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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辩护 | ||||||
作者:喻青,更新时间:2008-7-20 11:06:00,完成字数:712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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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晚了。 ………… 大厅里灯光摇曳,影影绰绰。 海城最红的歌星安娜小姐正在尽情的演唱:“ 玫瑰玫瑰我爱你 玫瑰玫瑰最娇美 玫瑰玫瑰最艳丽 春夏开在枝头上 玫瑰玫瑰我爱你 玫瑰玫瑰情意重 玫瑰玫瑰情意浓 春夏开在荆棘里 玫瑰玫瑰我爱你 RoseRoseILoveYou ……” 江道临挽着白露穿梭在大厅中。二人手中的红酒已净,那些重要人物也早已一一招呼过来,二人也乐得正好休息一阵。 “歌声醇厚中带着些许沙哑,唱得人心软软的犹如含了一块棉花糖。怪不得人称她小姚莉。”江道临侧着头支着下巴,望着舞池中间的安娜。 “怎么,想讨三房了?”白露穿着一身大红的旗袍,又难得的全身上下金银首饰披挂上阵,端的是珠光宝气,娇媚动人,像极了一朵娇艳的红玫瑰。 “姐姐,你饶了我吧。”江道临双手作揖,一脸苦笑:“这玩笑可开不得,如今已然是火烧赤壁了,我这都不知道该怎么收拾——旧山河?” 江道临如今的苦恼,白露心知肚明。 从茶楼回家以后,赵湘琴生气了。 老实人生气,后果相当严重。 首先,分房睡了。一个楼上、一个楼下。 其次,分餐了。赵湘琴将她的用餐时间和江道临错开了一个小时。对于一名职业的住家太太来说,她的时间总是充裕的。 最后,分言了。赵湘琴拒绝和江道临交流,四天来,有什么事情她都通过佣人或者女儿来转告。 江道临很苦恼,可是春来茶馆被抄、左玉明自尽,他和白露又假结婚在即,纷繁的事情缠身,他也没有心思和时间来处理这团家庭乱麻。 好在值得庆幸的是,昨日的婚礼和今晚的舞会,赵湘琴都参加了。虽然寒着一张脸,但毕竟参加了,这样也省得他再次成为海城官宦们的茶余饭后的焦点人物。 “江先生,咱们再舞一曲?”白露微笑着伸出她的手。 “算了吧。没有心情。”江道临摇了摇头。 “真没有风度,竟然拒绝一个女士的邀舞实在是太没有礼貌了。”白露坚决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来吧。咱们今晚只跳了一曲,这可是很不正常的哦,要知道今晚我们可是主人。” “可是我真的对跳舞从来也没什么兴趣。”江道临再次摇头。 “不会吧?那你干吗还坚持要开舞会?”白露有些惊讶。 “那不是……你喜欢吗?” “我?谁告诉你的?”白露更惊讶了。 “当年我还是文学青年的时候,就读过你写的诗。”江道临微笑,脸上掩饰不住的满足。虽然不过是假结婚,但是能成为大才女名义上的丈夫也让他很有一种成就感。 “你还是文学青年。”白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还真没瞧出来。” “人生就是舞会 一场盛大的舞会。 我喜欢翩翩起舞的感觉。 轻轻的摇摆 慢慢的旋转 一步一步地征服 一点一点的陶醉 当音乐停下舞台落幕, 所有人都会记住我的名字 ……我没记错吧?” “算你了。”白露笑了,笑得很甜。笑完努了努嘴,江道临顺势看去。 一个眼睛明亮、头发乌黑、下巴光润的英俊的年轻男人走到赵湘琴身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伸手一摆。看来是想邀请她跳舞。 “你夫人还是很有魅力的吗?” “那当然。你也不想想她是谁的妻。” “你就不担心?” “这方面我对她比多我自己更有信心。” 赵湘琴摇了摇头。 年轻男人盛意拳拳,再次恳请。 赵湘琴坚决地再次拒绝了。 年轻男子才怅然而去。 “要不要我去劝劝?”白露问道。 “算了吧?她现在只怕连咬你的心都有。等两天,我再和她谈谈。她会理解的。不过,你记得可千万不要再刺激她。” “刺激她?我可不会,这可都是你教的。”白露笑着回道。 “那边好像谈的很热闹,我们过去吧。”说着江道临把胳膊曲起一撑,白露连忙笑吟吟的挎上。 两人漫步而去。 舞厅的一角。 一群人围坐一隅。 为首的是海城军统站站长李云峰、海城党通局主任、海城中统的实际负责人何永昌,包括叶承宗在内的若干军统和中统的头目许多均在座。 “两位领导,你们不下场,这舞池可是失色不少。”江道临打着哈哈就过去了。 “老弟,哪有这个心思哦?”何永昌摇晃着他那颗大脑袋。 “怎么了?”江道临问道。 “也没怎么。”海城中统二组的干事魏颢(彩虹小组成员之一)低声说道:“只不过大家刚才谈到前线的局势,冷不住有些心灰意冷。” “可不是吗?”中统一组的组长张大昌接过话头:“能不让人伤心吗?上个月豫东战役丢了9万多人;这个月在山东连战连败合计丢了14万人;在洛阳被歼两万;在苏北也是连战连败,一下又丢了两万。这还仅仅是中共华东野战军一家的杰作。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哦?原来还说国军是外战外行,内战内行。现在看来,这话还真是吹牛了……” “喝多了,回家睡觉去。”何永昌眼看越说越不像话了,连忙打断他:“喝酒、喝酒。今天是江老弟的喜酒,大家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前线的事情嘛,咱也弄不清。反正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几百万军队,一大堆的将军,要不着咱们操心。可我就是弄不明白了,咱们这情报工作怎么就这么难弄呢?”李云峰也有点喝多了,春来茶馆虽然是查下来了,但是除了一个自尽的地下党,可以说是一无所获。这让原本以为总算逮着一条鱼的他大失所望。又因为那天先是封锁后来为了追查春来茶馆逃出去的其他人,又来了个全城大索,可惜一无所获。这两天他不得不为了这事情到处擦屁股给人赔笑脸。 因此喝了两杯酒之后,他开始大吐苦水:“咱这情报工作真是难弄啊。老百姓还以为咱有多威风,其实咱们是里外不是人。这名声就不去说了,顶风能臭十里。可上头呢平时这限制那限制,出了事情又全是咱们担着。” 这话可算是说到何永昌的心眼里去了:“老兄,你就不要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了。你们军统再怎么说也还有个名分。咱中统现在可是名义分属四个部,惨到得到主记处、内政部、经济部下面去偷偷摸摸的挂牌。再惨能惨过咱们中统。” 中统如今的尴尬局面李云峰自然是心知肚明:“算了算了,咱也不五十步笑百步了。不过,我就纳闷了,为什么共产党的情报人员在在咱们内部无孔不入,混得是风生水起。而咱们呢,偶得小鱼三两只,多半还都转眼就被共党发现了。你说咱们到底差在哪了呢?” “问我?”何永昌直起脖子,四下打量了一转人,最终目光落到了江道临身上:“江老弟,你可是咱们的秀才,你说!” |
“我?”江道临心理“咯噔”一下:还真是抬举我呀!他望着何永昌,这家伙不是欲嫁侄女不成,恼羞成怒吧?竟然要自己回答这么敏感的问题? 至于这个问题本身倒一点不困难。国民党在政治上寡头,打压一切政见不同者,自然失道寡助;在经济上四大家族垄断经营,各级官员上下其手收刮民财,民心不失,岂不怪哉;军事上,因为各系军阀林立,以蒋为守的中央军始终抱着趋狼吞虎的主意,地方军阀出工不出力司空见惯也就不足为奇了。在政治、经济、军事上都有着不可协调的致命伤的国民政府,在情报方面如果能占到什么优势,那反而是啜啜怪事了。 不过这些话自然是不能说的,虽然偶尔抱怨一下国府,在显示自己真性情后还能拉深一下同事之间的友谊。但是这个抱怨也是有度的,信口开河是痛快了,可接下来恐怕自己只能赶紧打道回解放区了。 “老弟,不是看不起我吧?”何永昌身子前倾,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有没有搞错?喝红酒也能喝成这样?看来关于何永昌喝酒不变脸,酒量甚浅的传闻看来是真的。不过,看他刚才喝斥张大昌以及和李云峰的对话,说他喝醉了倒也不全对。看来侄女没嫁成,他还是有些怨气的,现在这是借酒撒疯。 “哪里、哪里。何主任您是我的老大哥,我崇敬还来不及呢?只是呢,这题目是在有点大。一时之间我还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江道临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周围其他的人神色,这才又说道:“就我看来,咱们情报部门一直受挫于共党也是有客观原因的。” “客观原因?”何永昌愣了一下。 “是啊。最大的客观原因就是我党是执政党,而共党是反对党、在野党。”听了江道临的话,周围所有的人全愣住了,呆呆的看着他。 李云峰本来坐在一旁眯着看笑话,关于何永昌想把他老婆的侄女嫁给江道临的事情他也听说了。 说来这事也怪何永昌,他想要拉拢江道临,可是呢,又怕如果当面提起万一拒绝,面子上不好看。于是呢,他就想着找一个合适的中人来撮合。 这个中人还真不好找,最后他找到了市长郭笑天的老婆张婉仪。可惜呢,晚了一步,这张婉仪还没来的及开口呢,江道临的请帖就散发出来了。这事情自然只好胎死腹中了。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可惜呀,张婉仪不是个嘴严的人,前天一班太太打牌九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把这事给露了出来。这些太太们的嘴巴也都不小,事情不到一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这话也越传越难听。最后变成何永昌想用侄女来笼络下属,而且是做小,可惜江道临愣是没搭理他。这话一传到何永昌的耳朵里,他觉得实在是很丢面子。因此这两天见到江道临就没好脸。 军统、中统历来既同病相怜,又从不放弃互相落井下石的机会。李云峰自然很是兴致勃勃的想看看中统的笑话,可是江道临的回答倒是新颖的很。于是忍不住问道:“是何道理?” “这世上的事情从来都是一分为二。一件事情既不可能对于一方全部有利,也不可能全部有害,事实上从来都是利中有害、害中有利,所不同的只是利与害的多少而已。” 江道临先来了一句哲学,这才说道:“就以我党来说吧,因为是执政党,所以在政治上、经济上、军事上都比共党能获得更多的资源,具有更大的优势。可是在情报方面则正好相反,因为是执政党,所以拥有了相对的劣势。” “江老弟是说:我在明、敌在暗?”李云峰似有所悟:“有道理、有道理。” “李主任说得好。因为我党是执政党,所以各级政府、军队的官员大多都是用公开的方式向社会选拔人才,这样一来,只要共党方面有心,完全可以不费什么力气就潜入我方各个部门。而且国共两党已交恶二十余年,共党的情报人员只要耐得住寂寞,升到部长、省长、军长、兵团司令都一点不奇怪。” 江道临的话让众人全部沉默了。是啊,二十年时间,足够一个人爬到党国的高层。再想深点,如果共党在二十年前就埋下几个钉子,然后不断的在后面给与人力和财力的支持,那么这些人爬到哪一层高官都不是不可能的。想到这里,众人不禁有些黯然和惶恐。 江道临不看众人的神色继续说道:“而共党方面则恰恰相反。因为他们一直以来就是反对党,所以虽然在许多方面都处于劣势。虽然他们选拔人才、提拔官员的渠道很窄,但是却要安全的多。而且他们的审查也要严格的多。这也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作为反对党,他们不的不一直保持高度的危患意识。” “这其二呢,是在人才素质方面。”江道临泯了口酒,继续侃侃而谈:“这素质我指的并非专业技能,而是指信仰忠诚度。因为我党是执政党,所以获得人才的途径自然要宽广的多。而且就个人的前途和发展来言,加入我党自然比加入共党要有优势要安全的多。所以各方面加入我党的优秀人才数倍于共党这一点不奇怪。可也正因为这样,在共党居于几乎是全面劣势的情况下,依然能够选择加入共党的人,虽然他们的数量少,但对于信仰的忠诚度普遍较高,也就不足为奇了。” 江道临这番话说完之后,众人更是面面相觑。 虽然他的话有些说得不是那么白。但是大家心理却大多明白的很。虽然说国民党中并不人人都是为了升官发财,但是不得不说,这个比例相当高,而且在老党员在高层中已经是多的吓人。虽然共党中未必人人都是以民族兴亡为己任,但不得不说,这个比例也同样相当高。尤其是不少共产党员都是抛家弃业或者毅然与家族绝裂。而如今的国民党员中又有几人有这样的胆魄,这样的事情大概也只存在于几十年前那些老同盟会员的故事中吧。 众人当中面色最难看的莫过于叶承宗,他的脸白得厉害。眼神有些呆痴。 江道临望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这三嘛,则是在具体层面上。众所周知,因为我们是执政党,而共党的根据地长期处在包围封锁的状态下,所以我党党员的生活水平普遍远远高于共党。而大家也应该明白这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所以光是生活方面我们的情报员想要长期潜入共党方面就得面临一个相当大的考验。” 这话说得也一点没错。如今加入国民党大多数的人都为了升官发财,而因为特务的名声向来不好听,所以情报人员的待遇都不低。而在解放区,听说那边官兵一致,老百姓的生活倒是比白区要好,可是共党的官员的生活水准却是没有几个特务愿意尝试的。如果是长期潜伏,光是清贫的生活就足以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更何况在场的大多数都是老特工他们也明白:成败常常决定于细节,而人有时候总是不免会在细节上暴露出他的生活经历。共党善于发动老百姓,这等于身边多了无数双眼睛。不暴露实在是难于上青天。 不能嫖妓、不能赌钱、不能吸鸦片等等无数套枷锁于身,因此能够在解放区长期潜入不但是困难重重,从心理上也没有几个人愿意去尝试。那绝对是从身体到心理上巨大的折磨。 |
“我对共党了解的也不深,我想叶组长应该更有体会吧?”白露不露声色的扯了扯江道临的衣角,他微微的点了点头。他明白再说下去可就要过限了,因此轻轻的将绣球抛给叶承宗。 左玉明和他虽然相识不久,但是一年多来,他亦兄亦友,如今他因叶承宗而死,虽然江道临暂时强忍住了报仇的念头,但给叶承宗制造点麻烦自然还是乐此不疲。 叶承宗的脸色更加尴尬了。他最怕也最厌恶别人用他的出身说事,可面对江道临的这一句含沙射影却是无可奈何,事实是他的确是“反正”而来,总不能因为这个在大庭广众之下翻脸吧。 “江组长说得不错。” 江道临明面上是经济部特种调查处海城办事处处长,不过,经济部特种调查处海城办事处实际就是海城中统三组,经济部特种调查处不过是中统借经济部挂的一块幌子,这是稍微信息灵通一点的人都明白的事。因此称呼他江处长或者江组长都没有错,不过处长听起来比组长自然要威风的多,因此称呼他为江组长的人还真是不多。叶承宗这样称呼他,明显是发泄不满了。 不过他的语气倒显得很平静:“想要潜入共党内部的确很难。共党自成立以来整风运动一次接着一次,在他们内部被清理的人都不记其数。这其中还包括许多地高层干部,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情报员想要安全的潜伏下来实在是巧妇为无米之炊。” “此外,共党是最讲阶级性的。站在他们的角度来看,我党的基础是国内的中上层人士,而共党的基础则是中下层老百姓。这样的性质就注定决定了我们的情报工作必定是困难重重。在国统区,共党情报员藏身于老百姓中那是如鱼得水,有了庞大数量人口的掩护想要把他们找出来比之大海捞针,也差不了多少。而在解放区,我们的情报员面对的不仅仅是共党的力量更有成千上万老百姓无时不刻监视的眼睛。”叶承宗有些意兴阑珊:“按照他们的话来说,这就是‘人民战争’的力量。” 全场哑然,众人原本就不高的情绪更是低落的不行。 “各位、各位,今天可是我的喜酒。大家可不能不能面子啊。”白露将酒杯端起:“我祝各位身体健康、财源广进、官运亨通!” 大家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了。 舞厅正中,安娜小姐又唱起了姚莉的成名曲《卖相思》: 我这心里一大块 左推右推推不开 怕生病偏偏又把病儿害 无奈何只好请个医生来 医生与奴看罢脉 说了一声不碍 不是病来可也不是灾 不是病来可也不是灾 ………… 那糯糯的嗓子唱得人骨头阵阵发酥,可惜还是没有挽留住众人的沮丧心情。于是,在一杯酒后,众人相继纷纷告辞。 江道临、白露一一含笑送至舞厅门口。 刚送过何永昌,正要转身向回走,就看见叶承宗正向门口走来。 “叶组长,这就走啊。”江道临上前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不好意思,晚上我喝得有点多,刚才如果有得罪的地方,还请见谅、见谅。改天我单独请你,算是赔罪。” 对于江道临,叶承宗的了解得也不多。只知道这位位居肥差的中统干员在来海城之前,原属于军统。而且在军统高层似乎有些关系,而他本人则在抗日期间长期在76号潜伏。具体的细节他就不清楚了,但是像他这样没有背景而且出身就有污点的人是开罪的起这种人的。 别看江道临职务上和他差不多是平级,但是人家的那个差使可是肥的流油,在如今这个世道,能在这样的位置上稳稳的站着的人那都不是省油的灯。李云峰就多次在他面前抱怨,别看中统现在拆的七零八落的,可是啊,那些有油水的差使都在人家手里拽着呢。他甚至还不止一次表示过对江道临的羡慕和嫉妒。毫不夸张的说,如果让李云峰和江道临的位置调个。虽然看起来是降级,但李云峰会乐得忘记他妈姓什么。 他这心里还正为刚才刺激江道临的称呼,后悔不已呢。此刻见江道临主动上来讲和,心下顿时大安。心想:怪不得人混得风生水起呢。这气度、胸怀就是不一样。他当然知道江道临并不怕他,人家这么做,只能说明一点,人家是官场老鸟,绝不希望因为一些小事无端的和人结怨。相比之下,自己可就差远了,如果不是李云峰一直顶着自己,自己肯定早已无法立足了。 叶承宗连忙说道:“江处,该赔礼的是我。你也知道我这人性子直,年纪轻不懂事,还要请您多担待呀。” “叶组长说哪里话,谁不知道你是李主任手下第一干将,前程似锦啊。将来还盼着老弟多多关照我这等混吃等死的酒囊饭袋呀!” “混吃等死……呵呵。”叶承宗一阵干笑,笑得很是苦涩,笑完之后,发了半天愣,这才发了一阵感慨:“江处,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混吃等死而不可得啊!” “怎么,老弟最近手头有些紧?老哥我虽然也算不得大富,但是些许小钱还是出得起的。有需要你说话。”江道临右手握着他的手,左手还亲热地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站在一边的白露明白,江道临心理可是巴不得立刻从怀中拔出枪给对方的身上添几个窟窿。虽然她明白情报人员很多时候都是不得不虚与周旋,但这个家伙作的也太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人是好的不能再好的莫逆之交呢?必须承认,在这一点上她比他大大不如。很多时候她依然很难把自己的情绪完全掩饰的滴水不漏。她微低着头,不去看二人,免得露出什么破绽。 “江处豪气,小弟拜领了。只是……”叶承宗一阵摇头,苦笑:“不瞒你说,我这辈子从来就没宽裕过。如今这差事得罪人倒不少,可惜却是个清水衙门。”说完深深的叹了口气。 “老弟此言差矣。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赚钱,老弟你是身在金矿不知金啊。”江道临看着叶承宗诧异、疑惑的神情,笑了,有些诡异、有些神秘,他上前小半步,低声说道:“今天太晚了。如果老弟看的起我,明晚我在家中恭候大驾。” 叶承宗虽然有些不解,但是还是立刻回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叶处,那我们就明晚见。” 说完,他和白露点了点头,向外走去。 一直在外头等候的他的几名属下,立刻围了上来。 很快,叶承宗的车消失在黑暗中。 江道临一直盯着车影,好半天才收回目光,看看周围只有白露一人,小声说道:“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白露也笑了:“还真以为他没有弱点呢,这下总算心安了。” “人怎么可能没有弱点呢。”江道临轻咬着下嘴唇,一脸寒霜:“他要真是完人,怎么会背叛革命呢?贪财、嗯,贪财好、贪财好。” |
夜。 临江路23号白宅。 白露卸了浓妆,一番洗浴后,上得二楼来。看到江道临正在拆一个红包,一旁的桌子上也放了不少拆了和还没有拆的红包,笑道:“看不出你还真是一个财迷,收入如何?” “不错。可以到乡下购房买地,做个小地主了。”江道临抬起头来,不禁一呆。白露上身换了一袭天蓝色大襟衫,下身是黑色布裙,齐耳的短发自然蓬松,浴后皮肤显得白里透红。虽然是淡妆素裹,但是却格外动人。 江道临赶紧把头低下:“白露同志,你这可是很容易让你的战友犯错误的哦!” 白露的脸色一红:“江道临同志麻烦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我这可是五四学生装。你这个同志啊,脑子里怎么藏了那么多的污垢呢?” “是、是。你打扮的很革命、很革命。”说话时他头也不抬,末了还低声说了一句:“这都三更半夜了,穿成这样这不诱惑我吗?难道她知道我有学生情结?” “你说什么?”江道临说的又低又快,白露没有听清。 “啊,我是说,你怎么忽然心血来潮换上学生装了?”江道临连忙改口。 “我也不知道。”白露捋了捋头发:“对着镜子的时候,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多快呀,一晃十多年过去,我已经有白头发了。” 白露的声音又低又缓。 这特有的声调感染了江道临,他情不自禁的接口:“一去不返的学生时代,令人……怀念。” 房间里一时无声。 许久。 “嗯、嗯。”江道临干咳了两声打破了宁静:“我今天恐怕还要在这里打扰一夜。” 江家是位于福宁路上一座两层的小洋楼。虽然说不上豪宅,但是家中加上佣人黄妈也只有四人,因此倒也算得上非常宽敞。所以江道临原本打算假结婚之后,做戏作全套,让白露在江家起码也要住上个几个月。好在白家现在加上门房黄叔和女佣阿香也只有三个人就算全部搬到江家也没有什么不妥。 可现在赵湘琴和白露已经势成水火,白露要是搬过去,只怕江家会立刻鸡飞狗跳。所以,江道临干脆熄了这念头。不过,这样一来倒也省得他和白露还要在妻子面前演戏。如此的感情戏可是很容易穿帮的,不用上演,让江道临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看来家庭不睦也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昨天他和白露低调的结婚了。双方只是请了几个平时各自还算谈的来的朋友。总共参加的人不到十个,这算是实实在在的低调了。 而昨天晚上,他也不得不在白家的客房里住了一夜。虽然知道妻子恐怕不会高兴,但他必须把假结婚进行到底,所以今晚最好当然是继续白家客房里度过了。 “没问题。反正我的名声已经是给你破坏殆尽了。” 白露这一说,让江道临想在地上找缝的欲望勃发。他不得不再次把话题扯开:“今天我收到了上级通过地下党转交过来的新指示。” 白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左那天最后送出了一份名单:最近两个月和春来茶馆有过直接联系的同志的名单。老左的意思是军统方面已经盯上了春来茶馆,那么那些和那些和春来茶馆有过直接接触的同志都有暴露的危险,所以建议立刻撤退。而我黄玫瑰的名字是排在第一位的,因为我就在前一天晚上还和老左见过面。名单上海城地下党的同志在这几天都已经撤退了。因为我们彩虹小组与海城地下党属于平行的关系,所以他们只是在接到名单后立刻向我们传达了消息,建议我撤到解放区去,并同时向上级通报了此事。” “你不想撤?”白露盯着他。 “你害怕吗?”江道临忽然问道。 白露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他真的暴露了,那么即便她没有暴露,也会不可避免地受到牵连。处境恐怕立刻会险恶起来。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内心里真的不惧怕死亡。而之所以有的人表现得视死如归,有些人胆小如鼠,只不过是他们的价值观不同。说到底就是值得和不值得的问题?”白露静静的望着他:“你认为值得吗?” “不值得。”江道临的回答让白露呆若木鸡。他继续慢腾腾的说道:“如果我确实已经暴露了,还要坚持留下来,那就只能害己又害人,当然不值得。不过,我认为我已经暴露的可能性不大。” “你确定?” 上级决定让白露和江道临假结婚的同时,也同时将白露并入彩虹小组。彩虹小组原来有五个人,可是除了组长代号黄玫瑰的江道临以外,其他四人之间都不允许直接联系,他们互相也不知道自己的同志的真面目,他们只是和黄玫瑰单线联系。 前天江道临接到地下党送过来的消息之后。很快就通过地下党向上级发报。内容有二:一是他认为自己已经暴露的可能性很小,所以希望能够继续潜伏下来。二是他希望组织上能够任命荆棘鸟(白露)为彩虹小组的副组长。理由也很充分:荆棘鸟同志是经受过长期考验值得信任且有经验有能力的老同志。彩虹小组因为自成立开始其他成员就只能单线和黄玫瑰(江道临)联系,这就使得黄玫瑰必须独自做出整个小组的所有决定。黄玫瑰认为一人技短,二人技长,多一个助手,会使得整个小组的行动更加周密、安全。 江道临估计上级肯定会批准他的请求,所以这几天关于小组的情况已经很隐约的向白露介绍了个大概。 因此虽然不知道小组成员的具体身份,但白露也知道彩虹小组有一名成员就潜伏在海城军统内部,她看到江道临如此有把握,所以认为是不是他已经得到了军统方面所掌握的资料。 “那倒没有。我是经过一番仔细分析得出的结论。” “分析?” “是啊。老左曾经很得意地和我说过,海城地下党可是真正的民主集中制,几位市领导各自分管一块,遇上重大问题,市委再开会统一决策。而老左除了负总责以外,他实际分管的主要工作就是电台。” “电台?” “是的。因为他分管电台,所以也就承担了和上级直接联系以及作为上级和包括彩虹小组还有你在内的一些情报小组之间的联络工作。这一点昨天我已经得到了海城地下党方面的确凿的证实。” 白露一脸疑惑:“这能得到什么结论?” “因为老左直接分管电台,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很低调。就算在海城地下党里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不多。据陶玉秀同志也就是老左的夫人以及如今海城市委代书记老谭同志的仔细回忆,他们一致确认海城地下党里知道老左的身份或者知道春来茶馆是我党交通站的人包括春来茶馆内部的五人在内也不会超过三十人。这几天,海城市委已经经过了初步排查,这些人都应该都没有出问题。” 江道临不等她提出疑问就继续说道:“虽然我也不敢打保票这些人百分之百绝对没有问题,但是现在看来这种可能性应该还是极高的。因为他们之中如果有人暴露或者干脆叛变了革命,那么已经四天过去了,绝不会仅仅暴露了春来茶馆一个交通站。要知道李云峰可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这几天他可是很有些焦头烂额。我不相信凭他的性格,在这种情况下,他还会放长线钓大鱼?” “其次,如果这些人中真的有人出了问题,那么老左的身份多半就暴露了。可是如果老左的身份既然暴露了,以李云峰的性格以及海城军统这一年多来糟糕的状态,他怎么可能不立刻采取行动,而仅仅只是跟踪。一个市委书记,这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一条相当大的大鱼了,他怎么可能放过?” “你是说军统方面不知道老左的真实身份?那……那为什么会跟踪他?为什么还派人监视了春来茶馆?而且就在当天直接采取了行动?”白露连珠炮一般发出了疑问。 “这是我和如今的海城市委都纳闷的问题?军统方面到底因为什么怀疑上了老左和春来茶馆呢?”江道临晃了晃脑袋,一脸迷惑。 |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 “家里怎么说?”白露问道。 “家里已经任命荆棘鸟同志为彩虹小组副组长,协助黄玫瑰同志工作。同时同意了黄玫瑰同志关于暂不撤离的提议。”江道临一字一板的说道。仿佛黄玫瑰和荆棘鸟两位同志与他素昧平生。 “家里同意你留下来?” “我想家里也认同了我的推测。军统方面定然不是不知道老左的身份,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他们曾经跟踪看到过我和老左在一起接头,也算不得什么麻烦。”江道临慢条斯理的说道:“别忘了,我可是经济部特种调查处海城办事处处长,而老左的表面的身份是个商人,他如果要走私、投机、囤积居奇,找我疏通关系,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事情。所以就算军统方面看到了我和他见面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这倒是。”白露连连点头。 “赵旅长那边怎么样了?”江道临忽然又换了个话题,而且一脸严肃,让白露瞬间有些不适应。 白露和江道临见面有六天了,因为她被并入彩虹小组,江道临成了她的直接领导,向他汇报工作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不过,这几天,事情一件接一件,所以江道临也没有仔细的询问过白露手上的工作。 白露原来一直是由社会部直接领导,而她来到海城的主要任务就是接触并力求策反海城保安旅旅长赵秉熙。 这几天,白露还真没有怎么适应江道临领导的角色,更多地倒是有些代入他妻子的角色,所以一时有些失神。不过,她很快调整了过来。 “还好。赵秉熙20年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也算是老资格得科班军官了。可惜仕途坎坷,一直遭受排挤。如今更是直接被排挤到了保安部队。他对国民党当权政府早有怨言,联络倒是很顺利。只是我党在长江以南的军事力量现在还很薄弱,所以他还在犹豫中,没有最后表态。而家里对他的处境也很理解,并不要求他现在就旗帜鲜明地亮明立场,因为那样不但有些强人所难而且只能遭受不必要的损失。只是希望他能够切实掌握部队,力求将国民党顽固派从部队中驱除出去,这一点家里和赵的愿望是不谋而合的,所以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江道临点了点头:“以后你主要还是负责这方面的工作。另外,当前我们小组还有三件任务。一是老左生前就希望我们小组能够提供国民党特务机关对于海城的地下党以及进步人士有哪些有所怀疑或者已经列入重点监视的人员名单。中统方面的情况我们还是比较清楚的,我已经在前天把名单转交给了地下党方面,现在主要就是军统。而军统方面的资料应该在叶承宗手上。” “其二就是,地下党方面希望我们能够帮忙弄清楚到底老左和春来茶馆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军统跟踪监视?这不但关系着地下党方面未来如何安全的开展工作,关系到不少同志的政治前途,也关系到我们彩虹小组自身的安全问题。” 白露明白如果这件事情不搞清楚,那么许多和春来茶馆有过接触的同志就不能完全排除嫌疑,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些同志很有可能不能被组织上完全的放心使用,不管是对于党的事业还是对于这些同志的政治前途都将造成极大的损失。因此她说道:“听说那天是由叶承宗亲自带队的,那么想要解开这个答案,恐怕还得从他身上找。” 江道临不置与否,继续说道:“第三,我个人以及地下党的同志们都希望如果在能保证组织安全的情况下,可以为左玉明报仇。同时这也必将打击敌特的嚣张气焰,有利于我党在海城开展下一步工作。” “这三件事都指向了叶承宗一个人,倒是可以合三为一了。” “是啊,你看看。”说着,江道临递过来一摞纸:“这些都是有关叶承宗的资料。前面是地下党方面提供的,后面则是我们小组成员提供的。” 因为大多数都是关于叶承宗的履历介绍,有很多白露已经知道了,所以看的并不仔细,几乎是一目数行。 而江道临倒也不打扰她,一个人静静地拆红包。 叶承宗,男,27岁,海城云川县江家村人。42年,原本在北平读大学的他辍学回到家乡。此时,海城已经被日寇占领。江道临回到老家后,很快参加了我党的游击队。由于其文化程度高,而且很有组织才能,一年后被吸收入党。并在44年被提拔为游击队副政委。抗战胜利后,游击队大部撤到了解放区,而他则留了下来,被任命为海城地区共青团副书记。半年后被任命为书记,主要负责学生运动。组织上和同志们对他的评价是组织能力颇强、精明能干、原则性强、遇事沉着有大气。在47年八月,时任海城地区共青团书记的他忽然主动投敌,叛变革命。组织对此措手不及,大多数同志们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都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虽然因为“彩虹”小组的及时通报,海城地下党迅速将暴露的组织和人员进行了大撤离,但是还是遭受了损失。有两名在海城中学任教员的同志,以及三名海城中学的学生骨干被逮捕。五人中除了其中一名学生因为家庭背景在被捕三个月后被释放以外,其余四人全部英勇就义。 而且因为他的叛变,使得包括前市委书记贺遇强在内的许多同志不得不撤往解放区,海城的地下工作大部分都停顿了下来。最后组织上只好调派了包括左玉明在内的一批同志来到海城重新开展工作。 叶承宗叛变革命后,也是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很快就受到海城军统站主任李云峰的重视。不久提拔他担任了军统三组组长。他上任后不但接管了中统移交过去的特情人员和资料,而且很快就建立了海城的军统特情网。他实际上已经成为了地下党在海城的最大的威胁。 而在生活上,他一直是深居浅出。叛变革命后不久,他娶了方小玉为妻。方小玉原是“怡翠楼”的红牌姑娘。不过据说婚后他们夫妻和睦,也算是海城官宦中的一段奇闻。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些东西上面还没有介绍。叶承宗这个人也许之前你认识但是不了解,不过我却还是知道一些的。他的政治品格自然是为人所不齿,不过他在海城的那些太太小姐们中口碑却不不错。因为,他的太太方小玉身体很不好,而且据说已经丧失了生育能力。但是他们夫妻关系非常融洽,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的任何绯闻。所以有不少太太小姐们称他为模范丈夫,还有人称他为情圣。” “情圣?”白露嘴角微翘,蔑视的神情明明白白,毫不掩饰。 “当年在76号中我的那些同事们固然有许多人的私生活糜烂,但还是有不少人生活上还是相当检点的,甚至有几位在私生活上完全称得上是谦谦君子的典范。” “这又能说明什么,他们还是不折不扣地汉奸!”白露大声地说道。 “你说的不错,哪怕他们私生活上再完美无瑕,他们在政治上走上了歧路,他们依然是十恶不赦的汉奸、叛徒。”江道临一脸沉重:“只不过,这样的汉奸、叛徒更难对付。因为他们多半并不仅仅是因为物质上的欲望而走上歧路,他们往往有他们的理想和追求。虽然我不知道当初叶承宗为什么突然背叛革命,但显然他就是这样一个有理想的叛徒,幸好他现在似乎很需要钱,要不然我们还真的无从下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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