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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工之沧海迷航
作者:心不在焉,更新时间:2007-6-22 14:42:00,完成字数:200392
 
 

 
第一卷 初到欧洲 第一章 跨度三百八十一年
 
 
  慕昭明四仰八叉地躺在法兰西王国金色的沙滩上,在他眼前,夕阳的余晖映照着半边的天空和海面,仿佛在远处铺开一块巨大的宫廷帷幕,然而此刻的他却完全没有心情去欣赏这大自然神奇而又美丽的风景,这个可怜的人穿着一身合体的牛仔套装,身材颀长,脸型瘦削,下巴上的胡子长得很长,加上同样乌黑浓密的头发,几乎遮住了他的整张脸,除了那一双略显深沉抑郁的眼睛。他从兜里掏出唯一的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努力分辨着眼角没有一丝皱纹的皮肤,喃喃自语道:“年轻了至少二十岁,哈,问候该死的上帝。”说完随手把镜子丢到了海里。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是一个叫做玛卡伦的法国村庄。一个月前的某个暴风雨之夜,晕倒在麦田里的慕昭明被一个好心的老人救回了这个村子。就是在这儿,清醒之后的他得知了自己来到公元1625年这个——疯狂的事实。

  开始,慕昭明职业性地认为这又是军情五处的那帮饭桶在搞怪,心里差点没乐开了花。那帮笨蛋以为找几个差不多的演员,布置个以假乱真的场景,然后告诉自己现在是伟大的巴洛克与大航海时代——老天,难道他们真的指望用这种愚蠢的手段来对付一个拥有国际最高知名度的王牌特工吗?上帝保佑可怜的英国佬,他恶意地想,反正离自己的新年假期还有两个多月,就陪这帮笨蛋玩玩吧。

  然而这一切美好的设想在他醒来后的第三天早晨宣告破灭了,经过三天的休养,他虚弱的身体终于有了一点活力,于是他掀开被子想察看一下自己腿上的枪伤,接着令他无比激动的一幕发生了,在他的左腿上,那个本来应该缠了绷带的地方,没有任何枪伤痕迹的肌肤上只有一个不太显眼的小疤痕,而他超群的记忆则告诉他,那个疤痕属于他十六岁那年不小心烫伤后留下的结果,并且当年就被激光除去了……

  慕昭明还在特种军官学校培训的时候就接受过专业的医学课程,他敢肯定任何二十一世纪的医学手段都无法伪造出那么真实的效果。于是他的第二个反应就是挣扎着冲出了屋外,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昏迷之前还是2006年的冬天,当时巴黎刚刚下了第一场雪。然而展现在他面前的,却是法国秋天特有的潮湿空气和遍地的红叶。也就是说,除非英国人掌握了某种超越文明的科技并且不惜本钱地用在一个间谍身上——尽管这个间谍的确相当棘手——否则就只剩下一种情况,那就是他真的来到了1630年,不但如此自己也变成了16岁的少年。

  夕阳渐渐隐没,海风凉爽宜人,遥远的天际,一群海鸥欢快的飞过火红的天空。慕昭明摇摇头,目光停在左手的一枚戒指上,一颗小小的红宝石镶嵌在戒指中央,就是在那里微缩收藏了英美两国间谍机构的核心机密。他本来已经买好了从巴黎到北京的机票,却在即将登机的那一刻被赶来的英国特工发现,他并没有反抗,因为那是不合算的,他相信凭英国人的本事还无法发现他携带的机密,而最多四十八小时之后他们就不得不放了自己。所谓王牌特工并非像詹姆士邦德那样一人单挑所有敌人,事实上情报活动要绅士的多,他们只要在付出最小代价的前提下完成既定任务就算是成功的。然而不知道哪个该死的英国笨蛋居然因为紧张(几乎所有的情报人员面对慕昭明的时候都会紧张)在人头攒动的戴高乐机场开了枪,气的带头的英国军官和慕昭明异口同声地破口大骂,结果在三分钟之内法国宪兵包围了机场,事情注定无法善了,慕昭明只得夺车突围,在击毙了十六名追兵后被流弹击中,连人带车跌下巴黎郊外一处并不陡峭的山崖。然后……

  恍然如梦啊,慕昭明长叹一声,又将那枚戒指扔进了海里。

  天渐渐黑了,小村庄里亮起了几点幽暗昏黄的灯光,慕昭明收拾下心情,起身向村子走去。

  一个黄皮肤的东方人出现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子引起了许多人的好奇,整整一个月村里的人们才终于适应了慕昭明的到来,这还是在他说一口地道的法语并且没有使用筷子吃饭的前提下。人们不再围着他观看,见到他还会笑呵呵地打招呼。不过十七世纪的法国远没有后世那么繁华,天一黑,人们都早早的回家休息,只有一些恋爱中的年轻人手拉着手躲在漆黑的角落里甜蜜。

  “你回来的正好伙计,晚餐时间到了。”老约翰拄着拐杖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人的晚餐。正是这个老人救了奄奄一息的慕昭明。

  慕昭明接过自己的那一份,又帮他拉开椅子,这才在桌子对面坐下。老约翰将拐杖放在一旁,看了看有些心不在焉的慕昭明,说道:“小伙子,你知道我并不是个好奇的人,这一个月来我从没有问过你任何问题,我已经老了,不再像年轻人那样凡事都爱问个为什么,对于你的黄色皮肤和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并不感兴趣。只不过在晚餐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我可不想整天叫你‘喂,伙计’,毕竟这不是文明人的做法。”说完冲着慕昭明促狭地眨了眨眼。

  “阿德里安,您可以叫我阿德里安穆图。”慕昭明随便找了个后世切尔西球员的名字,也是当年他在英国公干的时候使用的假名,丝毫没有考虑过这个名字在不久的将来为整个欧洲带来的震撼。

  “那是个不错的名字,但是你难道不是来自东方吗?据我所知不论是阿拉伯人还是印度人他们的名字都有点……独特。”

  “我来自中国,我的中国名字有些绕口,你大概很难听得懂。”慕昭明笑了笑,他对西方人念中国字的难度还是深有体会的。

  “好吧亲爱的阿德里安小朋友,那么现在开始我们的晚餐吧。”老约翰信守自己的承诺,没有对慕昭明的来历更深入的追问,而是认真的摆弄起盘子里的食物。对于这个老人,慕昭明,应该说是阿德里安由衷的感到亲切,他就像自己去世的父亲那样乐观和善。看他的举止并不像一个寻常的农夫,也许他也有些不一般的经历吧,慕昭明善于猜测的职业病再次发作。

  所谓的晚餐其实只有几片黑面包和一点奶酪,另外还有一点老约翰自酿的杜松子酒。两个人很快就吃完了,阿德里安帮老人收拾好餐具,又重新做回到桌子前。

  “约翰大叔,您能告诉我这是哪里吗?我是说这个村子在法国的那个部分?”

  “哦,这里是法国的南部,离这不远就是马赛,大约几个小时的路程。”老约翰答道。

  “您是说马赛?”阿德里安的眼里掠过一丝光芒,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是的,我年轻的时候在那工作过,直到后来断了一条腿,不过我的老朋友安德鲁在那经营着一个码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转转,也许可以帮你找份不错的工作。”

  “您曾经是个水手?”

  “嘎嘎,算是吧。”老约翰笑了起来,“确切地说我曾经是个海盗。”

  老人说完等待着阿德里安的反应,不过令他非常失望,只听他平静地说道:“哦,那是个不错的职业,大海,骷髅旗,拿着刀剑的男人们,比呆在着沉闷的陆地上快乐的多不是吗?那么您是在哪位船长的旗下呢?”

  “弗朗西斯•亚当船长,1587年的时候我在‘金雀’号上当大副,后来在东地中海遇到了巴夏的舰队,战斗中被打断了一条腿。他们于是给了我一笔钱,把我留在马赛做一名码头会计师,可我讨厌那个工作,最后来到这里当一个农夫。后来我听说在我走后不久亚当船长就和他的‘金雀’号一起被击沉在意大利海域,愿他在天上安息,说实话我得承认他是个不错的船长。”老人的眼神似乎有点黯淡。

  “那么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做基督山的小岛呢?”阿德里安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老人愣了一下道:“基督山?你是说科西嘉岛和厄尔巴岛之间的那个光秃秃的小岛?是的,我知道那里,海盗们有时在那靠一下岸整理货物。”

  “听说那里的岩羊很不错。”

  “哈哈,”老约翰笑了起来,“的确是那样,我曾在那个岛上打过猎,烤岩羊的味道……也许哪天我们可以搭上安德鲁的船去岛上转转。”

  “好主意,不过安德鲁那里缺少水手吗?”阿德里安微笑着问道,眼里隐藏着一丝光芒。

  “你想要当水手?当然可以,安德鲁那里好像正需要几个水手。但是你以前出过海吗?”老约翰问道。

  “我曾在英国人的军舰上当过半年见习军官。”阿德里安并没有说谎,他的确干过,不过是在几百年后,事实上他当时以华裔美国人的身份从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到达特茅斯皇家海军学院留学,在皇家方舟号上见习半年,然后奉命将绝密文件带回国内,结果就导致了在巴黎的那一幕。

  “哦,那很不错,我想安德鲁会很需要你这样的人。”老约翰嘟囔着回答。

  昏暗的灯光下,老人没有注意到,此时的阿德里安深邃的目光似乎已经投向了远方那个光秃秃的小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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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初到欧洲 第二章 马赛港
 
 
  从玛卡伦到马赛的路程并不难走,老约翰带着阿德里安清早出发,大约中午的时候已经到了市郊。

  马赛是法国南部一个著名的港口,港市背山面水,西北、东北和东部为山丘环抱。气候冬季温湿、夏季干燥。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人开始在一个名叫“拉西同”小鱼湾的岸上建立居民点,称马赛利亚。即马赛的雏形。公元9世纪被罗马人占领,后来城市衰落。公元10世纪以后作为十字军的船运和补给点重新兴起。1502年,马赛修建了第一个码头,到1832年,港口货物吞吐量已仅次于伦敦和利物浦,成为当时世界的第三大港。19世纪,法国相继占领了北非与西非国家。马赛成为殖民战争的物资供应基地和所掠夺来的财物的转运地。苏伊士运河通航后,马赛成了法国向中东和远东扩张的出发点。由于地理位置优越,海湾水深面广,少险滩急流。海潮涨落变化不大,能见度强,非常适合于船只的停泊和航行。这里汇集了穿梭于地中海上的各种商船、军舰、客船、走私船以及其它大大小小的船只,南来北往的人们给这个城市带来了商业的高度繁华,而马赛又用这样的繁荣招待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旅行者。当然,在阿德里安眼里这种繁华要稍稍打一个折扣,毕竟十七世纪的欧洲不但不能与三百年后相比,就连和同时代东方那头渐渐睡去的狮子比较也有相当大的差距。肮脏不堪的街道,低矮的住宅,一些喝得醉醺醺的邋遢男人还有浓妆艳抹站在街边拉客的妓女,这就是法国第一大港给阿德里安的印象。

  最热闹的依然是港口,里瑟夫湾像一只伸向大海的葫芦,细长的葫芦嘴就是所有船只进出的通道,尽管这个港口来往的多是一二桅的小船,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喜欢热闹的天性,每天总有那么一些闲人呆在长长的避风堰上等待一艘几百吨的三桅大船出现在海平面,然后丢掉帽子大声欢呼,尽管这些人中的绝大部分都与那艘船没有任何的关系。

  两人先在一家珍品店停留了一下,长年在外的水手们总会得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所以像马赛这样的港口就专门有一些店铺收购他们手上的宝贝,阿德里安听到老约翰说起过这件事,于是将身上带的几张钞票——二十一世纪的人民币——当作东方的绘画品换了几个金币。然后他们才开始寻找安德鲁。

  老约翰的朋友安德鲁是港口某个码头的老板,他们两个当年曾一起在海盗船上舞刀弄棒,又几乎同时受伤,同时回到了陆地,在同一个码头工作,拿同样的几个铜板。后来老约翰无法忍受每天看着别人扬帆出海的痛苦索性搬到了乡下,而安德鲁则坚持了下来,经过近四十年的奋斗,最终成为了众人敬仰的码头老板和船主。说起这段往事老约翰总会耸耸肩,很无所谓地说一切都是命运。

  就像老约翰猜测的那样,他们没能在嘈杂的码头上找到安德鲁。根据码头工人的建议,两人来到距码头不远的一间酒吧,在嘈杂的人堆里终于找到了已经喝的酩酊大醉的码头老板。

  安德鲁弗里曼看上去大概六十多岁,身体依然称得上强壮,一头褐色的短发,络腮胡子,穿了一件脏兮兮的绿色的大衣。喝醉的他整个人趴在了吧台上。

  老约翰毫不客气地把这只醉了的老狗——他的原话就只这么说的——狠狠拍醒,安德鲁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下对方,立刻张开双臂大声欢呼起来,但还没等他拥抱自己的朋友,就再一次踉踉跄跄地倒在了地上。

  “嗨老朋友,你还好吗?”安德鲁坐在地上向老约翰伸出了手。老约翰抓住他的手把他重新拖回到座位上。

  “还不错老伙计,你呢?看上去似乎又遇到了什么问题是吗?”

  安德鲁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快疯了,也许当年我应该像你一样离开这该死的码头,那样大概我现在会坐在火炉边满足地打着哈欠,可是你看,我现在过得糟透了。”他凑到老约翰的耳边,“亏损,我已经连着六个月亏损了,沉了两艘船,我想这该死的地中海已经开始憎恨我了,不愿再看我从它上面得到一分钱。”

  “那么好吧,你现在遇到了什么困难?”

  “我需要一名船长!”安德鲁低声吼叫着,“我手下的那些笨蛋们从没离开过地中海,而我需要一个人带着他们去大西洋上赚钱,哦,该死的!”

  老约翰拍拍安德鲁的肩膀,介绍一旁的阿德里安道:“好了老伙计,来见见我的小朋友阿德里安,一个来自东方的年轻人,他正是你所需要的,一位合格的船长。”

  阿德里安愣住了,他没想到老约翰会自作主张推荐自己当船长,虽然他当年见习的时候成绩优异,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够自由驾驶一艘十七世纪的帆船横跨大西洋。就在他想出言阻止的时候,老约翰暗中拽了一下他的手臂。

  “你?”安德鲁醉眼醺醺地打量了阿德里安一下,一个高大英俊的东方男子,他实在是有点英俊过头了,完全不像一个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应有的模样。“你出过海?”

  阿德里安点点头:“是的先生,我在英国当过两年……”“船长。”老约翰打断他的话继续编造谎言。

  安德鲁皱了皱眉头,“他看上去很年轻,有多大了?十五岁还是十六岁?”

  “十六岁,老伙计,你别忘了当年你上船的时候也只有十四岁,结果你第一次钩舷就砍倒了两个土耳其人。”

  “是这样的,我那时候……”安德鲁似乎又回忆起很久以前那段热血沸腾的日子。“也一样年轻。”

  “得了安德鲁,别用那付怀疑的眼神看着年轻人,你应该相信我,我们是老朋友,我不会骗你的。阿德里安的确是你需要的人,他会为你赚来一大笔钱,足以弥补你今天所选择的风险。”老约翰说这话的时候丝毫不顾及一旁的阿德里安什么表情。

  “好吧,反正该死的上帝已经差不多拿走了我全部的好运气,与其等着下地狱,不如相信你这个老撒旦的话。”安德鲁哈哈大笑,用力地捶了下老约翰的肩膀。

  老约翰同样大笑了起来,接过一杯酒一口灌了下去。

  于是因为两个疯狂的老家伙在酒精的作用下擅自做出的疯狂决定,对此完全无能为力的阿德里安正式成为了一艘即将远赴西部非洲的两桅帆船的船长。

  两个人又聊了半天,安德鲁临走的时候商量好,阿德里安三天之后到码头上去报到。

  看着安德鲁摇摇晃晃地消失在酒吧门外,阿德里安无奈地接过老约翰递过的一杯酒。“约翰,你为什么这么做?你知道我从没有做过船长。”

  “你马上就会成为船长不是吗?”老约翰的脸上闪烁着狡猾的微笑。“你不明白小伙子,你是个优秀的年轻人,而所有优秀的年轻人最缺少的就是机会,只要有了机会你会让所有的人为你疯狂。”

  “可是我并没有做船长的经验,说不定我会把那艘船还有上面的所有人撞碎在非洲的哪块礁石上。”

  “你不会的伙计,相信我,安德鲁那家伙也不会这么轻易的相信我们的话,他会安排几个有经验的老水手在你的身边,有了他们你就不用担心大多数的危险。你所要做的就是学习,然后试着做得更好,带着船安全返航,然后他们就会相信你并且给你下一次机会,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老约翰喝光了酒,“我当初和你一样,没有任何的选择就被推到了一个关键的位置,没有办法,只能去承担责任并且竭尽全力,然后你会发现你原来可以做得很好。”

  阿德里安呆住了,老约翰的最后一句话让他一瞬间想到了自己目前的境况,自己不也同样是别无选择地被放逐到这个时代吗?那么自己要承担的责任是什么?祖国,当然是祖国,上一世他为之出生入死拼搏奋斗的祖国,现在正在面临北方狼族的威胁,大约二十几年之后满清就会入关,然后整个中国从此衰落一蹶不振。自己现在应该是这世界上唯一能知道这一切的人,难道还能允许它发生吗?

  不,决不。

  阿德里安心里反复的念着老约翰的那句话,既然自己被安排到这个关键的位置,没有办法,只能让自己尽快强大起来,竭尽全力改变这段历史。

  “想通了吗,我的朋友?”老约翰看着阿德里安微笑着问道,他很高兴自己的话能对这个神秘的年轻人有作用,自己的确没有看错,他不是个简单的人。

  “是的约翰,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会尽力做好这份工作。”

  一老一少喝完酒,结账向外走去,此时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走到阿德里安的身边,在他身后,门口刚刚走进两个看不清面貌的人。

  那男人似乎故意撞了阿德里安一下,然后立刻跌在地上,嘴里破口大骂:“该死的黄色猴子,走路不长眼睛吗?我要打断你的狗腿,然后扔到海里漂回东方。”周围的人听到这话也都哈哈大笑。

  老约翰挥舞着手中的拐杖就想冲上去教训这个混蛋,可是一旁的阿德里安拽住了他,曾经的王牌特工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刚刚撞那一下的时候这个男人敏捷地拿走了他身上的钱袋。

  “对不起我的朋友。”阿德里安伸手就去扶他,在别人都没有发现的一个角度,左手顺势狠狠地磕在他的腰间,这个脆弱的地方一旦受到打击,那个男人立刻哼都没哼出来就昏阙在地上,与此同时阿德里安已经拿回了自己的钱袋。

  所有人都以为那家伙已经醉倒,笑声更大了,一片喧闹中阿德里安似乎听到有人惊讶地低呼了一声。他循着声音看了过去,只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都穿着中世纪特有的灰色长袍,遮住了全身,其中一个身材魁伟,像一座高高的铁塔,另一个则中等身材,显得有些纤弱。那声惊呼正是后一个人发出的。

  阿德里安向他们笑笑,转身就想离开,突然感觉身子一歪,整个人被狠狠的摔了出去。那个男人还有同伙!阿德里安一瞬间想到了这点,然而人已经飞向了门口,那个穿着长袍的高大男人连忙向前一步,似乎想保护身后的那个人,谁知阿德里安刚好在调整姿势,结果两个人一撞,那个男人连同他身后的人一起摔倒在地。

  又是一声惊呼,但这次阿德里安分明能听出女人柔软的声线以及其中的恼怒。他感觉自己的头正压着一个柔软的物体,老天,是女人的胸脯!他连忙抬起头,从长袍的帽檐下,他见到一双明亮的眼睛正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但是他来不及多想,身后的风声逼迫他抱着对方就地一滚,一把椅子砸碎在他的身边。

  阿德里安接受过的魔鬼训练此时发挥了作用,他就地弹了起来,一个侧踢将一名正在冲过来的壮汉直接踢晕,紧接着回身一拳抡在另一人的脖子上,那个把他撞飞并且拿椅子砸他的人也大叫着冲了过来,阿德里安闪过一边顺势一脚踢在他的两腿之间。可怜的偷袭者捂着他的裤裆颤抖着蹲了下去。

  “哈哈,太棒了阿德里安,你简直就像一只豹子一样强壮。”老约翰大笑着走到阿德里安的身边。“如果不是答应了安德鲁我会直接推荐你去法兰西军团。”

  阿德里安拍掉身上的灰尘道:“得了约翰,你给我找的工作已经够我忙活很久了。我们还是赶快走吧,我可不想等他们回过神来再一次弄脏我的衣服。”

  说着两人就向外走去。这时那个一个人挡住了阿德里安。正是那个刚刚被他压在地上的人,现在阿德里安已经知道她是个女人。

  啪的一声,阿德里安结结实实地挨了个耳光。

  “流氓!”那女人恨恨地骂了一句,没等阿德里安反应过来已经和另一个穿着长袍的家伙转身扬长而去。

  “看来你还有其它麻烦,伙计。”老约翰幸灾乐祸的笑着说。

  阿德里安无奈地耸耸肩,不可理喻的女人,他这样想到,不过声音倒是很好听。

  两人好容易离开酒吧,又在街上转了转,在老约翰的指点下,阿德里安用那几个金币买了两套像样的衣服,阿德里安还帮老约翰买了点乡下的日用品,然后将剩下的钱全都送给了老人。老约翰不愿接受这笔钱,但是阿德里安硬是塞到了他的口袋里。

  “就算是对你这么长时间帮助的感谢。”

  听了这话老约翰才心安理得地收下了金币,然后有些疑虑的问阿德里安。

  “伙计,你记住安德鲁说的那艘船的名字了吗?你知道我有点健忘。”

  阿德里安此时穿着一身板正的立领呢绒制服,皮靴,三角帽,看上去英姿勃勃而又不失稳重,就像个真正的船长而不是玛卡伦村里那个衣着怪异(牛仔夹克)的青年农夫。

  “珍珠号,双桅方帆船,放心吧约翰我会记得很清楚的。”

  等到两个人在回玛卡伦的路上渐渐走远,藏在角落里的一个身影探了出来。

  “珍珠号。”那个人冷冷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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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初到欧洲 第三章 珍珠号
 
 
  双桅帆船珍珠号并不算一条很大的船,大约300吨的载重,算是一条中小型卡拉维尔帆船,卡拉维尔船更多地使用前后三角帆,使船能行驶横风。这两种帆结合使用能够有效地改变风向。一种装置方法是前桅、主桅用方帆,主帆上有一方形上顶帆,后桅上挂一高的大三角帆。挂方帆是为了顺风行驶,挂大三角帆则是为了抢风调向。适宜航海,能去任何地方。哥伦布航海船队中的“品塔”号(Pinta)和“尼娜”号(Nina),就是轻型平底的卡拉维尔式船。

  安德鲁醒了酒就有点后悔,毕竟让一个不知根底的东方小孩子(十六岁的确有点年轻了)来驾驭自己最后这一艘远洋商船实在是过于冒险,但是既然答应了老约翰也就不能反悔,那不是海上男人的做法。他只好从别的船上调了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百般叮嘱他们一定要帮自己看好这条船。

  于是第三天一大早,众人收拾好一切,安德鲁和几个老水手站在码头上等着阿德里安的到来。大概九点钟左右,年轻的船长终于到了码头。对此安德鲁还算满意,毕竟从玛卡伦到马赛还要走几个小时的路,看来这个东方人还是比较敬业的。老头子聊以自慰的想。

  “抱歉安德鲁先生,让你们久等了。”

  阿德里安穿着之前买的那一身行头,气质不凡地走到安德鲁面前。

  “没关系年轻人,如果是为了一个好船长那么等多久都没问题。”安德鲁挤出一幅笑脸道。

  阿德里安听出他的疑虑,但却装作不明白的样子,只微微笑了笑。

  安德鲁吩咐一个水手去把其他人找来,转身对阿德里安笑道:“去见见你的同伴。”

  珍珠号像一个恬静的处女一动不动地等待在海湾里,高高翘起的船艏船艉像高耸的胸部,美丽的船帆像是张开的洁白双臂,修长的船身最为迷人,像结实匀称的少女腰身,舷梯从中间伸到码头上,在两侧分开站着几个海员,分别是这艘船的大副、水手长、办事员、舵手还有厨子。当阿德里安在安德鲁的陪同下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几个人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

  “是你!”几个人同时叫了出来,其中一个转身就想跑,阿德里安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然后轻而易举地把他拽到自己面前,假装是在握手一样嘴里欢叫着:“是你呀我勇敢的大副,见到你我实在是太激动了,真恨不得把你挤碎在甲板上。哈哈,你说是吗?”最后一句的时候阿德里安的两眼闪烁着魔鬼般的光芒,那个人被吓得不知所措,只有硬着头皮说:“对呀,哈哈,对对,好久不见。”

  原来这四个人正是昨天在酒馆里被阿德里安打得满地找牙的家伙,而被阿德里安抓住的这个人就是想要偷他钱袋结果被打晕的人——比尔埃里克松。

  大海上的男人们从来不是什么老实巴交的角色,大航海时代的海员们每天要和风暴、大海以及神出鬼没的海盗们殊死搏斗,所以对于陆地上的法律他们大多没什么自觉性,那天安德鲁刚走比尔他们几个人就走进酒吧,见到阿德里安这个古怪的东方人很自然地就打上了主意,结果没想到啃到了一块硬骨头。比尔还好只是被惩戒了一下开始就晕了过去,而其他的三个人都险些被打散架,尤其是被阿德里安一脚踢中要害的另一个舵手瓦斯科,整整三天没下过床,直到现在还在船舱中休息。

  安德鲁瞧着场面有点怪异,连忙问道:“你们认识?”

  阿德里安抢在几个人之前答道:“当然认识,我们是老朋友,很久不见了。”其他几个人被他的目光一扫,哪里敢说不是,都像啄木鸟一样的不停点头。

  “可是……”安德鲁有点纳闷,老朋友见面怎么脸色都这么差?“可是比尔好像没干过大副,他一直都是当厨子。”

  “是吗?”厚脸皮的阿德里安满不在乎的笑笑说:“也许我记错了,不过没关系,我们会成为最好的伙伴。”

  看着几个人也都生硬的笑着附和,安德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有再一次不厌其烦地叮嘱阿德里安千万要小心谨慎。货丢了没关系,船一定要带回来。

  “放心吧我亲爱的船主,一切都会很完美的。”阿德里安大言不惭地保证。

  珍珠号原来一直做环地中海的航线,这是它第一次远洋航行,船上原来的海员大多没有远航的经验,安德鲁从其它船上调来优秀的水手替换了他们。像比尔原先在法兰西号上干过,他长得短小精干,他曾经用菜刀砍死过一个海盗,不过安德鲁信誓旦旦的声称他切菜的手艺远比切人要好;大副叫阿布纳,他个子很高,有着棕色的皮肤和金色的头发,大多数人都爱叫他炸弹阿布纳,因为他脾气火爆,满口的污言秽语,他是个在船上呆了二十多年的老水手;水手长威廉在船员中很有威信,曾当过兵,一只眼睛被西班牙人的弹片打瞎,他的脾气稍微好点,但如果发现有人偷懒,他会马上用军法惩治,据说他曾经把一个水手扔进海里喂鲨鱼,当然这只是一种夸大的传言,但是仍然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舵手费尔南(另一个舵手瓦斯科还在船舱中休养)被安德鲁称为地中海上最优秀的舵手,他和瓦斯科可以保证珍珠号不会撞上任何礁石,事实上这两位舵手在马赛的确名头很响,尤其是瓦斯科,据说他可以闭着眼睛穿过塞尔内岛附近的浅水区就像穿越女人的衣裳,当然阿德里安敢肯定他一两个月内不会再有这种想法;最后是办事员马丁维斯普契,也是这些人里唯一没参加那天酒馆事件的人,戴一副金边眼镜,油亮的棕发梳向脑后,手拿一根金柄藏剑手杖,做任何事都精打细算,看上去虽然有些文诌诌,但是绝对是个地地道道的海上男人。

  这些都是优秀的海员,虽然他们曾经冒犯过自己,但阿德里安认为这样更好,不打不相识嘛,与其要一些花很长时间才能信任自己的傻瓜海员倒不如要这些一开始就惧怕自己的聪明人。至少自己的命令可以得到绝对的执行。特工出身的年轻船长十分明白该怎样权衡其中的利弊。

  阿德里安跟所有人打过招呼之后第一个走上了舷梯,其他人紧跟着他走了上去,这艘船还是太小了点,和阿德里安服役过的皇家方舟号航空母舰相比简直就像一支小舢板。虽然有很多的不同,但是大概的规矩布置和自己那个年代差不多,特别是年轻的船长自己带上船的一只皮箱,那里面的一些新东西应该能帮上大忙。阿德里安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心,好歹也在世界上最负盛名的两大海军学院进修过,如果连这样一艘小帆船都对付不了,那他也就不用在这个年代混了。

  货已经装好,出口清单上写着全是波尔多红酒,但老天才知道船舱里究竟装着什么,阿德里安了解在这个年头几乎所有的贸易商人都是走私者。这并不关他的事,他所要做的只是管好这艘船,剩下的自有安德鲁处理。

  过度的忧虑让站在码头上的安德鲁看上去有点可怜兮兮,好像个送丈夫出远门的娘们一样抿着嘴挥手。阿德里安不想再搭理他,看看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于是站在甲板上对船员喊道“全体注意!准备起锚!”

  几个领头的海员都被船长教训过,其他人自然会明白这位年轻船长的厉害,全体船员立刻按命令行动起来。他们有的奔到大帆的索子那里,有的奔到三角帆和主帆的索子那里,有的则去控制铁锚的绞索。锚慢慢被拽了起来,铁链哗啦啦一阵响声过去,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阿德里安接着命令道:“起帆!”声音坚定而有力。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的帆都被升了起来,船帆立刻像云彩一样伸展开,美丽的珍珠号缓缓动了起来,就像一只睡醒的白鸽展开翅膀,乘着风驶出了海港。

  一出港,舵手便改变方向,往西南方向航行。珍珠号微微一颤,轻松地滑入地中海的万顷碧波。船帆风吹得猎猎作响,船头劈开海水,沿着法国到西班牙的曲折海岸线,珍珠号愈来愈快,沿途溅起水花。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马赛港完全隐没在了他们的身后。

  快到黄昏的时候,法国海岸已经消失在海平面下,阿德里安站在甲板上,身边是测量员尼尔,一个来自法国北部的小伙子,他的父亲是荷兰水手,因此他从小就开始学习航海知识,可以说现在这艘船上除了阿德里安之外就是他最了解海洋。不过他还年轻(难道阿德里安不年轻吗?嗯,谁让他自己不这么认为。)所以无法担当大任。

  “美丽的大海,十年前我第一次上船就爱上了它。”阿德里安喃喃自语。

  尼尔有些疑惑:“十年前?那么你六岁就上过船?”

  因为阿德里安看上去实在不像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人(他的胡子似乎是刚刚才长出来),于是只好“实话实说”自己只有十六岁。众人虽然很惊讶为什么安德鲁船主会选这么一个小孩子来当船长,可是在比尔几人对船长可怕性的宣传下,大家都明智的选择了闭嘴。也只有聪明而且少不更事的尼尔敢这样肆无忌惮地问出问题。

  阿德里安尴尬的沉默了,他忘记了做自己当年和现在的换算,该死,他心里暗暗地骂道,真该把这个小孩子扔到海里去,同时编撰着自己的说辞。就在这时,一声野兽般的大吼从船舱里传来,紧接着一个人手里拎着根铁棍冲到甲板上。阿德里安愣了一下,马上认出这个人正是那天被自己踢到裤裆的瓦斯科。这位舵手本来还在船舱里养伤,去看他的马丁并不知道他和阿德里安之间的恩怨,随口说出新来的船长是个年轻的东方人。要知道尽管马赛是个较大的港口,但是黄皮肤的东方人依然难得一见,心存怀疑的瓦斯科找来威廉一问,保持着军人诚实信条的水手长马上把一切都告诉了他。结果他抄起船舱里的一根铁棍就冲了出来。在他身后,威廉和马丁也惊叫着也跑上了甲板。

  还来不及反应,瓦斯科已经冲到了自己面前,铁棍迎头砸下,阿德里安微微一侧身让过他的攻击,铁棍打偏了,接着他用膝盖一磕,瓦斯科抱着肚子痛苦地倒了下去。

  这时被惊动的众人连忙跑过来拉住还想扑上去的瓦斯科。只见他眼睛通红,像只狮子一样疯狂地咆哮:“你这个浑蛋!你杀了它,它站不起来了!”

  众人再也忍不住,虽然在这样的紧急场面却仍然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这帮成天海上讨生活的汉子们当然明白瓦斯科口中的“它”指的是什么,只觉得这位地中海上最优秀的舵手现在既可怜又可笑。

  办事员马丁同时还兼任船上的医师,他努力憋住笑对瓦斯科说:“上帝呀,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会相信我,你的那个东西没有死,它只是被打晕了,大概再过上一两天就会好的,它会像从前一样的站起来,虽然一个月以后才能重新走路。”

  马丁的话让众人笑得更厉害了,就连阿德里安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伸手拉起还被压在甲板上的舵手,微笑道:“瓦斯科,我可爱的舵手,不要那么斤斤计较,我保证这次生意做完之后一定会请你去和马赛酒馆里最好的姑娘喝一杯,我敢保证到时候你到时候会发现它像当初那么好用。”

  瓦斯科依然红着眼睛,不过火气似乎被阿德里安的目光悄然熄灭了,他嘟囔着:“如果它再也不会好了呢。”

  “那么,”阿德里安捡起他掉落的铁棍塞回到他的手上,“你就用这个砸烂我的头。”说完无所畏惧地注视着瓦斯科的双眼。舵手握紧了铁棍,他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终于他低下了头,不再和阿德里安对视,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其他人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离去,都很奇怪这个平时火爆的像阿瑞斯一样的瓦斯科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大副阿布纳和水手长威廉交换了一下目光,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这个年轻的船长看来不单单有强壮的身体,还有勇气与智慧。也许他的确是个不错的船长。两人心中原来的疑虑也减少了一点。

  “好了,大家都不要围在这里了,”阿德里安微笑地扫视了下众人,水手们看他的眼光不再恐惧,而是充满了敬意,“阿布纳,去领航室帮帮费尔南,尼尔带几个人去测下水深,威廉你和马丁去安慰一下我们可怜的瓦斯科,别让他再为那个东西伤心难过了,最好你们顺便问下比尔什么时候开饭,我的肚子已经开始叫了。”

  大家听了船长的话又是一阵哄笑,只觉得他似乎没有老水手们说的那么可怕,在阿布纳他们的带领下众人各自散去,阿布纳和威廉走的时候冲阿德里安会心一笑,他亲切的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示意明白他们要说的话。

  甲板上只剩下阿德里安一个人,他转过身看着碧波万顷的地中海,夕阳下的罗马内湖显得那么壮丽,深红的帷幕已拉开,成群的海燕顺着他深邃的目光无畏地飞向远方。

  “大海吗?欢迎我吧。”年轻的船长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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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初到欧洲 第四章 大西洋上的晚宴
 
 
  作为一艘轻快的卡拉维尔船,珍珠号不再纠缠于地中海沿岸后用了大概一个星期就到达了直布罗陀海峡的咽喉重镇休达,一路上阿德里安其实并没有太多干预船上事务,只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他牢牢记住老约翰的话,这一次出海主要是为了学习,在这个前提下将自己的工作做好。当然,还有一点原因他从没有跟老约翰讲,就是在那天晚饭之后他们谈起的那个小岛——基督山。

  补充过淡水和食物之后,珍珠号再次启航,这一次,水手们的心情与刚刚出海的时候完全不同,所有人的目光中都带着一份凝重,哪怕是阿布纳和威廉这样的老水手都一样,虽然阿布纳脾气火爆是出了名的,但是过了休达之后就连他都开始收敛起来,大西洋,听上去是个相当美妙的名字,但是阿德里安船长知道它并没有听上去的那么好相处。特别是在全船的人几乎都没有大洋航行经验的情况下。

  阿德里安来过这片海域,在他前一世的生涯中,他曾就读过世界上最著名的两大海军院校——美国的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和英国的达特茅斯皇家海军学院,可以说他人生的后十年基本上都在这两所学校渡过,先是当学员,然后是留校任教,交换实习,其间他搭乘过美国的几艘主力巡洋舰和英国的一艘航空母舰,几乎世界上所有被水覆盖的地方他都去过,甚至如果你随便问他哪个国家的哪处海岸他都能一口气地说出该海域的经纬度、气候条件、水温、水深、海洋生物、暗礁、沉船等等最为详细的水文资料,听上去很不可思议是吗?要知道当年他之所以十六岁就从一个乙等边防师的新兵蛋子直接被选送到闻名世界情报界的某某特种军官学校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他超群的记忆力,当年他所接受的特殊训练中的第一项就是背地图,也就是说把整张世界地图——包括各个国家的地理位置、历史文化、甚至要精确到所有城市的具体经纬度记得一清二楚。在后来的整整十年异国海军生涯里他每年要向国内传回两百万字的各种水文资料和情报分析,正如当时的某中央大臣说过的,慕昭明一个人完成了中国海军二十年才能完成的任务。当然,代价就是慕昭明在那个时代最终因公殉职,而阿德里安则不得不在这个时代苦苦拼搏。

  虽然如此,阿德里安同样不能保证让珍珠号在大西洋上万无一失,毕竟这是一条比自己要老上三百多年的两桅帆船而不是有着先进电子导航设备的现代化军舰。

  谨慎,只能谨慎,一步步地摸索着前进,阿德里安在这一个星期里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泡在领航室里,并且一有机会就会找阿布纳他们几个人请教。并非他好学,而是他必须尽快熟悉这艘船的操作,以便在危险到来之前使这艘船上起码有一个人能懂得规避。

  不过谨慎固然是必要的,可是如果水手们一直紧绷着自己的神经那么长此以往危机同样会很快到来,阿德里安十分清楚这一点。于是在进入大西洋的第二十一天,他找到了马丁。

  “马丁,你注意到船上的气氛了吗?”

  “是的船长,水手们已经开始无精打采,他们承受了太大的压力,虽然每个人都经验丰富,但是他们无法调整自己,这样下去大家会垮掉的。”马丁同样对此忧心忡忡。

  阿德里安思考了一下,道:“这样吧马丁,我记得上次在休达我们补充了大量的食物,而之前的我们并没用完,也就是说现在我们有点存粮,我想我们能不能办个宴会,也许可以让大家轻松起来?”

  “嗯,是个办法,说不定你能成功。”马丁考虑过后答道,接着补充了一句,“但这并不能解决问题的根源。”

  “我会有办法的。你去把我的命令发布出去,另外让比尔给我留些土豆和腌肉,我准备自己做一道菜。”

  晚宴的消息很快就通知到了每一个水手,绝大多数人都拥护船长的这个决定,威廉对此表示反对,因为他从军人的角度认为水手们应该依靠顽强的战斗精神而不是物质奖励来管理,这样做会让人变得好逸恶劳,对此阿德里安微微一笑。

  “亲爱的威廉,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哪怕在你们光荣的陆军中,士兵也是要领军饷过圣诞节的不是吗?就当是我们在大西洋上过圣诞节好了。”

  威廉就这样被船长轻易说服,于是珍珠号就在非洲沿海下了锚,所有人都放下手头的工作,开始准备当晚的狂欢,就连严厉的大副阿布纳和刚刚“痊愈”的舵手瓦斯科也加入了进来,在进入大西洋后的这二十多天一直沉闷的珍珠号此刻仿佛突然活跃了起来,到处是欢呼与吵闹,看上去似乎有点胡来,但的确让大家痛痛快快地发泄出了心中的郁闷。

  当太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沉入海平面,晚宴正式开始,水手们把餐桌摆到甲板上,比尔忙活了一下午的菜统统端了上来,长桌上摆满了大块的腌肉、火腿、鸡蛋、沙丁鱼、面包还有阿德里安承诺付账而从船舱里搬出来的波尔多红酒,虽然人们吃得兴高采烈,但是大家吃得都不算多,都在等着传说中船长亲自下厨做的菜,不一会,比尔和阿德里安一起端着个铁盆放到桌子中央,毫无疑问这就是那道神秘的东方菜肴了。

  趁着比尔坐下的机会,尼尔在一旁小声地问道:“怎么样?不会有蟾蜍之类的东西在里面吧?”这个世纪西方人对东方的饮食普遍不甚了解,尼尔曾听人说过中国人吃蟾蜍(就是烤田鸡之类的),因此心里有点没谱,暗想要是从里面爬出一支蟾蜍自己就立刻跳到海里去,打死也不吃那可怕的东西。

  比尔冲他翻了下白眼:“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船长的烹调方法有点特别……,当然我会建议你少吃点,因为我从没见过有人像他那样对待土豆和腌肉。”比尔的话说得还算客气,实际上刚开始看到阿德里安的烹调方法时他就差点没上吊,这简直是对一个厨师的污辱,他从没见人把腌肉放在锅里炖上一整天,也从没见过那种炸土豆的方法。说实在的他对这道菜不抱任何希望,只在旁边看了一会就借故跑了出去。

  坐在比尔另一边的费尔南听到他这么说心里忐忑,正考虑是不是装作上厕所逃离餐桌,就在这时阿德里安打开了铁锅上的盖子。

  包括费尔南和比尔在内,所有人都忍不住凑上去仔细瞧瞧,因为那一瞬间某种从没闻到过的香味飘满了整个甲板。“真是太棒了!”一个水手忍不住尝了一口,随即大呼小叫地嚷道。在他的鼓励下,众人连忙你一勺我一勺地瓜分了起来。威廉算是比较冷静的,看到所有人都没有中毒现象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瓦斯科盯着烧的金黄的土豆半天才确定这是珍珠号上每天供应的东西,吃进嘴里之后整个人愣在了那里;马丁吃的相当快,一边吃一边盯着铁盆,时刻计算着剩余量和自己吞噬速度之间的关系;尼尔算是比较斯文的,而他对面的阿布纳则直接将盘子端起来凑到嘴边。

  “船长,你真是太棒了。”

  “上帝,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食物,船长你真该把比尔踢出那间厨房。”

  “对,把他踢出去然后每天都做这道菜,我敢肯定你会把鲨鱼引来的。”说这话的是费尔南,他一边说着一边揉着比尔的脑袋。

  比尔全然不管他蹂躏自己的头发,冲着阿德里安急切地问:“船长,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玛卡伦土豆烧肉。”阿德里安胡诌道。事实上这本来是他当初留学的时候自己在宿舍研究出来的改良型土豆烧牛肉,一度曾经风靡安纳斯波利海军学院,到了玛卡伦之后他又根据这个世纪单调调味品现状作了进一步改良,基本保留了原菜的风貌,只不过用腌肉做还是第一次,不过看上去大家还算满意。

  “船长,你一定要教会我做这道菜,说不定等我老了之后可以在巴黎开一家饭店,我发誓会将其它的所有餐馆挤垮。”比尔抓住阿德里安的手差不多要跪下来,吓得后者连忙答应了他的要求。开一家餐馆?嗯,不错的提议,阿德里安这么想,将这道菜的做法告诉了比尔。当然,年轻的船长并没有料到,三百年之后玛卡伦土豆烧肉居然真的成为了世界上最大的快餐连锁店,而那时锁在法国巴黎银行地下室里的玛卡伦土豆烧肉原始秘方正是今天他口述给比尔的这一份。

  晚宴被一道东方的佳肴推向了高潮,但是大家心中总有一块阴影,未知的海域,漫长的旅程,说不定明天就被撞死在哪块暗礁上,一想到这点众人都有点不快,只不过大家都不愿扫了阿德里安的兴致,聪明地没有说出来。

  然而阿德里安早就料到了这点,他低声吩咐了马丁几句,不一会,马丁拎着他上船时带着的大箱子来到了餐桌旁。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阿德里安挥了挥手,众人于是静了下来,“从离开马赛港的时候我就知道大家心存顾虑。”这句话说得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不自然起来,但阿德里安显然没注意这点,只听他接着说道,“对于这片该死的海域,对于我——一个陌生的东方人,我了解你们的这种疑虑,不论是谁面对未知事务的时候都会有这样的疑虑。所以今天晚上,我为了让大家能够尽情狂欢,特意准备了些东西消除在座诸位的顾虑。首先就是大家刚刚吃进肚子里的玛卡伦土豆烧肉,我希望通过它让大家明白,东方人与西方人一样值得信任,我们没有什么不同,如果非要说不一样的地方,那么就是我们比西方人吃到了更多的美食。”

  众人被他的幽默所感染,都轻松地笑了。

  阿德里安走到桌子的一头,打开皮箱,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扇形的小巧仪器和一张海图。

  “这就是我给大家准备的第二份礼物,有了它们,我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航行到黄金海岸然后安全返航。”

  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那两样东西。

  阿德里安从知道要指挥珍珠号那天起就开始准备,首先他凭记忆画出了当今世上最精确的一张非洲西部海域航海图,明确地标注了所有的暗礁和危险地带。然后又用了三天时间制作出后世航海必备的重要仪器——六分仪。

  早期航海家在大海中沿航线航行时,需要不断确定航船所处的位置,即船所处的经度和纬度的交叉点。航海家为了弄清楚自己的船所处的纬度,需要有一种仪器,它能通过对地平线和中午的太阳之间的夹角的测量,或通过对地平线和某颗固定星之间的夹角的测量来确定纬度。1731年,哈德利发明了反射象限仪,并很快发展成了六分仪,即测量圆周的1/6的一种弓形仪器。1732年,英国海军部把量90度夹角的象限仪放在一只快艇上作试验,结果非常精确。于是象限仪成为海军航行的必备仪器。1757年,坎贝尔船长把象限仪弧度扩大,用来量120度的夹角,这样象限仪便变成了六分仪。它由一个三角形的架子组成,一边是一个弧形板,上面上刻度和可以移动的指针。反射镜将夹角需测量的两物体反射到一起,就可以方便地测到角度并计算出该船处在的纬度,以保证船舶沿正确的航线行驶。

  阿德里安向众人解释了这两样东西,并实际演示了怎样利用星星来测量纬度,最终海员们终于相信了这个年轻的船长的确为他们带来了两样驱走恐惧的法宝。想来严肃的威廉一把扑了上去抱起阿德里安。

  “船长,你真是个伟大的船长。”瓦斯科也上前搂住两人,最后所有的水手都围拢了上去。

  阿德里安很有些不适应被这些平时骂骂咧咧的汉子抱在怀里,就在他刚想下命令让他们散开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几个水手居然掉下了眼泪。

  这一刻他恍然大悟,谁说海上的男人就不怕死?任何人都很珍惜自己的生命,当这些汉子们为了生活在海上东奔西走的时候又有谁知道他们的痛苦呢?时刻警惕危机四伏的大海,一年中难得机会踏上陆地,他们时时隐藏着自己的痛苦,还不是为了生活。海上的男人们其实是如此的脆弱。阿德里安突然有些感慨。这些男人让他想起了自己从前的几个朋友,当时他们每天躲在世界的阴影里,在所有人都认为的太平盛世中出生入死,承担着超出想象的巨大压力,他们不正像这些可怜的人一样吗?

  终于,阿布纳第一个从这种软弱的气氛中回过神来,他拿拳头用力的砸着桌子大喊道:“伙计们,狂欢开始了!”

  晚宴从这一刻开始真正的变成了一次狂欢。

  比尔抱着比维拉琴——四弦吉他的近亲——爬上了横桅,随着一声欢呼,所有船员围在一起开始跳当时酒吧流行的一种水手舞蹈,费尔南和马丁在一边手忙脚乱地打着非洲手鼓,阿布纳站在桌子上,杯中洒出的酒淋湿了瓦斯科,不过坏脾气的舵手早已经在地上醉成了一堆烂泥,威廉和阿德里安一人擎了一杯酒坐在船舱里小酌。

  威廉注视着阿德里安。

  “船长,原谅我原来以为你是个徒有其表的人。”

  阿德里安微微一笑,“我勇敢的水手长,你不需要这样向我道歉,你严肃认真的工作态度足以消除我的任何不满。”

  威廉想了想,没有说什么,只是郑重地举起酒杯。

  “干杯,阿德里安船长,在你的领导下工作我非常荣幸。”

  “干杯。”阿德里安微笑着举起酒杯。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尼尔恐惧的声音:“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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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初到欧洲 第五章 风暴
 
 
  如果谁有幸于1625年10月15日这天晚上搭乘由马赛开往圣乔治的两桅帆船珍珠号,那么他就会见到一生之中最难忘的一幕。

  远方的天空是一片黑暗,预示着大风暴即将来临,风在用劲地驱赶着疾驰的浮云,飞速地吞噬着闪烁的星星。下面是一片无边无际,阴沉可怕的海面,浊浪汹涌,滚滚而来。片刻之前海安详宁谧的大西洋,终于露出了它狰狞已久的面目,大风暴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在奔驰,闪电一次次划过夜空,象一条浑身带火的赤炼蛇,照亮了那浑沌汹涌的浪潮卷滚着的云层。

  珍珠号似乎因为恐惧而轻轻颤抖,阿德里安感觉到了这一点,但是他现在没有工夫抚慰这个受惊的小姑娘,他看到船员们面无人色地注视着自己,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在大海的愤怒面前,即使最有经验的水手也无法若无其事。

  “起锚!”他大声命令道,随着这句话他第一个冲到绞索跟前,在他的带动下所有人如梦初醒,威廉和其他一些人跑过来帮助他拉起沉重的铁锚,阿布纳已经带人飞速地爬上了横桅索,在他们的迅速行动下,锚被拉了起来,船帆也很快打开,每个人都是那么的训练有素,因为死神就在他们身后挥舞着镰刀。

  船帆刚刚升起就被风近乎撕裂般地扯开,珍珠号几乎还没有来得及缓冲就滑了出去。

  “转舵,东南方。”阿德里安坚定地命令。领航室里,刚刚还醉醺醺的瓦斯科已经和菲尔南站在了一起,两个优秀的舵手屏息凝神,严格地执行了船长的命令。珍珠号如同一只海燕,在水面上一掠,就转向了东南方。

  非洲西岸属于热带沙漠气候,干燥旱热,与南端的好望角附近海域不同,这一带航行的船只几乎很少遇到风暴,更不要说这种恐怖至极的大风暴!从阿布纳他们苍白得脸色上就可以知道哪怕这些一辈子呆在海上的人也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风暴,地中海相对温柔的脾气让他们对这个魔鬼无所适从,在它面前唯一还能保持一点冷静的就只有阿德里安,但即便是他此时也从心底感到一阵寒意。

  这样的风暴在阿德里安之前十年的海军生涯中只见到过两次,一次是在加勒比海,大风暴将他们的军舰扔到了古巴海岸上;另一次是在印度洋,那场恐怖的灾难仅仅用了几个小时就彻底毁掉了那艘船。哪怕是在科技发达的二十一世纪,任何电子预警系统对这样的风暴依然是无能为力,它总是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又在几个小时后神秘消失,尽管时间短暂却可以毫不费力地摧毁海面上的任何东西,就连美国太平洋舰队司令布朗将军都直呼它为恶魔,而现在,第一次作为船长出海的阿德里安居然驾驶着一艘十七世纪的木帆船遇到了这个魔鬼,他不禁由衷地感谢自己的好运。

  事实上这样的风暴出现在非洲西岸简直就像上帝和撒旦手牵手一样不可思议,如果不是全船人的反映证明了这一点,阿德里安几乎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但是作为一个水手,阿德里安深刻的明白大海从来就没有任何道理可讲,如果谁坚持相信书本上的航海指南,那么他很快就会在海底找到自己的归宿。

  现在只有寄希望于自己记忆中详细的航海资料,超群的记忆力告诉他在东南大概十五海里的地方会有一个可以停泊的海湾,那并不是一个避风的最佳港口,但是现在珍珠号上所有人的命运只能赌在这个不起眼的小港上。如果上帝开眼的话,那么也许他们还有最后一线生机。

  珍珠号拼了命地向东南航行,航速几乎达到了十节,阿德里安亲自跑到领航室校正航向,菲尔南和瓦斯科两个人神情凝重地掌舵,威廉带领水手们紧紧把持住帆索,顽强地抵抗着狂风的侵袭。阿布纳在横桅上挥舞着双手,喝斥的声音在暴风中依然清晰,就连一向嘻嘻哈哈的比尔也加入了水手们的队伍,他拉住一条帆索,手上的青筋似乎跳了出来,整个人几乎贴到了甲板上。

  珍珠号的速度越来越快,但是大风暴比它还要快,仅仅半个小时之后,大颗的雨水就像密集的子弹一样砸在了珍珠号的甲板上。大风暴以排山倒海之势扑来。

  没有出过海的男人永远不会了解这种大海的力量,阿德里安感觉珍珠号像一匹发了疯的野马在暴躁地抖动,凶猛的波浪不断地冲到船上,溅起城墙一般巍峨的水幕,在耀眼的雷电交加中,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威廉他们已经相当吃力,几乎是在本能地死死抓住帆索和桅杆,阿布纳和两个水手吊在横桅索上像挣扎在餐布上被甩来甩去的苍蝇一样无力,阿德里安冲出领航室想要去帮忙,就在这时横桅刺耳地叫了一声,它折断了,一个水手猛然被甩了出去,甚至连惊呼都没有听到就消失在周围的一片黑暗之中。阿德里安来不及多想,一下子冲到前桅,紧紧抱住桅杆艰难地爬了上去,阿布纳和另一个幸存的水手在他上面抓住了一条缠住桅杆的绳索,随时都有可能跌落下去。

  “把手给我,大副。”阿德里安在他们身边伸出手,因为横桅已经折断,这样他就只能靠双脚和另一只手固定在桅杆上。

  阿布纳在暴雨中抬起头看到了年轻的船长,“上帝!”他大吼一声,“不行船长,你会被拽下去的。”

  “没有时间怀疑了,赶快把手给我。”阿德里安同样大声吼叫着,风暴让每个人都无法再使用那种平静的声调。

  “该死的,相信我阿布纳,我能抓住你们!”

  船长坚定的口气感染了大副,阿布纳不再犹豫,他先抓住自己身边的水手,强健的手臂一挥,那个水手就被丢了过去。阿德里安敏捷地接住他。

  “抓紧了伙计。”年轻的船长对惊魂未定的水手吼到,随即转头对阿布纳说:“来吧大副,别像只猴子似的吊在那儿。”

  阿布纳没有多话,他先在绳索上荡了荡,然后借势一跃,阿德里安马上向他伸出手,然而两个人被雨水和汗水湿透了的手没能紧紧握在一起,阿布纳觉得手上一滑,眼看就要掉下去,突然阿德里安的手钳子一样抓住了他的衣袖,在帆布的外衣被撕碎前将他顺势甩到了下面的桅杆上,阿布纳连忙紧紧抱住了桅杆。

  “你说得没错船长。”大副脸色吓得铁青,“我就知道你能抓住我们。”

  阿德里安哈哈大笑,他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刚想取笑一下可怜的阿布纳,突然间,刚刚还被阿布纳当作救命稻草一样抓着的那根绳索再也承受不住,啪的一声断了,它固定的那面船帆便象一只大海鸟似的,一瞬间消失在夜的黑暗里。

  好容易回到甲板,阿德里安命令阿布纳去帮威廉,而他自己则带着尼尔抓住了后桅的帆索,他们要在风暴砸碎珍珠号之前把她开到港湾里,在这之前他们必须尽量让珍珠号保持完整,因为一旦再有几面帆被吹走那么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每个人此时都表现的顽强无比,这群海上的男人们此刻又显示了不同于平时粗野外表的另一面,他们将粗粗的绳缆缠在自己的腰上,两脚拼命地蹬着甲板,豆大的雨水打在脸上像石子一样生疼,有时一个人坚持不住,旁边的人就会马上帮助他,丝毫不顾双手被绳缆磨出血淋淋的口子。

  “再加把劲儿伙计们,只要再坚持一会,我们马上就可以靠岸了。”

  阿德里安的声音在风暴中清晰无比,水手们齐声大吼回应着他,阿布纳一边拉索一边喊起了海员的号子。

  “乌云起哟狂风来,驾起船儿走大海,自古驾船是好汉,齐心合力好过滩,兄弟们再加把劲,魔鬼来了也心寒!兄弟们一起加把劲,太阳出来酒肉酣!”

  粗犷的调子在呼啸的大风中显得如此悲壮,所有水手一起跟着他和了起来。

  阿德里安感觉滚烫的泪水和冰冷的雨水一起流过脸颊,此时心中的激动让他不能自已,那种感觉完全不同于曾经在皇家方舟号灯火通明的舒适办公室里,尽管多年的严格训练让他能够控制住这种冲动,但他还是忍不住和大家一起高声大喊。

  “兄弟们再加把劲,魔鬼来了也心寒!兄弟们一起加把劲,太阳出来酒肉酣!”

  珍珠号仿佛同样受到了鼓舞,像一支离弦之箭飞一般地掠过狂暴的大西洋,滔天的巨浪像张开的大嘴想要吞噬这个精灵,但不论怎样将它高高抛起又重重摔下,也许真的是受到了上天的垂爱,小帆船依旧执著地向前驶去。就这样在波涛中艰难地搏斗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总之阿德里安感觉像过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直到又有两个水手被风暴掳去,终于从领航室传来瓦斯科近乎失声得大叫:“看哪,港湾!”

  风暴中天与地都是一片漆黑,仿佛地狱的冬天般凝重的黑暗,唯一的光明就是在云层里不断翻滚的雷电,视力优秀的菲尔南就是借着一道闪电的强光分辨出了前方大约半海里处像一团巨大乌云似的陆地。阿德里安抬起头,透过密集的雨点终于看到了记忆中那个突出的尖岬。

  “港湾!”大家兴奋的吼叫着,手上更加卖力。

  阿德里安大声叫来阿布纳,“大副,还敢再跟我上一次桅杆吗?”

  “你一定是疯了船长!不过该死的,我会跟你一起上去。”阿布纳将手上的活交给其他人,比划了一个自认倒霉的手势,口中却坚定地回答。

  “勇敢的阿布纳,”阿德里安大笑到,转身命令:“威廉,叫水手们准备好抛锚,对,就在那个突出的海岬旁边。”

  船帆现在对于珍珠号来说是如此的多余,就和刚刚对它的重要程度是一样的。虽然极其困难,但是大部分的船帆都被收了起来,只有刚刚被风吹断的那截横桅,上面的船帆似乎缠在了前桅上,如果珍珠号不想被扯断锚链再次吹出海湾,那么他们就不得不想办法收起那面帆。

  阿德里安和阿布纳一上一下爬上了前桅,风暴依然肆虐,大雨依然倾注,湿滑的桅杆连固定在上面都很困难。按照约定,年轻的船长爬到最高处去解开缠绕的船帆,阿布纳则负责割断下面的帆索。两个人好不容易爬到了那半截横桅上,阿布纳却一把拉住阿德里安。

  “船长,我想还是让我上去吧。”

  老水手诚恳的眼神让阿德里安有些感动,他狠狠捶了一下对方,“不相信我的手艺吗?别担心我亲爱的大副,我会谨慎点的。”说完他把刀用牙齿咬住,吃力地爬了上去。

  船帆缠绕得很紧,风暴把它在桅杆上打了个死结,阿德里安试着找一个薄弱的地方,因为在这样的条件下他没法拿把大刀上来把整个船帆用力砍断,只能用小刀一点点锯开船帆。他先想把办法站到那个结上,这样他就能空出两只手,漆黑的视野让他不太好判断,只能全凭感觉开始切割。

  珍珠号已经驶进了那块突出的尖岬,风似乎稍稍小了点,但是雨依然很大,慢慢的阿德里安觉得前桅已经有些摇晃,他索性抓住了那面帆,一边割开裂缝一边用自己的身体重量将裂缝扯得更大,过了好久,他感觉摇晃得越来越厉害,连忙抓紧了旁边的一根绳索,只听到嘭的一声,船帆终于被割断了,下面的阿布纳早已切断了帆索,整面帆于是飞向了海面。

  “干得好船长!”下面传来一阵欢呼。

  阿德里安松了一口气,看来上帝还算保佑他,至少现在他们已经有七成的把握能活下去,现在就看这场风暴持续多久了,如果不出意外,只要捱到明天早上珍珠号就会脱离危险了。

  他的下面,阿布纳还在那截横桅上等着他,阿德里安松开手中的绳索,然而就在他准备顺着前桅滑下去的时候,突然前桅一阵剧烈的颤动,糟糕,他心里一惊,在风暴中前桅承受了太大的负担,恐怕已经撑不住了,他连忙向下面大喊一声:“小心!”然后只觉得自己身上一轻,整个人随着桅杆的断裂跌了下去。

  “船长!”

  掉下去的时候他听到下面众人的惊呼,似乎有人在半空中伸手拉了自己一下,接着就是一阵剧痛,重重的摔在了甲板上。

  “船长!……快,……把马丁找过来!”

  眩晕中他听到似乎威廉在嘶哑地喊道。

  “……把他抬回船舱,比尔……该死的!”似乎是瓦斯科发火了。

  阿德里安有些恼火他们干嘛这么大喊大叫,他用手撑住身体想要坐起来,然后只觉得仿佛被一道闪电穿透了身体,接着就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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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初到欧洲 第六章 黄金海岸
 
 
  墨蓝色的苍穹上点缀着明亮的星星,不久,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红色的长带,波浪渐渐变成了白色,一道亮光掠过海面,把吐着白沫的浪尖染成了金黄色。白天来临了。

  水手长威廉默默地,一动不动的站着,面对着这壮丽的景观。

  昨夜的风暴只在北边的天空上留下了几片残云,如果不是身后一帮水手正在修补桅杆,他宁愿相信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真是让人一辈子也不愿意回忆的恐怖。不过威廉依然为自己和全部船员在那一刻所表现出来的勇气感到自豪和荣耀,当然,最有资格来接受这份荣耀的两个人此时都还在船舱里养伤。

  “威廉,去和我喝两杯吧。”马丁在身后拍拍他的肩膀。

  “船长和阿布纳怎么样了?你不是应该在船舱里照顾他们的吗?”威廉转过头皱着眉问道。

  精明的办事员此刻也相当的狼狈,昨夜的风暴虽然没有让他受多大的伤害,但是却弄乱了他梳得油亮的棕发,而他向来引以为荣的金边眼镜也在忙乱中被弄断了镜架,以至于他只好用一根麻绳将眼睛系在自己的耳朵上。

  他耸了耸肩:“船长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有点劳累再加上那一下摔得不轻,大概很快就会醒过来,我让比尔看着他。阿布纳稍微有点严重,断了一根骨头,不过我已经给他固定住了,只要最近他不找人拼刀子就没什么问题。”

  “我最好还是先去看看他们。”威廉对他说:“你帮我盯着点这里,别让小伙子们偷懒,告诉他们快点修完然后才能休息。”说完走进了船舱。

  船舱里几个水手正在打瞌睡,按照威廉的命令水手被分成了两组轮流抢修珍珠号,这一组刚刚干完。平时以严厉和不近人情著称的水手长此时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不去吵醒熟睡的下属们。他低头绕过一道门,后面就是阿布纳的房间。

  像每一个海上的男人一样,阿布纳的房间虽然要比他在陆地上的家整洁的多,但是依然显得拥挤杂乱,桌上摆着海图和酒杯,旧衣服团缩在一角,进门的时候那股发霉的味道让一直保持军队严谨作风的威廉不高兴地捂住鼻子。只见阿布纳正躺在床上,尼尔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他进来尼尔尊敬地向他问候:“你好威廉先生。”

  威廉对他点点头,接着就听到阿布纳扯着他的大嗓门叫嚷起来。

  “嗨,亲爱的威廉,你终于来看可怜的阿布纳了,快点来解救我吧,他们不让我下床。”说着还挤出两滴眼泪。

  威廉忍住笑道:“得了阿布纳,别像个孩子似的,我知道你想干什么,马丁跟我说过了不能让你喝酒,这对你的伤势不好。”

  “不,那是他不了解我。”阿布纳气鼓鼓地说,“我的伤应该是在甲板上喝两瓶白兰地才能治好。”

  “你再忍耐一下,我保证等到了圣乔治我会请你喝最好的白兰地。”

  “唔,那好吧,不过你千万别忘了,不然我会鼓励比尔去偷走你的钱袋。”阿布纳贼贼的笑着说,让威廉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对了,船长怎么样了?说真的他实在是个好样的,你不知道当时看到他爬上桅杆的时候连我都觉得头晕目眩。”

  “可你却在关键时刻拉了他一把,你也很勇敢不是吗?”

  “当然,所以我弄断了这根肋骨。”阿布纳撇撇嘴。

  威廉被这家伙逗得哭笑不得,刚想在调侃他两句,只见费尔南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威廉先生,船长醒了想要见你。”

  阿德里安昏迷了大概五个钟头,主要是掉在甲板上的那一下,当时阿布纳见到他坠落来不及反应就想伸手拉住他,结果反而被他拽了下去,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掉在甲板上,阿布纳因为爬得不高本来没什么大事,可是恰巧阿德里安掉在了他的身上,于是阿布纳被压断了一根肋骨,而阿德里安则奇迹般的平安无事。

  这是他醒来之后听到比尔叙述的事情经过,只不过比尔并不知道,事情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简单。严格的来讲这个事故是年轻的船长自己造成的。

  阿德里安上一世从十六岁起接受特种训练,他的应变能力已经达到了一般人想象不到的境界。桅杆折断的那一瞬间他本能地调整好了自己的落地姿势,而恰恰这时阿布纳伸出了手,结果救人变成害人,让阿德里安无法完成保护动作,只能就势翻滚以减少损伤,这本来都是经过特种训练后的自然反应,谁知道这一来阿布纳就被压到了下面,很无辜地作了阿德里安的肉垫,赔上一根肋骨。当然,阿德里安是不会把真想说出去的,他可不愿阿布纳也拎着根铁棍找自己拼命。

  于是当威廉水手长走进船长室的时候就见到了正笑得高深莫测的阿德里安船长。

  阿德里安先问了阿布纳的伤势,知道他还能骂人才放下心来,接着又了解了一下珍珠号的损伤情况。看上去这条船并没有遭到什么致命的打击,大概今晚就能修补利落,也就是说这趟航程在不出其他意外的情况下应该还可以继续完成。

  “你干得很好,威廉。”阿德里安微笑着对水手长说,“现在去准备一下吧,我们明天休息一天,后天一早出发。”

  “是的先生。”威廉严肃地接受了命令。

  第三天一大早,珍珠号重新鼓起洁白的船帆,像张开翅膀的飞鸟,再次驶入大西洋。

  接下来的旅程就比较顺利了,大海似乎已经宣泄完了自己的怒气,又恢复到平静的沉睡中,而所有的船员们也对年轻的船长更加的信任,他们坚信是这位船长坚强的毅力赶走了魔鬼并且为他们带来好运,可以说海上男人们的古怪迷信为阿德里安树立了真正的权威。

  现在这位更加自信的船长每天都会出现在甲板、领航室和厨房。他喜欢在甲板上长久伫立,喜欢在领航室里跟瓦斯科学习掌舵,至于厨房,由于比尔的恳求他不得不经常去传授一些东方的“神奇菜谱”,虽然他本人非常不喜欢厨房的味道。

  当没有什么工作可做的时候,阿德里安一般会和马丁在他的船长室里下一盘象棋,要么就去陪阿布纳解解闷,以免这位大副在伤势完全好起来之前跑到甲板上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二十天,在第二十天的傍晚,一片雾蒙蒙的海面上,圣乔治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黄金海岸”这个地名最早出现在1471年,葡萄牙商人戈麦斯率领船队到达加纳海岸。他们最先发现这一带蕴藏着丰富的黄金。以后,形形色色的欧洲殖民主义分子就争先恐后地来到这里。加纳遂被欧洲人称为“黄金海岸”。葡萄牙王室鉴于戈麦斯有殖民前驱之劳,特赐他以“米纳”(葡语“矿藏”)的称号。葡萄牙人决定在本亚河口的小渔村建造“黄金海岸”的第一座城堡,作为殖民总部。1482年,城堡建成。它建立在本亚河与大海之间的整座山岩上,三面临水,可作天然屏障;向西一面通向陆地,在这里构筑了精心设计的防御工事。

  圣乔治的守军虽然是西班牙人——西班牙于1580年正式吞并了葡萄牙——但是俗话说有钱一起赚,更何况在这样一个充斥着食人部落以及海盗、私掠商人的非洲海岸。只要不侵犯到西班牙的利益,守军们反而乐意看到更多人来和非洲土著们打交道。

  安德鲁在圣乔治似乎有些特殊的关系,船一进港,立刻有两个西班牙士兵乘小艇登船,马丁将一封书信交给了他们,原本严厉的二人立刻变得和善起来,甚至还主动帮助菲尔南找准航道。

  阿德里安的任务暂时告一段落,船抵达圣乔治之后所有的交易事务都由马丁负责,所以阿德里安便有了几天清闲的时间可以好好游览一下这个后世的著名旅游城市,当然,现在它还只是个不大的海边小镇。

  圣乔治最著名的建筑自然就是圣乔治•德•埃尔米纳堡,英国人后来称它为埃尔米纳堡。埃尔米纳堡构造坚固,规模雄伟。城堡呈长方形,四周城墙环绕。墙外有堑沟围护,壕沟上架着吊桥,直通院内。院子中央是四层多的主楼,中间耸立着八角形塔楼。主楼两侧有6个卫星方角堡,建成一个防御体系。在城堡上,排列着俯视海面和埃尔米纳镇居民区的大炮。院内不但有仓库、军火库和瞭望哨所,还凿有紧急用的深水井。因为安德鲁的特殊关系,阿德里安一行人得以进入这座城堡进行参观。

  “尊敬的船长先生,我是葡萄牙海军上尉古铁雷斯萨拉依瓦,总督大人命令我来带你们参观我们的堡垒。”一个身穿笔挺军装的英俊男子站在阿德里安等人面前,年纪大概在二十五岁上下,金发碧眼,脸上的线条如同大理石般坚毅。

  “一个小白脸,差不多赶上我们的船长了。”比尔在后面嚼着舌头根,旁边的威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难道不是西班牙人吗?为什么说葡萄牙海军呢?”瓦斯科愣头愣脑地问道。

  阿德里安没有阻止瓦斯科,他留意到上尉的眼中有些古怪的神色,果然,对方没有回答瓦斯科的这个问题。他用手虚引,示意众人跟他走。

  说是参观,实际上只不过在一些不太敏感的地方随便溜达了一下,听古铁雷斯用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介绍某幅油画或者某个非洲土著进贡的黄金制品。一行人看的索然无味,只有阿德里安依然是聚精会神,对每一件艺术品不但能立刻分辨出年代与制作者,甚至就连其中的优劣都能讲得明明白白。

  “您是个贵族对吗?”古铁雷斯一边走一边有些好奇地问他身边的船长。

  阿德里安完全能理解西方人那种莫名其妙的血统情结,他神秘地一笑:“我不会介意你这么称呼我,不过是未来的基督山伯爵。”

  “基督山?很独特的头衔,为什么不用您的姓氏穆图呢?”

  “这个嘛,”年轻的船长用一种超越年龄的敏锐眼神注视着上尉,淡淡地说:“既然国籍都可以更换,那么换个姓氏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我本来就是个东方人,西方的姓名不过是为了打交道方便一点,是穆图还是基督山又有什么关系呢。”

  古铁雷斯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冷,他的双眼仿佛刀子一般想要剖开对方的伪装,但是阿德里安轻松地闪开了,船长指指走廊末端的木制大门。

  “上尉先生,你是否能告诉我前面那个大厅是干什么的?我好像听到里面很热闹。”

  “奴隶市场,船长先生。”古铁雷斯恢复了冷静呆板的声调。

  阿德里安听到奴隶这两个字愣了一下,接着才反应过来现在不是鼓吹人权与自由的二十一世纪。在这个百年以及相邻的三个世纪里,奴隶贸易从非洲大陆一共掠走了一亿五千万的人口。其中很多人死在了阴冷的地牢里或者颠簸的大海上。不知道自己返航的时候会不会在船舱里发现几个非洲兄弟,解救是不可能的,特工的准则之一就是不会被个人好恶搅乱计划,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让他们少收点虐待。

  阿德里安还在思考时古铁雷斯已经推开了木门,只见一个椭圆形的大厅,四周站满了吵吵嚷嚷的商人,中间是一个展台,上面是一男一女两个黑人。

  那两个“商品”浑身赤裸,身体健壮,由于惊恐他们浑身颤抖,台下的贩子开始道出一连串夸张的溢美之词。阿德里安漠然地看着两个丑陋的英国人竞相出价,从阿布纳那他知道最后被卖出的不仅是台上的一男一女,还有他们所代表的几十人的部族,也就是说他们还只是样品,买者会通过他们的优劣来决定自己购买哪一批“货”。经过一番争吵,这个部族共三十几人以三十个金币的价格被卖走,平均每人只相当于一袋子弹的价钱。

  阿德里安不愿再看下去,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贩子又用拍卖槌招来另外两个“商品”。这时刚刚是正午时分,交易厅内人满为患,贩子选择这个时候推出了他看中的一件独货——一对美的不象话的黄皮肤母女。

  母亲大概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袭暗色的朴素布裙,她又一张美丽的脸,身材姣好,眼睛中有种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怜悯的神色。“看看吧,各位先生。”贩子用含糊不清的西班牙语说道,“看看这个女奴,多么完美!这样的货色圣乔治从来没出现过,如果不是马斯卡雷尼亚斯总督的仁慈大方,那么各位也许要跑到遥远的中国才能见到她,至少二十年里圣乔治再也不会有这么标志的美人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包括古铁雷斯在内,身边的几个人都注意着阿德里安的反应,想象这位年轻的船长暴怒的模样,结果令他们失望,阿德里安没有任何反应,脸上依然是冷漠无情的神色,仿佛一切都和自己无关。然而细心的威廉却注意到船长紧紧握住了拳头,他的手指关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显得有些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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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初到欧洲 第七章 奴隶
 
 
  标价开始抬高了,在奴隶贩子的花言巧语以及女人的美丽双眼之下,价格逐渐升高到了十个金币,此时全场只剩下了三个竞标者,其他人全都出局了。贩子巧舌如簧,“这样的尤物天生就应该属于高贵的绅士,仔细考虑一下吧先生们,我愿意再免费奉送另一个小美人。”他用手一指女人身边的小女孩,“瞧瞧她,还是一个处女,再过两年就会和她的母亲一样美丽动人。”大家这才注意到女人身边那个眨着两只大眼睛的女孩,她大概只有十一二岁,还没有开始发育,同样的黄色皮肤,但是似乎有些白人的血统,这让她看上去比她的母亲还要诱人,三个人中那个瘦削的西班牙人毫不犹豫地又把价格加了一倍——整整二十个健壮奴隶的价钱,比尔马上认出了这个人,蒙特勒,一个恶名昭著的赌徒和军火走私商,据说和西班牙宫廷有着密切的联系。

  “我们走吧船长,我讨厌这样残忍的交易。”费尔南皱着眉头说。

  古铁雷斯同意地点点头:“您最好还是回避一下,船长先生,这些没有人性的奴隶贩子不会因为是您的同胞而放过这两个女人。”

  阿德里安摇摇头,没有说话。一旁的阿布纳粗着嗓子说:“实在不行就砸烂这该死的展台,我早就对这帮混蛋看不顺眼了。”

  就在此时,竞标的另外两个人有些犹豫了,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恶心男人要求“商品”像她之前的奴隶那样赤身裸体。贩子耸了下肩膀,有些尴尬地说:“皮埃尔先生,我想你最好还是亲自完成这个工作,要知道从中国到这里的一路上我们连她的半个肩膀都没见过,她是个很难驯服的女人。”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被称作皮埃尔的那个人无耻地笑着走上展台,一把推开奴隶贩子,伸手就去拉那个女人的衣带。瓦斯科愤怒地想要掏出手枪,阿德里安按住了他。

  那个女人冷漠地站在台上,好像在看一出拙劣的表演,她的眼神是那么的柔软,就像油画上的圣母般让人揪心地疼,但是那眼神中又分明带着一份奇怪的骄傲,让她看起来超脱了奴隶的身份显得高高在上,皮埃尔油乎乎的爪子伸向她的时候她一动也不动。

  如果说整个大厅里还有一个人能理解她此时的感情,那就是阿德里安,此时他同样冷漠地注视着在这间大厅里讨价还价的众人,看着他们肮脏的嘴脸和小丑般的举动,却拼命压抑住心中的怒火。失控的感情会将事情变得更糟,从一开始他就一遍遍地告诫着自己。在这样警卫森严的城堡里他不可能用武侠小说里的方式解决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买下她们,可是这必须等到所有人都出完价,想到这点阿德里安反而冷静下来,看着那个老淫棍一步步走上去,想着该找个什么办法阻止他。

  然而皮埃尔已经腆着个大肚子伸出了猥亵的爪子,底下的人们一阵哄笑中,他趁势在女人的屁股上摸了一把。突然间,那个女人好像惊醒的母豹一样猛地抓住他的手,右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寒光闪电般划过,皮埃尔捂着自己的手背跌倒在地,口中恐惧地叫道:“卫兵!哦,该死的,她有武器!”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奴隶贩子连忙跑过去挡在女人和皮埃尔之间,对冲进门的卫兵慌忙解释:“不要开枪,不要开枪……”

  砰!枪声响了,女人无力地倒在血泊中。

  那个叫做蒙特勒的西班牙人手中拿着一把短枪,枪口兀自冒着烟。

  “反抗的奴隶应该毫不留情地杀掉。”他冲着奴隶贩子若无其事地说,枪口随即对准了已经吓得呆住的小女孩。

  “放下枪!”

  随着这样一声低沉而又愤怒的吼叫,一只钢铁般的手一下子扼住了蒙特勒的手腕,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戴上了一副结实的手铐,短枪立刻掉在了地上。

  阿德里安面色如常,但眼神中的寒意让所有被它扫过的人从心底感觉恐惧,他紧紧抓住了蒙特勒的手腕,对方看着他,虽然疼得次牙咧嘴,却依然轻蔑地骂道:“见鬼,又是一只黄色的猪猡,我会把你扔到尼日尔河里去喂鳄鱼。”

  旁边早就忍耐不住的阿布纳一个直勾拳狠狠地打在了蒙特勒的脸上,强壮的大副让这个该死的西班牙恶棍很快停止了他的咒骂,瘫倒在自己的座位上。

  阿德里安不再管他,疾步上前,只见那个女人还剩下最后一口气,见到他女人的眼中立刻闪过希望的光芒,“救救我的女儿。”她用粤语说出这最后一句话,然后死去了。

  阿德里安抱起了那个女孩,转过头冷冷地对奴隶贩子道:“她是我的了。”

  吓坏了的贩子几乎本能地回答:“十个金币。”

  “给你十五个金币。”阿德里安随手扔了几个钱,“帮我安葬这个女人。”说完再也没看他一眼,抱着女孩转身走出了交易厅。在他身后,古铁雷斯面无表情地揪起蒙特勒,冲还愣在那里的卫兵道:“把这个家伙丢回到他的船上去。”接着又是一拳轰在了西班牙人的脸上,将这个军火走私贩子彻底地揍晕过去之后,才潇洒地整了整军服,快步跟上已经走远的阿德里安等人。

  当他们都走远之后,坐在那群无耻的商人中,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人用旁人听不到好听声音自言自语,“又是他。”从遮住半张脸的帽檐下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阿德里安没有直接带着女孩回到珍珠号,而是先进了总督府外的一间酒吧,愤怒并不能扰乱这名曾经的王牌特工细致缜密的思维,他很清楚受了这样的当众侮辱,那个蒙特勒绝不会善罢甘休,码头上很快就会有他的人。如果是阿德里安一个人他大可以利用野外生存技能跑到非洲丛林里然后绕道回去,可是现在还有珍珠号,还有自己的一群伙伴,最关键的是还有这样一个柔弱的小女孩。

  “那个冷血的野兽!”注重军人荣誉的威廉狠狠地砸着桌子。

  阿布纳要了杯酒,大声吼叫:“我们应该去把他的船凿烂,让这个混蛋和他该死的贸易消失在大西洋上。”火爆的脾气让大副忘了自己的肋骨还没有痊愈的现实。

  比尔眨了眨眼睛,对一直沉默的阿德里安说:“船长,我们是不是通知马丁尽快准备启航?”

  “逃走?”瓦斯科几乎跳了起来,“一个真正的法国人绝对不会逃走!”

  菲尔南撇了撇嘴:“那么你希望把这个我们刚刚解救出来的小姑娘再送还给西班牙人吗?”他的话让瓦斯科一下子坐回了椅子上。

  威廉看了看还瑟缩在一旁的小女孩,从她母亲死后她一直没有哭,大大的眼睛里甚至见不到惊恐,威廉以为她被刚才的事吓坏了,拍了拍她的脑袋,“亲爱的,你叫什么名字?”

  “安妮。”正宗的法语。小女孩整了整自己的裙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项坠,金色的外壳上刻着两个名字,葡萄牙文的安妮奥利维拉,还有另一种古怪的方块字符威廉不认识。

  “陈安妮?那是你母亲的姓对吗?”阿德里安看了一眼。

  小女孩点点头。提到母亲让她神色有点暗淡,但很快她就抬起头看着阿德里安。

  “是的,妈妈住在大海边,后来爸爸把她带到了岛上,然后就有了我,妈妈说我们是明朝人,可是爸爸不是,后来爸爸生气了,就把我们送到了这里。哥哥你也是明朝人对吗?”

  阿德里安的脸上神情复杂,他好像在喃喃自语一样回答:“不,我不是明朝人,我和你都是中国人。”

  “什么是中国?爸爸也这么想你这么说,对了,我们住的那个岛叫澳门。”

  菲尔南愣了一下,“我好像听说过有个姓奥利维拉的法国人去了澳门,这个天杀的畜牲。”

  安妮歪着脑袋,不明白费尔南为什么对自己的父亲那么恼火。她眨着眼睛看着阿德里安。

  “那么哥哥,你想让安妮做你的奴隶吗?”

  阿德里安注意到她的一只手一直放在兜里,有些好奇的回答:“不,我不会让安妮成为奴隶。”

  “太好了!”小女孩高兴说,“妈妈告诉我去找一个不会让我当奴隶的人,她说那样我就不用死了。”

  “死?”阿德里安有点诧异,这个时候安妮已经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的脸颊轻轻地吻了一下。几个伙伴的脸上露出了善意的微笑。阿德里安感觉小女孩的口袋里有个长形的东西,“这是什么?”

  小女孩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威廉他们脸上的笑容立刻凝固了。

  那是一柄他们刚刚见过的匕首!

  “上帝,谁给你的这玩意?”阿布纳一把夺过匕首。

  “妈妈给我的。”安妮指着阿德里安,“哥哥跟坏人吵架的时候我在妈妈那里拿到的。”

  众人这才明白她刚才说不用死了是什么意思,一瞬间所有人都想到了那个勇敢的母亲。瓦斯科气得破口大骂:“那些该死的奴隶贩子,我要把他们都绞死在轮舵上!”

  威廉的眼睛里渗满了泪水,“那个女人……她有着军人一样的节操。”向来坚强如岩石般的水手长哽咽着说。

  阿德里安抑制住心中杀人的冲动,刚刚他就看到古铁雷斯来到了众人身后,他知道这名有着强烈荣誉感的上尉是来帮助自己的。

  果然,古铁雷斯同样铁青着脸,他从后面拿过阿布纳手中的匕首,走到安妮的面前。

  “记住你妈妈的话安妮,不要让任何人奴役你。”军官把匕首塞回到女孩的手里,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似乎投向了远方的祖国。

  “古铁雷斯上尉,我想你是来告诉我该怎么把这个小姑娘带出这肮脏的城市。”阿德里安注视着军官。

  对方点了点头,“你们先回到船上,三天后你们开船的时候我会送总督的一批货物上船,那时你们会见到这个可爱的小姑娘。”

  阿布纳皱了皱眉头道:“你怎么让我们相信你不会把她交给西班牙人?”

  阿德里安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我相信葡萄牙海军上尉古铁雷斯先生有和他身份相匹配的军人荣誉感,他不会欺骗我们的。”年轻的船长刻意在葡萄牙这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同时伸出了手。

  古铁雷斯脸色一变,紧紧握住了阿德里安的手,口气坚定地说:“我决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先生们,以一个葡萄牙军人的荣誉发誓。”

  当夜,几个披着长袍的人趁着黑夜的掩护出现在港口,不出所料,恼羞成怒的蒙特勒派了手下守住码头,几个人若无其事地登上了珍珠号,码头上,接到命令一直盯梢的西班牙水手怀疑地打量了他们一下,没有发现上头描述的那个小女孩,于是放过了他们。三天之后,古铁雷斯上尉和一批货物一起登上了船。

  “上尉先生。”威廉看着没有穿军服,神色沮丧的军官,“发生了什么事?难道你辜负了我们的希望?那个小女孩在哪里?”他的口气似乎随时准备和对方决斗。

  “别这样看着我,亲爱的水手长,那个女孩已经安全地上了船,我完成了我们的约定。”古铁雷斯严肃地回答。

  “那么出了什么问题?你看上去像是死了父亲。”瓦斯科毫不客气地说。

  “差不多一样令我难受。”军官苦笑着说,“因为那个该死的西班牙军火贩子,我打了他,所以他向总督告状,最后我被免除了海军的职务。”

  古铁雷斯走到一个货物箱旁边,“这就是我从圣乔治带走的全部东西。衣服,勋章,佩剑,短枪,一点烟草和土特产,还有一个小女孩。”前任海军上尉撬开了木箱,小安妮从里面探出个脑袋。“我现在身无分文,希望你们的船上有些我能做的工作,以便让我兑换一张回欧洲的船票。”

  “哈哈哈哈。”阿布纳拍了拍他的肩膀,“精神点上尉先生,我们很高兴能和你这样优秀的军人一起出海。”

  “阿布纳,别再折磨我们的新伙伴了,威廉,你去帮古铁雷斯上尉把他的行李搬到你的房间。菲尔南,带安妮到船长室另外把我的卧具搬到你那里,先生们看来到马赛之前我们得挤一点了,注意别乱扔你们的臭袜子。好了,瓦斯科去通知所有人,再过一会我们就准备启航。”

  古铁雷斯看着面前这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年轻船长轻松自如地发号施令,手下那些地道的海上男人们乐呵呵的跑去执行。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作出了一个明智的选择。

  在船上吃过午饭,大概下午一点钟的时候,珍珠号收起了铁锚,洁白的船帆再次鼓起,灵巧的像舞蹈般驶入了返航的旅程。

  “浑蛋!”坐在总督府一间办公室里的西班牙军火走私商恼火地摔碎了手中的酒杯。他搜遍了整个圣乔治都没有发现那几个胆大妄为的人,在自己的势力范围被人这样羞辱,最后还被对方跑掉了,一想到这点蒙特勒的肺都快气炸了。

  一个看上去阴鹫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凑到他的主子面前。

  “老板,听说那个被解职的海军上尉登上了一条名叫珍珠号的商船。”

  蒙特勒目光一冷,冲着还在发呆的一群手下大声咆哮道:“马上去查清那条该死的船,把我的孟菲斯号准备好,我要亲手将这帮混蛋砸沉在大西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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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初到欧洲 第八章 红发女海盗
 
 
  1615年,葡印总督委任弗朗西斯科为第一任澳门总督,兼任王室大法官及官营贸易船队队长。但是在那之前,从1553年起,葡萄牙人就已经开始在澳门居住;至1557年,他们开始通过租赁的形式正式取得了在澳门居住的资格,从此以后澳门成为了西方人近距离接触中国的一个窗口,除了葡萄牙人之外,欧洲其他国家也派了许多商人、传教士前往那里,窥探中央帝国的虚实。安妮的父亲西蒙奥利维拉就是其中的一个。

  西蒙奥利维拉是个法国和西班牙的混血儿,出身落魄贵族,到了澳门之后只知道吃喝嫖赌,很快花光了身上的钱,安妮的母亲就是那时被他从广州用两把短枪买来的。后来西蒙债台高筑,又得了一场大病,不得不想办法返回国内。为了凑足路费,西蒙无情的卖掉了安妮母女,后来又经几次倒卖,最后被带到了圣乔治。

  阿德里安是在出海三天后才从小女孩的嘴里问出了事情的经过,这三天里小安妮渐渐和他熟络了起来,交谈的越多阿德里安就越感到那位母亲的与众不同,根据小安妮的话判断,她的母亲应该是广州一个普通渔民的女儿,被西蒙买到澳门之后很快就能说一些基本的法语和葡萄牙语。西蒙把她当作一个玩物,总是虐待她,可这位坚强的女子很快就用学习来弥补了自己所受到的屈辱,在澳门的十几年里她开始认字,读一些简单的书籍,又自己学会了英语和意大利语,直到被西蒙卖掉之前,她已经拥有了法国最高贵的妇人们所应该拥有的一切学识。

  从小安妮身上阿德里安能明显感觉到这个奇女子的影响,坚强,自尊,思维敏锐,酷爱学习,小丫头得到了船上每一个水手的好感,阿布纳甚至把她抱到了瞭望台上,阿德里安清楚地记得当时安妮一边紧紧拽住阿布纳的衣襟,一边大胆地探出头去,“真美,阿布纳,我们要开到海面下的地方是吗?”大副当时愣住了,阿德里安却马上明白小丫头居然是在说地球的弧度,不禁惊讶于她超出年龄的智慧。

  “阿德里安,快来看,海鸥!”领航室里又传来了安妮的欢叫。

  在甲板上沉思的阿德里安转过头,看着兴奋的小丫头正冲他挥舞着两只小手。他无奈地抛开思绪。

  “小心点安妮,你会吓到它们的。”

  上船之后安妮终于不再叫阿德里安哥哥了,但是也不愿像别人那样呆板地叫他船长,于是她成了这艘船上唯一一个经常直呼船长名字的人。对此阿德里安并没有什么不满,倒是比尔有一次也傻了吧唧地跟着安妮叫了一声阿德里安,结果差点被阿布纳和威廉两人用目光戳死。

  另一个新伙伴古铁雷斯上尉正式变成了阿德里安的助手,他丰富的海军经历和超群的个人素质使他完全能够胜任船上的任何工作,他也因此在水手中很快建立了威信。如果不是回到欧洲之后他必须要返回葡萄牙,威廉甚至希望能恳求安德鲁正式聘请上尉先生。

  “阿德里安,快看啊,船!”小丫头又开始叫起来。

  “知道了安妮,那是一条……”阿德里安看了看远处刚刚露出船帆的那艘船,不假思索地答应好奇的小丫头:“那是一条海盗船。”

  上帝!海盗船!阿德里安一下子反应过来,站在他身边的古铁雷斯已经几步跑到船头。

  “船长,真的是海盗!”

  就在云与蓝色海洋编织的背景下,一艘鲨鱼般矫健的巨大帆船快速地向珍珠号驶来,刚刚还是一个模糊的船影,此时已经能看清轮廓。白色的船帆上涂着一个花样繁杂的海盗团团徽,主桅上是一面醒目的海盗旗帜,用望远镜可以看到上面有一朵鲜红的玫瑰图案。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后世经典的骷髅旗,海盗们一般使用血红色作为旗子的主色。船开得更近的时候前桅上升起了一面白旗,阿德里安明白那是海盗在亮明身份,接下来就是黑白两色的警告旗,如果自己拒绝投降的话,最后会升起一面血红色的屠杀旗——到时只要被海盗们登上船就会杀光所有的人。此刻改变航向已经是不可能了,对方迎着自己的开过来,而且速度像鸟一样快。

  船上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古铁雷斯的警告,甲板上马上聚满了人,军人一样敏锐的水手长第一个从船尾跑了过来,后面跟着还拎着一根香肠的比尔和正准备轮班睡午觉的舵手瓦斯科。

  “狗娘养的!”冲动的舵手已经抄起了上次的铁棍,“让我教训一下这帮混蛋。”

  “威廉,你怎么看?”阿德里安向水手长问道。

  威廉收起望远镜,疑惑地说:“很不正常,这条航线有西班牙海军保护,海盗们是不会到这里来的,除非是通缉榜上打头的那几个,但是据我所知他们一般不会在这里做生意。”

  “管他娘的,不管是谁,让我们好好和他们干一场!”本来应该在船舱里养伤的阿布纳出现在了甲板上,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冷森森的水手弯刀。

  “船长,南面又出现一艘船。”费尔南从领航室里探出头来。

  被包围了吗?阿德里安的心里像威廉一样的迷惑,在这样一条经常有西班牙海军出没的航线上,海盗们怎么会这么嚣张?这实在不能用自己的好运气来解释。

  马丁也跟着阿布纳跑出了船舱,这个看上去温和儒雅的办事员此时已经抽出了藏在手杖中的剑。他冷静地对阿德里安说:“下命令把船长,我们没有投降的习惯。”

  阿德里安看着这群忠诚的水手,他们都很勇敢,但是勇敢并不能代替一切。珍珠号一共只有二十几个水手,而且因为这条航线上从没发现过海盗的身影,所以安德鲁没能在船上装哪怕一门十镑的警戒炮。

  不过阿德里安同样没有投降的习惯,还是在特种军官学校的时候他就被告知不论任何情况下都不能降敌,这与被捕后和对方敷衍有本质的不同,降敌——准确地说就是没有撑过四十八小时的封口期就招供——的特工将被视为叛变,不会受到国家的承认,更不可能被交换回国。而现在阿德里安面临的问题就是怎样与对方周旋来争取最大的获胜把握。

  仅仅是片刻之间,这些纷杂的思考在他的脑袋里被迅速加以判断分析,年轻的船长抬起手臂,语气平静的命令:“挂起白旗。”

  “什么?”瓦斯科怒吼道,“我们不能投降,船长!”

  阿德里安笑道:“我没有要投降,亲爱的舵手,虽然你或者对方这么认为,但是挂白旗在于我是却是进攻的信号。”

  古铁雷斯突然拍手叫道:“太妙了!这样对方就会掉以轻心,而且我们在接舷之前不用担心他们远距离的炮火了。”

  阿德里安冲他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转头命令道:“费尔南,保持航向。尼尔,把安妮带到甲板下去。其他人作好战斗准备。”

  水手们凛然遵命,从船舱中取出各自的武器,阿德里安问阿布纳要了一把匕首,这是水手们近战时常用的一种武器,阿德里安当年在秘密渗透的时候经常使用这种武器割断敌人的喉咙。

  白旗刚刚挂起,对方已经驶到了珍珠号的正前方,那艘巨大的帆船开始慢慢掉转船头,使自己和珍珠号保持相同的航向。它那巍峨的船头上是一个精致的圣母像,旁边是西班牙文的船名——月光女神号。

  近距离的观察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这艘海盗船至少有七百吨的排水量,属于英国的“女王船”,也就是改进型的西班牙盖伦船。艏部藏在船体之内,用方形的船艉代替了原来的圆形船艉,低舷,横帆,船形狭长优美,快速而容易操纵。在它的左右舷上各有两排十八门火炮,炮门已经打开,漆黑的炮口挑衅般扫过珍珠号上的众人。几个男人一声不吭地从船上抛过钩绳,将两艘船紧紧连在一起。

  “等待命令。”阿德里安低声道,手一抖,匕首神奇地收进了袖管。古铁雷斯等人也都用身体挡住了各自的武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最关键的时刻。

  那边架上了跳板,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人登船,阿德里安有点纳闷,难道海盗们习惯先睡个午觉再打劫?然而就在这时,几个人出现在了对面的船舷上,几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簇拥着一个婀娜的身影。

  收腰的白色高领上装,直达腿根的灰色海狸皮长靴,腰间着甲,腰带上挂着短枪和子弹袋还有一柄古朴的长剑,两手抱怀,右手里夹着支精致细长的象牙烟管,一顶插着洁白羽毛的三角帽,帽子下面火红的长卷发顺着白壁搬的脖颈一直垂到高耸的胸前。

  “你。”大海一样清冽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阿德里安,“跳到海里去,不然我杀光所有人。”声音虽然动听却有着难以掩饰的寒意。

  女人?阿德里安的第一反应就是包括古铁雷斯在内的所有水手都一脸暧昧表情地看向自己,那眼神里分明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桃色幻想。这让他有些哭笑不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个女人?一上来就让他马上自裁,不然就赔上全船人的性命——难道自己哪天在睡梦中强奸了她?简直是不可理喻。不过等等,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阿德里安开始求助于自己超群的记忆力。

  “你是谁?你们船长在哪里?”看到阿德里安陷入沉思,一旁的比尔操着一把菜刀,因为对方的船舷较高,不得不仰着脖子问道。

  然而高傲的女郎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继续冷冷地和阿德里安对视,年轻的船长似乎比她更加冷漠,似乎她的目光对准的是一潭冰冷的池水,没有一点波澜。

  马丁原本在海盗船靠近后一直紧锁着眉头,直到看清女郎帽檐下露出的红发和船帆上复杂的徽章后,办事员突然大声说道:“你是唐•埃斯坦巴•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那个大西洋上的海盗女王?”阿布纳等人听到这个名字大为惊讶,难道这就是那个近几年来横扫南大西洋的女海盗?可她不是一直呆在南美海域吗?而且这个女郎看上去也实在是太年轻了点,最多也不过二十岁的样子。不过要说不是她那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胆子跑到这条航线上打劫。

  一连串的疑问后面是众人把更多崇拜的目光投向了他们神勇的船长,真是太伟大了,这样的狠角色你都敢搞,现在好了,人家杀上门来了,看你怎么收场吧。

  阿德里安完全想不起在那遇见过这个女人,虽然他的历史知识让他很清楚对方的身份:一个任性出走的大家闺秀,命运捉弄下与亲生哥哥残忍的角斗,然后一举打破海盗古老的教条成为了海盗们的女首领。但是这样磨蹭下去不是办法,这里不是风和日丽的法兰西草原,对方也不是提着篮子采蘑菇的乡村少女。他看看女郎身边那几个护卫,冲古铁雷斯使了个眼色,上尉会意地点了点头。

  古铁雷斯突然有点立足不稳,他的身子向前一倾,眼瞅着就要跌下船舷,一旁的船长连忙冲过去拉住他的手,就在所有人都愣住的瞬间,古铁雷斯顺势趴倒在了跳板上,他的手臂像投石机的吊臂,鼓足了全身的力气用力一挥,阿德里安整个人就被古铁雷斯扔了出去。

  他像一只从天而降地猎鹰,精准地扑向自己的猎物。那几个反应过来的水手慌忙挥出手中的弯刀,但是为时已晚,

  阿德里安已经抓住了卡特琳娜的肩膀,海盗女王临危不乱,手里的烟管狠狠地削在了偷袭者的脸上,可惜她忘记了那并不是锋利的宝剑,对方几乎没有停顿,一脚踢倒一名水手,巨大的冲力使卡特琳娜无法站稳,两个人抱在一起摔倒在甲板上。年轻的船长左手紧紧扼住自己的猎物,就地翻滚避开了身后的几道刀光,另一只手用力一撑甲板,旋即弹了起来。他的后背紧贴着桅杆,手中的匕首已经架在了卡特琳娜雪白细腻的脖子上。

  “叫他们放下武器!”阿德里安在女海盗的耳边冷冷地命令道。

  卡特琳娜此时脸色苍白的像张纸一样,她看到自己的手下慢慢丢掉自己手中的弯刀和火枪。几个人在近处迟疑着想要冲上来。

  “阿布纳!”船长叫着对面的大副,“过来收缴他们的武器!”

  阿布纳乐呵呵地走了过来,后面跟着威廉等人,大副挥舞着手中的铁棍,“啊哈,这将是我这辈子缴获的最大的一艘船,上帝赞美你阿德里安船长。”

  他的心情显然不错,没有急着去捡起地上的武器,而是走到了卡特琳娜面前想要羞辱她。

  “尊敬的海盗女王陛下,我万分感谢您的接见。”说着装模作样地鞠了一躬。

  显然,不管是阿布纳还是其他人都被突然到手的胜利假象迷惑住了,完全忘掉了美丽的女海盗让人不寒而栗的那一面,阿德里安还没有来得及提醒他们。只听阿布纳痛苦地大叫了一声,刚刚痊愈的肋骨再次被人踢断。

  阿德里安一惊,马上感到面前寒光一闪,他连忙低头躲避,手上不自觉地松开了自己的人质,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向右侧翻,眼睛的余光看到一个魁梧的秃头男人一刀砍在了桅杆上,半个刀身没了进去。

  船上的情势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内再一次出现惊天逆转,人多势众的海盗们很快包围了珍珠号上的众人。

  该死!阿德里安心里暗骂,他用匕首挡开背后的一击,刚刚靠着舱门站稳,一只枪口已经抵住了他的胸口。阿德里安绝望地叹了口气,只见卡特琳娜像座冰山立在自己的面前,手中拿着那支枪,完了,他这样对自己说,闭上了眼睛。

  “流氓!”

  啪的一声脆响,阿德里安被结结实实的抽了一个耳光。

  “你是酒吧里的那个……女人。”

  阿德里安恍然大悟,终于想起是在哪里得罪了这个火爆的美女,当初在马赛的那间酒吧里,自己不小心撞倒了一个女人,还极不绅士地碰到了那个地方。他实在不得不佩服自己,接连两次抱着威震大西洋的海盗女王在地上打滚,想不死都难。

  卡特琳娜此时的心中波涛汹涌。眼前这个该死的男人居然连着两次那么亲密地接触了自己的身体,而且自己都是在没有任何反抗的情况下就被他压在地上。屈辱、愤怒、无力等种种负面的情绪让海盗女王恨不得立刻打死这个羞辱自己的混蛋,但是她感觉自己的手指无法扣动扳机,对方深邃的眼神似乎像一潭幽深的池水让她不能正常思考,这种感觉从在马赛的那间酒馆里第一次碰面就开始缠绕着她,这令一向保持着自信与骄傲的卡特琳娜极为恐惧。

  “把他们都扔进海里去。”卡特琳娜始终无法亲自动手。

  几个海盗将阿德里安等人五花大绑了起来,就在此时,瞭望台上的一个海员匆忙地叫嚷道:“敌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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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初到欧洲 第九章 残酷的战斗
 
 
  卡特琳娜的月光女神号是两个月前通过直布罗陀海峡抵达马赛的,当时她收到了某个自称朱利安的西班牙宫廷代言人的一封信,希望能和海盗女王谈点生意。为了双方的安全起见,会谈被安排在马赛港。在那儿,朱利安向卡特琳娜传达了国王菲利普二世的口信,在一连串对她美貌和勇气的空洞无味的赞美之后,菲利普希望卡特琳娜能够帮助西班牙攻击英国在非洲沿岸的要塞。

  尽管很反感这些所谓的上层贵族们那种虚伪的语气,不过作为一个自始自终忠诚于祖国的人,卡特琳娜不得不接受这一不合情理的要求。用海盗船攻击海岸要塞?要知道她乘坐的并不是一千吨级的战列舰。

  心情烦躁的卡特琳娜在会谈结束后本来准备去酒吧喝一杯,可是刚刚走进去就被一个东方的流氓在光天化日之下非礼,若不是马赛众多的法国士兵,阿德里安一出酒吧就会被海盗们砍死。

  可是不论海盗女王还是前任特工都没有料到,仅仅一个多月后,他们又在圣乔治的奴隶交易所碰面了。当时暴走的阿德里安没有注意到展台下面那一双充满了恨意的明亮双眸,结果付出了现在这样惨重的代价。

  同样没有料到卡特琳娜出现的还有军火走私商,挂着西班牙非洲海域海军长官头衔的蒙特勒。

  依靠在总督府里的势力,他很快查清了珍珠号的航线,四桅的卡拉克大帆船三叉戟号用了五天时间就追上了阿德里安等人。

  蒙特勒的旗舰,三叉戟号拥有九百吨的排水量,装载着80名水手,两舷安装了三排64门加农火炮,是一艘地地道道的西班牙快速军舰,军火贩子在甲板上看到珍珠号渺小的身影后兴奋不已,甚至不许进入射程的炮手们开炮,他似乎想要让阿德里安他们亲自尝试一下自己五天前受到的羞辱。

  然而瞭望手很快就发现了靠近的月光女神号,但是还没有分辨出这艘船的身份,这让蒙特勒有些疑惑,他命令降低航速,保持距离。

  不得不说他的决定使阿德里安避免了腹背受敌的尴尬场面,但是也让急于“复仇”的海盗女王没有及时发现敌人的到来。

  “老板,那是卡特琳娜的船。”在圣乔治向蒙特勒提出建议的阴沉男子将望远镜递给了他的老板。

  蒙特勒仔细看了一下月光女神号上血红的玫瑰。

  “是那个卑贱的女人?她的家族抛弃了她,于是她不得不跑到这来寻死吗?”

  军火贩子轻蔑地笑笑,“我刚刚收到上面准备对付她的通知,简直是太美妙了,我们可以直接把这个女人抓回马德里去。”他转过头对手下说,“挂战斗旗,扯满帆,准备去杀光他们!”

  三叉戟号高昂的船头以一个稍微倾斜的角度劈开大西洋的波浪,艏舷溅起高高的浪花,在船长的命令下以几乎十二节的速度快速向目标驶去。

  “西班牙船?”卡特琳娜站在船头,秀眉微蹙。看那巨大的船身和侧舷的几排火炮,很可能是西班牙海军。难道他们没有收到国内的通报吗?

  “挂警告旗,先不要开炮。”

  女海盗冷静地命令,除非逼不得已,她不愿意和自己的同胞开战。

  蒙特勒同样不愿那么早就把对方炸沉,他把三叉戟号一直开到了距离珍珠号仅仅五十米的地方。这样小小的珍珠号就被两个庞然大物挤在了中间。

  “真对不起,船长,我搞砸了一切。”阿布纳被绑在了阿德里安的身边,大副神情沮丧,声音虚弱,豆大的汗珠显示出他所忍受的痛楚。卡特琳娜尖头的皮靴让他的肋骨又一次断了……上帝保佑可怜的大副。

  阿德里安摇摇头,宽慰他道:“没关系的阿布纳,至少现在我们不用担心事情变得更糟了。”

  两个人摇头苦笑,一旁的瓦斯科咧咧嘴说:“那个臭娘们真他妈的凶狠,不过她的腿很漂亮,嘿嘿,阿布纳,说说你被她踢中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你可以去尝试一下,就跟被登船斧正面击中差不多。”

  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卡特琳娜皱着眉走过来,一脚踢在阿德里安的脸上,“闭嘴!你们这帮该死的倒霉鬼。”她恼火的样子有种特殊的冷艳气质。

  疯婆娘,阿德里安心里暗骂,他的脸现在已经像熊猫一样夸张了。不过他现在没有工夫骂人,有更要紧的事要做。王牌特工的手指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柄薄的像纸一样的小刀,已经割开了绑在手上的大半股绳子。

  三叉戟号已经开始钩舷,自负的蒙特勒想要活捉赫赫有名的红发女海盗,所以没有使用西班牙军舰强大的火力,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极其愚蠢的决定。

  “啊哈,尊敬的唐埃斯坦巴卡特琳娜小姐,巴塞罗那船王的宝贝女儿,您怎么穿这这样一身不成体统的海盗装束?并且还刚刚洗劫了一艘可怜的法国商船。”蒙特勒自以为很绅士地挥舞着手杖说道,嘲讽的语气让卡特琳娜脸色很不自然。

  “蒙特勒?”她认出了对方,“你干吗不去倒卖那些肮脏的军火了?又或者你闲着没事想要扮演一下救世主的角色?这些人是我的猎物,我不会把他们交给你。”

  蒙特勒放肆的大笑,“不,宝贝,我对那些人没兴趣,逮到你以后我会亲手把他们钉在船舷上。现在投降吧,你那三四十人的队伍没法和正规军抗衡。”

  他说这话的时候三叉戟号的甲板上已经站了两排水兵,手中拿着霰弹枪或者弯刀。

  “你没有收到马德里的命令吗?”卡特琳娜的声音开始变冷。“我有国王的委任……”

  “而且还是朱利安大人亲自颁发的对吗?”蒙特勒狂笑着打断她。

  “愚蠢的女人,国王陛下早已经和英国人交涉过,那份委任不过是想让你自投罗网。”

  阿德里安心里叹息一声,被腐朽的国家出卖?这对于坚持国家信仰的海盗女王来说远远比蒙特勒的冷嘲热讽打击更大。

  果然,卡特琳娜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右手猛然拔出了腰间的宝剑。

  咔!船舷上的铁环被斩成两半。

  “准备战斗!”

  一声夹着深沉痛苦的娇喝,海盗们立刻冲上了跳板。

  “不自量力的女人。”蒙特勒冷笑一声,“不要杀了她,抓活的,杀光剩下的人。”

  两方人很快在珍珠号上相遇了,枪声、刀刃的碰撞声、肢体的碎裂声和人们的叫喊声,珍珠号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修罗场。一只只手臂,腿脚,以及残碎的尸体,每个人都杀得两眼通红,鲜血像水一样泼洒在狭小的甲板上,从艏楼到甲板下面,到处都有人在厮杀。海盗们全无章法,全凭勇气像野兽一样扑向敌人,正规军们要稍微好一点,他们组织严密,装备精良,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在人数上占着无可比拟的优势。

  瓦斯科看着绞杀在一起的人流,感觉自己的血在往上涌,就在这时他听到身旁的船长对他说:

  “瓦斯科,你想要战斗吗?”

  他回过头,竟然发现阿德里安已经挣脱捆绑站了起来,他的脚下是那个负责看管他们的海盗,现在已经晕了过去,阿德里安俯下腰,从他身边捡起自己的那把匕首。

  “上帝,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瓦斯科嘴张的老大。

  年轻的船长一下子挑断了瓦斯科身上的绳索,两个人又很快救出了其他人,因为月光女神号上唯一的一个看守已经昏了过去,所以没有人阻止他们。

  “伙计们,准备好参加盛宴了吗?但愿我们还来得及。”阿德里安丢给瓦斯科一把弯刀。

  比尔也找回了自己的菜刀,他歪头问道:“我们该加入那一边?好像他们都像杀掉我们。”

  “当然是海盗那边,我宁死也不愿让蒙特勒的脏手碰我。再说卡特琳娜要杀的好像只有船长一个人。”没有道德的瓦斯科不负责任地说。

  卡特琳娜已经杀掉了最少七个水兵,鲜血衬托着她复仇女神一样冷酷美丽的脸庞,她的剑刃已经残破,她的力量已经开始衰减,但是她依然没有屈服。海盗女王的红色长发在风中张扬地飘舞,又一个水兵倒在了她的剑下。假如是自己的船队都在这里,那么蒙特勒那个小丑应该已经跪在甲板上求饶了吧,卡特琳娜胸口急促地起伏,她恨自己居然轻易地相信了那些无耻的贵族,完全忘记了他们多变的嘴脸。

  但是后悔已经没有用了,自己这边的人越来越少,在水兵们严整的队形攻击下,没有受过任何训练的海盗们根本无法取胜。该死的,要不是为了那个可恶的东方男人,自己也不会因为一时冲动被蒙特勒发现,早知道这样刚才就该先把他扔进海里去。

  身边的手下越来越少,卡特琳娜心中的希望也越来越小,她眼睁睁看着一柄弯刀挥向自己的肩膀,却没有办法去抵挡。

  突然,那把刀的主人停止了攻击,他翻着白眼,左手捂着自己的喉咙,发出一阵痛苦的呜呜声,卡特琳娜看到污浊的血从他的指缝间喷了出来。接着那个她刚刚在心里咒骂的人出现在了面前。

  “陛下,你在游山玩水吗?怎么柔软的像个女人?”阿德里安同样一脸的血,他用手中的匕首格开一柄弯刀,费力地挤出一个笑容。

  虽然是在这样激烈的战斗中,卡特琳娜还是忍不住想杀了这个流氓,他居然拐着弯地骂自己不是个女人……不对,他不是被绑在月光女神号上吗?

  然而卡特琳娜没有时间多想,更多的水兵涌到了两个人身边。阿德里安手中的匕首像死神的镰刀一样无声地划出一道道弧线,每一下都准确无误地割断一个人的喉咙。他的身法很奇特,不属于欧洲的任何一种流行招式,简洁干脆,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最让卡特琳娜震惊的是他杀人时的手法是那么熟练,眼神冰冷的没有一点波动,似乎杀人在于他就像下棋又或者是钓鱼那样随意。

  “别像用锤子一样使剑。”阿德里安忙里偷闲,一手挽住卡特琳娜的纤细腰身,将她从一个疯狂的大胡子水兵刀下救了出来。

  “你平时就是这么用剑的?舒展你的手臂,用剑划一个圈。”船长严肃地教育着红发女郎。

  “拿开你的脏手。”卡特琳娜毫不客气地打掉腰上的那只咸猪手。舒展手臂?你以为是在跳舞吗?这个该死的东方人。

  卡特琳娜在心里诅咒着,一边费力地挡开敌人的弯刀。突然两手被人抓住,剑锋在空中划了一道冷洌的弧线,又一个水兵捂着喉咙倒在甲板上。

  “明白了吗?”那个冷静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这回他干脆从后面抱住了自己。

  卡特琳娜又羞又怒,“别来教训我!”她狠狠地挣脱船长的怀抱,还不忘用皮靴结结实实地踩了对方一脚。

  泼妇!阿德里安反身踢飞了一个水兵,心里问候着不近情理的女郎,她也不想想在这种时候自己哪里有心思非礼她。

  特工的准则之一就是工作的时候决不做任何无用功,阿德里安之所以又搂又抱的主要还是因为现在战局十分不利,他必须想点其他办法,前提就是卡特琳娜能拖住这帮没完没了的水兵。当然女海盗本人不会这样想,她心里差不多已经杀了阿德里安无数次,这个无赖居然这时候都不忘记揩油,流氓!无耻!下流!红发女郎的愤怒激发了她的潜力,寒冷的剑光像流星一样迅猛地招呼在那个大胡子水兵身上。终于,一道弧线划过,可怜的水兵脑袋飞了起来。

  “你学得很快,女王陛下,不过别那么用力。”无赖的声音似乎十分喜悦。

  卡特琳娜愣了一下,该死,真是该死,自己居然不自觉地用了他教的剑法。不过她无心懊恼,阿德里安似乎突然从身边消失了,她的压力顿时增大了起来。

  “威廉,古铁雷斯,绕道他们后面去。”

  珍珠号还幸存的十几个水手正在苦苦支撑,此时听到了船长的命令,立刻从水兵们薄弱的后方发起了进攻,瞬间水兵们的阵列开始动摇,好像被打开了一道裂缝的冰河般崩溃。尤其是在阿德里安的带头冲锋下,几个水兵甚至刚一转身就被杀掉了。

  蒙特勒已经不能再保持自信的笑容,他没想到一群海盗居然这么棘手,而珍珠号上的老水手们更是战斗力顽强,他手下的水兵已经损失了一半,剩下的又大多是火枪兵。

  “开枪,打死他们。”军火贩子脸色铁青地大吼道。因为双方纠缠在一起,一般来讲是不允许开枪的。可是如果再不开枪他就有可能面临失败的危险。

  火枪兵们有些犹豫,毕竟其中还有不少自己人,这样做是会被送上军事法庭的。阿德里安利用这宝贵的机会,箭步冲到了跳板上,在离蒙特勒还有几步的时候,他看到那个西班牙恶棍举起了手枪。

  砰!枪声响了。蒙特勒捂着脖子,一支匕首插在了他的喉咙上,他似乎哆嗦了一下,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瞪着跌倒在跳板上的阿德里安,终于身子一晃,翻下了船舷,直挺挺地落在珍珠号的甲板上。

  阿德里安艰难的爬了起来,他的肩膀上一片炫目的殷红,幸亏蒙特勒没有用霰弹枪,这个时代的弹丸也不像AK47那样恐怖,他只是被打断了静脉,多年磨练出的坚强意志使他强忍住剧痛。

  “都住手!蒙特勒已经死了!”他咬着牙喊道。

  蒙特勒虽然挂名海军,但他手下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军人,这次带出的水兵并不是他的部队。如果阿德里安杀掉的是一个真正的海军将军,那么副官会立刻接收指挥权并继续战斗直至最后一人。阿德里安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敢如此冒险。

  事实证明他赌赢了,还在战斗的西班牙副官愣住了,过了一会,他终于放下了自己的武器。

  珍珠号和月光女神号拼凑成的临时反政府军,在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后,最终奇迹般地赢得了这次战斗。

  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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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初到欧洲 第十章 回忆
 
 
  “0113,你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吗?”

  “0113,用日语交谈!”

  “拔枪!笨蛋,我还没有命令射击!”

  “谁允许你擅作主张?你给我记住了!服从纪律,要么就被执行纪律!”

  “有点进步,别骄傲,从今天起每天增加两公里武装泅渡,现在就去!”

  “这次出国执行任务别再吊儿郎当的,用心干,别给老子丢脸。”

  “0113,放弃任务!重复一遍,放弃任务!”

  “我老了,不过你还年轻,我们所有人都一样,一代又一代,为了这个国家,这就是我们的使命……”

  “呼叫0113!呼叫0113!听见没有慕昭明!回答!快点回答!……”

  …………

  阿德里安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翌日的黄昏,船长室里静悄悄的,威廉正在桌子旁看书,安妮已经在他的床头睡着,小女孩枕着白皙的手臂,黑色的长发铺散在他的身上。

  他的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手法粗糙,一看就是马丁的杰作。昨天他咬着牙支撑到了所有敌人放下武器,然后只觉得大量失血后的眩晕,接着两眼一黑,从跳板上一头栽进海里。

  他试着动了一下,伤口疼得厉害。仅仅一次出海就荣幸地昏过去两次,阿德里安感觉很无奈,如果是后世受过抗药物、抗审讯、抗疼痛、抗昏阙……等等残酷训练的自己,应该能够轻松应付才是,然而现在他的身体还是十六岁没有进训练营之前的样子。

  “你醒了。”门口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阿德里安转过头,门外照进来的昏暗光线勾勒出一个窈窕修美的剪影。火红色的头发梳成一个蓬松的发辫,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更加妩媚动人。

  卡特琳娜换了一身男式的文员装,白色衬衫,棕色马甲,咖啡色的呢绒长裤,她倚着门口,手里照例拿着那支象牙烟管。

  阿德里安愣住了,这个昨天还喊打喊杀的女海盗头子现在显得是那么宁谧,她的眉宇间藏着一点落寞,还有一丝惫懒,就像栖息在黄昏里的一只倦鸟。她的眼睛依然明亮,但却不再有昨日的凌厉。

  “你在看什么?”

  卡特琳娜薄薄的朱唇吐出一个淡淡的烟圈,注视面前的男人。

  她的心里同样疑惑,是的,那场战斗之后她的恼怒渐渐平息,剩下的只有疑惑。

  这是个怎样的男人呢?按照其他人的说法他还只有十六岁,比自己还要小上四岁,还只是个毛头小子。然而不知为什么,自己总觉得他是那么深沉与自信,就好像已经阅尽了人世沧桑,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显得那么脆弱,只要被他看上一眼就会被他眼神中强大的力量所震撼,就连自己也不例外。

  现在他正盯着自己,他在想什么呢?

  “在看你,你很漂亮。”年轻的船长微笑着对女郎说。

  威廉在卡特琳娜进来的时候已经放下了书,明智的他抱起了熟睡的安妮走了出去。小丫头似乎在做梦,口中还喃喃地叫着阿德里安的名字。

  海盗女王白腻的脸上似乎飞过一片红霞。

  “这孩子好像很喜欢你。”她努力遮掩着尴尬的气氛。

  阿德里安从床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右臂,伤口愈合的差强人意。

  “因为我救了她。”他披上外套,又扎紧了皮带。

  “那一天我也在场,说真的,你那天干得很棒。”卡特琳娜捋起额前散落的秀发。“你……要出去吗?”

  “我是个船长。我得到我的船员们那儿去。”

  阿德里安走到她面前,拿过了她手中的烟管,“抽烟不好。”他说着自己却叼着走了出去。

  三艘帆船静静地停在非洲海岸线上,远处几点篝火,珍珠号的船员和海盗们分别围着火聚成了两圈,腌肉和火腿被烤得吱吱冒油,大桶的白兰地也搬到了岸上,水手们哈哈大笑着,吹嘘着各自的战果。

  蒙特勒已经死了,水手们按照惯例把他和其他死者一起海葬了,头脚处放了两块各三十磅重的铅块,就在半道上扔到了海里。他的手下还剩下大概二十几人,在阿德里安昏倒之后有些人试图反抗被杀掉了,海盗们把最后的十几个人被放在舢舨上任其漂泊,如果他们专心划船而且运气好没有得日射病或者碰上鲨鱼,也许会在两天后登上陆地。

  珍珠号没有受到什么太大的损害,除了随处可见的刀口,甲板上的血迹和碎肉也被威廉带人清洗过。在这次战斗中珍珠号的水手一共有六人阵亡,两人重伤。阿布纳的肋骨因为被卡特琳娜再次踢断,返回马赛之前无法再做任何工作;比尔的腿被砍断了,今后也不得不告别航海生涯,好在厨子相当乐观,有了阿德里安给他的菜谱他决定回到家乡开一家饭馆。

  当年轻的船长走到这群可爱的人中间时,所有人都站起来向这位勇敢的船长致敬。阿德里安听了菲尔南关于损失程度的报告。

  “朋友们。”船长挥挥手示意所有人坐下。

  “所有勇敢的水手们。”他对旁边的海盗们又说了一遍。

  “我们乘着船到这个遥远的地方,长途跋涉,挥洒汗水与鲜血,我们的伙伴被风暴、疫病和敌人夺取了生命,他们的亲人再也无法见到他们归航,母亲哭干了泪水,情人独守在窗前,可他们却永远留在了大海。

  是的,大海,这个让我们憎恨却又无比热爱的大海,只有真正的水手敢同它搏斗,只有真正的水手能驯服它聆听胜利的欢歌。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都通过了这样的考验,所以这荣誉属于你们——真正的海上男人!我为能和你们一起战斗过拼搏过而感到无比自豪!谢谢你们所有的人!”

  船长的眼中泪光闪烁,他的语气低沉而嘶哑。

  “当我们在海上驰骋时,大家都唤我们做水手;

  当我们在海上驰骋时,历尽艰辛,并和最凶恶的魔鬼搏斗;

  当我们在海上驰骋时,四处漂泊,驶向远方,完成使命;

  当我们在海上驰骋时,离岸不远处我们遇到了敌人,看着他们血流成河;

  来吧,行酒作乐的老少水手,我们一起远航,去寻觅我们的乐园吧!

  来吧,家乡美丽的姑娘,送我们出港,宽恕我们的一去不返。

  来吧,我们一起来吧,去经历无穷无尽的苦难,去被埋葬……”

  阿德里安心潮澎湃,他即兴改编了这首著名的“黑胡子遗言”。强烈的感情感染了每一个人,所有人都激动地站了起来。人们聚在一起,不再分什么海盗和船员,大家在阿德里安的带领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古老的船谣随着海潮一波波飘向远方。

  “船长,你说得太好了。”古铁雷斯神色复杂地看了看船长,前任上尉的脸因为酒精的作用而变得通红。

  “古铁雷斯。”阿德里安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的烦恼,我现在没法帮你解决,但是相信我,将来会有那么一天,我会让你再次穿上军装驰骋在大海上。”

  古铁雷斯缓缓地向他行了个礼,“谢谢你船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相信你。”

  上尉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看到卡特琳娜走了过来。

  海盗女王听到了阿德里安刚刚慷慨激昂的话,她揶揄地对船长说:“你想让我的水手们叛变到你那一边吗?”

  “我更愿意选择他们的漂亮女王。”船长微笑着说。

  卡特琳娜撇撇嘴,出人意料的没有发火。

  “能陪我走走吗?”她看着夕阳落下的地方说。

  “荣幸之至。”阿德里安回答。

  于是两个人慢慢地沿着海滩向前走去。一路上卡特琳娜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阿德里安手里拿着她的烟管,也是一声不吭。后面的众人有些奇怪,但是被几个聪明的老水手拿严厉的眼神一扫,都老老实实地装作没看见继续喝酒。

  “昨天……打得疼吗?”卡特琳娜首先开口。

  阿德里安看她盯着那柄象牙烟管,于是笑笑说:“疼,但是没有你用手打得疼。”

  卡特琳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的脸更红了,但嘴里却毫不客气地回敬:“也许我应该用弯刀来代替,这样你就不会感到痛苦了。”

  “是的,就像被你砍掉脑袋的那个大胡子水兵,说实话你的剑术还不错。”

  卡特琳娜沉默了,阿德里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只好不再说话。过了良久,卡特琳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跟我哥哥学的剑术。”她的声音里有些说不出的黯然。

  “我哥哥叫萨帕特罗,他从小教我文学和剑术,我们出身贵族,父亲是巴塞罗那船王,他总是带着我们参加各种各样的酒会、舞会、宫廷宴会,哥哥常常找借口逃走,后来我长大了就和他一起跑出去,你知道当父亲从宴会大厅跑出来找我们的时候发现我们都坐在树上,他那时的脸色简直滑稽极了,那年我还只有十五岁,还没有你现在大。”

  卡特琳娜似乎完全沉浸到回忆里面,她的目光聚焦在遥远的过去。

  “第二年哥哥参加了远征军,而我则被父亲送进了修道院,他相信万能的上帝会让我学会一个贵族小姐应该具备的礼仪,但是我让他失望了。”

  “我逃走了,就像当年逃出酒会一样。我讨厌那里灰蒙蒙的天空和面目冰冷的修女们,于是一天晚上我跑了出去。我不敢回家,因为我知道父亲一定非常震怒。我登上了去里斯本的船,想先到那儿躲一躲,当然,我没想到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能回去。”

  “在里斯本我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男孩子,为了赚钱我当过邮差,酒吧的伙计,还参加过盗贼团。后来有一艘远洋的商船招水手,我想也没想就报了名。”

  “我哥哥非常喜欢大海,他常常跟我说真正的海洋是怎么的绚丽多姿,我当时就是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模样。但是我没想到那个船长其实认出了我是个女孩子,船刚到秘鲁他就把我带到旅馆想要强奸我,我杀了他然后跑掉了。”

  阿德里安这才明白为什么她会对自己的偶然冒犯这么敏感,只听卡特琳娜继续说道:“我不敢再回到船上,只能躲在城市的角落里,你知道,一个小女孩第一次离家那么远会有一点害怕。”

  阿德里安默然不语,他有过差不多的经历,十六岁那年进行野外生存训练的时候他被扔到东南亚的原始森林里整整三个月。但是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女孩子怎么忍受那样的恐惧。

  “我人生地不熟,只好又当起小偷,直到有一天看到了当地驻守的西班牙陆军招募新兵的告示,于是我又混进了军队。”

  “殖民地驻军的生活十分乏味,每个人都在等待着日子回家。我们的长官叫皮泽洛,是个冷酷凶残的胖子,经常提着鞭子在军营里闲逛,看到哪个士兵不顺眼就抽上一鞭,所有人都恨他。有个士兵因为不满骂了他,结果被丢进了死牢,士兵们愤怒了,他们放火点着了官邸,要杀死皮泽洛。我……也参加了暴动。”

  卡特琳娜的眼里有些东西在闪烁。

  “当时天很黑,我冲在最前面,没有人是我的对手,直到最后我冲进了皮泽洛的办公室,在那儿我被一个人拦住,那个人的剑法很厉害,我第一次碰到这么强大的对手,我很兴奋,一心只想获胜,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剑法是那么的熟悉。我们打了整整半个小时,最后我赢了……”

  “冷静下来之后我开始觉得好奇,于是点着了蜡烛,我摘下对手的帽子,看到我哥哥那张苍白的脸——是我亲手杀死了他。”

  卡特琳娜拼命压抑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时刻。阿德里安一声不吭地抱住她,任凭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

  “从那以后我就绝望了,我感觉是上帝在惩罚我的罪孽,我感觉自己已经无法被宽恕。阿德里安,你知道那种痛苦吗?我后来加入了海盗团,并且成为了人人畏惧的海盗女王。但是我早已经死了,我不敢回家,因为我害怕面对父亲的目光,我更不敢走近任何一个人,因为我怕上帝会把对我的惩罚施加到他们身上……”

  卡特琳娜紧紧地抱住阿德里安,倾诉的闸门一旦打开,泪水和回忆一起泛滥出来,这个曾经坚强的女海盗头子此时软弱的像个小姑娘,纤弱的身子在阿德里安的怀里剧烈颤抖。阿德里安抚摸着她的红色秀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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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初到欧洲 第十一章 阿克泰翁
 
 
  夜晚的沙滩上是如此的恬静安详。远处的篝火已经熄灭,水手们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船上。潮水按着古老的节奏一声声拍打着海岸,月色正浓,一切都像图画一样美丽。

  卡特琳娜伏在阿德里安的肩膀上好像睡着了一样,她似乎已经忘了阿德里安脆弱的伤口。在外套下面,阿德里安的右肩已经渗出了血。

  年轻的东方船长也没有意识到这点,只觉得右臂有点麻木,本能地换了种舒服的抱法,两手向下环住了卡特琳娜的纤细腰肢。

  一个耳光。

  阿德里安愣住了,看着卡特琳娜打完自己之后又扑到他的怀里,就仿佛那只是个条件反射的无意识行为而已。

  “手放在背上。”

  红发女郎一边搂紧他,一边用命令式的口吻冷冷道。

  阿德里安心想自己肯定是吃饱了撑的,但是他还是照卡特琳娜的话做了,尽管因为牵动伤口,他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异。

  “你什么时候走?”船长轻声问。

  卡特琳娜不作声,良久,才幽幽的道:“再过一会儿……你很希望我走吗?”

  阿德里安苦笑一下,“如果你不再压着我的伤口,不再打我耳光,不再抽烟,我就永远抱着你。”

  怀里的红发女郎抬起头,瞬也不瞬地注视着阿德里安的双眼,仿佛想从他眼里分辨出什么。

  阿德里安的眼神像夜晚一样宁静。

  然而女郎一下子乐了,她指着阿德里安疼得抽筋的脸,笑得喘不过气来。

  她笑起来很美,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滴,两只眼睛更加明亮了,就像——月光女神。阿德里安看的愣住了。

  突然,卡特琳娜在船长的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疼得阿德里安大叫了出来。

  “你干什么?”

  女海盗若无其事地歪着脑袋,“你不许我再打你,那我只好咬你了。”

  阿德里安哭笑不得,他猛然抱住女郎的腰,好像要把它勒断一样紧贴着自己,卡特琳娜又羞又气,刚想发火,阿德里安已经吻上了她的唇。

  “哇噻!看啊伙计们,我们的船长已经泡了你们的老大!”

  借口保护首领而偷偷跑出来的几个船员和海盗刚刚躲在一块礁石后面,就看到了阿德里安强吻卡特琳娜那一幕,几个人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快嘴的瓦斯科刚刚说出一句话,立刻就被七八柄水手刀架在了脖子上。

  缺根弦的舵手冲几个眼睛冒火的海盗讪讪地笑了笑,转过头继续观察。

  卡特琳娜拼命地挣扎,可是阿德里安的手像铁箍一样牢固。红发女郎渐渐不动了,一滴泪水无声地落下。

  “混蛋,流氓,快放开我。”卡特琳娜的嘴被阿德里安占据着,只能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呜呜道。

  阿德里安终于放开了她,因为她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枪,枪口正顶在阿德里安的关键部位。

  月色下的海盗女王双颊晕红,可声音却寒气逼人。

  “再动一下我就把它打成筛子。”

  远处潜伏的众人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但却看到了阿德里安的窘境,瓦斯科破口大骂:“该死的,原来是美人计!”这次海盗们全都不约而同地放下武器高举双手,一脸毫不知情的无辜表情。

  卡特琳娜的神色似嗔似喜,如怨如慕,她突然收起枪,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如果你在敢吻别的女人,我就杀了你。”

  夜风中传来红发女郎好听的声音,阿德里安一时痴了。

  偷窥者们还没从这一变故中回过味儿来,已经看到卡特琳娜向这边走来,众人赶忙做猢狲散,然而卡特琳娜早就看到了几个老鼠一样的人影。

  “安杰罗,通知所有人,准备出发。”海盗女王恢复了冷冰冰的样子,口气坚决地命令道。

  那个叫安杰罗的海盗虽然还有点醉醺醺的,却立马标杆似的站直身体,大声回答:“遵命船长!”

  蒙特勒的四桅旗舰由海盗们接管,阿德里安他们不可能堂而皇之地把这艘西班牙军舰开回马赛。而卡特琳娜的手下虽然少了大半,但驾驶两艘船到最近的港口还是没有问题,在那会有他们的伙伴加入进去。

  卡特琳娜没有再和阿德里安道别,倒是瓦斯科他们和海盗朋友拥抱告别,还互换了武器和一些古怪的小玩意,在月亮升到天空正中的时候,海盗们起锚了,粗犷的航海号子在宁静的海岸上响起。

  “我们是海盗 凶猛的海盗

  左手拿着酒瓶 右手捧着财宝

  我们是海盗 自由自在的海盗

  在旗帜的指引下为了生存而辛劳

  我们是海盗 没有明天的海盗

  永远没有终点 在七大洋上飘荡……”

  阿德里安凝视着月光女神号船头那个寂寞的背影,马丁走到了他的身边。

  “海盗女王,这个姑娘配得上这个称号。”

  “不,她不是海盗女王,”阿德里安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圣母像下的那个名字,“她是月光女神。”

  古铁雷斯也走了过来,“说得对船长,不过我想你该看看他们给三叉戟号起的新名字。”

  三叉戟号像个高大的舞伴在月光女神号的身边张开了白帆,他的船头,用西班牙文写着一个新的名字——阿克泰翁号。

  哈哈哈,阿德里安身后的马丁等人放肆地大笑了起来。

  阿克泰翁是希腊神话中卡德摩斯的外孙,有一次在狩猎中不小心看到了正在沐浴的月之女神阿尔忒弥斯,这本该是一次令人羡慕的艳遇,但被触怒的处女神却将他变成了一只雄鹿,最后可怜的阿克泰翁被猎犬撕成了碎片。

  “看来你的月光女神在警告你下次小心一点。”马丁在一旁打趣道。

  阿德里安无奈地笑笑,下一次吗?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相遇。他看着两艘船缓缓消失在夜幕之中,眼里还在不断闪过卡特琳娜带泪的眼神,那一头火红的长发,像个狡猾的精灵溜进了他的心中。

  “阿克泰翁,不错的名字。”船长轻轻地说。

  第二天一早,珍珠号也重新装好货物,再次起航了。

  返航让每个人都精神起来,大家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这一路上的奇遇,大风暴,奴隶贩子,还有红发的海盗女王。所有人都不再像刚刚出海的时候那样轻视年轻的船长,这个看上去才十六岁的少年简直像一个神奇的天使,他用勇敢和坚强证明了自己,不管面对怎样的困境,这位伟大的船长都会镇定自若地带领大家闯过去。当然,他还很平易近人,每当脾气火爆的阿布纳大副挥舞手中的铁棒时,只要阿德里安随意的几句玩笑,就能轻而易举地平息他的怒火;而严厉的威廉水手长又或是愣头愣脑的瓦斯科舵手,也都对这位船长恭敬有加。他还懂得很多别人不知道的学问,比如测量术,还有画海图,尼尔时常围着他不停请教。至于他广博的知识,就连对此一向自负的马丁办事员都甘拜下风。总之,阿德里安是他们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船长。

  阿德里安并不知道水手们的想法,他只是发现返航的路上常有人对他善意地微笑,他依旧事事亲历而为,并且继续学习掌舵和操帆,有时会跟马丁聊上一会儿,又或者去听还在船舱里养伤的阿布纳——大副主要是因为那天晚上没有看到那场好戏而愤愤不平——发发牢骚。在威廉和古铁雷斯的帮助下,船上的一切平静而又井井有条。

  唯一让船长有些头疼的就是安妮,小丫头跟所有人熟悉之后开始有些淘气了,她有时会趁阿德里安睡熟把他的靴子藏起来,有时又会在瓦斯科的晚饭里多加点芥末。当然这并不影响大家对她的喜爱,小家伙并不是胡闹,她总是很懂事,当谁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会巧妙地让他高兴起来。时间长了水手们都把她当成妹妹一样,瓦斯科虽然总是被她捉弄得头昏脑胀,但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带着小家伙去吊鱼。

  就这样过了大概一个月,珍珠号再次穿过直布罗陀海峡,又过了三天,法国海岸出现在了海平面上。

  1625年12月2日的下午,阿德里安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写航海日志,他的嘴里叼着一支象牙烟管,正是那天晚上他从女海盗的手里拿走的那一支,卡特琳娜和船长在分别的时候都默契地假装忘了这码事,于是这支别致的象牙烟管就被赋予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定情含义。

  “阿德里安,你答应我要和我放风筝的。”安妮宝贝(这是所有人给她起的名字)在门口撅着嘴巴对船长说。

  阿德里安刚刚放下笔,这是笑着回过头来,“安妮,我没有忘记,走吧,去拿你的风筝。别忘了叫上尼尔。”

  “我已经拿出来了。”安妮从背后拿出一个简单的三角风筝——那是尼尔用船上的工具给她做的。

  “好吧,我们现在就去。”

  阿德里安牵起安妮的小手向甲板走去,女孩兴奋地一跳一跳,就在这时领航室里传来了菲尔南激动的有些颤抖的声音。

  “马赛!”

  水手们涌到了船头,这种情况在他们原来的地中海航行中从来没发生过,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寻找马赛港外高高屹立的灯塔。珍珠号绕过一个荒岛,那白色的灯塔就出现在船的左舷,像高举的手为归航的勇士们欢呼呐喊。

  “看来我们得等会再放风筝了。”阿德里安看着安妮失望的眼神有点不忍,他笑着刮了一下小女孩的鼻子,“我答应你,到了马赛之后带你去放风筝好吗?”

  安尼这才高兴地笑了,她欢笑着跳上领航室,学着阿德里安的样子一挥手:“全体注意,准备入港。”

  水手们笑呵呵地执行了这个小大人的命令。珍珠号的船身微微一抖,转向马赛港的方向。避风堰上的瞭望塔里,瞭望员们也发现了珍珠号,消息很快传到了等在码头上的闲人门那里,立刻一位领港员被派出去,绕过伊夫堡,在摩琴海岬和里翁岛之间登上了船。圣•琪安海岛的平台上即刻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刚从酒吧跑过来的安德鲁抹掉了额头上的汗,两手在胸前胡乱地画着十字架,嘴里一个劲儿嘟囔:“上帝保佑,千万别出什么事。”

  珍珠号终于驶进了马赛港狭窄的甬道进口,菲尔南将船舵交给了领航员,阿德里安站在领航员的身旁,不断地打着手势,他那敏锐的眼光注视着船的每一个动作,并重复领港员的每一个命令。

  珍珠号敏捷地驶过圆塔,那个年轻的男子转身对船员喊道:“注意,准备收主帆,后帆和三角帆!”

  全体船员立刻按命令行动起来,青年的命令很快得到了执行。所有的帆就都收了下来,船在凭借惯性向前滑行,几乎觉不到是在向前移动了。

  “抛锚!”

  锚立刻抛下去了,随着铁链哗啦啦一阵响声过去,所有人都欢呼起来,不管是船上的海员还是岸上的众人。安德鲁在舷梯放下的第一时间就冲了上去。

  “出了什么事阿德里安?为什么船上这么多刀口?还有这个丫头是怎么回事?”安德鲁语气中有些责难。

  “我的船主,我们遇上了海盗,还有其他一些事。你看,马丁会向你解释一切。”阿布纳胸前打着夹板走了出来,在他后面,马丁搀着断了条腿的比尔。

  “嗨,安德鲁先生,很抱歉我再不能上船了,我想我得回家开间小饭馆,到时欢迎你光临,不过可没有打折。”天生的乐天派走过船王身边的时候无礼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他早就想对这个苛刻的老板这么做了。

  安德鲁的嘴巴抽搐了一下,没有理会比尔的放肆,一把抓过马丁维斯普契,办事员的金边眼镜还拿麻绳挂着,他开始耐心地给安德鲁讲述这一路上的经过。其他人则陆续走下了舷梯。

  “阿德里安。”古铁雷斯叫住船长,“谢谢你这一路上的照顾,现在我得走了。”

  阿德里安点了点头。

  “上尉,祝你一路顺风,我会再联系你的,你这样优秀的海员不该被束缚在马德里的公寓里。”

  古铁雷斯笑着拥抱了他,又在安妮的小脸上亲了亲,道别所有人后转身上了一辆马车。上尉的手上有威廉借给他的十个金币,阿德里安还在他的皮箱里偷偷塞了十个金币,这足够他回到马德里并在找到新工作前维持几天了。

  瓦斯科、尼尔、费尔南、比尔也分别和他们尊敬的船长道了别,刚刚还笑嘻嘻的比尔此时禁不住流下泪来,阿德里安不知该怎样安慰他,只能默默送他上车。

  阿布纳和威廉留了下来,虽然他们的家人也在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消息,但是两人要和马丁处理好剩下的事。

  货物都完好无损,包括圣乔治的总督大人托运的那一批,这一次的盈利十分丰盛,足以抵消安德鲁连续几个月的亏损,船王先生此时已经听马丁说完了事情的经过,他走到阿德里安的身边,笑呵呵地恭维着这个曾让他感到不安的年轻船长。

  “阿德里安,你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从老约翰把你介绍给我那天我就坚信这一点,你果然给我带来了好运,我要奖赏你,你可以拿到双份的工钱。”

  阿德里安心里暗笑,所谓双份的工钱不过是安德鲁所赚的钱里指甲大的一点,如果除去伤药费和他一路上的花销,也就只剩下三十几个金币。不过他依然恭敬地感谢船王的慷慨。

  “安德鲁先生,有件事希望你能帮忙,我需要借一艘小船,也许还有那三位优秀的水手。”他指了指还在忙碌的马丁、阿布纳还有威廉。

  安德鲁有些疑惑,不知道阿德里安想要干什么。年轻的船长继续说道:“五天以后,我必须前往土伦接受一批货物,您知道,货主希望能尽量秘密地完成这次运输。”

  安德鲁考虑了一下,终于点头答应了,他手上有很多空闲的小货船,与其让它们停在码头上发霉,倒不如用来笼络住这个神奇的年轻人。他没有想到的是阿德里安已经做好了和他解除合同的准备。

  “好吧年轻人,我不会吝啬一条船的,不过小心一点,尽快把它还回来。”安德鲁言不由衷地说。

  “放心吧船主先生。”阿德里安笑得有点诡异,“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年轻的船长在心里说,不过是用另一种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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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初到欧洲 第十二章 基督山岛
 
 
  几乎所有十九世纪之后热爱冒险的人们都听说过法国作家大*马笔下的“基督山伯爵”。忍受了十三年牢狱之苦的埃德蒙唐泰斯,用自己发现宝藏的基督山岛作为头衔,然后在巴黎的社交场上纵横得意,最终将几个仇人一一扳倒。

  就如所有人知道的那样,书中埋藏着无数珍宝的基督山岛,是大*马根据自己幼年时居住的海地岛对面一个无名小岛杜撰出来的。

  然而在1625年12月10日,阿德里安却一个人驾驶着独桅小船,踏上了这个杜撰的宝岛。

  “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往往不是事实。”

  这是慕昭明当年的教官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大*马当年介绍这本书的写作灵感时曾说参照了巴黎警察局的一份档案。但是根据慕昭明的调查,这份档案实际上是在大*马逝世一百多年后伪造的。

  慕昭明第一次出国执行任务就是以变节者的伪装身份来到法国,当时只有20岁的他用了一年的时间就潜入了对外安全总局的核心资料库,法国的情报机构向来以重视经济情报闻名于世,可以说世界上所有以开发或者未开发的宝藏在这里都有完整的档案,就是在那里,慕昭明发现了一份历史悠久的审讯记录,而审讯的对象正是赫赫有名的大*马先生。

  从这份审讯记录上,慕昭明发现了一些令人震惊的事实。

  基督山岛这个名字的确曾经存在过。就在科西嘉岛和厄尔巴岛之间,在十九世纪以前这个岛就被称为基督山,因为岛上有一座光秃秃的山,而附近是水流复杂海域。一说这个名字得自于海盗们路经此地时高呼上帝;另一说更确切一点,海盗们曾经在这个岛上处决背叛者,并以此山为耶稣基督的公正化身,也正因如此这个名字只有极少数人得知,并且在大仲马的年代早已经被人忘却。

  作家本人也并不知道这个名字,他的书实际上是以一个神秘朋友为原型创作的,那个神秘人对他声称在地中海的某个小岛上得到了一批巨大的财富,并且慷慨地把这个岛的名字告诉了大作家本人,他对作家信誓旦旦地保证,仍有难以计数的金银珠宝藏在这个岛上。

  作家本来并不相信这一点,他只是据此构思了那本畅销小说,可是随着交往的日益增进,他发现自己朋友的财富简直可以说是空前绝后,并且是一夜暴富。于是他动心了,开始用丰厚的稿酬买了一艘船,频繁地在地中海上探索。作家的行动很快被宫廷的密探怀疑,他们把他秘密逮捕,并且顺藤摸瓜抓住了那个神秘人,经过严厉的审讯,那个人交代了自己知道的一些秘密。

  审讯记录上的内容到此为止,狡猾的法国人将更详细的资料藏了起来。但是慕昭明没有放弃,经过整整半年的明察暗访,他终于在另一份古老的文献上找到了线索。原来基督山的宝藏并不是什么红衣主教留下来的,而是拜占庭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帕里奥洛古斯的整整一半私藏。在1453年5月29日鄂图曼突厥攻陷君士坦丁堡之前,这批财宝被秘密运到了地中海一个无名的小岛,负责押运的御卫队士兵后来和他们的皇帝陛下一起战死在圣索非亚大教堂的广场上,而这个秘密则和帕里奥洛古斯的复国梦想一起被人遗忘,直到有一天被一个漂流到岛上的海盗在无意中发现。

  法国宫廷当时还忙于镇压国内的革命,其后的历届法国政府也抱着不同的目的没有去用这份宝藏,所以它们一直没有被取出来,慕昭明把这份情报传回了国内,三个月后一艘中国籍货轮“无意”间在这个岛附近抛锚……从那以后慕昭明在国际情报界声名大噪。

  阿德里安还在玛卡伦村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件事,恰好做过海盗生意的老约翰是为数不多到过那个岛的人之一,阿德里安几乎没费什么事就摸清了这个岛的位置。

  “基督山。”船长站在这个价值连城的岛上,正如书中所描写的那样,岛上只能看见几只呆头呆脑的岩羊。阿德里安抬头看看还没有升到天顶的太阳,喃喃自语:“借点钱花吧。”

  阿德里安带了一支猎枪,一把鸭嘴镐,还有足够的食物、水和火药。他没有急于开工,而是先仔细的巡视了基督山岛,确定没有任何人之后,他找到了那条小溪。溯小溪而下,他又很快找到了那个隐秘的水洞——这正是大*马的故布玄疑,他在书中把宝藏埋藏的地方掉了个。

  水洞在一个水湾的深处,像是漏斗嘴一样吸纳着海水。阿德里安脱下衣服包起工具,小心地游进洞里。很快,路被一块巨石堵死了,他仔细的摸索了一下,在巨石的下方发现了一个狭小的洞口,那里水流湍急,光线昏暗。船长略一思考,还是决定先把洞口挖大,要不然即使发现宝藏也运不出来。

  火药是用油布包好的,阿德里安将它们的一半塞到石头缝里,另一半在水面上,然后点燃了导火索。

  随着一声巨响,躲在远处的阿德里安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不禁有些后悔药量放得太多。那个洞口被扩大了一倍,半个洞口露出水面。船长摸索着走了进去,洞里很阴暗,他转过两个弯,又走了大概500米,十几只巨大的箱子出现在他的面前。

  阿德里安抑制住心中的激动,用鸭嘴镐撬开了其中的一只箱子,在微弱的光线下,船长感觉眼前一阵眩晕,成堆的钻石、红宝石、蓝宝石和亚历山大石像璀璨的星辰在他眼前闪耀。他学着书上伯爵大人那样抓起一把,听着它们落下时悦耳的撞击声,前任特工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按照约定,在阿德里安登上基督山岛的第三天,阿布纳、威廉和马丁被另一艘船送到了岸上,那艘船很快又开走了,对于这样安排的解释是阿德里安所托运那批货的雇主性格谨慎,不想自己的秘密行动被任何人发现。

  “嗨亲爱的大副,你的肋骨怎么样了?你没有拿它去做个夏娃吧?”阿德里安亲切的拥抱他的伙伴。

  阿布纳哈哈大笑,“我很好,一直很好,只不过在船上马丁不让我乱动而已。”

  “那是因为他不想让你永远动不了。”威廉的脸上是他一向的严肃表情,但是眼睛里却是温和的神色,能为这个优秀的船长效劳他很乐意。

  马丁依然拄着他的藏剑手杖,金边眼镜已经修好了,“好了,别再难为可怜的阿布纳了,说说吧船长,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没什么,只是把一批货物运到马赛,仅此而已。”

  阿德里安把他们达到了那个隐秘的海湾,这两天他已经把木箱一只只搬到了洞窟外面,说真的这花了他不少力气。这样那批宝藏看上去就只是十几只藏得很好并且等待运输的木箱而已。

  老水手们都知道该在什么时候闭嘴,阿布纳三人一声不吭地帮阿德里安把“货”装上停在岛另一边的那艘小船,那些木箱是如此沉重,以至于这项工作花费了他们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直到月亮从东方升起,他们才在沙滩上点起了一堆篝火。

  “说实在的船长,你的雇主真是个苛刻的人,这样的活至少得十个人来做,我可以介绍个走私商给他,保证不会让任何缉私队发现。”心直口快的阿布纳拨弄着火上架着的一只岩羊,那是独眼威廉刚刚打获的猎物。

  阿德里安神秘地笑了,他从怀里取出钱袋,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船长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颗璀璨的祖母绿。

  大副的嘴像是被人堵上了一样,呆呆的说不出话来,他身旁的威廉神色凝重,警惕地看了看周围;至于马丁,先是惊讶不已,很快就若有所思地看着船长。

  “阿布纳,如果你还要坚持介绍某个走私商给我,那么我不得不把这块本应属于你的宝石送给别人。”船长拍了拍阿布纳的肩膀,唤醒了后者。

  “上帝,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宝石。”大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听了阿德里安的话缓慢但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我不能要这玩意,这是你的报酬。”

  威廉也赞成他的做法,“船长,你应该尽快把这东西脱手,海盗们会为它发疯的。”

  “最好一到马赛就做这件事,你可以去圣多米尼克大街的珠宝店,只要稍微给点甜头,那些犹太人不会询问宝石的来历。”马丁扶正了自己的眼镜,为阿德里安设想着。

  阿德里安很满意这样的效果,这些海上的男人都很忠诚,值得他信赖。船长摇了摇头,用一种奇异的自信口吻对这三个人说:“担心海盗的不是我,而应该是你们。”

  他说着又从钱袋里取出两块差不多相同的宝石,一颗玫瑰红宝石,一颗金绿猫眼。

  “先生们,我觉得你们可以辞掉在马赛的工作了,也许自己买间农场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阿德里安注意着三人的反应,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又或者,去换两条船,为我出海?”

  独桅小帆船回到马赛的时候已经是12月20日,安德鲁嘟嘟囔囔地抱怨着阿德里安回来的太晚以至于让自己错过了多么重要的生意,直到年轻的船长在他手里塞了一个装着二十金币的钱袋,才停止了船主先生的唠叨。

  阿布纳、威廉和马丁同安德鲁谈了解除合同的事,船主自然很不愿意,这些都是老水手,没有他们自己就没办法继续远洋贸易,那无疑是逼他接着亏损。老头子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阿德里安的杰作,他压根就不会相信这个初来乍到的东方小子有这么大的本事。但是在三人的坚决态度下,特别是他们承诺不要上次航海的分红之后,安德鲁动摇了,马丁又不失时机地向他介绍了两个杰出的船员,终于让船主放弃了自己的决定。

  “好吧,你们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吧,以后别哭着回来就行,我这个人很心软的。”船主无所谓地耸耸肩,就这样放走了三个日后名垂历史的航海家。

  阿德里安就没有他们那样的麻烦,他这个船长只不过是安德鲁一时兴起任命的,没有签署过任何合同,他随时想走可以,没有人能阻拦。

  阿德里安在珠宝店先换了一笔钱,四颗和那天阿布纳他们见到的差不多的祖母绿——这是那笔财宝中比较普通的一种,大概每颗换了一万法郎。船长将两千法郎寄给了回到家的比尔,这足够他开一家像样的餐馆了。

  当天下午,阿德里安回到了玛卡伦小村,当经历过这两个月的海上漂泊,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之后,他发现自己开始眷恋这个平静的小村庄。他轻车熟路地走进那间低矮的木屋,看到老约翰正在缝衣服,在老人的身旁,小女孩安妮静悄悄地在桌上写字。

  “阿德里安!”抬起头的小女孩兴奋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嗨,小伙子,办完事情了吗?”老约翰乐呵呵地对阿德里安说。

  “一切都很顺利,约翰大叔,不过我们可能要走了。”阿德里安很不愿意说出这句话,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他已经在心里把对方当成了自己早逝的父亲。

  虽然几天前阿德里安已经委婉地好老人说过这件事。但老约翰的脸上依然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他一辈子没有结婚,阿德里安的到来使他感觉到了一点亲人的温暖,小安妮也像他的孩子一样让他喜欢,说实话老海盗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但他还是走过来坚定地拍了拍年轻人结实的臂膀。

  “去吧!”老人注视着他,像是看着年轻时的自己,“男子汉的志向就应该在宽阔的大海上!”

  阿德里安选择在第二天离开,他没有和老约翰告别,因为他不想面对那种叫人悲伤的离别。一大早,他先帮老约翰收拾了一下房子,将所有东西整整齐齐的码放好,然后最后深情看了一眼这个他在异国的故乡,带着安妮悄然地登上了一辆马车。

  他在老约翰的床头放了一封信,感谢他一直以来的照顾,并且承诺自己完成使命的那一天一定会再回到玛卡伦,当然,阿德里安没有忘记在信封里面放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钻石。

  当老约翰醒来的时候,阿德里安和安妮已经在前往西班牙的路上。

  “现在,”阿德里安目光悠然地望着远方,“开始这残酷而壮丽的旅程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安妮看出阿德里安心绪凝重,她乖巧地把小脑袋靠在阿德里安的肩膀上。

  “阿德里安,你怎么了?我们这是要去哪?”

  “西班牙,宝贝,我们要开始流浪了,这让我有点激动。”

  “呵呵,”小丫头搂住了阿德里安的脖子,“阿德里安,我们会去很多地方是吗?”

  “是的,很多地方,不过记住宝贝,我们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要回家。”

  “家在哪里?”安妮懵懂看着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抬起头,目光投向藏在蔚蓝天空下的遥远东方,“在那儿,在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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