明就完全不是秘密了。 只是江道临看左玉明的样子似乎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不禁有些生气,于是干脆不搭理他,把头扭向另一侧。 没想,他这一扭头,却惹出一段祸事来。 |
江道临这一扭,看到了一个人——贾富贵。 贾富贵原是青皮混混出身,抗日时曾是潜伏在海城的中统小组的线人。抗战胜利海城光复后,鉴于中统名额有限,而贾富贵大字不识,所以没有让他正式加入中统,但让他加入了特情,每个月也能拿些津贴,也算是中统的编外人员吧。 海城中统的特情人员鼎盛时有七、八十人,中统改组之前,特情小组的直属领导二科科长赵楷之也是大半人不认识。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江道临自然就是这个有心人。因此他认识包括贾富贵在内的绝大多数特情。尽管实际上江道临只见过他两面;尽管自从半年前,特情组大部分调给军统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贾富贵;尽管江道临已经不记得贾富贵的名字了。但是他还是一眼就确认出了他的身份。特情,嗯,现在是叶承宗直管的军统特情。 本来,虽然江道临认出了他的身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特情也得吃饭不是。 可是,让江道临心起警惕的是,贾富贵看见他后赶紧把头低下,然后把右手支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江道临在海城也算是一号人物,贾富贵认识他,这一点不出奇。可是他为什么担心怕江道临认出来呢?难道他是跟踪自己的?他的心里猛地一紧。很快他又否决了。因为尽管他一早上忐忑不安,但正因为如此,整个早上他的眼睛几乎就没闲着,没有可能有人跟踪而不被他发现。而到卢记用餐也是临时起意。再看贾富贵的桌上那些狼藉的菜盘就知道他已经来了好一阵了,他不可能事先就在这里等自己。 那么就剩下另一个可能,他是在执行任务,怕自己叫破他的身份。那他?江道临心里猛地又一紧,难道是老左? 不会吧? 江道临木然的坐了下来。妻子和他说了些什么,他完全没有在意。他装作没有认出贾富贵的样子,不去看他,也不去看左玉明,实际上他两眼的余光一直在分别注视着贾富贵和江道临。只过了一会儿,他几乎已经能肯定贾富贵的目标确实是老左。 表面上贾富贵是在漫不经心的喝酒,实际上,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左玉明超过半分钟。 老左危矣! 江道临坐在那里有些丢魂落魄,满头大汗滚滚而下。 “道临,你这是怎么了?出了这么多汗?”赵湘琴掏出手帕帮着他抹汗:“哎呀,你的后背怎么都全湿了。” 白露吹了吹茶杯上漂浮的茶叶:“不会吧,我听说你可是一向大气的很。这点钱就心疼了?” 江道临没理会二人,脑子中急速旋转,该怎么办? “不会是生病了吧?”赵湘琴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啊?小二,麻烦打盆水,再拿条干净的毛巾来!” 菜馆里客满人多,店小二忙的都快脚不粘地了,因此她喊了两声,也没人搭茬。赵湘琴“咚咚咚”下楼直奔柜台而去。 “哎,你不是真病了吧?”如何称呼江道临,对于白露来说确实是个问题。叫老赵似乎太过庄重,而且他比她还小一岁呢?本来呢她准备称呼“道临”的,可是赵湘琴已经这么叫呢,而现在江夫人因为吃醋正和她别着劲呢。 原本她是无所谓的,这只是一场表演而以。但是看她越发的跐高气昂,心里也有点不舒服了。再说,虽然为了革命不怕牺牲,但是对于这件任务她还是很有怨言和意见的。谁愿意给别人去做小老婆呢?即使是名义上的。看见江道临之后,她就更加生气了。 因为这个家伙看自己的时候总是会带着幸灾乐祸、洋洋得意、暧昧的笑容。因此,能给他找点小麻烦也是好的。也因此,她不愿意和赵湘琴一样的称呼来叫他。所以,她干脆用“哎”了。 江道临如果知道她的想法,定然头抢地,大呼冤枉。 不过,他此刻也没精力去想别的事情了。他将嘴凑到了她的右耳。 “你、你干什么?”白露吓了一跳,身子赶忙向左边倾斜,只是江道临的嘴又紧跟着过去。 “你干什么?”白露还从没有和男子有这么亲密的动作,尽管这个家伙很快将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但她并不认为他有这个权利。 “别紧张,有正事。”江道临双手按着她的肩膀,半搂着她,轻声说道:“咱们的右前方,有个穿灰短褂一人占了一桌的大胡子,他是军统的特情。别转过头,用余光看。” 江道临说话时的气息轻轻的吐在她的耳垂,让她很不适应,不过她还是停止了挣扎,只是声音有些抖:“看、看见了。” “咱们左边那桌、也是单独一个人的,穿蓝色长衫的那位就是代号‘唐寅’的左玉明左书记。别转头,用余光。你虽然没见过,但是应该听过吧。你的情报应该也是通过他转交的吧。” “江道临。”白露努力装作很自然的样子,声音也尽量的低:“你这是违犯纪律的。” 作为一个情报人员,江道临当然知道,不经上级允许是绝对不能和别的情报人员发生横的联系,这是一条铁律。老左和白露按照工作流程是不会直接发生联系的,江道临把老左介绍给白露,这是情报员的大忌。 “我明白,可是现在老左看来已经惹上了麻烦。而且看样子他自己还并不知情。虽然我也不知道军统因为什么原因注意到了他。但是如果放任他们顺藤摸瓜,那么包括我们在内的整个海城党组织都有可能遭到毁灭的打击。我们不能放任不管,也不能按照正常渠道告知他,这样太晚了,而且如果我们那样做得话,很有可能让监视他的特务正好逮个正着。” “那……怎么办?”这种情况她也从来没有遇到过,一时有些慌。 “现在这楼上我只发现了一个特务。我想过了。这样……等会儿,湘琴上来后,你想办法和她闹腾起来,闹到那个家伙身边去,想办法缠住他。我则趁乱把消息告诉老左。虽然有些冒险,但是我想只要你们闹得大,我们就不会有什么暴露的危险。然后,老左也可以趁乱摆脱他。” “闹腾。怎么闹?”白露迟疑了一下,反问道。 “撒泼打滚、指天骂地,怎么都行。不过,要注意别伤着她,当然你也小心别伤着自己了。” 白露面露难色,这绝对是她这辈子接到的最有难度的任务。 恰在这时,赵湘琴端着一个小木盆,缓缓地走来。 江道临本能的赶紧摆正姿势。 “好点没?”赵湘琴仿佛没有看见一般,和颜悦色,拧着毛巾要给江道临擦汗。 “我没病,好着呢。就是有点热。”江道临一边说着,左手悄悄地从桌下伸过去在白露的腿上拧了一下,然后把头偏下白露一侧,抬起右手故作抹汗实际上挡住了半边脸,快速而又轻轻的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闹、闹。” 白露痛的咧了一下嘴,站了起来:“你……”原本她本能的指着江道临,但站起身来之后,却把手一划,指向了赵湘琴:“你……没听到吗?他没病。是热的。”说着拨开了赵湘琴拿着手巾的手,掏出手帕帮江道临的额头擦拭起来,完了又掏出一小盒精油:“这东西避暑最管用。” 在江道临的太阳穴上抹了一阵,她冲着他笑吟吟的说道:“舒服吧?” 江道临能说什么呢?这都是他自找的,当然不得不配合了。他也不去看妻子难看的神情,一咬牙,干脆把眼睛闭上:“舒坦透了。” |
赵湘琴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昨天夜里她听到丈夫说五天后纳妾,当时就宛若晴空霹雳一般。 结婚七年了,虽然丈夫有很多让人诟病的地方。譬如说,结婚前他还在76号。汉奸特务,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虽然她也读到中学毕业,但是她骨子里一直都是很传统的。所以当父、母亲都同意了这门婚事后,她也没想那么多就嫁了。为此,直道抗战胜利弟弟才和她再度往来。 嫁过去之后,又有了一件烦心事,丈夫竟然抽鸦片。 后来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原以为汉奸都是恬不知耻、粗俗下鄙的人,可当她发现左邻右舍都是汉奸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错的利害。汉奸们大多数都受过教育,而且不少人还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精通数国语言的大有人在。原以为特务都是五大三粗,嚣张跋扈的,但她常常和特务们吃饭打牌,才发现他们大多也都是平常人,不少人文质彬彬,平日里说话也斯文的很。 丈夫对她也很不错。他虽然抽鸦片,但次数却很少,更是几乎就没有在家里抽过。因为他说这会污染环境,让她吸二手鸦片,影响她的健康。 结婚快七年了,不要说打骂,就连高声喝斥都没有过。虽然他有时也在外面喝喝花酒,但是她知道那是因为环境使然。他不过是逢场作戏,而且七年了,除了工作、出差外他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 自己还要要求什么呢?她觉得她是个幸福的人。 于是,她也就想开了。她只是个平常的小人物。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管他是什么人,只要他对她好就足够了。 后来抗战胜利了,他告诉她他是军统潜伏在76号的特工,她很高兴。因为丈夫可以不用站在国人的审判席上。再后来他主动申请调入中统,来到了海城。他和她说,因为中统更自由。这些她是不懂的,只是知道他的丈夫依旧是名特务。 在海城的日子的确比原来自由轻松了许多,家中的经济情况也是蒸蒸日上。但是她却开始担心起来,因为这不到两年的时间给丈夫介绍小妾的人比在上海五年的时间还要多好几倍。 她没想到的是怕什么来什么。而且来的这么突然,这么快。她知道他是一个外柔内刚的人,她知道他是一个事前喜欢征求别人意见但一旦决定之后即使头破血流也不会轻易改弦易张的人。所以她知道即便自己强烈的表示反对,恐怕也未必会有太好的效果,只能让事情变的更糟。一个不好,就彻底将丈夫推到那个女人身边去了。 而就在这时丈夫又解释道:不是他不守信。之前他和白露的确有些暧昧,但是他也向她明确表示过不可能给她名分。她也同意了。但是前几天他听到了一个确切的消息:何永昌想把他老婆的外甥女嫁给他作小。他听说那个女人可是有名的大小姐脾气,如果让她进了江家门,只怕从此就鸡犬不宁了。但是何永昌是他的顶头上司,人家主动放下身段示好,如果拒绝,那就等于狠狠地打对方一个耳光。考虑来考虑去,既然不管怎么都要娶妾,那还不如娶白露呢。在何永昌开口之前,把白露娶了,这就堵了他的嘴。 话说到这份上,赵湘琴也知道这场婚事自己是无能为力了。那就只能退而求次,见面就给那个女人一个下马威。自己绝不能像母亲一样被后来者居上,挤兑的还不如个丫头。 可是赵湘琴万万没有料到这女人看起来温温而雅的,骨子里如此厉害,竟然当面就和她争锋相对起来,她倒是想狠狠的教训一下这个女人,可惜从小到大她和陌生人说话都常常脸红,吵嘴这活对她来说绝对是一门无比高深的学问。她是有心无力。 *********** 白露也愣在那里。 和敌人斗智斗勇她还马马虎虎,和别人为了抢男人而红口白牙,她着实不会。趁着赵湘琴也愣神的功夫,她扯了扯江道临的衣角:“下面怎么办?” 江道临差点昏倒。自己可真够幸运的,竟然遇上了不会吵架的女人,而且是一双。 ********* 赵湘琴愣了一会儿神,心想:大庭广众之下吵架,她不要脸我还要呢?不过,她不让我擦我就不擦了吗?我干吗要听她的。于是她拿着湿毛巾的重新又放在了江道临的额头上。 还没等她开始擦拭呢,本来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的白露找到了下一步的提示。 “你干吗?我不是说了不用擦吗?”她一把抓过毛巾一下丢进了赵湘琴用左手端着的小水盆里。 “我照顾我男人,用你管?”赵湘琴脾气再好,也忍不住火了。 “他……他也、也、也是我、我男、男人。”白露结结巴巴的把话说完,脸已经涨的通红。 “哼。”赵湘琴冷哼一声:“别说你还没过门。就是过了门,也是我大你小。麻烦你搞搞清楚,省得以后后悔。” 说着,右手抓起水盆中的毛巾使劲的捏了一下,就要再次光临江道临的额头。 “我说了不用。”白露可算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挑起矛盾的焦点,双手去夺盛着半盆水的小木盆。 木盆很小,也就比海碗大不了多少。不过,赵湘琴一直用一只左手端着,时间也不短了,也很是有些费力。 白露这一夺,她本能的向回扯,一只手显然无法和两只手匹敌。于是“哗啦”一下木盆翻了,半盆水全洒到了江道临的身上,脸上也溅了不少。已然成了半只落汤鸡。 “你……你太欺负人!”赵湘琴的两只眼睛都红了。 白露也傻了。从小到大她还没蛮横过呢。 没人管他,江道临一脸失魂落魄站了起来,低着头两手使劲地拧着正滴滴答答的长衫。实际上,却借机靠在白露身边低声说道:“推,把她推过去。” “啊?”白露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叫出来。 “快点,把她推过去。”江道临咬着牙,声音从牙缝中飘出:“动作别太大,小心都别伤着。” 话音刚落,白露咬紧着嘴唇,走上前去,猛地一推赵湘琴:“我就欺负你,怎么着?” 江道临眼睛一闭,叹了口气。看来白小姐的确没有作恶人的潜质。这话说得很凶,可惜语气软软的,还有些发颤,听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而且她推了一下妻子,妻子踉跄的退了两步之后,二女又再没有动静了。这推的也太温柔了,离大胡子(贾富贵)还差着五、六米、三、四张桌子呢。 这也是她走运,遇上了妻子这个好脾气的女人,否则吃亏的定然是她。 哎,这还真是将遇良才,棋逢对手啊。 “咦。”江道临正憋着想招呢,场上局面起了变化。 妻子正好退到了另外一桌客人身边。大概是气极了,手胡乱的在桌上抓起一个碗扬起就砸了过来。只是妻子显然心还是太善,所以扬起之后犹豫了一下,碗“啪”的一下砸在了白露的身前。然后脸色铁青的瞪着白露。 白露吓了一跳,连退了几步。忽然,笑了。她正愁怎么把战火引到那名大胡子特务身上呢?这下总算有办法了。 她眼睛一扫,看到自己一行的桌上除了一个茶壶、几个茶杯外,什么也没有。于是快步走到邻桌,在那客人的惊呼声中,抄起一盘红烧鲤鱼向前砸去。 “啊。”妻子本能的两手捂着脸,尖叫了一声。半天却没有任何反应,倒是身后传来声声尖叫。 ******* 贾富贵奉命跟踪监视春来茶馆的老板左玉明。忽然看到江道临带着两个女人前来吃饭。他生怕江道临认出他来,叫破他的身份。因为江道临在中统内可是出了名的热情,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都能给你打成一片,请客吃饭那是常事。要是平时,他自然会乐呵呵的迎上去,不过,如今在执行任务显然不行。于是,他赶紧把头低下,希望他认不出自己。 没想到的是,接下来他看了一场好戏。江道临的两个女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他正低头捂着嘴在那里偷笑呢,没想到祸从头来,一盘红烧鲤鱼扑面而来,顿时他的脸上菜香扑鼻,半拉鱼正好盘踞在他的头顶,油汁滴滴答答的向下流淌。 |
不好意思,这几天病了。重新开始更新,晚上还有一章。 ………………………………………………………… 整个酒楼顿时像炸了锅一样,女人们的尖叫声喧嚣四座。 江道临看到虽然场面激烈,但两个女人互相倒都没有受到什么伤害,顿时放了心。正想着怎么不露声色的向左玉明报信呢。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老江,你这是唱的那一折啊?”左玉明不知何时离座,站到了他的身后,脸上带着强忍着的笑意。 这个家伙竟然还站在一旁看笑话。国人爱看笑话,看来革命者也不能免俗。 江道临此时当然没心思和他斗嘴,瞟了贾富贵一眼,看他正在用袖子擦试汤汤水水留下的战痕,显然是无暇顾及这边了,于是连忙低声说道:“那家伙是老鼠,正盯着你呢。” 说话的时候,他也不扭头,看上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鼠在江道临和左玉明联系的密码本中是军统的代名词。因为出现的频率颇高,所以,即使没有密码本在手,江道临也相信左玉明能明白他的意思。 “啊。”左玉明愣了一下。 “别打了、别打了。”江道临一脸苦瓜的大叫,也不瞧左玉明,一对眼睛只在妻子赵湘琴和白露之间漂移,嘴角却翕动着:“还不赶紧走!” 说完,他迅速冲向赵湘琴,紧紧抓住她刚刚举起茶壶的手:“湘琴,看在我面上,有什么事情咱们回家说。” “你太偏心了。”赵湘琴脸色煞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贾富贵刚刚擦试干净,白露已经冲到了他的桌前,哗啦一下将他面前的饭桌掀了。他完全不及提防,酒菜洒了一脸。 白露双手叉腰,虎虎的瞪着赵湘琴,眼里尽是得色:“来呀,谁怕谁!” 贾富贵两手拼命的乱抹,心里暗骂:“我招谁惹谁了,这是。” 江道临的两个女人掐架,竟然无缘无故惹到了他的身上,他自然是一肚子怨气。不过,江道临虽然一向好说话,但身份在那摆着,不是他惹得起的。所以他再气,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抹完之后,他向左玉明的酒桌看去,哪里还有人?整个二楼一片混乱,许多客人站在一旁看好戏,不过更多的人则是纷纷退席,借此吃白食。众人一窝峰的向下走,小二只有两只手,拉了这个,跑了那个,跟本挡不住。那脸色比江道临还要苦上三分。 贾富贵猛拍一下大腿,心里暗叫:“苦也。”撒开丫子就向下跑。 店小二可是认得他的。一个人点了一大桌菜,还意见多多的,于是松开了原本拦住的一个胖子,双手撑开挡在他的前面:“结账、结账。” 虽然左玉明的春来茶馆一直被盯着,即便跟丢了人,他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不被他发觉有人跟踪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这事情被上头知道了,臭骂一顿是免不了的。自从调到军统后,贾富贵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这次要是又跟丢了人,只怕日后的日子会更难过。因此,他想也不想直接给了小二一个重重的耳光,然后推开前面的人,猛跑下楼。 小二摸着半边脸,正晕乎乎的直发愣。 赵湘琴气呼呼的向楼梯口走去。 “湘琴……”江道临拉着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出由他导演的折子戏,只得跟着她一路向前。 “放手。”走到楼梯口,赵湘琴一声大喝。 “你听我解释。”江道临脑子急转,该怎么编呢? “江道临,我今天算是认识你了。”赵湘琴说着冲着他的左小腿狠狠的踢了一脚,虽然她穿的只是布鞋,不过措手不及之下,这一脚也够他受了。 他咧着嘴巴,情不自禁的就松开了手。赵湘琴看也不看他,“咚咚咚”的下楼而去了。 “想不到,她发起狠来一点不差呀。”江道临望着妻子的背影摇头叹息。 “那是,你没听说过蔫狗咬人最狠吗?”白露有生以来撒了一次泼,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只是说完之后,看到他黑黑的脸,顿时明白说过了话,连忙一推他:“还不赶快追上去哄哄她。” “噢。”江道临无奈的笑了一下:“那这里交给你了。” “小二,这里的损失都算我的。你算一下有多少?”白露的话顿时让店小二喜出望外。 ………… 小半个时辰后,白露才结账下楼。想到刚才的事,她不禁有些哑然失笑,只是想到恐怕到的晚间,她为争男人在酒楼撒泼的消息肯定会传遍整个海城官场,又有些无可奈何的叹了叹气。不过,这与早就戴在头上数年的汉奸文人的帽子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有些便宜了江道临这个家伙。 她站在路边,正要招手叫黄包车。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她的身前。 帘子掀开半边,露出了戴着礼帽架了副宽边眼镜的江道临的半边脸:“快上来,我有话和你说。” 不等她反应,帘子又垂下了,江道临隔着帘子说道:“伙计,麻烦你去买两个火烧,钱等会儿和车钱一起结。” “好勒。”车把式应了一声,下车而去。 白露上的车来:“你怎么没追上去?” “这事以后再说。”江道临一脸正色:“我下楼刚追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了。刚才我只想着帮老左摆脱盯梢,可就怕治标不治本。” “你是说?” “老左被跟踪有三种可能。一是他和那家伙有私人恩怨或者那家伙想敲诈他,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容易了。我可以帮他不露声色的了结了。二是这个家伙发现了老左的什么马脚,但是还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因此没有报上去,只是自己跟着他希望找到线索。如果是这样,虽然麻烦,但也还好办。最怕的就是第三种情况。军统方面已经盯上老左和春来茶馆了。他们希望用此来钓鱼,顺藤摸瓜。如果是这样,一个不好,就会出大事的。” “那你说怎么办?”白露的眉毛拧了起来。 “我现在也想不到别的什么办法。不过,军统那边的特情不少都是从原来中统调过去的,再说我也有些经验,所以我想到春来茶馆去一趟,仔细地观察一下,也许能找到答案。不过,大多数特情都认识我,所以你得掩护我。” “没问题,我听你的。” 十余分钟后,马车直接向南而去,很快到了状元桥的街尾。 车把式“吁”的一声,马车停在了春来茶馆马路对面的“马记布庄”。 白露缓缓下的车来,迈进步庄。而江道临则和车把式坐在那里聊天,只是他的礼帽压得低低的,又戴上了副宽边眼镜,不是非常熟悉的人走到跟前只怕也认他不出来。 |
小半个时辰后,白露买了几尺花布,上了车。 马车徐徐向前。 “怎么样?”白露有些迫不及待。 江道临脸色阴沉,摇了摇头。良久才说道:“具体有多少人我不清楚,但我发现了一个算命的老头。” 江道临虽然只说了半句话,但白露已然明白了:“那怎么办?” 白露虽然不认识左玉明,也不知道春来茶馆的地下室实际上是海城地下党的谍报站,但还是能想象得到一个市委书记被敌特发现的严重后果。 江道临不说话,手指在座位上一下一下的敲击着。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左玉明,否则包括彩虹小组在内的整个海城地下党都有可能遭受灭顶之灾,而且绝对不能用正常的组织渠道,否则那就是引火烧身。此外他也担心如果通过常规的消息传送,时间上可能来不及,谁知道军统方面有多久的耐心呢?而且每耽搁一分钟,就有可能会多一名同志暴露。 只能这样了。江道临停止了敲击,凑到白露的耳前,小声地说道:“你看这样行不行?” 一阵耳语。 白露偏着头,想了一会儿:“你确定他能明白你的意思?” “应该没有问题。”江道临想了想:“不过为防万一,我会同时通过正常的渠道向外面传递明码消息,告诉联络员老左曝光了。我想他们也会有行动的。” “好吧。这事交给我了。”白露一口应承了下来。 ………… 左玉明匆匆离开卢记后,没有向南返回春来茶馆,而是迅速叫了辆黄包车向北而去。没想到的是那贾富贵虽然被白露给拌了一下,但却很快追了下来,正好看见他打车而去,于是赶紧叫了黄包车在后面远远的跟着。 左玉明很快就发现了,他心急如焚,但是却明白急也没有用。现在他来不及去想特务怎么会跟上自己,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甩掉他。并开始在脑海中仔细地回想以前江道临告诉他的一些如何摆脱跟踪的方法。 左玉明的黄包车径直向着城南菜市场而去。他下车之后一头扎入了滚滚人流中。 贾富贵暗暗叫苦。 不巧的是恰在这时,他看见了两个军统的特情也在附近,于是顾不得其他,连忙邀请二人帮忙。很快,三人在菜市场中开始搜寻起左玉明来。 左玉明迅速的离开菜市场之后,又叫了辆黄包车向西而去。一路上再没有发现大胡子特务(贾富贵)的踪影。不过,他还是不放心,于是又花了一个多小时在几家古董店里盘桓了一阵,最后淘了件小玩意。 经过他一个多小时的观察,没有发现有人跟踪。但是他又想起左玉明和他说过直觉有时候不可靠,尤其是他这种没有经过训练的人。想了想,他想起江道临曾经告诉过他的一种能够发现是否有人跟踪的方法。 于是,他向一家店里借了张纸,然后随意的写了几个字。走出店门后,随便找到了一棵槐树,然后丢到树下。完了之后,他继续悠闲的逛着古董店。逛了十多分钟,他又掉头回转,当经过那棵槐树时,他咳了两声,吐了一口痰。 趁这工夫,他飞快地看了一眼,纸条还在,但已经移动了方向。他可是记得很清楚,槐树下有颗小石子,他当时是把纸团扔在小石子的左边,而如今纸团在小石子的右边。更重要的是他当时把纸团搂成略微有些长条,而现在分明是不规则的圆团,这证明有人打开了纸团。 他的心一阵狂跳,看来他还是被人跟踪着。他四下望了望却没有发现大胡子,看来很有可能不止一个人跟踪他。 他竭力让自己显得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心里却是波涛汹涌。走了一段之后,叫了辆黄包车返回春来茶馆。 因为他认为既然有不止一个特务跟踪他,那么虽然他不知道特务为什么跟踪他,但是估计特务短时间之内如果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应该不会对他采取什么行动。而更重要的是因为昨夜酒喝得有些多,所以今天起得有些晚。离开茶馆之后,他什么事也没有作,一路慢行来到卢记。这么一琢磨,敌特决不会是因为今天他有什么异常而对他进行了跟踪,很有可能是早就盯上他了。所以春来茶馆必定也被盯上了。这么一想,他干脆回家再想法应对。 一路之上,他的心越来越乱,也越想越怕。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敌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他的呢?他又想到昨夜他还和江道临见了面,万一……那真是不堪设想。 忐忑不安之下,他回到了茶馆。 茶馆的生意依然冷清,总共只有两个老头在喝茶下棋。 妻子陶玉秀正坐在柜台里算帐。 伙计大李就坐在两老头那看棋,顺便帮他们泡茶。小胡在厨房忙着,而这个时候谍报员小龙应该是在地下室,总之茶馆里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冷清但是安详静怡。 “回来了。”妻子冲他点了点头:“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嗯。”左玉明想着怎么开口,一路上他一直都在想必须尽快地撤离。但是敌特肯定在附近监视,这样的话,电台只怕很难安全转移出去。实在不行就得毁掉。还有密码本和许多文件,都必须毁掉,绝不能落入敌特手中。 “老左,刚刚有人送东西过来了。”小胡说着从厨房走了过来:“哟,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蜡黄蜡黄的?” “送东西。”左玉明心急如焚,但是又要表现的若无其事,因为特务不定在那盯着看呢,如果有什么异常打草惊蛇了,那损失可就大了。想着他又扫了两下棋的老头一眼,会不会是他们?心事重重,所以说话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什么东西啊?谁送的?” “一个桂先生,一个黄先生,一个梅先生。那,送了一根擀面杖、两打筷子还有三斤桃子。” “桂先生、黄先生,梅先生,桂先生,黄先生,梅先生。”左玉明偏头想想,想不出是什么朋友:“他们没说什么?” “都是店里的伙计分别送过来。只说,是你的好朋友,你知道的。”妻子愣了一下:“你不知道?”虽然这些东西都不值钱,但无缘无故有人送东西过来还是有些奇怪。 “桂黄梅,梅黄桂,黄梅桂,黄玫瑰!”左玉明轻声地念着,眼前忽然一亮,黄玫瑰不正是江道临的代号吗?是他! 左玉明很快又了解到黄先生送的是擀面杖,梅先生送的是筷子,桂先生送的是桃子。他只愣了一会儿,就明白了:赶快逃! |
春来茶馆的厨房内,五人正在开着短会。大李站在门口充当放哨。 “情况就是这样。看来敌特已经盯上我们了,所以我们必须马上……”左玉明想了想摇了摇头。 想要立刻全部撤退不现实,因为地下室还有许多文件必须带走或者销毁,而儿子小林现在还在上学,此外还有电台……,而特务很可能就隐藏在某个角落里盯着。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年初他接受了江道临“狡兔三窟”的建议,悄悄地买下了后街的一个小院。小院和茶馆的柴房直线距离不到三十米,中间隔着四家人家,但它的出口在后街,后街是一条和状元桥平行的小街,长度不到状元桥的十分之一,小街上几乎都是住家,因此来往的人流不多,比状元桥冷清多了。 买下院子后,他们经过近四个月的秘密施工,挖了一条从柴房到小院的秘密地道。 小院现在是由地下党中的赵兴夫妻住着,平日里也从来不和春来茶馆来往。地道的事情除了茶馆中的五人以及小赵夫妻之外,地下党中的其他同志都不知晓,因此,左玉明估计特务不可能知道这条地道的存在。这样的话,只要特务不马上采取行动,那么他们安全撤离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左玉明不停的对自己说道:冷静、冷静。 左玉明长吸了一口气,神色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小龙,你现在立刻回到地下室,将所有的文件进行整理。一般性的文件立刻销毁,重要的文件装包,准备转移。同时把电台拆卸下来,随时准备带走。” “明白了。”小龙刚要走。左玉明拉住了他,一脸肃穆:“如果在整理过程中,敌人就闯进来了,那么负责你立刻销毁文件,尤其是密码本。一定要销毁。” “放心吧,我就是死也不会让敌人得到密码本。”小龙一脸坚毅,走到门口,转头冲着同志们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小胡,你立刻从地道走,通知老谭,告诉他我们这个点已经暴露了,让他紧急通知下去,即刻起,春来茶馆交通站取消。此外,从即刻起由他代理海城市委书记。” 小胡摇了摇头:“老左,你和嫂子先走吧,这里交给我了。” “是啊,老左,我和小龙留下来就足够应付了,你和嫂子、小胡赶紧走吧。我看特务一时半会也来不了,等文件处理完了,我和小龙跟着就撤,不会有什么危险。”大李也赶紧说道。 “这可不行。我是领导,这由我说了算。别磨蹭了,小胡你赶快走。”左玉明想了一下,又道:“你走了就不要回来了,通知老谭后,立刻出城,具体去哪里,听老谭的安排。所以,你把个人物品收拾一下。另外,仔细的想一下,店里除了文件还有什么东西需要销毁的,尤其是你个人物品里面、照片、信件、日记之类的坚决不能留下,不要给敌人留下什么线索。” 小胡显得有些激动:“明白,大家保重!”接着挨个和三人握了握手,转身上楼收拾东西去了。 “大李,你也去把自己的物品收拾一下。等小胡把电台拆卸之后,你带着电台离开。把电台交到三号站,也就是城北老王头保管。然后你出城去小王村,等候组织上的下一步命令。路上要注意安全。另外,小赵夫妻如果在家,就让他们和你一道撤。如果不在家就给他们留下纸条:家有急事,速归。” “老左,还是我留下吧。你的用处比我大,……” “别说了,赶快整理去吧!” 大李叹了口气:“保重!”转身而去。 “老左,林儿他……” 左玉明看到妻子一脸焦急,双手握着她的右手:“别担心,不一定就会有事。等小胡把文件处理完毕,你和他带着文件去找老谭,然后听他的安排出城。我在这里等小林放学回来……” 话还未说完,陶玉秀连忙摇头:“不、不、不,这样不行。这样林儿可就危险了。要不我去学校带他走……” 形势很险恶,大家都明白,留下的时间越长越危险。如今才是刚刚中午,要等到傍晚小林放学回来还有好几个小时,中间会发生什么事情,谁都难以预料。母子连心,妻子的反应再正常不过了。 左玉明竭力挤出一点笑容:“特务在监视着。你一出去就会被跟踪。带着小林你根本走不了,你这不是救儿子,而是害了他,还会搭上你自己。” “可是……可是,林儿才八岁。”陶玉秀脸色煞白煞白的,先是眼眶红了,少顷,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厨房里静极了,此时无声胜有声。 “阿秀,也许情况没有你想得那么遭。也许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在城外安安静静的吃晚餐。” “可是……” 左玉明轻轻的捂住了妻子的嘴,然后慢慢的、温柔的抚摸着妻子的脸庞,擦拭着不断流淌的泪水:“阿秀,你知道为什么从林儿出生到现在,不管他再皮,我都不会打他。即便是呵斥也很少。你知道为什么只要林儿提出的要求在我们的能力范围之内,只要不违反组织原则和纪律,我都会竭力满足他。我这样可以说无原则的溺爱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妻子呆了一呆。 人家都说严父慈母,不过在他们家里正好颠了个。丈夫对儿子用爱不释手都不足以表达,完完全全是就溺爱到底。如果左玉明有那个神通的话,只怕是太阳、月亮都早被他应儿子的要求摘下来了。妻子为此不止一次的埋怨过他:这样惯着可不行。咱们都是共产党,可不能养出个好吃懒做、蛮横无理的小少爷来。丈夫每每总是笑笑,说道:“哪有你说的夸张。再说儿子还小,不懂事嘛。” 他们夫妻俩十余年来一直从事地下工作,从南到北,从日占区到蒋管区,儿子从出生就随着他们飘泊。。她也曾经和丈夫商量是不是请求组织上考虑能将儿子转到解放区去。丈夫考虑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没有答应。第一是不想给组织上添麻烦,第二有孩子在身边,更像一个正常的家庭,有助于隐蔽的开展工作。第三,孩子还小,离开父母,他有点舍不得。 她认为丈夫说的确有道理。儿是娘的心头肉,她的的确确舍不得。这一晃,儿子就八岁了。 今天丈夫忽然发问,妻子才算明白了。 丈夫之所以这么溺爱儿子,就是考虑到了他们工作的危险性,考虑到了万一有那么一天儿子会受到他们的连累。所以才会尽量的给儿子一个快乐的家。 只是没有想到丈夫的防备成真,这一天真的来了。 她再也忍不住了,身子一软往地下坠。左玉明在一旁,眼疾手快,紧紧的把她抱住了。只是,妻子“哇”的一声,又大哭起来。不过,她大概想到了前堂里还有客人,说不定就是特务,可不能打草惊蛇。因此只哭了一声,就紧紧地咬住了下嘴唇,只是无声的流水汩汩而下。 丈夫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阿秀,别伤心。也许我们就是杞人忧天。你不记得了,前两天对面的铁嘴李还说林儿是富贵长寿命,说他命里有三个儿子、两个闺女呢。” “那是迷信,咱们怎么能信这个?”妻子一边抽泣着。 “迷信、迷信,迷了就信嘛。”丈夫强笑着。 妻子知道哭不顶事,只能让丈夫心更乱,但是她实在是心乱的厉害,实在是忍不住了,干脆趴在丈夫的肩上小声地“呜呜”的哭着。 左玉明赶紧将厨房的门关上,正要低声安慰妻子呢。 前堂里一老头喊道:“老板娘,壶里没水了。上茶、上茶。” “来了、来了。”妻子松开丈夫,双手快速的擦拭着脸上的泪痕,答应一声,拉开厨房的门向前堂走去。 只是她精神有些恍惚,因此向外走时,忘记了门槛,被绊了一下。幸好扶住了一旁的墙。 左玉明上前搀扶。妻子冲他笑了笑:“你去帮小龙吧。这里有我。” “老板娘。” “来了、来了。”妻子推开他,向前堂走去。 |
“主任。”叶承宗敲了敲敞开着的门,一脸僵硬的笑容出现在了李云峰的办公室。 “承宗,来得正好。晚上陪我喝一杯去。”李云峰忍不住接着开口骂道:“他娘的,这年头好女人都喂了狗了。” 就在一小时前,他刚接到了江道临派人送来的请帖。三天后,江道临将和白露结婚。大概考虑到是娶二房,所以他们没有请外人前去观礼,只是决定在婚礼第二天晚上将办一个舞会邀请海城的名流官宦,这也算是别出一阁吧。 白露虽然至今还顶着一个汉奸文人的帽子,但是她的才气和美貌在海城依然为无数男人垂涎不已。而且和她交往的男人不少,但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与谁传出过什么绯闻。 李云峰作为一名色心勃勃的成功人士,自然也没有泯灭过对她的幻想。只是奈何娘家财雄势大的老婆的河东狮吼威力太过强大,其次一个原因就是他一向认为过于精明的女子作情人尚可作老婆是要不得的,而社交场上关系复杂的女人则相反作老婆是贤内助作情人则是个定时炸弹,白露是两者兼有;这样的女人向来被他排为只可远观的类型,一旦遭惹上绝对是个大麻烦。所以他也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做做美梦而已。不过,这并不妨碍茶余饭后他与一干情投意合的色棍们意淫一番,偶尔也猜测一下最终花落谁家。 只是无论如何让他没想到的是,最后竟然花落江家。 “他不就是有两个臭钱嘛。”李云峰愤愤地说道。虽然无论资格还是级别江道临都无法和他相比,但是经济部特种调查处海城办事处主任这个位置的油水却很是让包括他在内的许多人心动不已,而随着前方的战争一天比一天不顺,随着世道一天比一天萧条,这种油水丰厚的位置就格外让人眼红。 叶承宗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候打断顶头上司很有可能会引火烧身,白白当了江道临的替代品。 “王八蛋还是个臭大烟的呢?”李云峰不停的摇头:“女人啊,怎么都是见钱眼开的主呢?唉,这世界沦丧成这样,真让人伤心啊。” “承宗。”李云峰又一次重重的在桌子上拍了一掌:“晚上我请你喝酒,谁要是不喝醉谁就是王八蛋。”末了又道:“让那些女人都见鬼去吧!” 不知道他又想起了哪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没问题。”叶承宗连忙应承道:“不过,主任,你还是先看看这个。” 说着递了一张纸上去。 “这是……”李云峰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已然是下午五点半了。到了这个钟点,他知道如果不是有特别重要的事,叶承宗断然不会来打断他下班的脚步。 “春来茶馆出了点麻烦。”叶承宗小声地说道。 “什么?”李云峰因为请帖而带来的失望、沮丧、嫉妒一下子跑的无影无踪了,昨天叶承宗向他报告了春来茶馆的事情以后,他越想越觉得叶承宗说的有道理,这一次很有可能真的钓上共党在海城的大鱼了。于是他立刻批准了关于加派人手监视的要求。从今天开始,监视的人员由两个增加到了五个,由原来的在茶馆门口定点监视变成了定点加流动跟踪,没想到只一天就出事了。 他上任一年来,基本上可以用“恶评如潮”四个字来形容,昨天夜里满心希望这次能打一个翻身仗呢。想不到…… 他一把抓住了叶承宗的衣领。 “是这样的。”叶承宗用尽量简洁的语言将贾富贵今日的跟踪状况叙述了一遍。 “女人啊女人。平日里一副冷若冰霜、气质高雅的模样,想不到却原来都是装腔作势,为了这么一个男人竟然、竟然当众撒泼,唉,我真是瞎了眼了。承宗,你说这世上还有可信的女人吗?为了两个遭钱,就什么都可以不要了。” 叶承宗现在很想抓住李云峰狠狠的扇两个耳刮子,至于嘛。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好像自己多清高似的,当初他为了往上爬抛弃妻子费尽心思另攀高枝,以为谁不知道似的。不过他可不敢说出来,只是绷着一张脸不说话。 李云峰自说自话,见没反应也明白过来了:“有什么不对吗?难道江道临有问题?”他现在可是对这个被鲜花插了个牛粪妒忌的不行。 “江道临有没有问题,属下不敢说。至少现在看不出来。”叶承宗顿了顿赶忙把话题扯开,他可不想再在江道临、白露的婚事里面纠缠了:“只是我觉得左玉明,也就是春来茶馆的老板今天似乎有些异常。” “哦。我怎么没觉得呢?”李云峰是靠着老婆这才在军统里爬上来的,不过他倒也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因此还是比较虚心的接受那些他认为可靠的人的意见。叶承宗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自来是可靠人之列,因此他赶紧又说道:“有什么话你直说好了,用不着吞吞吐吐的。” “是这样的。跟据一直以来的监视和调查,这个左玉明平时很少出门,也没见过他有爱好古董的习惯,可是今天。跟据贾富贵说的情况,我认为他很有可能发现了我们在跟踪他。虽然现在还没有什么肯定的证据,但是我想还是不要夜长梦多的好。” 他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免得又竹篮打水一场空”,海城军统可是打了太多的空了。 李云峰哈哈一笑,拍着他的肩膀:“既然这样,那你就行动嘛。反正你也说了,他应该没有什么背景。其实我早就认为像这样的情况直接抓了就是,虽然说共产党大多骨头硬,但是他们可是有五、六个人,我就不相信骨头个个都这么硬。去吧,不过记得找个合适的由头,省得我在特种会报上又要和他们多费口舌。” “主任,你放心吧。这回他们跑不了,我已经加派了人盯在茶馆门口了。”叶承宗应了一声,连忙跑了出去。 办公室走廊上,两个戴着鸭舌帽的属下正在那里抽着烟聊天,他手一挥:“主任同意了,立刻行动。” |
陶玉秀极力的控制着自己脸上有些痉挛的肌肉。她尽量让自己的眼泪只在眼眶中打转,脸上带着淡淡的假假的笑容:“老左,还是我留下来吧。这些文件分量可不轻,我和小龙分着背也有些累呐。” 通过一个多小时的整理,小龙已经把一般的文件都烧毁了。电台也已经让大李背走了。剩下的连密码本、名单等一些重要的文件归在一起,鼓鼓囊囊的两个袋子,差不多有二、三十斤重,虽然说分量算不得轻,但是对于两个人来说,也算不得沉重。 小龙明白陶大姐这是以此为借口让丈夫先走。刚才在整理文件的时候,陶大姐就拉着自己要他帮忙劝左书记让她留下。可是如今的情形谁都明白的很,虽然留下来未必一定有事,但是多留一分钟都会多一分危险,这是谁都明白的。这叫他如何劝? “左书记、陶大姐,我看还是我留下来吧!我家兄弟四个,就算真有什么事,也不碍的。” “不要说了。”左玉明摆了摆手:“小龙,你要还当我是书记,就不要说了。” “书记,我……” “左林是我的儿子,等林儿是我的私事,当爹的不留下没有这个道理。”说完,他转过脸平静的看着妻子:“阿秀,你是知道我脾气的。我这个人从小就要强。在组织,我是领导你是兵,我党的传统从来就没有危急时刻让小兵留下来杠的道理;在家里,我是丈夫你是妻,中国人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让女人留下来挡灾的传统。这是我作为领导和一个人丈夫的责任,所以,不要争了,赶快走吧。” 妻子的眼泪忍不住静静的淌了下来。 说着说着语气温柔起来:“好了,好了。刚才我就说过了,说不定我们是杞人忧天白担心一场呢。”说着他拿起桌上数张笔墨未全干的纸,轻轻地吹了吹,然后折了起来,递给妻子:“这是我记下来的最近两个月和我们有过直接联系的同志,为了安全起见,你让老谭赶紧安排他们撤离。” 妻子默默地收了起来。提起一个袋子,向柴房走去。 春来茶馆原本是一家行脚客栈。五年前,客栈遭了大火。烧了个七零八落。如今的春来茶馆只占了原来客栈的一小部分。而包括柴房、厨房等一大片地方都是原来驴马棚的位置,大火虽然烧的厉害,但是食槽是石头砌的,因此四个食槽都保留了下来。他们把其中的一个食槽挖空,做了隐蔽的地道口。 虽然大李、小胡都是才走不久,但是他们一走,左玉明就赶紧将一些稻草、木柴堆在上面以作隐蔽。 “大姐。”小龙将杂物移开,叫道。 “我在城外等你和林儿吃晚饭。”妻子背对着他,也不回头,飞快地说完这句,抹了把眼泪,下了地道。 ………… 夕阳西下,淡淡的余晖洒在左玉明身上,他端着个小茶壶一动不动静静的望着门外,乍看宛若一尊金佛一般。 茶馆里的客只有一个老头,手轻拍着桌子,咿咿呀呀的小声唱着梆子戏自得其乐。 “怎么还没回来?”左玉明心急如焚,但是脸上却还是恬淡的很。希望今天林儿没有被留堂。由于他往日对儿子管的松,才读二年级的儿子左林被老师罚站、留堂是家常便饭。 儿子呀,儿子,争口气。左玉明正默念着。忽然眼前一亮,左林回来了。 这个小兔崽子还是那个皮样,衣服上的扣子最上面两粒总是想方设法的让它开着,书包也不好好背,而是把它挂在头上,走路的时候头还摇摇晃晃的,嘴巴不停的动,似乎在吃着什么零食。要是往日里妻子看见了,肯定是好一顿骂。 左玉明走到门口,看着儿子走过来,笑了。真是杞人忧天,虚惊一场。 忽然,他的笑容僵住了。 远处,两辆小汽车风驰电擎一般向这边驶来,惊得两旁的行人纷纷让道。前面的那辆汽车的副驾座上,一个大胡子的家伙探出头来,不停的挥着手,嘴里似乎在喊着什么。 当然如果要再近些,他就会发现这家伙正是中午跟踪他的贾富贵,而他嘴里喊的是:让开、让开. 尽管因为太远,他还没能认出贾富贵,但他的心里还是猛地一紧。危险! 他的眼睛迅速的向街对面一瞟。 铁嘴李的摊子前,有两个陌生的汉子在那里问卦,马记布庄前也有三个陌生人似乎在和店伙计砍价。 他陡然想起似乎这几个人待在那里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最少也有一个多小时。 就在这时,那两伙人都把头转了过来,面向着他,慢慢的走着,似乎要过到马路这边来。 糟了,特务要动手了。 他的心一沉。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抓住了儿子的手使劲地往回拽。书包“啪”的一下落在了地上,他也管不了这么多,迅速将儿子拉回了店里。 “爸、爸,不要打我。”在左林眼里一向如弥勒佛一般的父亲忽然象一只恶虎一般扑过来紧紧地将他抓住,这让左林吓坏了,一边极力挣扎,想要挣脱父亲的手,一边大声地喊道:“妈、妈!” ………… 挣扎当然是徒劳的,但是还是给左玉明的行动造成了一定的阻扰。这个少年本能的反应却带给了他纠缠他一生的永远无法弥补的痛。许多年后,每到这一天,左林总是无比悔恨的回忆:“如果当时我没有挣扎,也许父亲就不会……”也因此,许多年后左林对儿女的严苛是远近闻名。 ………… “别吵,有坏人要抓我们。”左玉明使劲地拽着儿子向柴房走去,余光中看到那几个家伙已经毫不掩饰的向店里冲来,有个家伙甚至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枪。 左玉明直接将儿子一把抱起,竭尽全力的向柴房跑去,不过,就在这时,他还是没有忘记向那位老顾客喊了一句:“林伯,对不起了。赶紧趴下。” 林伯不知所以的将头转回,就看见左玉明抱着儿子旋风般的跑向后堂。然后“砰”的一下,后堂的门关上了。 这时,几个凶神恶煞的的大汉挥舞着枪冲了进来:“不许动!” 林伯吓得“呼啦”一下从椅子滑到了地上,异常敏捷的高举着双手:“我没动。我没动。别开枪,别开枪。” 在妻子和小龙走后,左玉明在等待之余,也作了最坏的准备。不但手枪和两枚手榴弹别在了身上。还在厨房里做了一些布置。 后堂和前堂之间有一扇木门。穿过木门就是属于后堂的厨房,再穿过去才是柴房。 左玉明抱着儿子一冲进厨房,就赶紧将木门关上,门闩插上。然后放下儿子,喊了一句:“去柴房。”接着就将早就收拾一空的一张桌子推过来顶住门,又推了数张放置在一旁的桌子、椅子将木门后堵了个满满当当。紧接着他退后了两步,直接将两大桶已经拧开了盖子的茶油踢翻在地,从灶膛里抽出了几根正在燃烧着的木柴扔在油上。 就在这时,几个特务已经冲到了木门后。一名特务开始撞门。 “咣”的一下,门使劲地晃着。但是因为门闩插上了,再加上后面又顶了几张桌子,所以没被一下撞开。 左玉明又退了两步,将放在地上的两小瓶煤油,一脚一个直接踢向了木门。 “啪啪”两声,油瓶破裂,煤油顺着木门和桌子流到了地上,一时刺鼻的气味四起。 “咣、咣”又是两下,木门栓断了,但是因为桌子顶着,门只被撞开了一小道缝。 这是,有特务尖叫起来:“煤油,他撒了煤油!” |
火随油起。 几根燃烧的木柴很快熊熊而起,几张桌子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火势一下子顺着被撞开的门缝向外扑去。 一个特务大喊一声在地上打了个滚,起来时已然是眉毛去了半边。 其他几名特务顿时慌成一团。 慌乱中一名特务对着门缝连开了数枪。门缝并不大,再加上因为燃烧,门边已腾起淡淡的轻烟,厨房里的情形特务们基本看不清楚。不过,人有从众心理,因此其他几名特务也纷纷开枪射击。 “混蛋。谁让你们开枪的?”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叶承宗带着大批特务冲进了茶馆。他像一头咆哮的狮子,抓着一个特务的领子不停的摇晃:“我说了要活捉、活捉。你们听不懂我的话吗?” 叶承宗虽然受李云峰一力提拔,但是不服他的人大有人在,再加上他是共产党叛逃自首的身份。中国人崇尚的是从一而忠,他这样的出身在人品上不可避免的为人不齿,如果他是在中统,也许还好些,因为在中统中和他经历相似的倒也不算少,可惜他是在军统。如果不是李云峰看中他,他的前途只能用“惨淡无光”来形容。 尽管李云峰欣赏他,也并不是不求回报的,这一点他非常明白。他知道李云峰之所以重用他那是因为他本人能力一般,在军统内部又没有什么资历,完全是靠着娘家的势力才混了个主任。李云峰欣赏他、提拔他、重用他,其目的就是为了能为李云峰捞取一些功劳和升官的功勋及资本,最低限度能让他安稳的在坐在这把交椅上。 可惜叶承宗上任这半年多来,虽然不能说一无建树,但却的的确确没有侦破什么像样的大案。反倒是中共海城地下党一天比一天壮大了。这样下去,即便李云峰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着,他叶承宗也会被一脚踢开,甚至被军统扫地出门也未可知。 这半年多,他一直在忘我的工作,生活中基本上就是家、办公室两点一线。实在要出门,身边也从来不会少过十个人。因为他深知,地下党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这一点,任何一个中国人都是心知肚明的,因为在中国人传统教育中,最不能容忍的人就是叛徒。 如果万一被军统开除他就完了,即使还能留在军统,如果只是挂个闲差,那么他的生命安全同样堪忧。所以他憋足了劲要办个轰动的大案子。而春来茶馆这条鱼他认为应该是可以救他于水火的稻草。 所以活捉是必须的,如果只拉了几条尸体回去,功劳必定大打折扣。何况到现在还没有直接的证据对方就是地下党呢? “可、可……”那名被他抓着衣领的特务被他吓得半死,想要辩解,可惜结结巴巴的说不出来。 好在叶承宗也并不需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答案,他松开手,大声命令道:“撞开!” 特务们愣了一会儿,很快就想出了主意,搬来了几张桌子,使劲地开始撞门。而另有一些人则分别冲进茶馆里的各个房间。 门很快被撞开了,可惜整个厨房里已然都是熊熊大火,伴着滚滚的浓烟,想要冲进去是不可能了。火势反而沿着桌子向外扑。而且春来茶馆除了最外面的几道外墙外都是木制结构,厨房的四面木墙此时也已经被烧得噼啪作响,火势很有进一步蔓延之势。 各个房间里都没有人,让叶承宗很是恼火。唯一让他还放心的就是他知道春来茶馆没有后门。不过他还是命令,几名特务分别前往春来茶馆的左邻右舍,防止地下党来个撞墙而出。因为他可是知道茶馆和左邻右舍之间相隔的也都只是一道木墙。 一名特务从旁边的店里提了一桶水来,奋力浇上,火势顿时一滞,可惜不到两秒钟,那火烧得更厉害了,更要命的是那浓烟越发的呛鼻,扑面而来。 “笨蛋!”叶承宗骂了一声:“有油的火不能用水浇你不知道吗?找被子、砂子把火盖住。” 于是特务们纷纷出动。短时间内砂子自然是不可得。茶馆里几间房里的被子很快被搜了出来。一名特务更是灵机一动,带着数人冲进对面街上的马记布庄,扛了几卷厚布就冲了回来。结果后面还跟来了愁眉苦脸的布店大掌柜。 人多势众火焰低。 经过七、八分钟的折腾,火势终于扑灭了。 众特务一涌而入。 厨房里依然是飘荡着淡淡的烟,四处一片狼藉。可惜却没有发现一个人。 众特务又“呼啦”一下子冲向通往柴房的门。 叶承宗的心不断的下坠,他有一种大势不妙的感觉。果然,柴房里除了冲进来的特务不见半个人影。 “人呢?难道飞了?”叶承宗咆哮一声内,全身觉得阵阵无力。 众特务低着头,面面相觑。 “组长。血、血。”一名特务忽然指着地上大声喊道。 断断续续的一串血迹从厨房通到柴房,一直延续到了一个食槽边。 叶承宗快步走过去,发现食槽上也有一抹血痕。 “原来如此,下、下去。” 一名特务抢功心切钻进了食槽,他一跳下去,就大喊道:“组、组长,这里有个洞。” 话音刚落,就听见“砰”的一声,火光爆裂,血肉横飞。半拉耳朵飞出了食槽,正落在叶承宗的脸上,吓的他大喊了一声,然后连连后退。 一阵慌乱后,一名特务哆哆嗦嗦的说道:“手、手榴弹。” 叶承宗脑子飞转。刚才灭火不,他们花了七、八分钟。这么长的时间,如果食槽下面的地洞可以通向外面,那么足够他们逃走了。对方没有跑,而又发现了血迹,那么有两种可能一是下面是个死洞,二是下面至少有一个人伤的很重,所以他留了下来作掩护或者为了将他安全送走留了人下来作掩护。 同时,他又想到这毕竟是城市,想要不知不觉地挖一条太长的地道可能性不大,所以即使下面的地道通向外边,多半也不太长。所以他赶紧下命令封锁附近的几条街道。当然想要封锁成功,靠着三十多名特务还要应付下面显然是不够的,只能求援了。 于是,他一面交待手下迅速给李云峰电话,另一面强逼着特务们再下去。 虽然谁也不愿意,但是在叶承宗的枪口下,一名特务只能胆战心惊的跳进了食槽。 风平浪静。 特务在叶承宗的强逼下,钻进了洞,不到三秒钟,下面又是一阵爆炸。 特务的半边身子在洞里,半边身子还在食槽里,特务们只看见血慢慢的从洞里往外流淌。 特务们的脸一个个都白如纸,纷纷向着柴房的门移去。 叶承宗也吓的不行。 食槽不浅,站在上面无法看见下面的洞口,但他可以想象得到那个洞口必然不宽,只怕一次也只能一个人往里爬。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洞里的人有武器,想要活捉,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老兄,你跑不了的。”叶承宗吸了口气,大声喊道:“我是叶承宗,你想必听过我的名字。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呢?信仰不能当饭吃,英雄好听,可惜身后之名不过是镜花水月。老兄,还是现实一点的好。不为你自己想,也要为你的妻子儿女想想!” |
左玉明趴在洞中。 就在刚才他纵火之时,特务们乱枪四射,不巧的很一枚子弹击中了他的右大腿,另有一枚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膝盖。 当他强忍着剧痛一步一挨的移到食槽边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因疼痛而冒出来的虚汗完全浸湿了。 站在一旁的儿子左林完全吓傻了。在他的记忆中,父亲是全世界最和蔼的人,父亲是全世界最善良的人,父亲是全世界最忠厚的人,可是就在刚才十分钟的时间里,他完全懵了,这还是他的父亲吗? 看到鲜血淋淋父亲,他全身不停的哆嗦着,本能的想要上前搀扶,可是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一步也迈不动。 “林儿,快,跳下去。”左玉明的脸痛的有些变形,倚靠在食槽上,虽然痛感稍减,但是全身却感到阵阵的发冷。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右手指着食槽。好在妻子和小龙走后,他没有把食槽遮盖起来。他就是担心万一到时候情况紧急,早几秒钟进入地道,就多一份安全的保障。 左林浑浑噩噩的按照父亲的指示跳下食槽,很快就发现旁边有个洞。洞口不大,但里面黑乎乎的,不知道有多深。 “赶快进洞!”左玉明喊道, 左林虽然害怕,但是还是迅速进了洞。进洞之后才发现,洞里可比洞口大多了,虽然不能在洞里直立行走,但是他平坐在地上,头离洞顶都还有蛮长的一段距离。他估计地洞估计有一米多高,前方黑乎乎的不知通向哪里?家里的柴房什么时候有了一个这么大的洞? “扑通”一声,左玉明也下了食槽。因为两腿几乎使不上力,所以他几乎是滚入食槽的。 两条腿撞在食槽边,牵动了伤口,左玉明实在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这才说道:“林儿,洞边上有一个手电筒,你拿着它,赶快走吧!顺着洞你一直向前,走到头你会发现头上有块木板,向左拉开它,你就可以出洞了。洞口是在后街一座小院的床下面。出了院子就是后街。你出洞之后记住了赶紧向南跑,去找羊水胡同的胡叔叔。就是那个卖糖人的胡叔叔,上个月我还带你去过,他家你还记得吧?” 左林用力的点了点头,手摸到了手电筒。 打开。 一道光芒直指前方。 “爸,那你呢?” “你人小腿短走的慢,我留下来阻挡特务一阵,然后就会跟上来。等会咱们在胡叔叔家见面,你可得跑快点!”左玉明笑呵呵的摸着儿子的头。 “可是,爸、你、你有伤!”八岁的左林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变故,虽然惶惶然不知所措,但是还是感觉到父亲单独留下来不妥。刚才他可是看见了爸爸连走路都困难。 “别担心,爸爸可是大人,这点伤不碍事,包扎一下就没事了。你赶紧走!”左玉明宽慰道。 左林毕竟只是个八岁的未经风雨的小孩,他也没有多想父亲身边哪里有包扎的药品,而且这样的枪伤是能包扎之后就无碍的吗? 左林点了点头,看了看悠长的洞,尽管有手电筒在手,洞里依旧黑乎乎的。小男孩转过头来,靠在父亲身上:“爸,我们一起走吧!” “怎么?怕了。”左玉明刮了一下儿子的鼻子:“男孩子可不能胆小哦!”说着,伸出右手摸向儿子的裆部:“让我看看,尿了没有。” “爸。”左林把身子向后挪了挪,一脸的难为情。 左玉明也只是说说,手伸到一半就停下了,最后落到了儿子的脸庞上:“儿子,作男人要坚强。以后你可要好好学习,要听妈妈的话。” “知道了。”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两句普普通通的话,望着父亲慈祥的脸,左林的鼻子一阵梗塞,眼泪也夺眶而出。 “男人要顶天立地,可不能哭鼻子。”左玉明笑眯眯的扬起手一巴掌落在了儿子的屁股上:“小兔崽子,走吧!” “啪”的一声脆响,这一巴掌可不轻,左林只觉得半边屁股火辣辣的。自出生以来,父亲不但从来没有打过他,连斥责都没有过。反倒是一向在人前慈眉善目的母亲在他惹事犯错后会训斥他,严重时还会拧他几下。只不过,每次母亲要拧他时,如果他知道父亲就在附近,那他必定会用最大的声音哭喊,然后父亲一到,他就能脱离苦海,逃出生天了。 如果是往日,这重重的一巴掌下来,左林肯定是立刻嚎叫起来。可是这一次没有,不仅仅因为出手的是父亲,还有一种当时的他说不出的感觉。 “爸,我走了。”左林耸了耸鼻子,摸了摸火辣辣的屁股,半躬着身子,钻洞而去。 望着儿子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左玉明长吁了一口气。他明白自己是走不了了。不过还好,结局不算太坏,儿子安全了。 他艰难的爬进了洞,掏出了两颗手榴弹和怀中的手枪,然后静静的趴在离洞口不远的洞里。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 ………… 听到了叶承宗的喊话。左玉明估算了一下时间,儿子应该差不多跑出洞了吧? 手榴弹没有了。手枪里只有四发子弹,如果特务们继续冲,伤亡肯定会有,但是只怕自己多半也支持不了多长时间。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再有个两、三分钟,儿子就能跑出后街了。特务们顺着地道追,也多半是追不上。 他长吸了口气。结果因为洞里的空气不是很好,惹来一阵咳嗽。 “喂,叶承宗是吧。我说,你应该清楚地很。在我们队伍里,像你这样软骨头的,绝对是出类拔萃,凤毛麟角的。你还是少费些口水的好。” “你?”叶承宗的脸变得有些狰狞,虽然他知道他的人品不管是在背叛的共产党方面还是现在卖命的国民党中,都不为人齿。但是被人当众辱骂,而且是当着自己的一众属下,他的脸算是丢尽了。 “搬开!”叶承宗指着食槽喊道:“把它搬开。” 七手八脚之下,食槽很快就被搬开了,露出了下面的洞口。只是原本一名特务的尸体正卡在洞口,这样一搬,尸体硬生生的断成了两截,上半身还留在洞口,下半身则留在了食槽里。鲜血流了一地,特务们看见同僚落的如此下场,心里皆恻然。 “老兄,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最后劝你一句,不要执迷不误,最后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虽然明白劝降的可能性渺茫,但叶承宗还是耐着性子作了最后一次努力。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的一生如此短暂,如果只知趋利避害,那与牛马何异?一个人如果没有骨头的话,那真是妄在人间走一遭!”左玉明估计此刻儿子应该已经跑出后街了,所以也没有什么顾及了。剩下的能拖一刻是一刻,不能拖也尽力了。 “你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了,你也太小看我了。”叶承宗拉过两名特务耳语了一阵。 两名特务出去之后,很快重又进来。 一名特务拎过来两床被子。而另一名特务则是带来一堆花椒、胡椒、辣椒粉等食品调料。 接着特务们将两床被子撕开,露出了里面的棉絮。按照叶承宗的吩咐,揪下一大块棉絮然后包上一些调料,点燃,丢到了卡在洞口的半截特务的尸体上。最后用几根木棍捅进洞里。 左玉明赶紧爬到洞口将丢进来的棉絮的火扑灭。 可惜特务人多。他这里扑灭一团,又有四、五团裹着调料的棉絮被捅进洞。只一会儿,洞口就弥漫着辛辣的黑烟。 左玉明眼看不能阻挡,只得转头向洞的深处爬去。可惜失血太多,全身无力,爬了一会儿就爬不动了。 在叶承宗的命令下,又分出了几名特务拿着之前在灭火行动中立过功勋的厚布,在洞口上方拼命的扇。 虽然大多数的烟都被灌入洞里,但是还是有些烟窜向了洞外,离洞最近的几名特务顿时被刺激得双眼发红,眼泪鼻涕齐下,咳嗽连连。不过,在叶承宗的监督下,他们不敢懈怠。 洞里传来左玉明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 叶承宗算是把心放到肚子里了,和颜悦色的说道:“老弟,你也算一条硬汉。不过,人还是要面对现实的。你要明白,自己出来和我们进去的待遇可是完全不同的哦。” 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之后,他本想再斥责叛徒两句,可惜呼吸越发的困难起来。 左玉明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临了。他举起手枪,心中默默地祈祷:儿子,祝你一路平安! ………… 第二卷完,晚上请看第三卷《富贵何如草头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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