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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衙内新传
作者:斩空,更新时间:2008-9-5 11:48:00,完成字数:372446
 
 

 
第二部 河北 第一章 孟州
 
 

    当日过了黄河,高强一力持议,教开了杨志项上的铁枷。两个衙役董超和薛霸见已过了黄河,又是衙内三番五次开口,不敢再推辞,便用水沾湿了封条揭下,然后将杨志的枷去了。若是寻常配军,这一下枷少不得有一笔油水,只是对着京城殿帅府的衙内这等知名人士,只求能讨他老人家欢心便成,哪里敢要什么好处。

  高强问了路途,那薛霸赶紧答道:“禀衙内,这一路上到北京约莫800里路途,第一站乃是孟州,然后便到怀州,卫州,此后便是大名府地界了。”

  才800里?高强一楞,这么说大名府不是在石家庄附近了,嗨,都是北京这个名字误事,老往北京市上头想。只是提起孟州,高强倒觉得有几分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

  既然解了枷,一行人便乐得缓行,于路游山玩水自在逍遥。黄河以北是当时的繁华地区之一,虽然及不上“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江南,但人烟稠密,商旅往来,沿御河两岸更是百业兴旺,这一路行来便是饱览一方风情。

  尤其是高强,经过时空逆旅来到这十二世纪,所有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新鲜无比。路边摊上的诸般果子,道旁酒楼自酿的薄酒村酿,瓦舍艺人的说学逗唱,每一件都能勾起他的极大兴趣。说来这些东西在东京汴梁城自然也有,而且花样翻新,规模更大,只不过这两个月来诸事缠身,不是要练武艺,就是和自己原本只能在书本里看到的人物唱大戏,再加上初到贵境的复杂心境,却是不曾好好见识一番。

  不过他这一路游戏,最高兴的还是两个衙役。想他们这些官差往日押送配军流犯,最多是得些盘缠银两,往返跋涉辛苦不说,倘若那配军在江湖上有些奢遮的同伙,径自来抢了人犯去,恐怕还有性命之忧。当然,偶尔也会有些好事,比如那配军流犯的仇家嫌判的太轻,想要落井下石,就少不得贿赂一下押送的衙役,教去沿路僻静所在结果了犯人性命,回来只消推说犯人体弱乏力,熬不得跋涉辛苦死在路上了,也无人来多问。

  这一趟可就与往常不同了。有财大气粗的高衙内率队押阵,沿途只要是新鲜好玩的物事,不问价钱只教买来;只要是知名果子茶点都要去尝一尝,好吃的便打包带着路上吃,两个衙役这一路是惯走的,直接就当了导游,只顾把各色好玩去处指给衙内。酒肆食寮更不必说,这一行中有鲁智深这样的豪饮达人在,老远只要看见青旗酒招飘摇,便舌底生津,脚下走不动路,定要尝尝才罢。这一路下来,只他一人喝过的酒便不下数十坛了,幸好这宋代的酒不象后来的蒸馏酒,一斛粮食倒出得六七斛酒水,高强喝起来只觉得比啤酒还淡些,就算灌到肚子发胀也还只是有些头晕,否则照鲁智深这般豪饮法,一行人中早就少了一个,车子只怕倒要加上一辆了。

  这日进了孟州地界,道左看见好大一座林子,虽是白天,其间却黑压压的看不清景色,颇不似一路行来的山水明朗。高强心中好奇,便问那两个衙役道:“二位,这片林子是什么所在?衙内我看来好象不是什么良善去处啊。”

  两人闻言却是一阵尴尬,董超忙赔笑道:“禀衙内,这片林子唤作野猪林,其间多有狼虫虎豹出没,过路商旅多在白昼结伙而行,故此看上去有些蹊跷。”

  高强一听“野猪林”三个字,精神就是一振,看了看身边的几位,心中暗自好笑:没想到那著名的杀人未遂现场就在眼前,而两位主演和配角却都在场,只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两个衙役还是衙役,林冲和鲁智深可是风生水起了。不过最好笑的还是依旧有犯人一名——青面兽杨志!

  正想得有趣,鲁智深忽地冷笑一声,喝道:“咄!你两个贼厮鸟,只把些谎话来哄骗洒家的徒弟。洒家如何不晓得,这野猪林是河北道上有名的险恶去处,你等官差每常收了仇家银两,就在这林中下黑手,不知坏了多少好汉性命!说什么狼虫虎豹,洒家只见你等豺狼当道!”

  一番话只骂得董超薛霸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却不敢有半句回话。高强听了这一番话,又看到另一个原来的主角林冲对两人的鄙夷神情,却是再也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只可惜这一段“花和尚大闹野猪林”不能说出来,憋在心里无人分享,真是好不辛苦。

  两个衙役面上不好看,脚下加快匆匆赶过。转过野猪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房舍鳞次栉比,沿着大路参差排开,人来人往热闹非常,远处隐现一座城池。

  高强看得高兴,忙拉过薛霸问讯,方知这里就是孟州道上第一个热闹去处,名唤快活林!

  这还了得,高强眼中登时光芒连闪:大凡读过水浒的,哪个不记得快活林啊,武松醉打蒋门神,一路喝了三十几碗酒,带着五七分醉意,那几招唤作“连环步,鸳鸯脚”……咳咳,扯远了,还不知道现在这快活林是谁罩着的地盘呢。

  不过甭管谁罩着,快活林的酒那是一定要喝的,咱也品一下武二郎当年那醺意中横扫孟州道的感觉,倘若能玩一把COSPLAY,岂不是人生一快!

  忽听林冲在旁道:“徒弟因何手舞足蹈?”

  高强闻言而醒,才发觉自己兴奋过度,已经忘形了。他脸上一红,总算尚有急智,忙笑嘻嘻道:“林师父,徒弟是见这样热闹去处,必有好酒佳酿,两位师父和杨壮士便可痛饮为快,是以得意踊跃,一时便忘形了。”陆谦是不大喝酒的,言下便不提了。

  林冲还未回答,鲁智深早已开怀:“好徒弟,知道洒家日来无甚好酒就口,直要淡出鸟来,心中老大不快,便这般放在心上,不枉了洒家尽心教你一场!”说着在高强肩头重重拍了几下,只震得高强半身发麻。

  既然好酒在前,鲁智深立刻便脚下生风,甩开僧袍大袖当先而行,也不管其他人如何。林冲和杨志对望一眼,都是摇头莞尔,和高强随后而来,陆谦自催趱那两个小厮推着车子在后跟着。

  走到近前一看,这原来是个三岔路口,有百十棵树远近散列,是个交通要道,想必南来北往的客商到此歇脚,转发货物,渐渐形成一个小小集镇,因此百业猬集,都十分兴旺。

  高强见鲁智深见了一家酒肆便要往里进,忙扯着他衣袖道:“师父,这一片望去少说也有三五十家酒肆,其中必有出类拔萃者,待徒弟去问过当地人便知,免得师父被那些村酿惹得口中不爽利。”

  鲁智深更是喜欢,心说这徒弟果真宿世与洒家有缘,凡事这般上心。不过高强口说去问,脚下却没动,早有董超飞奔去向一家商铺打听了,回来一报,自然说出快活林酒楼的名字来,一手直指前方路口酒望招展之处。

  高强一行来到近前,看这一间酒楼果然起得好,位置正在三岔路口旁边,人流必经之处,是这一片的黄金地段。门面宽阔,大约有十米开间,前檐立着一根大旗杆,高挂着一个酒望子,上书四个大字“河阳风月”,高强古书读得不多,一时想不起这是什么典故。

  再走近些,见门前两排栏杆,都漆成碧绿色,两旁插两把描金旗子,上写一副对联,左边是“壶中日月长”,右边是“醉里乾坤大”,都是酒话。里面几十副座位,此刻已坐得满满当当,多是来往行商打扮,也有些本地的客人,呼卢喝雉,哄闹不休。不时有人高叫着要酒要肉,十几个店小二穿梭往来,个个忙得四脚朝天。

  高强见柜上坐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岁不到年纪,面皮白净,留着三绺小胡子,正在那里和几个军汉打扮的人谈笑风生,心中暗忖:难道这就是孟州牢城营管营的儿子,外号叫“金眼彪”的施恩?

  他这边东看西看,那边早有店小二堆着笑脸来招呼:“几位客官,小店这屋中的座头都满了,对面柳树下倒有几副桌椅,客官们何不到那里就座,小的们一力服侍,必要叫您几位客官满意就是。”

  这小二说话中听,笑容可掬,服务态度好的没话说。况且此时已是五月下旬,天气甚是炎热,虽已临近黄昏时节,暑热犹自蒸人,坐在柳树下饮酒倒是一件快事。

  鲁智深呵呵大笑,当先便到树下坐定,抬手只叫:“小二,但有好酒好菜只管上来,再有羔肥的黄牛肉也切三五斤来——若是酒不好,洒家可不与你甘休!”

  店小二闻言大喜,看这几个人都穿的齐整,一辆车子推着行囊,想必是肥户无疑了,这下当可小赚一票,若果奉承的好了,捞个千八百文铜钱的小费也不成问题,忙答应一声,提高了嗓门向店里叫道:“这边九位过路的爷台,好酒好菜只管上来啊,柜上警醒着哪——”

  这一嗓子喊过,本应是店里的酒保厨子答应一声“有了”,却听一边厢传来一声大吼:

  “施恩小儿何在?某家蒋忠在此!”

  (第二部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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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河北 第二章 黑白
 
 

    按:宋尺约合现代31.2厘米,而水浒当中提到的动不动就是身高八尺,那是2.49米的巨人了,简直无法相信,如果不是说书艺人的夸张,就是使用了汉尺23厘米的度量。所以斩空在文中提到人物身高都是直接按汉尺换算成现在的公制,而其他则从宋尺。大马士革钢刀中有记载长达三米的软刀,极似《浪客剑心》中刀狩张最后用的那把,只是短了一些。

  随着这声喊,西面路口一阵大乱,过往行人商贩纷纷走避惟恐不及。

  人群分开,就见十来个无赖打扮的汉子簇拥着一条大汉横冲直撞地走来,沿路少不得对一边的商贩顺手牵羊几把,或者抓起个鸭梨来啃一口就扔,或者拿两个炊饼吃一个揣一个。偶尔还有女子尖叫声传出,接着就见某个无赖露出得意的淫笑,不问可知咸猪手得逞。

  待走到近前,高强看清了当中那条大汉的面目,心中暗道:果然不愧叫做蒋门神!只见此人身高近两米,面黑如锅底,头上用巾帕包着,披一件外褂,敞着怀,露出胸前黑呼呼一片体毛,肚大腰圆,走起路来仿佛地面也被他震的直打颤一般。按此人的形貌,若拿来画一幅画,过年时直接就可以贴在门上了。

  见对方来势凶猛,坐在柜上的施恩不敢怠慢,忙引领身边的十来个军汉跳出来,与蒋门神一伙在快活林酒楼前两阵对圆,拉开场子。

  周围人等早已躲开一旁,生怕殃及池鱼。那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店小二此时吓得体如筛糠,脚下打软,正要开溜时,却被鲁智深一把揪住前襟,低喝道:“小二且慢,这两伙人究竟如何来路,快说与洒家听。”

  那小二被鲁智深这一抓,惊得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着往外蹦字,却没一句完整的话说出来。高强见状暗自摇头,向那小二笑道:“小二休慌,我师父只是好奇,与这些人并无干系,你只管将所知明白报于我家师父知晓便是。若说得明白时,小生还有好处给你。”说着从身边取出一串铜钱来,向那小二晃了两晃。

  那小二见他说得和气,又见孔方兄招手不止,胆气顿豪,双脚稳稳站在地下,脸上堆起笑容道:“几位客官想是头一次打这孟州道、快活林过,凡事有所不知,那倒也难怪,所谓不知者不为罪,人非圣贤,孰能尽知?……”

  也不知是被铜钱晃了眼,还是职业病发作,这小二一开口竟是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偏偏东拉西扯半天也不见正题。鲁智深听得焦躁,忍不住喝道:“兀那小二,洒家只问你这两造的来历行为,谁去理你聒噪?快快道来!”

  他虽然没大声,不过花和尚这一瞪眼岂同等闲,那小二吃了一惊,不敢再废话,两片薄唇上下翻飞,不一会便说了个大概。

  原来这白净脸的小伙子施恩是这孟州牢城营管营的儿子,从小爱刺枪使棒,结交各路豪杰。人说穷文富武,只要家中有钱,学武也非难事,这小管营施恩便在江湖上四处延请教师,几年下来倒也十八般兵器都拿得,人送绰号“金眼彪”。

  这施恩自觉武艺有成,不免有些事业心出来,看这孟州城外的快活林人烟辐辏,数千人在这里讨生活,便动上了脑筋。恰好他老爹是牢城营的管营,手下统领厢军数百,地痞无赖在所多有,这施恩便拉了一票人马,在这快活林中开起一家酒楼来,专营食品批发和店面餐饮,凡是这一带的酒肆都要向他买酒进肉。又叫众手下在各处宣言,所有经营场所如商铺货行、赌场当铺,青楼瓦舍、客栈旅店、过往卖艺等等都要向金眼彪交纳常例钱,否则轻则强令停业整顿,重则饱以老拳再驱逐出境。几次大小冲突下来,这施恩一伙称霸快活林,日常财源滚滚甚是逍遥。

  不过这自称蒋忠的新人究竟是何来历,店小二便不得而知了,说这话时眼巴巴地看着高强手中的钱串,也不知提供一半的情报能得多少小费。

  高强一笑,将手中铜钱丢给他,那小二喜出望外,忙千恩万谢地接过了,偷眼看鲁智深也不再理他,慌忙揣起铜钱躲得远远地。

  高强见林冲等人都注目场内,便问道:“二位师父,杨老哥,这事该当如何?”自从出了汴梁城,他便改口叫杨志老哥了。

  林冲冷哼了一声,还未及开口,只听鲁智深“呸”了一声道:“这等腌杂事体,洒家看也懒得看,只管喝酒便是,由得这般贼厮鸟去争闹罢了。”

  林冲闻言微笑:“师兄之言深合我意,只看这来人强势,各路街坊却并无敌忾之心,可知这金眼彪一伙未必深得人心,且看看来人是何用意,再作道理。”

  高强心中暗赞这两位明理,眼前大约就是黑帮之间抢地盘的火并,实在没必要趟这种混水。他端起酒碗来向各人敬了一遍,回头再去看施恩和蒋门神对答。

  只见那蒋门神瓮声瓮气地大声道:“某家蒋忠,泰岳争跤大会上三年未逢对手,乃是天下相扑第一高手。近闻孟州城外快活林好不兴旺,来此一观时,果然是个好去处,便生了在此久居之意,特来向施老弟借条路走。”

  施恩是小管营,又统带近百人众,自也有些胆识,抱拳道:“原来是江湖传言在泰岳称雄三年的蒋兄,失敬失敬。蒋兄言道要向在下借路,不知是何道理,还请明言。”

  蒋门神呵呵大笑道:“某家遍观快活林诸处店铺,最中意还是这间快活林酒店,要向老弟借这快活林来作个生计。”说到了借快活林来作生计,那是挑明了来砸场子了。

  施恩闻言大怒,又见街边的小弟打出暗号,示意一切安排妥当,便翻脸动手:“好大胆子,敢来我孟州快活林撒野!想占快活林,问过我兄弟们先!”手下一声呼哨,数十条大汉或穿号衣,或赤着上身,手拿杆棒、水火棍等物件,四面涌上,将蒋忠一伙围在当中。

  施恩心中得意,向蒋门神等大笑道:“兀那蒋忠,可还要向施某借路么?”周围军汉一齐哄笑起来,嘲弄漫骂自然少不了。

  那蒋忠看了周围一眼,冷笑道:“施老弟,你这是仗着人多,欺负某家人少了?”

  施恩还未答话,旁边一人洋洋得意地笑道:“怎么样啊,大个子,别看你长得高大,又是什么泰岳争跤无对手,到了咱这孟州快活林就不容你横行!咱就是人多,欺负定你了!”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叫好声,自然都是他的弟兄们了。

  蒋门神冷笑一声,向身边人使个眼色,只见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支火箭来,点燃了向空中直窜上去,到了十余丈高处,“砰”的一声炸响开来,同时口中大喝一声道:“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高强正是一口酒在喉咙口,闻言险些直喷出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难道是传说中的斧头帮众好汉?

  就见这一支火箭炸开,周围也不知从哪里冲出无数人影,少说也有数百之众,个个家伙齐整,有些还手持刀枪,口中呐喊不已,声势极壮,顿时将施恩这边的几十号人压了下去。

  施恩定睛看时,脸色大变,叫道:“张都头,这是何意?”原来这些竟然都是当地驻军,为首的正是地方厢军的统领张都头。

  那张都头闻言冷笑一声道:“小管营,你素常在这快活林耀武扬威,作威作福,本都头看在与令尊的袍泽情分,也不来与你计较。只是今日小管营竟然聚众闹事,明火持仗,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欺负外乡人,本都头身负宁靖乡土之责,却容不得你这般胡为!”

  施恩气得浑身发抖,眼见蒋门神和张都头分明是勾结一处,一唱一和,要来强取这快活林,忍不住大声道:“张都头,你这是帮着外乡人来抢小侄的财路不成?”

  那张都头闻言把脸一板:“小管营,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本都头带来的都是维护治安的大宋厢军,哪里能抢你小管营的财路?不过是不容有人在闹市聚众斗殴罢了。”说罢与蒋门神对望一眼,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此刻形格势禁,容不得施恩再多作思量,况且他少年心性,又是事事顺遂,哪里尝过被人这般骑在头上的滋味?口中嚷道:“蒋门神,在下要跟你单条!”

  蒋门神仰天长笑,指着施恩喝道:“金眼彪啊,匹夫!适才要倚多为胜,若不是张都头公正严明,某家岂不着了你等的毒手?今番见奸谋不逞,又说要单条,嘿嘿某家泰岳争跤三年未逢敌手,岂惧你这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这便上来受死罢!”

  施恩年轻气盛,虽然也曾听过蒋门神的名头,心下却是自负武勇,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将外袍一脱,虎吼一声,直扑上去。

  (第二部第二章完)

  PS:从今天起恢复每天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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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河北 第三章 豪夺
 
 

    鲁智深嘴上说懒得看,可端着酒碗看的津津有味,恐怕是把这番表演来当了下酒菜了。此时眼见施恩要跟蒋门神单挑,精神顿时一振,笑道:“这后生好不晓事,这般强徒只好力服,哪里用得着恁多废话?若换了洒家,只管上前一把揪起,丢去一边便是。如今且看这两个男女争竞。”

  杨志在一边哑然失笑道:“师兄神力惊人,这后生乳臭未干却哪里及得?某家看这什么蒋门神身量长大,好似有些气力,又说在泰岳大会上争跤三年无对,想是有些真才实料,恐怕这后生不是对手。”

  高强见他们说的有趣,忍不住插口道:“据师父和杨老哥看来,这金眼彪施恩可以在这蒋门神手下走过几合?”

  鲁智深望着场中拉开了架势放对的两人,抓了抓光头道:“这个却难言,倘若这后生手脚伶俐,懂得用巧,也未尝便输于了这大个。只是他被对方声势所摄,逼于无奈方才出言挑战,只怕……”

  正说到这里,就见施恩绕着蒋门神走了两圈,几番作势欲扑,那蒋门神却看也不看,抱着双臂站在原地,稳凝如泰山一般。施恩见对手高深莫测,心中忐忑不安,却怎么也不敢上前邀击。

  鲁智深见了这番场面,指点道:“这后生必败无疑了!大凡以小打大者,当先引逗跳跃,激使长大者心浮气躁,其力便易掌控,以四两拨千斤之法令其进力落空,从旁击之,便可获胜了。如今这蒋门神神完气足,岿然不动,反是后生心中不定,力既不及,技又无从施,不败何待?”

  林冲和杨志、陆谦听了鲁智深这番说话,都是大为叹服,纷纷举杯向他敬酒,花和尚是来者不拒,酒到杯干。

  高强心中却生出个计较来,忙问林冲道:“林师父,徒弟见这后生看看将败,对方倘若辣手,怕是要吃些苦头,心中倒有些不忍,可否保他一命?”

  林冲笑道:“徒弟忒也心慈了,这后生霸这快活林非只一日,恐怕受他欺凌者也未必少了,今日正该有报,我等何必管这闲事?”

  高强心中发急,看来只能唬烂一番了:“师父,徒弟是觉得这蒋门神亦非善类,即使去了金眼彪,恐怕这一方百姓仍旧免不了受人欺凌。徒弟倒有一番计较在此,庶几可以护这一方宁靖,只要这后生有用,还望师父成全。”

  林冲等耸然动容,想不到这纨绔子有如此心肠,做师父的岂可不理?见旁边树旁倚着几根白蜡杆子,林冲顺手提了一根起来,笑着向高强道:“徒儿,今日为师再教你开开眼界。”

  说话间,只见旁边张都头的部下纷纷鼓噪,大骂施恩无胆匪类,出言挑战却不敢上前扑击,不如拿块豆腐一头撞死,省得在这边丢人,更有那手快的已经从旁边店里赊了一块豆腐来在那里招摇,百十人纵声大笑。

  施恩年轻气盛,此刻热血上涌,纵身上前去抱蒋门神的腰,却一把得手,将对手拦腰抱住。他心中大喜,只道对手虚有其表,待要发力将其抱起摔倒时,竟然如同抱了一株大树,用尽平生之力也不见丝毫动摇。

  这时心中大惊,才知蒋门神这泰山争跤三年无对的名头果非虚妄,不过此时双方贴身,若是撤身变招立时就吃了对手猛击,那时不败何待?施恩一咬后槽牙,将身一伏,来掀蒋门神的下盘。

  蒋门神呵呵大笑,趁施恩低头的一刹那,腰腿之间力道不足,一把揪住他腰带,低吼一声,奋平生之力,竟将施恩整个人头下脚上举了起来!

  待要使力向地下一摔,眼见施恩这一下重伤难免,就听三十余步外有一人朗声喝道:“胜负既分,何必伤人性命?且住!”

  随着这一声“且住”,一道白光奔雷掣电般直向蒋门神射来,在场数百人竟无一来得及反应。待白光顿住,现出形状来,却是一根白蜡杆子,斜斜插在蒋门神双腿之间,前端入地不知多少,尾稍只在他鼠蹊处震颤不已。

  蒋门神将施恩举在空中,心中却骇然不已,这一下来得好快,比之强攻硬弩也不稍差。他此时只觉腿间的白蜡杆子每一下震颤都好似打在他心头一般,额间斗大的汗珠点点滴下,浑身却一点也不敢动弹。

  那张都头始则一惊,既而大怒,看那白蜡杆子的来路时,只见一个行道打扮的官人双手各持一根白蜡杆子,两脚分开不丁不八,站在当地犹如渊停岳峙,虽然面带笑容,言下也是解劝之意,然而这一下先声夺人,双目神光到处竟是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张都头心下一凛,知道此人来头不小,再看他同伴时,却是个个相貌非凡,内中一个白面少年笑的尤其讨厌,另一个中年人身穿的却是禁军虞候的服色。他为人甚是谨细,来人身份不明,不愿轻易撕破脸,况且今日目的已达,这施恩被蒋门神玩弄于股掌之间,如同婴儿一般,此后在这快活林再难立足,正是见好须收。

  不过收手归收手,官架子可是照摆不误:“来人啊!这两位壮士较量已毕,都与本都头撒开了。但有什么营生只管照常作去,如若再有人闹事斗殴,本都头决不轻饶!”明白告诉蒋门神,今日大事已经搞定,叫你手下接收酒楼吧,饶了这小子也罢。

  却见蒋门神双手举着施恩,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象是没听到他说话似的。张都头正在奇怪,只见那官人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白蜡杆子往边上随手一丢,蒋门神顿时如蒙大赦,将施恩轻轻放在地上,挥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向那官人恨恨瞪了一眼,这才转身招呼手下去接收快活林。

  他倒还很光棍,向还留在酒店中的食客团团抱拳施了个礼,声称今日东主有喜,来吃喝的宾客一律免费,算是蒋门神请客,引来掌声一片。反正不用他花上一文,这人情作得轻松之极。

  见施恩败北,那些牢城营的军汉自然不敢再动手,一哄而上簇拥着施恩回城去了。金眼彪百忙之中还回头向林冲这边抱了抱拳,算是答谢了救命之恩,不过要他再上来与林冲等人结交,却是新败之师无颜见人了。

  见曲终人散,鲁智深打了个哈欠,向高强道:“徒弟啊,这热闹也看完了,人也救下了,酒也喝完了,肉也吃光了,帐也不用付了——还坐在此处则甚?”

  林冲闻言捧腹大笑:“师兄果然妙人,这便去罢。只是徒儿适才曾说有个计较,可保这一方百姓,不知究竟如何?”

  高强笑道:“师父明鉴,徒儿这番计较正用着那金眼彪,故此请师父救了他。只是此人究竟是否可用,徒儿心中尚不知底,且先进城再作计议。”

  几人起身走人,全然无视张都头等人的数百道目光,径自向孟州城行去。

  于路高强向林冲请教适才投掷白蜡杆子的技艺,才知这是传于西域的投枪之法,据说昔年极西之地有国名大秦,兵甲犀利拓地万里,其兵阵变化无穷,这投枪兵便是其中佼佼者,武威震于殊俗云云。高强边听林冲解说,边回想刚才那蒋门神在林冲投枪一击之下,竟然呆若木鸡不敢稍移,不由得心痒难搔,直嚷着要学,林冲自然笑着应了。

  待行到城门处,只见几个军汉迎了上来,为首一个向林冲抱拳道:“这位官人,小人乃是牢城营管营的部下,今奉小管营之命在此迎奉官人与诸位,要请官人等到营中一叙,就便拜谢救命之恩,还望官人等应允。”

  林冲是无可无不可,只看着高强意思。高强心中却是暗喜,这施恩倘若就此抱头鼠窜回去,连留个人相请自己一行都不省得的话,则其人已经胆落了。现在能在惨败出丑后记得这件事,证明其方寸未乱,仍有些雄心要卷土重来,还是可用之才。

  当下便向林冲打个眼色,林冲会意,便笑道:“正要与小管营结交,便请带路。”

  那几个军汉闻言大喜,领着一行往城东的牢城营而来。还未到达,一个军汉飞奔去打了前站,只见施恩陪着一个中年军官出门来迎接,见了林冲等,施恩倒头便拜,口称:“施恩不才,谢过恩人救命之恩,只不敢请教恩人高姓大名。”

  林冲忙上前扶起了,口中逊谢不已。那军官便是老管营了,忙请一行到营中私宅堂上坐定,一一请教名姓,不免惊叹一番,说些久仰大名如雷贯耳的话。

  待听得高强是禁军殿帅高俅的衙内,施恩父子一齐大惊,忙磕头见礼,说道有眼不识泰山。高强忙上前扶起,言下着意结纳,甚是谦恭,施恩父子都是大喜。待得知衙内此行不避辛劳,是送杨志上北京大名府去,又是连声称赞衙内云天高义。

  施恩要报答林冲的救命之恩,又想结交高强,苦苦留一行小住。高强本有意用他,假意谦逊了几句,便半推半就地应了。

  施恩见状大喜,忙引着去厢房中安置了,又叫送上热水棉巾,亲自拧了一条交给林冲,掩不住的一脸崇敬。高强看在眼里,心下暗喜:吾计售矣!

  (第二部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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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河北 第四章 巧取
 
 

    一行人歇了脚,都被施恩请到堂上奉茶,推让一番,请林冲坐了上座,鲁智深、杨志、高强、陆谦等次第就座,老管营在主位坐了,施恩在下首相陪。

  一轮茶罢,老管营开口道:“今日犬子与他人争斗落败,若不是林教头仗义援手,只怕还有性命之忧。我听犬子转述,得知林教头施救之时,神枪如电,力道千钧,于数十步外制敌,真是闻所未闻的好武艺,不知是从何处得来?”

  林冲谦谢,又略说了一番自家的武艺,施家父子称羡不已,一齐大赞林教头果然不愧是禁军枪棒教头,武艺精熟枪法如神。

  谈了一会武艺,那老管营叹息一声道:“犬子自幼爱习拳棒,也曾经过十余个教师,自以为十八般武艺皆精通,天下大可去得。哪知今日得见天下好汉,不要说似林教头这般垂范八十万禁军的好武艺,就连那蒋忠也是敌不过,看你这不肖子还敢不敢小觑天下英雄。”

  施恩满面羞惭,躬身道:“孩儿自今再不敢了,必要遍访名师,精研枪棒,虽不敢想有林教头这般神武,也务要学一身好拳棒,将来去边庭之上,一刀一枪挣个功名回来,也不枉了生于将门。只是天下沽名钓誉之辈在所多有,似先前孩儿的那许多教师,个个说的自己上山可擒虎,入水可捉鳖,教出孩儿的武艺却净是些花拳绣腿,实不知明师高人究竟在何处。”

  高强心中暗笑,看这父子俩一唱一和,渐渐把话题引向学武上头,看来是有心拜林冲为师了,殊不知如此一来正堕入小生算计中也!

  果见老管营叹息一声道:“明师高人何尝没有,只是孩儿你资质驽钝,虽然为父情愿倾家助你向学,只不知能否入那高人的法眼了。”这是以利相诱的说法了。

  林冲见说到这分上,哪还不知这两父子之意?想到施恩本是这一方的土霸王,为人不见得忠谨,本待谦辞婉拒,却想起高强曾说有用这金眼彪处,不知他究竟如何打算,便偷眼去看时,只见高强微打个眼色,头轻点两下,却是示意林冲受了这个弟子。

  林冲一楞,这徒弟往日名声虽说不佳,不过这两个多月来朝夕相处,却觉他天性率直,对两位师傅恭敬有加,学武时也肯努力,心中的印象早大为改观。待这次见他救了杨志一命,又不辞辛苦送去北京,确实义气深重,便觉这小衙内人品着实不错,也肯努力向学,加之悟性亦佳,竟是个美质良材了,心中实是欢喜。

  此刻见他示意收徒,不免有些踌躇,略思忖了片刻,便笑道:“小管营若果真愿学武艺,林冲倒有些心得愿与小管营切磋一番,可谈不到师徒之分。”

  施恩父子见他开口尽皆大喜,要知道这可是禁军殿帅高衙内的师父,如能拜在他门下,岂非与衙内作了同门?当即顺杆往上爬,施恩跪倒在地下连连磕头求恳,老管营也在旁软磨硬泡,林冲却只是不愿收徒。

  高强见不是头,忙打圆场道:“师父,据徒儿看来,这位小管营一心向武,对师父又是一片孺慕出于至诚,实属难得。师父之所以不愿收徒,只因汴京职司在身,而小管营老父在堂又不便远游,无法朝夕亲炙之故。以徒儿之见,师父不妨先教小管营作个记名弟子,免得冷了小管营的一片赤诚。况且孟州离汴京亦不过百里之遥,小管营春夏之时大可来汴梁聆教,如此岂不两全?”

  林冲见高强只是要收,也只得点头。那施恩见林冲松口,大喜过望,忙跪在地下连磕几个响头,口称“师父在上,受徒弟一拜”,起来又拜师兄高强。老管营见儿子拜了明师,又攀上权贵,心中也是大喜,忙教取出一盘金银绢匹来敬师,林冲哪里肯受?只是推脱,还是高强从中圆场,受了两条蒜头金才罢。

  当下喜气洋洋,老管营便教开出酒席来庆祝,自然水陆杂陈,珍馐并至,众人你推我让,一齐大快朵颐。

  酒到酣处,施恩拉着高强的手道:“师、师兄,今日能拜了明师,又能见到师兄风采,作师弟的心中实在快活之极。只是想起一事不快,恐怕久后不得再见师父师兄的面了!”说着竟哽咽起来。

  高强心中雪亮,知道他要说什么,只作不知,大惊道:“师弟,今日大喜,为何作此不吉之语?”

  座上众人见这般情景,都停箸不食,只听施恩言道:“日间师兄也见了,师弟本在那快活林中开间酒店,作些买卖,非是要图什么厚利,只为年少气盛,要壮观我孟州的豪侠气象;只是今日被那蒋门神与本处张都头勾结,倚势豪强,公然夺了这个去处!师弟在这孟州道也算有些虚名,今日出了这般大丑,实是无颜再去见这一方父老了,又岂敢说自家师父师兄的名号,没的把来玷污了。——日后怎见师父师兄的面!”说罢眼眶已红了。

  鲁智深却是大怒,把桌子一拍喝道:“你这后生好不尴尬!只纠合一帮闲汉,在那行商羁旅之处耀武扬威,却敢说什么豪侠!今日亏是吃那蒋门神强夺了,方停了这等营生,否则若撞在洒家手中,也是一顿好打!”

  几句话骂得施恩父子下不了台,偏生这和尚是衙内的另一个师父,说来还是施恩的长辈,也不便发作,憋得施恩的眼睛成了红色,金眼彪翻作血眼彪。

  高强心想这时可该我出场了,忙笑道:“师弟勿惊,智深师父实是心向着你,不想你随那帮无赖蹉跎了,师长如此厚爱,师弟还不谢过了?”

  施恩也知道这是好台阶,忙就坡下了驴,恭敬地施了个礼,所谓凶拳不打笑脸,鲁智深也没了脾气,只索罢了。

  高强又道:“师弟,据为兄的看来,你前番作为其实亦有可取之处,只是师弟力弱,无能为之罢了。若是师兄我当此地步,可另有一番作为。”

  施恩大喜,忙向师兄请教。林冲等也早听他说什么保这一方百姓安靖,此刻见他终于说到正题,都要听他有何计较。

  高强笑道:“师弟,愚兄先来问你,这快活林如何而起?”

  施恩皱了皱眉头,却不知如何回答,老管营在一旁答道:“好教衙内得知,这快活林本无集镇,乃是各路客商南来北往,都打此处经过,渐渐便有人在此经营些食寮旅店,货栈转场等事务,其后渐聚渐多,便成了气候。”

  高强一笑,又问道:“既是如此,敢问此处可有官衙?”

  这个施恩就知道了,忙笑道:“师兄可不是岔了,此处若有官衙,那张都头何须用什么蒋门神,径自来收他的租税便是,哪里还有小弟的营生?”

  高强一拍大腿道:“这便是了!想这快活林四方辐辏,人烟聚集之地,如此兴旺,哪里少了租税?官衙之所以不设,乃是因那张都头私心作祟,指望从中中饱,不欲入了公门,这才借助那蒋门神之力。可以想见,此后张都头、蒋门神一伙必当仗势横行,将这一方租税尽数入了私门,各处商家亦只得奉承了。”

  林冲双目一张,怒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岂容这班鼠辈横行?明日某家便上复孟州府衙,教取了这一片土,绝了那厮们的财路。”

  高强暗自摇头,心说林冲你也太天真了,难怪水浒里受尽委屈,喟叹一声道:“师父,倘能如此,自是上上大吉了。只是这张都头既已勾结蒋门神霸占此地,又怎肯轻易罢手?其上策便是纠结知府,将这一注财喜也分一份与他,只要瞒住朝廷便是万事大吉;就算徒弟求家父上复朝廷,在此地设了官衙,这一班人已盘踞于此,强横霸道,表面又有正当营生,官府如何驱逐于他?结果便是这片百姓于朝廷租税之外又多一份贡献给这般恶徒,比之现在只受他一方压逼来,更是苦不堪言了。”

  座上众人听了这一番计较,都是呆了,独有鲁智深在一旁冷笑不止,却不说话。

  施恩呆了片刻,忙道:“如此师兄何不助小弟重夺此地,小弟顾念着乡土之情,庶几可保这一方安宁。”

  高强摇了摇头,笑道:“师弟,你未免太天真了,这张都头手握本州兵马,你若使力去强夺,可敌得过他千余人众么?他身负地方缉捕职责,调动厢军马步是天经地义,难道愚兄回汴梁去调禁军来助你不成?”

  施恩刚想回答“那敢情好”,总算没笨到家,听出这是反话了,没有朝廷旨意,禁军可不能擅离防地,否则便成了谋反了。当下压着心火道:“以师兄所说,难道小弟就只好任这一班匪类横行?”却是半点主意也没了

  众人也多作此想,却见高强笑道:“非也,不能力敌,便可智取。为兄有一计在此,保你不费吹灰之力,稳稳重夺快活林便了。”

  (第二部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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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河北 第五章 十字
 
 

    施恩闻言大喜,忙请高强坐下细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生似遇见了一尊活菩萨。

  高强笑道:“师弟,你去这快活林边找一片空地,赶工建起一座酒家来,不拘地点,只要进出方便,门面齐整。待起好这酒家,挂一面旗幡在上头,上写‘大宋禁军殿前司军资转运权引处’,愚兄请这位陆虞候助你坐镇几天,谅那蒋门神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来打你这酒家的主意。”

  施恩先是喜欢,次后却又皱眉道:“如此小弟当可营生,只是那蒋门神依旧得以欺压这方百姓,每月收取常例钱,须制他不得。”

  高强续道:“师弟,你再去印他几百张拜帖,写上‘俅拜’二字,向那四邻散发,也无须每月去收取什么常例,只须发这帖时得几个茶钱便是。那等商家只求平安作营生,少受些欺凌盘剥,些须银两必是出得心甘情愿,岂不强似师弟去与那蒋门神厮打?”

  施恩闻言半信半疑:“师兄,这俅拜二字当是令尊老大人的名讳了,只是如何禁得那蒋门神一伙不去勒索店家?”

  高强摇头道:“师弟,你好不晓事!你这‘大宋禁军殿前司军资转运权引处’的旗号一打,再有陆虞候居中坐镇,谁敢来怀疑于你?再将这拜帖一洒,哪个不知你是受了殿帅府的庇荫,他蒋门神和张都头吃了豹子胆,敢来跟殿帅府作对?这一方百姓还不是乐得自在么?”

  一番话说得施恩抓耳挠腮喜不自禁,连连称赞师兄妙计定孟州,翻手之间便教快活林变了天。老管营也是喜欢,忙以酒相劝。

  林冲等人听了高强这番计较,虽觉有些拉大旗作虎皮的味道,不过这样一来却是当地百姓受益,只须少许钱银买张帖子,便可自在营生。施恩既然拜了林冲为师,又借了殿帅府的名头行事,借他个胆子也不敢胡作非为,否则殿帅府只消翻脸不认,追他个招摇撞骗的罪名,便教他吃不了兜着走了。

  高强微笑不语,心想这等算计何足挂齿,只是借了明朝大权臣严嵩的故事罢了,那一张“嵩拜”的帖子当年可是叫价三千两白银啊,如今只收得十贯八贯的茶钱,嘿嘿,咱殿帅府的招牌真是不值钱啊。就算是现代的商家,哪个不晓得请当地领导题个字,送些润笔?此事只是人之常情,古今一也。

  次日施恩便纠集一帮牢城营里的军汉去那快活林觅地起造新楼,陆谦在一边大树下掇条板凳坐着,慢条斯理地品茶。先是蒋忠的手下,其次便是蒋门神自己,再后那张都头也来探头探脑,却始终没一个敢上来罗唣的,只因施恩择了地后,第一件事便是竖起“大宋禁军殿前司军资转运权引处”的大旗来。

  如此过了几日,所谓人多力量大,施恩发动了老管营帐下厢军,七手八脚便搭起了大屋来,那“俅拜”的帖子也遍洒了出去,言明每月茶钱十贯,第一个月免费试用,登时便将蒋门神手下的众无赖吓得噤若寒蝉,再不敢四处收保护费了,只守着那一间酒店罢了。

  见此事底定,高强便出言告辞,施恩父子苦留不住,只得捧出一盘盘缠,这其实便是分赃了,毕竟是施恩*了殿帅府的旗号才能再在快活林立足,难道不要向他高强交些保护费?高强谦逊几句,施恩只是要送,几番来去,便叫陆谦收入行囊。

  施恩父子将一行送出城外,施恩在地下给林冲磕了几个头,大家洒泪而别。高强一行自沿御河向大名府方向行去。

  次日晌午时分,天气甚是炎热,一行走得有些口干舌燥起来,偏生恰好行经一处坡岗,前后并无店家,连树也只有稀疏两三棵,鲁智深的光头早晒得发烫,恨不得连舌头也伸出来散散热气。

  转过一处弯角,前面忽然出现一间酒店,青旗望子挑在空中,看在众人眼中不啻是西天佛境,脚下顿时加快了几分,鲁智深更是一马当先,甩着僧袍大袖直奔在前。

  待走到近前,见那边有一棵粗大老树,枯藤上下缠的满满,边上三五间草房,挑出个酒帘来。酒店门前屋檐下坐了一个妇人,虽然是光天化日下,相貌却看不清楚。只见她鬓插几朵野花,头戴一片钗环,满脸都腻着胭脂铅粉,两边脸蛋直透出红光来,——这许多胭脂涂上去,要不红只怕也难。身上花花绿绿地穿了绢衫丝裙,露出里面的桃红抹胸来。

  见有客人上门,那妇人喜笑颜开,起身来招呼:“几位客官路上辛苦,都请进来歇歇脚。小店有好酒好肉,蒸的包子更是远近闻名,管教客官们满意。”

  鲁智深当先入内,在当中大剌剌地坐下,只叫:“有好酒先上来,待洒家解渴!”余人都次第入内,两个小厮将车子停在檐下,也坐在门口一副座头上。

  那妇人笑容可掬,叫两个店小二流水价从厨房里上酒上菜,又端出几大盘热腾腾的包子来。

  高强见了包子,心中忽地一动,叫过那妇人来问道:“借问店家娘子,这地界叫什么名字?店家娘子如何称呼?”

  那妇人见一个年轻俊俏后生问讯,笑得脸上铅粉沙沙往下直掉,娇声道:“这位客官,穷乡僻壤,也无什么名胜,只叫做十字坡,奴家娘家姓孙,婆家却是姓张。”说话时双眼连闪,弯下腰来,桃红的抹胸微荡,露出一截沟壑。

  高强手中的酒杯一抖,却不是因为见了些许香艳景色,耳中只响着三个字:“十字坡!”

  他蓦地跳起来,飞起一脚踢翻了眼前的桌子,酒肉落得遍地都是,雪白的包子更是震起半天高来,大叫一声道:“这是黑店!”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那妇人惊叫一声向后便退,高强随手一条板凳扔过去,却被她躲过了。只是这一行都是何等样人,虽然事起仓促,却迅即反应过来,林冲单手探出,一把揪住那妇人头发,跟着另一手抓住她腰带,提起来向地下重重一摔,只震得她七荤八素,一时动弹不得。

  杨志一个箭步跳到屋外,从车上抽出那四把朴刀来,掷进屋去。陆谦离门口最近,抄了一把在手,跳到高强身后卫护,正逢着那两个店小二从里间拿了两枝花枪抢出来,手起一刀捅倒了一个,鲁智深早将另一个砍翻在地。

  高强也拿了一把朴刀,向那妇人怒道:“你这妇人,如何敢开黑店?”

  那妇人被林冲掷在地下,浑身酸软挣扎不起,又见这帮人如狼似虎,两个店小二不消片刻便了帐,早吓得体如筛糠,只叫“好汉饶命!”

  杨志提刀进了厨房,不片刻提出一个人来,却是个二十五六的青年书生,被剥光了上身,只穿着裤子,见了那妇人时,二目圆睁,直欲喷出火来。

  杨志向高强道:“衙内,这家果然是黑店,厨房里尚有两具人尸,已被砍得残缺,这个人被捆在一边,想来也是被这店家害了的客人。”

  林冲和鲁智深提刀四下巡查一番,回来恰好听到这番话,鲁智深气得两眼火星乱迸,冲上来就要杀人,被林冲一把拉住道:“师兄且慢,未知这黑店害人的本末,又不知有无同党,还须着落在这妇人身上。”

  不待鲁智深发话,陆谦喝道:“你这妇人,还不将自家出身,害了多少人命以及有无同党尽数招来,如有半点隐瞒,把你千刀万剐!”

  那妇人被这一吓,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其实她不说高强也知道了,这女人便是母夜叉孙二娘,嫁了菜园子张青,在这十字坡开黑店,不但谋财害命,甚至连人死后的尸体还要拿来做成人肉包子卖钱。只不知张青现在何处?

  那书生却是昨天与母亲经过此地的,被孙二娘用蒙汗药麻翻了,老母早剁成了包子馅,孙二娘却爱他俊俏,一时不舍得杀了,只捆在厨下。此刻杨志给他解开了绑缚,听得孙二娘交代害人始末,早怒得目眦欲裂,从地上提起一枝花枪来,只一枪便把孙二娘捅了个透明窟窿,又复一枪从面目中直刺进去。房中虽尽多好手,却无一人阻止他,只因这般行径委实是令人发指,真不敢信自己的同类中会有如此禽兽不如之人,见到孙二娘被杀,心中反觉得好象搬走了一块大石似的,呼吸顿时顺畅了许多。

  众人出得屋来,杨志拿个火把在前后点了四五个火头,顷刻间烟火升腾,将这间黑店一把火化为灰烬。

  那书生跪在地下,向火头拜了数拜,站起身来时,面色竟是平静如水,丝毫看不出悲戚愤恨之色,竟似方才那手刃杀母仇人是另外一个人。

  高强见之意动,走过去向他拱手道:“这位兄台尊姓大名,何方人士?小生高强,东京汴梁人氏。”

  那书生缓缓转过头来,英俊的面容在火光下微微跃动:“在下许贯忠。”

  (第二部第五章完)

  PS:原本我并不想写这一段,因为可能会扰乱本书的主线,后来考虑再三还是写了,原因很简单,这是水浒中极其令我无法忍受的一幕,真不知这样的人如何能“替天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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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河北 第六章 问心
 
 

    按:杀了孙二娘,引来了一些讨论,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好象没有人提到这一点:其实她并不是吃人,而是拿人肉来卖钱,同类的尸体在她的眼中并不是用来果腹,而是作为一种生产资料出现。这才是最令我无法忍受的地方,这是彻底的反人类、反文明的行为。

  是夜,宿于御河怀州段边的客栈。

  高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书中的正面人物死在自己眼前,令他的心里很有些异样的感觉,毕竟梁山108将的形象是自幼便耳熟能详的,居然因为自己的缘故少了一个,这让他蓦然地明悟到,原来自己在这个时空已经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还有那个许贯忠,照许多学者的考证该是“虚贯中”,该是作者之一的罗贯中在水浒中的友情客串才对,不过现在却亲手杀了书中的角色,这笔帐又不知如何算法?

  他忽然间笑出声来:记得以前学英语时,老师讲过中英文的区别,以水浒为例,国外竟有人以《105个男人和三个女人的故事》为题,当时有同学笑言:性别比例竟达35:1!不过现在少了一个母夜叉,岂不是又极大提高了这个比例?且慢,我这边也收了几位水浒人物了,那么要减去五个人,现在的比例是……

  正自胡思乱想,门上忽然有剥啄之声,一人和声道:“在下许贯忠,敢问衙内已安歇否?”

  高强翻身而起,披了件衣服便去开门,月光下正见日间那手刃了孙二娘的书生站在门外,便笑道:“小生尚未入寝,许兄夤夜到此,不知可有何见教?”

  那许贯忠自从日间杀了仇人后,脸上就无半点表情,此刻也是古井不波:“在下日间只思报仇,却忘了拜谢衙内救命之恩,思之惭愧,还望衙内海涵。”说着作了个揖。

  虽说是拜谢救命之恩,可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无机质似的,高强听的不由打了个寒战,忙笑道:“许兄何须多礼,似这般奸恶悖伦之徒,人人得而诛之,小弟适逢其会而已。”

  那许贯忠直起身来,脸上依旧是没半点表情:“今夜月凉如水,御河景色想必怡人,不知许某可有幸邀衙内前往一叙?”

  高强一楞,忽然想起一个有趣的场景来,不由点头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还以为只有小弟如此,没想到许兄你也是啊,待小弟换件外袍,这便与许兄同往。”

  许贯忠点了点头,待高强穿上袍子,便一前一后地向客栈外走去。才走了两步,隔壁房门一开,陆谦探出身来,只叫得一声“衙内”,高强一摆手,示意他不必担心,径自跟在许贯中身后走去。

  那客栈离御河不过百步之遥,片刻即到,两人隔了几步远,在御河大堤上立定。

  耳中听着河水拍打在堤岸上的阵阵轻响,一阵夏夜微风吹拂,带来丝丝凉意。高强背着双手,看着身前笔挺的身姿,心中忽地有些恻隐:按照书上所说,这许贯忠事母至孝,于功名却视如粪土,故此隐居山中而不出仕,如今却老母被人害死,连尸体都无处可寻,却不知这位孝子如何想法?

  许贯忠并不回头,忽道:“在下向那位陆兄探问了衙内出身,才知是将门虎子,此行乃是千里送友,义气之深重,在下钦服。”

  高强不咸不淡地客气了几句,知道这只是开场白,正戏还没上呢。

  那许贯忠又道:“今日衙内亲见了这等恶徒之行,不知有何感于心?”

  高强暗叹一声,走上几步,与许贯忠并肩而立,负手俯视着脚下的流水,冷声道:“这等恶徒杀人越货,谋财害命,其罪大滔天,死不足惜!”

  本以为这许贯忠身受荼毒,必定有些共鸣,哪知他却冷笑一声道:“衙内出身将门,又是智勇双全,该知一将功成万骨枯,边庭之上,何日不见厮杀,几处没有埋骨,却见了这点盗匪行径便大惊小怪,岂非妇人之见么?”

  高强闻言不禁恚怒,大声道:“大丈夫杀敌报国,马革裹尸又何足道哉,岂能与这般邪徒相提并论?许兄枉读圣贤书!”

  回应的仍然是一声冷笑:“圣贤?笑话,当日孔圣为鲁国大司寇,数齐之舞者而杀之,其舞者何罪?不过是上有命,不得不从,而孔圣杀之立威,不诛齐王,此亦圣贤乎?”

  高强摇了摇头道:“许兄,小弟不学,自少只是游荡,不知圣人何以杀人,何以活人。小弟亦知,大灾之年赤地千里,百姓无奈求存,往往易子而食,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兆姓苍生,不过是在这铜炉中煎熬罢了。然,”

  他忽地挺起胸膛,仰头望着灿烂的星空,这满天的星辰,比九百年后的夜空不知闪亮了多少,他的声音也一时寥廓起来:“我辈生于天地间,受父精母血,五谷滋养,纵然资质驽钝,不能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亦当竭心尽力,求一时之心安。今日之恶徒,非但杀人越货,更以生人之血肉为货,谋蝇头小利,此辈之心,不可以为人,抑且连禽兽都不如。夫禽兽食人,食己,不过求存而已,此辈为了几枚孔方兄、阿堵物,竟弃人心于不顾,实已自绝于天地,不杀何待?”

  那许贯忠沉默半晌,竟又是冷笑一声:“卖人而售者,又岂止这区区贼人?今日庙堂衮衮诸公,朝欲观花而川之花农败家,夕欲玩石而江南百姓流离失所,死尸枕籍于道途,此非售人者乎?衙内可有以教我?”

  高强回以更长时间的沉默,这已经触及了他内心的最深处了,是答,还是不答?

  最终,他艰难地开口道:“孔圣有言,苛政猛于虎,人之食人,胜过禽兽十倍。然,小弟愚鲁,却也知晓一个道理,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今日施于他人者,焉知异日不回报于己身?人皆有心,人皆有力,在于多寡,在于形势而已。”直接说来,就是鼠入穷巷亦啮人,何况同样是人?

  许贯忠也是长时间的沉默,沉默到高强竟要忽略他的存在,只有天边明月,河上清风,充塞着他的心灵。

  蓦然,许贯忠转身面向高强,露出了二人见面以来的第一次笑容,俊美的面容在这夜色下看来却是几分凄凉:“衙内可知,在下何以要与衙内在这河边夜谈么?”

  不待高强回答,他又转过头去,凝望着流水:“许某生长于大名府,也曾读圣贤书,也曾立志为生民请命,然而前年的那一场党争,却教许某齿冷,朝廷待士人尚且如此,又何谈贤路?许某曾闻,永兴军有石匠名安民,涕泣不肯镌党碑,言道‘如司马相公者,天下知其忠,奈何入于奸党?’,官吏强令刻石,安民无法,只求不列己名,免受后世唾骂。安民,一石匠耳,尚且知道忠奸之份,廉耻之心,如蔡相公者才高绝世,奈何竟不知,而行此悖理之事?”

  “许某心灰意冷,只愿奉仕老母,归隐林泉,以了此残生。不意十字坡前陡起杀机,竟然……”微笑的脸如同嘲笑着自己,眼中终于流下了热泪两行:

  “许某进不能为国家尽忠,退不能为老母尽孝,天下之大,哪里还有我的立锥之地?之所以请衙内到此,不过是要谢过救命之恩,便要举身赴清流了。”

  高强一惊,连忙紧拉住他手,生怕他二话不说踊身便跳了。

  许贯忠却毫不避让,任由他拉着,续道:“不过适才与衙内一席谈,许某却有了些生趣,衙内的一腔热血,仿佛就是昨天的许某。倘若能跟在衙内的身边,看看衙内会不会是另一个自己,岂非一件趣事?”

  他转过头来,缓缓跪倒在地道:“许某既蒙衙内搭救性命,此生复无可恋,愿将这残躯交给衙内,还望衙内收纳。”

  高强眼见一个大好青年说出“生无可恋”这样的话来,一时也不知是喜是悲,忙搀起他来道:“许兄何须如此,高强愚鲁,实在当不起许兄大才。如蒙许兄不弃,此后当以兄长之礼事兄,不知兄意下如何?”

  许贯忠微笑摇头道:“衙内,许某忠孝皆背,已无颜立于天地间,又如何能腆颜为衙内兄长?这条贱命,衙内倘若不要,便随这流水去了也罢。”说着就要挣扎起来。

  高强大惊,连忙双手抱住道:“许兄且莫如此轻生,高强答应了便是。”

  许贯忠在地下磕了几个头,站起身来,一把将身上的儒生长袍扯下,几下撕的粉碎,向御河中一丢,回过身来向高强道:“衙内,昨日的许贯忠已死,此后许某当竭力以事衙内。”

  高强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死”了一次,心中五味杂陈,忽地想起一句话来:“许兄,他日高强若有所成,当以国士待兄,只望兄以国士报我便了。”

  在听到了这句话后,许贯忠那本已有些无神的双眼忽地闪过一道精光,整个人也象是重新注入了一股活力一般:“谨遵台命。”

  (第二部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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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河北 第七章 大名
 
 

    斩空:大家五一节好!身体健康,吃嘛嘛香!五一期间应酬比较多,因此每天一章,晚上发布,请见谅。

  路行非只一日,这天午后,一行人眼前终于出现了巍峨的城垣,大宋四京之一、河北第一重镇的大名府,在盛夏的阳光下巍然屹立,道道旗幡飘扬在猎猎风中。

  董超薛霸取出了枷给杨志戴上,一行前去大名府牢城营交接。陆谦却换好官服,在路边驿站亮出腰牌,借了一匹快马,飞奔去打个前站,免得见面还有什么杀威棒之类的“太祖武德皇帝旧制”。

  待行到城门处,那陆谦却早返回来接着,说道一切安排妥当,已向管营报了东京殿帅府的名头,那管营诚惶诚恐,又被十贯铜钱当面一砸,眼中青光和红光齐闪,自然没口子地答应,一力担保教杨志到后不受半点皮肉之苦,请衙内只管放心。

  这陆谦的办事能力着实上佳,高强喜甚,便催着赶赴牢城营去,也好早点去了杨志的枷。

  到了营前,两个衙役递上公文,门子接过了,引领着进去,高强等人都在外候着消息。

  等了一会,还不见营内有什么动静,忽然大街上一阵吵嚷,一队人马呼啸而来,当先的打着“大名府留守司”的旗号,几个“回避”的牌子在阳光下金光闪亮,一个中年人穿着官服径自到了牢城营门前甩蹬下马,前呼后拥着进去了。

  高强一愕,难道今天竟然是留守司梁中书亲自临堂视事?这人听说是蔡京的女婿,虽然现在蔡京罢相,不过赵挺之一时还没腾出手来抓他的小辫子,况且此人在大名府留守任上两年来政绩颇著,小辫子也不太好抓就是。

  不过这人既然视事,先前陆谦下的那一番工夫就白费了,却不知杨志吉凶如何?高强心中不免焦躁起来。

  他在营前来回走动一番,忽然抬头,见许贯忠嘴角挂着笑容,此刻既然心中焦躁,便有些恼火起来:“贯忠,何事好笑?”自那日之后,高强想来想去,最终决定什么兄啊弟的一概不论,就直呼其名,许贯忠倒也坦然而受。

  此刻见高强焦躁,许贯忠微微一笑道:“衙内,你可是担心梁留守亲自视事,杨老哥吉凶未卜么?我料必无大碍。”

  高强一喜,忙问端详,许贯忠道:“许某生长大名府,对这梁留守的行事倒也颇有耳闻,此人官声颇佳,治军算得有方,对牢城营却是不大理睬的,今日却忽然临堂视事,其中必有缘故。据许某揣测,只怕与衙内你还有些关联。”

  高强先是一楞,既而醒悟过来:“贯忠言下之意,莫非是这留守司竟是为我而来?”

  许贯忠正待回答,就见一个旗牌官匆匆走出来,四下望了一望,便走到陆谦身前施个军礼道:“敢问可是东京来的陆谦陆虞候么?”

  陆谦忙答应了,那旗牌登时一脸的喜色:“敢问哪位是东京殿帅府的衙内?”

  高强看了许贯忠一眼,心说果然被你料中,后者却只淡然处之。

  陆谦给那旗牌引见了,旗牌躬身施礼道:“高衙内,我家留守大人后堂有请,特命小将前来相请。”

  当下那旗牌领路,高强等一行在后跟随,绕过前殿和正堂,刚拐过弯角,就见台阶上站着适才见到的那个中年官员,身边几个军官打扮的垂手而立,杨志却已开了枷,也在一边侍立。

  那官员见高强等人到来,提起官服下摆,降阶相迎,堆着一脸春风般的笑容道:“哪位是东京殿帅府的高衙内?”

  高强心知这必是北京大名府留守司梁中书了,忙抢上几步拜倒在地道:“小侄高强,拜见梁世叔。”这梁中书是蔡京的女婿,与叶梦得同辈,叫一声世叔自然没问题,也显得亲近。他现在还是白身,没有官职,又是后堂相见,显然论私交为好。

  果然梁中书闻言大喜,忙上前双手扶起,呵呵笑道:“贤侄远来辛苦,实属不易。令尊大人可好?哎呀,想当年我在京城时,你还是个顽皮少年,如今却已是个翩翩的浊世佳公子了,世叔我可是老了啊,呵呵……”

  “家父一切安好,有劳世叔挂念。家父命小侄给世叔问安,送上王荆公手书的折扇一把,俾世叔赏玩。小侄无心科举,至今功名未立,有负世叔殷望和家父威名,愧甚。”高强现在对这些也算颇有研究了,套话说起来头头是道。

  梁中书更是喜欢,接过了王安石手书的折扇,口中客气不已,又拉过身边的军官来介绍。头一个身高与鲁智深差相仿佛,身形雄壮,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五绺长髯,二目开合间神光如电,厮见时口称:“大名府兵马都监关胜,见过高衙内。”

  高强大吃一惊,手指这关胜,说话都有些口吃起来:“这、这位敢莫是人称大刀的关胜么?”真是见了鬼了,大名府的大刀不是闻达么,怎么变成关胜了?

  那关胜见高强提到外号,心中不免得意,不过他事事学足关羽的派头,这傲气自然也不例外,将颌下长髯一推,淡然笑道:“末将祖传的武艺,正是用一口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又名冷艳锯,承军中袍泽抬举,送了这个外号,却不知衙内何以得知?”

  高强惊讶稍减,暗想历史上关胜好象是济南知府刘豫的部下骁将,在刘豫投降金时被害,看来就是这人了。只不过,老兄你学关羽也不用这么到家吧,连刀都要叫冷艳锯,不知你是不是拿春秋左氏传当枕头睡觉的?

  “关都监真是好仪表,好威风,倒令小生想起一个人来,不知都监与汉末三国时的武安王关羽关云长有何渊源?”既然你喜欢学关羽,索性就让你得意一把,反正衙内我也不花半点本钱。

  果然关胜闻言大喜,五绺长髯掀得乱飘,丹凤眼眯得几乎要看不见了:“衙内果然是饱学之士,末将正是关王爷的苗裔。”知道自己的显赫出身,自然也是饱学之士了,花花轿子人抬人么。

  下一个便是天王李成了,高强记得这人也是刘豫帐下悍将,这一见面果然是威风凛凛,一派军人风范,也是一阵“久仰久仰”“闻名闻名”。

  再下来一人中等身材,却是粗壮异常,露出的小臂上肌肉虬结,浑身精力弥漫,双眼目光凌厉之极,象一头猛虎一般有择人而噬之势。

  梁中书还未及引介,那人便迫不及待地上前抱拳道:“末将索超,现为大名府龙骑军直,见过衙内,不知可有幸与东京禁军勇将一试身手,则足慰平生了。”

  急先锋索超啊,这也是久闻大名了,高强忙见礼,心说我还替你造了一把大马士革钢的大斧呢,只是太累赘了没带来。不过看来这位是个武痴之流,一双眼睛只向林冲和鲁智深等人身上溜来溜去,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

  这边大名府众将厮见了,高强也略引见了自己这边几人,林冲的八十万禁军教头名号便足以令索超这等武痴心动了,而鲁智深形貌特异,也是众相瞩目,待介绍这二位都是高强的师父,众人都是耸动,纷纷扰扰地见礼,索超眼中更是火星乱迸。

  待都见了礼,杨志上来拜谢梁中书,原来他刚到牢城营,梁中书便亲临视事,一问是东京来的配军杨志,当即便教开了枷,批了回文给两个衙役董超薛霸,转身便到了后堂。

  高强听了心中有些纳闷,这梁中书如此做法,倒象是事先打好了招呼似的,不过自己分明没有走这条门路,难道是东京的便宜老爸派人快马赶在了前头?

  梁中书一脸团团的笑脸,只教分宾主都落座,看上茶来,于座只说些琐事,却丝毫不提有甚人来走了门路。

  官场中这等事最是微妙,既然梁中书不提,高强也不好问,只胡乱说些于路所见的趣闻。在座多是武人,话题渐渐便扯到枪棒拳脚上来,如索超之辈武人,心中明白手下利索,嘴上却是说不明白,不免连说带比划起来。

  高强听的有趣,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便问道:“小生在东京时,常听人说北京大名府有个卢俊义卢员外,人称河北枪棒第一,不知可有此人?”

  这话才一出口,厅中气氛立刻就变了,关胜手捋长髯,李成托着汝窑的茶碗一口口地吹着茶叶沫,索超则二目瞪视前方,嘴里嘟嘟囔囔地却听不清说些什么。

  梁中书倒是面色不变,依旧是笑得人畜无害:“世侄身居东京,见闻倒也广博,这卢俊义乃是我大名府第一个财主,兑坊押铺、米行酒楼都有经营,城中第一号酒楼翠云楼便是他的名下产业。至于什么河北枪棒第一云云,这便是民间互相抬举了,谅这几路野把势,又怎及得我大名府的五万禁军精锐?”

  高强见状即知,看来这卢俊义“河北枪棒第一”的名头着实惹祸,从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有哪个练武的能受得了头上有人打着这样的旗号?

  (第二部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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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河北 第八章 学术
 
 

    按:说我抄袭的那位,请你把具体的书名找出来,我想去看看,好吗?

  眼见局面尴尬,高强忙将大腿一拍,就着梁中书的话头下台阶:“听了梁世叔所言,小侄是茅塞顿开啊,想他一个区区富户,朝夕营营役役,逐那一点蝇头小利,把心性都染上了铜臭,纵然是有心学武,又怎能领会枪棒中的真义?自须如我大宋的诸位将军一般,身受君王恩,常怀报国志,方才能得这武艺的真义了。”

  这话却听来舒坦,众将心中都是大喜,心想这高衙内果然不愧将门之后,深知我辈赤胆忠心,是在沙场上刀头舔血练出来的真工夫,岂同那等庄稼把势?再听得衙内几句,只觉自身形象高大无比,一腔忠君爱国的义愤填膺,什么“河北枪棒第一”云云也只是那天上的浮云,若去和一个土财主争这些虚名,没得辱没了自家的身价,衙内果然是我辈武人的知音啊。

  当时一团和气,梁中书见状大喜,恰好天色已晚,便教牢城营开出宴席来,高强惶然称谢说道“长辈赐不敢辞”,梁中书更是喜欢了,当即便邀请高强一行在府中住下,既然长辈有命,高强自然是不敢辞了。

  少时开上酒席来,自然水陆杂陈百味并列,至于碗盏杯勺全套家什都是定窑的透花瓷器,高强捧着这些后世价值连城的家伙吃饭喝酒,只觉一抬手就是几百万的上下,比看股市指数还刺激。

  梁中书亲自拿着酒壶劝酒,宾主都是武人居多,几杯酒下肚就都放开了手脚,彼此也互相敬起酒来,索超更是把出了军中斗酒的架势,一五一十地跟杨志划拳拼酒。

  谈兵讲武一番,一席尽欢而散,却已是月上中天,快二更时分了。梁中书领着高强一行到留守府中安置,单独辟一座小院来与他们居住,又拨些丫鬟使女来服侍。

  待洗过了脸,换过了日间的衣服,就有个丫鬟来请高强,说道梁中书正在书房相候。

  高强跟着那丫鬟来到书房,见梁中书正在案边读书,忙上前施礼,梁中书双手扶起了,便叫看座,又命上茶。

  待挥退了上茶的丫鬟,两人都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高强便问道:“梁世叔,不知唤小侄来所为何事?”

  梁中书笑了笑道:“贤侄,你可知今日我为何到牢城营视事么?”

  高强心中早对此事奇怪,据许贯忠所说,牢城营的配军属于大宋军制中的厢军系统,基本上只是担当地方劳役,平时连检阅都没有,身为大名府留守司、二品大员的梁中书不管这些是正常的,今日却忽然亲临视事,而且只理了杨志之事便转进后堂,这明显是专门冲着自己而来的。只不知究竟是何缘故?

  场面上却不能就这么直说,高强忙笑道:“世叔坐镇北京大名府,勤劳政事,事必躬亲,实在是我朝的第一等名臣,小侄钦敬之极。”

  梁中书捻着小胡子大笑起来:“贤侄倒是有趣,我为朝廷方镇,倘若这等小事都要每件过目,便诸葛亮也累死了。实不相瞒,日前家岳有信自东京来,却是称说贤侄要亲送一个朋友来北京充军,义气极是深重,命我看顾一二,今日贵友杨志一到,牢城营便飞报我知了。”

  高强恍然,忙没口子的称谢,心下却又多一层思忖:这蔡京连这等小事都要插手,不用问是冲着自己而来的了,如果是为了和老爸高俅结盟,在东京就谈妥了,又何必老远到这大名府来动手脚?

  梁中书笑应了,随口问了句:“贤侄受业教师是哪位大儒啊?”

  高强差点要说是林冲和鲁智深,总算听到“大儒”二字,省起有宋一代重文轻武,象儿童的启蒙读物《神童诗》,开篇就说“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民间也说“做铁莫做针,做人莫做军”,练武乃是小道,读书才是王道。似梁中书这般问,自然是考察他的文章经典,而不是问武艺师承了。

  高强忙恭敬道:“禀世叔,小侄自幼顽皮狡猾,唯务游荡,多少当代大儒都被小侄气跑了。家严屡教无用,惟有延请林教头和鲁大师教小侄学武,总算也有一技可报朝廷。”

  梁中书皱了眉头道:“贤侄啊,我朝真宗皇帝曾做劝学诗,言道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虽说令尊大人为世虎臣,贤侄是家学渊源,不过还是勤学经典,科举出身才是正途啊。”

  这样的谆谆教导,高强自然是连声答应,反正让这位“世叔”过过嘴瘾就是,倘若真的要自己去钻故纸堆,那是敬谢不敏了。

  梁中书教训了一番,口也有点渴了,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高强就在纳闷,不知这北宋可是行清朝那“端茶送客”的一套,自己可要知机请辞?

  正踌躇间,梁中书放了茶杯,又开口道:“世侄,你曾向叶少蕴进言,解说家岳复相之途,不知是出自何人谋划?”

  高强这才恍然大悟:闹了半天,蔡京是教梁中书来起一下自己的底啊!这老家伙实在是狡猾,知道以高俅的地位和在皇帝面前的得宠,再加上自己那一番话中表现出来的谋划,倘若自己果真能入仕途,则不为强助,便是劲敌了。

  看来今日的会面着实干系非小,可以说决定了自己今后与蔡京一党的关系走向。不过高强对此早有定计,今后一段时间自然是要抱蔡京的大腿混的,此刻虽然打着不学无术的幌子,却也要硬着头皮表现一下自己的政治资本:

  “梁世叔,这番却是小侄自思所得。据小侄想来,今上一意绍述神、哲遗法,恩相实是该大用的,此次免相不过是天不假时,欲进反退罢了。不过看赵相公入宰辅后的作为,只知尽反恩相的法度,却不知细辨取舍之道,其为政理路不明,徒然媚上而已,正合这位赵相公‘移乡’二字绰号,不及恩相远矣,日久必败。小侄便是据此而论。”

  梁中书听了一楞,这番话说来甚是简易,并无引经据典之处,不过说理甚明,看来这小衙内倒真有些天生的政治敏感度,不由惋惜道:“贤侄,你于宰执这等国家大事如此澄明,可见胸中实有沟壑,奈何不用心向学,求个功名进身?”却是动了爱才之念。

  高强心中暗笑,自己只不过是记得此后赵挺之罢相的缘由罢了,胸中又哪里来的什么沟壑了?不过眼下自己的形象已经定位了,可得继续演下去:“世叔教训的是,小侄回去后定当潜心向学,苦读经书。只是小侄曾听人说什么书到今生读已迟,恐怕天生资质愚鲁,有负世叔殷望。”

  梁中书嗤笑一声道:“那是苏东坡的言语罢?嘿嘿,倘若他果真才高绝世,又怎会落得这般凄凉收场?”停了一停,又道:

  “贤侄,我看那杨志为人忠谨,算是个人才,贤侄又与他投契,不如我这边作个文书,将此人拨入东京殿前司使用,今后好与贤侄作个帮手,——不知可好?”

  高强大喜过望,没想到这一送直接就能把人领回去,连忙没口子称谢。又说了回闲话,梁中书便叫高强回去安歇了。

  待高强走后,梁中书提笔作书,向蔡京禀告此次摸底测验的成绩,评语却是“无学有术”四个大字。

  这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起来,索超便跑来拉人,要林冲等人去军中较量武艺,林冲本待推辞,无奈索超软磨硬泡苦苦纠缠,只得答应了,鲁智深见猎心喜,便拉着同去,陆谦只因穿着禁军虞候的服色,却也被拖去。

  高强却推说要在大名府游玩,只不肯去,索超原也不指望这纨绔子有甚能为,便径自拉着三人去了。杨志已知高强向梁中书讨了他回东京,心中越发死心塌地,定要陪着他游大名府,索超却拿他没办法。

  吃罢了早饭,高强穿了身儒衫,手里晃一把纸扇,摇摇摆摆地上街去了,身后跟着许贯忠和杨志二人,许贯忠是本地生长的,正好作个导游。

  这北京大名府是河北第一名城,繁华之处不下于东京汴梁,但认得“花花太岁”高衙内的却没几个,还颇有些未嫁云英见到高强这样的小帅哥把媚眼暗抛,衙内这番逛起街来格外的心情舒畅,只觉得天都是蓝的。

  一路逛下来,高强塞了一肚子的地方小吃,手里兀自捧着一把油炸馓子吁吁地吹气,身后杨志却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也不知衙内回去还能不能记得都买了些什么。

  忽然抬头间,见一座高楼在眼前耸立,飞檐火瓦,勾心斗角,楼高三层,富丽堂皇之极,比之东京汴梁第一号酒楼樊楼也毫不逊色,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多有达官贵人的车仗在此驻足。

  高强举目正望,就见二楼外壁上悬着一块匾,上书“翠云楼”三个大字,落款笔走龙蛇,费了半天劲才看出前面是个蔡字,不由一惊道:“这竟是蔡相公的墨宝?”

  却听后面的许贯忠道:“衙内果然好眼力,这正是前尚书左丞小蔡相公手书,比之本朝书法称冠的大蔡相公也毫不逊色。”

  高强一阵窘,原来后面是个“卞”字,看起来倒是真象“京字”。

  既然有此名胜,自然要上去见识一下,哪知这店大欺客,门口的小二两眼一翻,竟是没有空位了。

  高强心中不忿,正待发作,忽听身后一人叫道:“前面可是许兄么?”

  (第二部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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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河北 第九章 浪子
 
 

    按:晚上争取再放一章。

  高强闻声回头,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从后赶上来,一把拖住许贯忠的手,满面都是惊喜:“许兄前日不告而别,只留书说要奉母归养,小弟心中好不挂念,今日却怎地有闲来探小弟?”

  许贯忠淡然一笑道:“贤弟有心了,愚兄现今托身于这位衙内府中作个食客,今日却是陪着衙内来翠云楼饮宴的。”他显然不愿多说自己的惨事,伸手将那青年拉到高强身前道:“贤弟,这位乃是东京殿帅府的高衙内,便是愚兄现下的东主了。”

  那青年小吃一惊,忙笑着施礼道:“小可燕青,与许兄是总角之交,适才眼拙未曾识得衙内,还请衙内恕罪。”

  高强这边可是又惊又喜:浪子燕青!这位可是水浒中最出彩的人物之一了,后半部几乎就是看他在那里表演,出尽了风头啊。此刻细细打量时,只见他面如冠玉,目似郎星,鼻直口方,唇若抹朱;再往下看,是猿臂蜂腰身轻体健,一件缎匹的青衣修剪合度,往那一站简直就是“玉树临风”四个字的最佳代言人,尤其是那一双似笑非笑、似谑非谑的眼神,再配上嘴角一抹玩世不恭的浅笑,构成了一个具有极大杀伤力的帅哥。

  高强心中惊叹,这位要是放到现代,绝对的偶像级天皇巨星啊,什么F4、陈冠希统统要*边站了。忙抢上一步双手扶起燕青道:“燕兄何必多礼,小生与许兄一见如故,名虽宾主实为兄弟。常言道,四海之内皆兄弟,燕兄也与小生兄弟相称便了。”

  燕青见这衙内倒平易近人,心下也是喜欢,待问明了几人竟是吃了闭门羹,被挡在门外,不由恼怒惶恐,狠狠训了看门待客的小二几句,教赶紧收拾三楼的雅座包厢,请衙内就座品尝翠云楼的手艺。

  高强嘴上谦虚,心中得意,这样子看着别人前倨后恭确实有些暗爽,何况身边笑脸相迎的还是人气偶像小乙哥?不过算你们运气好,本衙内还没养成拿人不当人的“好”习惯,否则免不了象以前看的电影中的狗少一样,赏你几个耳光,再嚣张无比地来上一句“连本衙内都不认识?”。

  当下径直上了三楼,进到一间名为“风雅”的包厢,高强打量四周,见窗明几净,角落里的铜香炉燃着暹罗来的香料,板壁上挂着大食出的挂毯,地上铺着契丹羊毛织就的厚毡,桌上的陈设则是汝窑的家伙什,东西杂陈中外毕至,比之东京酒楼的专精国粹,倒也另有一番趣味。

  燕青在一旁见高强左顾右盼不住点头,知道自己安排的这间包厢很对东京来的这位衙内的口味,忙笑着看座,随手拿过茶壶来,麻利地冲了一壶上好的西湖龙井,双臂一展摆了个架势,隔空向高强面前的茶碗连点三下,刚好将茶杯注满,另一只手随上,小指轻轻一勾便将杯盖坎上,三指轻捏杯托递到高强面前道:“请衙内用茶。”

  这几下干脆利落舒展轻柔,动作时犹如舞蹈一般,每一下都是若合符节恰到好处,高强看的直楞了眼,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双手接过茶杯,口中只顾大声叫好:“燕兄这般点茶的工夫,就算是茶树根也喝出仙泉的香气来了!”

  随即想起一事,不悦道:“燕兄,适才小弟已言明要彼此兄弟相称,怎地如此见外,还是衙内衙内的,莫非是嫌弃小弟不成?”

  燕青一怔,忙笑道:“衙内如此雅量,小可实是佩服景仰,不过尊卑有别,小可只是本地卢员外的家奴身份,怎能与衙内兄弟相称?还望衙内收回成命,燕青铭感五内。”

  高强再三作色,燕青只是不从,偏生他撑着一张万人迷的俊脸,口才又是极好,高强拿他没法,也只得应了。他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只觉一股茶香向上直冲脑腑,整个灵台都为之一阵轻摇,向下则回环于五脏之间,浑身四万八千个毛孔都开,待睁开眼来时,眼中的诸般景物都仿佛沾了茶香,一时清明了几分,又是连声赞叹:“小乙哥这茶便是天上仙人也喝得了”。

  燕青连声逊谢,又给许贯忠和杨志都点了茶,便搬个锦凳打横坐了陪着叙话,随口说些坊间的小笑话,口角带笑声情并茂,把高强和杨志逗得前仰后合。

  这正说到神宗朝的名相王安石,追封荆国公,配享孔圣庙的大贤,只因秉性执拗九折不回,百姓只叫他拗相公。这位拗相公终日只寻思富国强兵之道,有热中仕途之人便以此进身,频上变法之策,却是实用可行者寡,哗众取宠的多,其中笑料百出。有个人向王安石进言山东有梁山泊八百里,“相公何不取此大利?”

  高强一听“梁山泊”三个字,脑中一惊,忙追问道:“此地有何大利?”

  燕青笑道:“衙内,当日王荆公也是如衙内这般问,这人所献之策却是凿开这八百里水泊,便可得良田万顷,以之植桑种麻,自然有大利于国。”

  高强暗自摇头,原来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一面嗤笑道:“这人的想法直是匪夷所思,必是被王荆公直斥出去了?”

  燕青摇头道:“这却不然,王相公听了这话一时大喜,过了会却反应了过来,问那人‘其水何处去?’坐中有位刘大人一脸正经地插了一句‘从旁再凿八百里泊即可’。”

  这包袱一抖,包厢里都是大笑,杨志一口茶直喷出五尺远去,差点没岔了气。

  高强一面喘着气一面道:“这位刘大人着实有趣,王荆公可出了丑了,却不知如何做法?”

  燕青也是笑:“王相公却不生气,也只是笑笑便罢,那位进言的仁兄自己抱头鼠窜去了。”

  高强听到这里,却忽地赞了一句“好个拗相公啊!”

  见几人都有不解之色,高强续道:“王荆公求强国之法,若有人因言获罪,必然堵塞贤路,使真正才学之士逡巡不进。这人闹了这样一个大笑话,王荆公却只一笑了之,则世人都知道相公雅量,言者无罪,这言路便开了。为政当如是也!”言下赞叹不已。

  燕青听了也笑道:“衙内这般说法,倒让小可想起几句诗来。”说着取过三弦,“仙翁仙翁”地调了几下,开口唱道:“南登碣石馆,遥望黄金台。丘陵尽乔木,昭王安在哉?”

  高强手打着拍子,听他唱了这首诗,笑道:“小乙哥这是唐朝陈子昂的燕昭王诗罢?昭王求贤若渴,效齐王千金买马骨故事,筑黄金台以奉老臣郭隗,引来乐毅、邹衍等贤士为助,遂以弱燕之资帅五国兵伐齐,下齐七十余城,这便是开贤路、求良臣的好处了。王荆公的不罪言者,大概也是这等古人遗风罢!”其实这首诗下面还有两句,是陈子昂抒发怀才不遇之情的,与高强这等当朝猛人的衙内的身份显然不合,燕青便不取了。

  这时酒菜都上来,燕青殷勤斟酒布菜,又一一解说翠云楼的诸般特色菜式,如何将鹅掌化做席上珍,如何将莼菜变成口中味,更有些歌诀相配,每说一道便令人食欲大增,高强的筷子才起便落,片刻都停不下来。

  正说笑间,忽然门帘一挑,进来一个三十上下的男子,穿着华丽,长相倒也端正,只是笑得太过奸诈,脸上简直就写了“奸商”二字。

  这人一进来便深施一礼道:“闻听东京汴梁禁军殿帅府高衙内光降翠云楼,真是蓬芘生辉,小人是这翠云楼总管李固,特来给高衙内问安。”

  李固?这人不就是水浒中和主母勾结、谋了卢俊义的家产,后来被梁山众打破大名府时擒杀的奸角?不过这家伙说来也是有些冤枉,梁山众设计陷害卢俊义,说他要加入盗匪一伙。他信以为真,眼放着偌大家产和美貌的主母在面前,作为一个辛苦打拼了这么多年的高级打工仔,决定接管这一切简直再正常不过了,难道任由梁中书等豪强把这些都没入官去?却不知他无论如何挣扎,也只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终于招来了杀身之祸。

  这时再看见李固,高强心中便有些同情,叫他免礼,燕青也起身招呼。这李固也是个玲珑人物,一圈酒敬下来便一座和气,颇似现代一些大饭店经理每晚周游各包厢敬酒的架势。

  正喝得高兴,一个小二打扮的进来在李固身边耳语几句,李固神情微微一变,眼角飞快地扫了身旁的燕青一下,迅即又宁定下来,举酒笑道:“高衙内,小人俗务缠身,主人家娘子刻下要小人前去对帐,却是要向衙内告罪了。”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告辞。

  听到“主人家娘子”这五个字,燕青也是神情微动,随即又言笑如常起来。高强心念电转:难道这时李固与卢俊义的娘子贾氏已经有了私情?

  (第二部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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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河北 第十章 捉奸
 
 

    按:有人说我写水浒新传,请看答书评。

  自从李固转身出去之后,燕青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起来,虽然仍是谈笑风生,但却多了不少小动作,落在高强这等有心人眼中就再明显不过。

  燕小乙心不在焉,高强却也是别有心思。他以前读水浒时就对燕青极是心折,看他对卢俊义忠心不二,劫法场时勇气兼人,识破梁山的诡计时机智伶俐,打通李师师的门路时亦是从容自如,更在面对李师师那样的美女的诱惑时坐怀不乱,此人简直忠义双全智勇兼备,用人中龙凤来形容也丝毫不过。

  高强这次来河北,倒有一小半是为了会会这位小乙哥,此刻心中的念头就如闪电一般:燕青对卢俊义极是忠心,又是精细之极、挑通眼眉之人,李固倘若果然与其主母有私情,瞒得了卢俊义却瞒不了他。现在看他一听到李固去见主母便神思不属的样子,定然是有这事了。

  只是燕青以卢俊义家仆的身份,就算是知道了主母红杏出墙,一来所谓捉奸捉双,若不当堂捉了现行,这二位一个是主母一个是主管,倘若来个抵死不认,卢俊义自然是信他二人多些,却拿他二人无法;二来此事是卢俊义的大丑事,燕青死忠于他,无论如何不能将此事传扬出去,免得坏了他的名头。记得原书中燕青是在卢俊义从梁山回来,不听劝告非要进城时才将此事道出的,可见他苦心孤诣、隐忍之久。——可叹卢俊义却还是不信!

  现下看这位小乙哥的态度,必是已知这事,却拿这两位野鸳鸯没法,又不能撇下象高衙内这样的大客户,心中多种念头交战,才显得心不在焉,否则以小乙哥多年混迹市井的功力,哪有这么容易露出破绽?

  高强心中几个念头一转,便笑道:“小乙哥,这翠云楼号称北京第一,想必生意是极好的,却不知是何人打理?”

  燕青见高衙内问,忙笑道:“倒叫衙内见笑,这等小买卖可称不得北京第一,只是各路达官捧场罢了。敝主人卢大官人去雄州官市与辽国互市,刻下却不在大名府城中,不然必是要来向衙内敬一杯酒的。”

  高强笑道:“如此说来,目下便是小乙哥在此看顾了?却不知小乙哥陪着小生在此,可曾耽搁了生意?”他这是给燕青机会去盯着李固,便可从中下手取事。

  果然燕青面上微露难色,口中却只道:“衙内说哪里话来?燕青能陪衙内喝上几杯水酒,全翠云楼都感荣宠,这些许铜臭算得什么?”

  高强心中暗笑,嘴上却是连声称谢,只要他去看顾其他客人,自己这边自顾饮酒便了。

  燕青本已思去,这时正好就坡下驴,叫了一个酒楼中熟稔的帮闲来侍侯高强等,又招来两个歌女在一边唱曲,告了声罪,只说上下巡视一番片刻便回,掀帘出去了。

  高强这边又喝了几杯酒,估摸着燕青也到了李固所在之处了,便叫许贯忠陪着去上茅厕,却叫杨志坐在包厢里不动,让那小帮闲依旧在这里服侍着。

  待出了包厢,高强随手招了一个小二,问了燕青的去向,便与许贯忠同向那三楼的最后一间包厢行去。

  这间包厢是东主的自用之处,通常是不接外客的,所在也是僻静之极,须得经过几道走廊,再绕过一处天井才到。高强按着那小二的指点大步走了过去,转过一个拐角,立时便见燕青背向着自己,耳朵贴在一道门上,似是在听壁角。

  高强在后一闪眼间,只见燕青只手紧握拳头,颈后两根青筋暴起,枪一般笔挺的背影微微颤抖着,看似心中愤懑之极的形貌,看来里面正在发生一些令他愤怒已极又无可奈何之事,至于到底是什么事呢?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了。

  此刻只争分秒,燕青虽在激愤之中,耳目仍是极为灵敏,已经听见了背后来人的脚步和气息,正要回身来看,高强急忙提高声音叫道:“小乙哥,怎地这许多时间还不见来陪小生饮酒?”说着疾步上前。

  燕青听到高强呼唤,全身大震,旋风般转过身来,俊秀的脸上掠过惊恐之色,口唇微颤还未出声,高强已几步抢到门前,抬手抓住他手腕,笑道:“小乙哥,却怎地在此?”说话间却不等他回话,一脚侧踹飞出,只听门槛“喀嚓”一声响便断,里面响起一男一女的同声惊呼。

  高强一晃眼间,只见李固面如死灰,敞着衣襟,一手提着裤子向后急退,另一手下意识地遮在眼前,也不知是觉得门外光线刺眼还是无颜见人。包厢中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衣衫不整地弓身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绮罗包裹下的玲珑娇躯难以抑制地颤抖着,轻纱掩隐中两条修长玉腿挺得笔直,望去竟似在这一瞬间到达了绝顶一般。只是这女子臻首低垂,发髻打散了垂在面前,遮着一张脸看不清面目。

  这两声惊呼传出,燕青脸色大变,反手扣住高强的手腕,急道:“衙内且慢,这是敝主人在此间的居停之处,却不便招呼衙内。”手下却是紧扣如锁,高强连甩了几下都挣不开,当即指着这一对男女道:“小乙哥,却不知这二位中,谁人是卢大官人?”

  燕青也算了得,这当口竟还能辩舌:“衙内误会了,此乃我家李总管与他娘子在此相会,可不便请衙内观瞻。”说着手下加力,一双白皙的手看似只合拨弦弄萧,可高强却被他拉得脚步不稳。

  正在这当口,许贯忠从后走上几步,冷笑一声道:“李总管的娘子真是好相貌,怎地与卢大官人的娘子贾氏夫人竟如此相似?”实则这女人一头乌发遮住了头脸,根本看不清相貌,只不过如此捉了现行,许贯忠又是见过卢夫人本貌的,这样叫了出来,那便是板上钉钉,再也无法砌词辩白了。

  燕青浑身一阵无力,俊面再无半点血色,手下微松,已放开了高强的手。

  高强却是心中大喜,这许贯忠果然心思玲珑,虽然事先没有通气,却配合的恰到好处。既然已经踢破奸情,接下来便需掌控整个局面,他反手拖住燕青,闪身便进了包厢,许贯忠跟着进来,反手带上了门,将脊背在门上一*,抱着双臂冷冷扫视着包厢中。

  直到此刻那女子才终于停止了颤抖,象是失去了所有气力一般软瘫在地,背倚着桌腿,蜷缩起一对长腿,双手无力地掩着前襟,微微抬头向周围看了一眼,满是汗渍脸上被散乱的乌发掩住了五官,只露出一对迷蒙中带着些绝望的眼神,但却又显得坦然。

  高强狠狠盯了这女人全身一眼,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笑道:“李总管,这位想必就是卢大官人家的娘子了,却不知二位可是在交帐哪?”此刻气氛诡异中带着一丝淫亵,衙内的笑容自然也是七分贼笑三分淫亵。

  李固面如死灰,双手拎着裤子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忽听那贾氏冷笑一声道:“亏你还是个男人,事到临头了竟是这般孬种,敢做难道不敢当?”

  高强一拍大腿,向贾氏竖起拇指道:“好!这娘子当真是女中豪杰,说话掷地有声,又这般花容月貌,真是一枝天生就该出墙的红杏哪!”

  本以为这贾氏听了这话当有些羞惭,哪知她却是满不在乎,冷哼了一声,头向左右微微一摆,露出一张娇媚冶艳的脸来,几缕发丝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她颊上,顺着颊线缠在唇齿之间,撇了撇嘴说道:“奴家自打做出这事的那时起,便将一切都置之度外了,这一刻早已不知在我梦中出现了多少回,只是此刻成真了而已。这位官人赞奴家是女中豪杰是不敢当,只是豁出去罢了。”

  燕青在旁早已五内如焚,却又不知如何是好,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愤声道:“贱人!竟这般淫贱无耻,主人哪点对不起你,要与这等猪狗不如的东西勾搭成奸?!”

  可是,原本应该是低头悔过的一方,此刻的气势却忽然高涨起来:“是,我是淫贱,我是无耻,我勾搭野男人,那又怎样?!你主人哪点对不起我?笑话,我倒要问问他哪点对得起我!娶我过门七年了,除了新婚之时碰过我的身子,其余时间竟把我当个泥胎木偶般放在一边,每天晚上回来倒头便睡,连一句体己的话都没有,这叫什么夫妻?!”

  燕青益怒,踏上一步道:“住口!主人乃当今的英雄人物,多少大事要做,你这无知妇人知道什么?自己不守妇道,还敢将罪责推到主人身上?!”

  “我是个妇人,我什么大事都不懂,可我也是人,我想要人了解我,想要人爱惜我,夜深醒来时想要有个坚实的臂膀倚*,这有什么错?!你那个英雄的主人,每日只知结交豪杰,抡枪使棒打熬气力,回来半点风月都不懂,还说什么温柔乡是英雄冢的鬼话,那他又为什么要娶我!”

  贾氏喘了几口气,胸口急剧地起伏着,黑亮的瞳子无神地游离着,忽地落在燕青那张俊面上,凄然一笑道:“小乙哥,你给奴家一句实话,官人他这般不爱惜奴家,是不是因为你?”

  (第二部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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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河北 第十一章 浴火
 
 

    此言一出,高强差点没从座椅上出溜下来:没、没搞错吧?!捉奸居然捉出这么劲爆的秘闻来,“卢燕”恋!虽然现代有口号说什么“BL长城永不倒,耽美黄河水滔滔”,不过象小乙哥这样的超人气偶像若也是此道中人,估计得有无数美女气得从这翠云楼顶跳下去,死不了就再爬上来再跳一次。套一句现代流行的话,长的帅不是你的错,长得帅还玩耽美就是你不对了,帅哥本来就少啊。

  贾氏坐在地上,仰着满是汗珠的一张娇颜,一双乌亮的眸子凝注在燕青的脸上,一身玲珑的曲线在凌乱的绮罗紧束下更显突出,两片嫣红的樱唇微微颤抖着,呼吸几乎已经完全停顿,犹如一个囚徒在等待着决定命运的宣判。

  燕青的反应却是斩钉截铁,只见他踏上一步,双脚如钉子一般踩在地下,单手从空中向下一挥道:“一派胡言!我燕青顶天立地的男儿,对主人一片忠心,岂是那等样人!你二人这般丑事,我燕青早已看在眼里,之所以一味隐忍,只为主人清誉上着想,盼能顾全他老人家的英名,也给夫人一个回头的机会,却不想你二人泥足深陷,终于闹到这不可收拾的地步。夫人,这便请随燕青回府去,等主人回来发落吧。”

  贾氏还未说话,那李固倒已吓得体如筛糠,“扑通”一声跪在楼板上,磕头如捣蒜般连连哀告:“小乙哥,燕青兄弟,燕青大爷!小人罪该万死,小人猪狗不如啊,悔不该当初受了这狐狸精的引诱,一时把持不定,才做下这等悖理乱俗之事,求小乙哥高抬贵手,网开一面,饶了小人这条贱命吧。”

  高强心中登时便大为鄙视:这李固什么东西嘛,档次未免太差了吧!适才刚见他时,还是衣冠楚楚的一个成功人士,就算是与主母有私情,以现代的眼光看来也未必就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处下位者对上位所拥有的诸如名誉、财产、妻子等产生觊觎之心却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大多被社会现实规范压抑住了,没有付诸实践而已。

  不过男子汉大丈夫敢做要敢当,出了事再来骂人家娘子是狐狸精,难道当初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爬到她身上去?真是笑话!再对比适才贾氏坦然自若的表现,这男人真可以说是猪狗不如了。

  再退一步说,你连求情都不够水平。大凡求情,不外乎从情理两方面入手,以理自辩若不可得,便需以情动人,庶几有一线生机出现,如水浒中的李鬼遇李逵,谎称“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童”,虽然年龄跨度未免太大,一听就是顺嘴胡说,不过却触动了天杀星的恻隐之心,这便是成功的例子了。

  再看这李固的求情,首先是对象错误,燕青话里已经暗示了,他并不想揭破此事,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问题在于自己这外人介入了,这丑事见了光还怎么收拾?所以要求的不是燕青,该是自己这衙内才是。

  其次是策略错误,一味贬低自己的身价只对某些自命英雄、实则没有大脑之辈管用,如三国演义中华容道上,一群小兵哭拜关羽,那冷艳锯便砍不下去。可这位燕小乙虽不能说心如铁石,对你这为仆不忠之人早已是恨之入骨了,适才便骂过了“猪狗不如”,你再自贬身价又有何用?连李鬼这位本家都不如,你李总管也真够次的。

  不过这人随卢俊义日久,必然深知其生意虚实,倘若留他这一条贱命未必便全无作用。一念及此,高强便咳嗽一声道:“李总管,似这等伦常大事,便是小乙哥与你有过命的交情也不敢隐瞒了,还是等卢大官人回来,看他是否能念在你多年辛苦的份上,从轻发落吧。”话已经点到了,就看你李固是不是笨到家了。

  这李固果然不愧是商场打滚多年的老手,适才只因奸情被撞破,对燕青这熟人自然是畏之如虎,这刻听到高强开口,脑中忽然清醒一些,顿时知道眼下保命的关键却是这位高衙内,忙连滚带爬地挪到高强脚前,口中只叫“衙内救命”!

  高强还未答话,那贾氏忽地一声嗤笑,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赤足踏在一只锦凳上,身子盈盈而起,转身便上了圆桌,眼睛一扫屋中的四个男子,嘴角逸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男人,见了我的身子,就象条哈巴狗一样,只要勾勾手指,就会摇着尾巴爬过来,边舔着我的脚趾,眼中闪着更贪婪的光。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可不知你当初爬上我的身子时是不是也象这样,边摇着尾巴,边流着口水?”

  她举起右手,从本已打乱的发髻中抽出发簪,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瀑布也似地倾泻下来,披散在她浑圆的肩头,随着头的微微晃动,在昏暗的包厢中幻出无数色彩:

  “外地来的这位官人,你的眼睛可也不老实啊,奴家的身上能看到的地方都被你看了个遍吧?想不想再看多一点呢?”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在这窄小的包厢中听来分外的刺耳。

  她微微旋身,右手伸到左腋下,“悉悉梭梭”地一阵衣物摩擦声后,闪亮的绮罗飘然而下,露出上身晶莹如玉的一身肌肤,与秀发相映更显得白的耀眼,娇挺的双峰傲然俏立,顶端的蓓蕾则隐在黑发之中。

  她就这么任由美好的上身袒露在四个男人的目光之下,放肆地发出阵阵笑声:“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身子啊,就是这样的一副身子,二十五年来只有两个不是男人的男人看过,碰过,摸过,肆意品尝过,这副上天赐给我贾玉莲的身子啊!”阵阵笑声之中,两行清泪已经悄然而下。

  此刻包厢中的空气似乎也凝固了,贾玉莲的笑声似乎带有某种恶咒,四个男人都仿佛被压住了行动,长时间地呆在原地无法动弹,甚至连呼吸中都带有那诡异而邪魅的气氛。

  高强坐在座椅上,一手紧握着扶手,冷汗从额头涔涔而下。此刻的他的意识几乎已经被贾玉莲的行为所压制,那几乎可以说是魔性美丽的躯体伴随着诡异的笑声完全占据了他的脑海,连思考都变得有些艰难起来。

  李固仍然是象条狗一样趴在地下,仰起头望着那曾经令他痴迷不舍的美丽躯体,目光已经呆滞的犹如死人,浑不知自己的口涎已滴到了楼板上。

  燕青眼中却闪过一丝怒火,又向前踏上一步,已经到了离桌子只一步之遥的地方,正要开口,忽觉自己的右手被一人握住。他霍然回头,见是许贯忠,神情才稍微放松下来,却见许贯忠向他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说话。

  贾玉莲的笑声在燕青踏上那一步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见他被许贯忠止住了,忽又更加大声地笑了出来:“真是贪心的男人啊,这样还不能让你满足么?”说着左手伸向了腰间。

  片刻之后,那唯一的一件轻纱裙翩然落下,两条修长笔直的玉腿随之暴露在空气中,纤细的腰枝微一摇动,就仿佛引动男人的心旌一般。她双手平伸在空中,脚尖微微踮起,在桌上轻盈飘逸地转了两个圈子,无数曼妙的曲线如天魔妙舞般直泻出去:

  “看吧,尽情的看吧!这下够了吧……这下能让你们满足了吧……这下能让你们彻底释放了吧!这下能让你,”她的身形倏地定住,点漆的瞳仁定定地凝视着燕青那俊美的面孔,声音蓦地变得柔情无限:

  “能让你放开一切,好好地看我一眼了吗?”

  燕青标枪一般笔直的身子突然间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抬了抬手,却不知该做些什么;他的脚步仿佛被凝固了,无法移动分毫;他的眼神与那双凝视着他的美丽眼神紧紧交缠,不能有丝毫变换;甚至连他的心神也被那眼神牢牢吸住了,无复往日的挥洒自如。

  “小乙哥,你终于肯这样看着我了吗?就这样抛开一切,你是男人,我是女人;你是个英俊倜傥的男人,我是个花容月貌的女人;你是喜欢我这样花容月貌的女人的英俊倜傥的男人,我是爱慕你这样英俊倜傥的男人的花容月貌的女人。”贾玉莲的话语已经犹如梦呓,双眼迷离的象是看着另一个世界,赤裸的娇躯散发出惊人的美丽光芒,令旁观的高强等人几乎不能直视。——这就是被爱所笼罩的女人所具有的魅力吗?

  燕青蓦地大叫一声,倒退了两步,回过头去不敢再看那白玉晶莹的躯体。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象一个险些溺毙的人好不容易浮上了水面,浑身更是大汗淋漓,就象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呵哈……”贾玉莲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她忽然伸手从桌上提起油灯和长烛,将那盏琉璃的油灯用力在肩头敲破,透明中微带金黄色的灯油瞬间流遍全身,从那浑圆的香肩淋落,直下娇挺的玉峰、纤细的蛮腰、丰丽的俏臀,再沿着笔直的长腿滴落到桌面上。

  “不好!”几人脑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高强挺身站起,燕青和许贯忠双双扑上,却已晚了一步,那李固早已吓得缩在楼板上瑟瑟发抖。

  “站住!”贾玉莲一声断喝,三人同时立定,眼睁睁地看着她肩头被琉璃碎片划破的伤口开始渗出殷红的血,转眼间沿着油路流到全身,整具曼妙的娇躯在她手中的摇曳烛光下闪动着诡丽妖艳的光彩。

  她轻轻一笑,露出半边洁白的贝齿:“小乙哥,我美不美?”

  燕青立在当地不敢稍动,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眼前的景象令他的身心都为之夺。

  “回答我!”

  “……是的,美极了。”

  贾玉莲笑了,笑容中带着无比的满足和快意。她将左手伸到口中,一口咬破,然后慢慢地探出去,在燕青的唇上抹了一道嫣红,甚至还探进去游移了片刻。

  “小乙哥,来世再见吧!”那闪着诡异光芒的躯体向后倏地退去,右手的蜡烛向头顶一凑,红莲般的火焰瞬间遍布全身,在那张大桌上绽放出最亮的光芒。

  这一夜,大名府第一名楼翠云楼横遭祝融之祸,被一把火烧成白地。

  是为“火烧翠云楼”

  (第二部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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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河北 第十二章 夜话
 
 

    夜已深,月色如水,杨柳枝被夏夜的清风吹拂,在池塘的水面上漾起点点波纹,搅的那几块太湖石在水中的倒影也有些朦胧起来。

  楼下的喧闹声已渐渐平息了,林冲等人去军营参加东京北京武术交流会后,又被拉去参加东京北京酒量交流会,回来时早已是酩酊大醉不知高低,七八个家人服侍着睡下了。

  高强单手持着一杯酒,站在小楼的阑干上,负手遥望远处。翠云楼的大火已不如原先烧得那么旺了,被水浇熄了火焰的瓦砾上窜起股股浓烟,遮蔽了那一方。在那原本的雕梁画栋、现今的断壁残垣边,燕青该还在指挥着卢家的家人,与附近的地保等人灭火吧?只不知此刻他的心里在想着什么呢?

  想到贾玉莲投身红莲业火的那一幕,高强的心头犹如被一块巨石压着,沉甸甸地几乎透不过气来。事先如果知道这样的结果,自己还会不会踢出那临门一脚?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却始终都没有一个答案。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高强并不回头:“是贯忠吧?那条狗可安排好了?”

  “是,都已安排好了,杨志正看着他。”

  高强沉默了一会,又问道:“他所说的事情,是不是确有凭据?”

  “……是。从卢府中取出的帐簿和信件,足以证明卢俊义和辽国私下市易,以绢茶换购辽国的盐和马匹,且数量极大,每年均有上百万缗。”许贯忠虽有片刻的沉默,但言语仍是十分坚定沉着。

  高强轻吐了一口气,一手轻抚着腰间的宝刀,想起火起之时李固抱着自己的大腿,叫着“衙内饶命,小人知晓一个卢俊义天大的机密”时的情景,不由摇了摇头,倘若没有这一句,自己只怕就要平生第一次开杀戒了吧?

  举起手中的酒杯轻啜了一口,高强仰首望着天边的明月,忽地冒出了一句:“贯忠,这人间世上,谁人长生不灭?”

  “……衙内,贾玉莲这般死法,是死得其所,请衙内不必耿耿于怀了。”问得突兀,但回答却毫不含糊。

  高强旋过身来,双眼瞪视着面前的青年:“小生虽然不学,也知大宋律例,凡妇人与人通奸,与盗亡罪同,只有两年劳役之刑,贾氏罪何至死?”

  许贯忠的目光一如往昔,沉静而冰冷:“衙内的意思,莫非是觉得这贾玉莲尚有生趣?如此贯忠倒要请问,若此女不求死而求生,衙内当做何处置?”

  高强一窒,这贾玉莲一死,再把翠云楼一把火烧了,对外只说是楼中走水主母不幸身亡,一桩丑事便就此石沉大海,出墙的红杏翻作节妇,确实是最好的结局——对活着的人而言。倘若她不是如此烈性,而是如李固那狗头一般哀告求生,自己多半是一刀了帐,然后便放火烧楼毁尸灭迹,如此既保全了卢俊义的面子,燕青也必感激,又抓了李固的把柄,实为一举数得之计。当时许贯忠不阻止其种种异常举动,只怕也是出于如此的考量。

  不过,这只是自己的鬼算盘而已,世人谁不求生,这贾玉莲青春美貌,就算是遇人不淑,为何就能如此决然赴死?

  “贯忠,你可知这卢俊义为何冷落发妻?”高强左思右想,看贾氏虽然与家中雇员勾搭成奸,但竟是烈性非常,横看竖看不象是个淫贱的女子,这场风波只怕根子还在这位大名鼎鼎的玉麒麟身上。

  身后的许贯忠又是沉默半晌,方才开口道:“衙内,这卢俊义之所以冷落贾氏,起因是七年前的一场比武。”

  “哦?比武?”这却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高强听到他沉默不语,一颗心都有些吊吊的,生怕听到诸如断袖分桃之类的调调儿,那就一举毁了心目中两个正面形象了。

  “七年前,卢大官人正值新婚燕尔、意气风发之时,家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自称是河北真定府人氏,叫做史文恭,听说卢大官人枪棒工夫驰名河北诸军州,要来切磋一下。”许贯忠不紧不慢地说着,高强却有种在听武侠小说一样的感觉:

  “史文恭?就是水浒中担任曾头市教师,一支毒箭射死晁盖,后来被卢俊义和燕青合力擒杀的那位强人?没想到原来是老对头啊,真是冤孽……只是这比武怎会扯上夫妻关系的?”

  许贯忠续道:“当日那史文恭言语倒也客气,卢大官人也是好胜,便下场与其较棒,二人你来我往十余个回合难分胜负,那史文恭便行险招,置己身于不顾,一棒贴地而起,直取卢大官人腰腿间。其时卢大官人手中棒已达史文恭头顶,见他为求一胜如此置生死于度外,便手下留情收了力,只是史文恭却收手不及,伤了卢大官人的肾水。”

  高强默然无语:这卢俊义也太倒霉了吧,比个武胜负还在其次,伤哪里不好,偏偏伤了……咳咳,那里,难怪贾玉莲闺中寂寞了。

  “时人都知卢大官人得胜,坊间赞扬他宅心仁厚,以王道胜敌,那史文恭又是个河北有名的枪棒高手,一时间沸腾了十几路军州,卢大官人就此得了‘河北枪棒第一’的名号,却无人知他受了这样的暗伤。”许贯忠上前两步,走到高强身侧,双手扶着阑干,轻轻喟叹了一声:“那贾氏娘子也就此守了活寡。”

  高强也摇了摇头,若单只是不能人道也就罢了,象卢俊义这样的人物自是爱惜羽毛,打死他也不肯说自己无法行那周公之礼,定是胡乱扯些“温柔乡是英雄冢”之类的鬼话来搪塞,自家娘子倘若多问几句,恐怕还要大发雷霆之怒,几番折冲下来,夫妻之间不出问题倒是有问题了。

  看那贾氏娘子的模样,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家的官人为何冷落自己,也难怪她东猜西想,扯到小乙哥身上去了。不过当时燕青与贾氏之间的互动,却又似有些隐情,这却是为何?难道说贾氏真正钟情的竟是小乙哥么?

  这个疑问随即得到了正面的回答:“卢大官人自从出了这事,虽隐忍不言,对贾氏娘子也是冷遇,但心中其实愧疚异常。只是他一来面子值钱,二来贾氏娘子德行无亏,因此始终不肯休妻,后来竟命小乙为娘子做伴,指望能稍解她闺中寂寞。”

  高强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把阑干一拍,怒道:“荒唐,荒唐!男子汉大丈夫,为人夫不恤其妻,为人主自乱尊卑,卢俊义枉称玉麒麟!倘若真心对自家娘子,就算不能敦伦,只须直言便是,贾氏夫人若能相守,则可厮守;若不能守,则可以无出之罪休妻,何至于闹到这般田地,活活逼死一位佳人?”衙内的心中天平已经完全倒向美女一方了。

  许贯忠冷然一笑,月光下更显嘲讽之意:“如他这等英雄豪杰,怎能出这样的丑?就算是温柔美貌的娘子,在卢大官人眼中也只是如同衣服罢了,哪里有多少真心了?”

  他深吸了口气,续道:“小乙却是知道卢大官人这暗伤的,起初还只道是大官人无颜以对娇妻,命他去给娘子解闷,便整日挖空心思,找些新鲜的玩意来哄逗贾氏娘子。后来却觉出不对,这贾氏娘子心中苦闷,小乙又是个风流倜傥的人,一来二去竟险些弄出事来,小乙不愿坏了主仆之义,从此便不登内堂门了。贾氏娘子被丈夫冷遇于前,又被小乙拒绝于后,心中便生了自暴自弃的念头,这狗头李固便乘虚而入,坏了她的清白。”

  到此高强已经完全无言以应了,卢俊义虽然是大男子主义可恶,在这时代却也寻常,何况他还想着让燕青去哄娘子开怀,也算是稍有良心了;小乙哥顾全主仆之义,美色当前坐怀不乱正是他的一贯作风,这是要举大拇指称赞的;然则一切都是这李固造孽?却又是冤枉了他。

  头上朗月,心灯一盏,难道真是天妒红颜?

  想那贾氏玉莲,二八韶华时嫁了英雄豪侠的夫婿,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人生道路简直就是玫瑰色的;孰料平地风波陡起,一场比武之后官人性情大变,不但无复初时恩爱,稍后更连见一面也难,寂寞深闺只有夤夜清风造访,独自怎生得黑!

  好不容易,她的生活又出现了亮色,一个英俊风流的小伙子闯进了她的生活,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浅唱低吟,三不五时地变出些新花样来哄自己开心,日子好象又变得好过了,新的一天重新让人充满期待。只要看着他在面前,看他说话时牵动的嘴角,看他举动时带起的风声,看他微笑时温柔的眼神,时间仿佛就在这一刻凝固。

  然而,这样的快乐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那个人在那个夜,轻轻挥开了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微笑再也不为自己而发,他的歌谣再也不为自己而唱,他混迹于市井勾栏,人都唤他作“浪子燕青”!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天啊,你为什么能这样对我?

  就让这猪狗不如的东西尽情的玷污我吧!

  就让那世俗的目光无情地鄙视我吧!

  就让我在这灰暗的俗世中彻底的埋葬吧!

  ——小乙哥,能在你的注视下走完这苦涩的人生,让红莲业火焚尽我这肮脏的躯体,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幸福啊……

  (第二部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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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河北 第十三章 夜话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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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高强那把阑干拍遍的样子,许贯忠不禁有些好笑:“衙内,竟如此怜惜那贾氏娘子么?”

  高强正在那里慨叹,被他这一问,倒有些讪讪起来:“呃,这个,倒也不是,只是此事说来实在蹊跷,一个大美人生生就被逼得香消玉陨,那个……”不过究竟慨叹什么,他也实在不甚了了,若说是为了这时代女性地位而感叹吧,倒也说不上来——倘若这贾氏娘子恐龙一只,衙内多半就没这么感慨了。

  “对了,那卢俊义的隐疾如此机密,贯忠你是如何得知的?”高强忽地想起这问题来。

  许贯忠一笑:“这却还是托了贾氏娘子的福了。我那燕青兄弟当日格于主仆之义,力拒了贾氏,其实心中却非无感,此后留连瓦舍勾栏,也多半是为了排遣心中苦涩之意,他这‘浪子’的名号便是那时得的。”

  “哦?竟有此事?”国人的好奇心在这风流韵事上为最盛,不管是跨越多少时空都不稍减,高强听到燕青这等人物的风流外表下另有隐情,就好象得知了某人气偶像原来早就有了女友一般,立刻便大为关心起来。

  许贯忠看他这样子心中有点好笑,原本绷着的脸也松缓了一些:“我与燕青兄弟情同手足,知他秉性纯良,虽然外表是个风流人物,内在却甚是拘谨。他自小被卢大官人收养,对主人家忠心不二,主人娘子在他心中自然是仙妃般的人物,二人那一段日子朝夕相处,谈笑欢然,小乙的心绪却渐渐起了变化,若不是那一夜贾氏娘子向他表白,小乙只怕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自己竟然对主母心存意念。”

  “……”惊天秘闻,惊天秘闻!高强就象是打听到了最隐秘的八卦新闻一样,眉毛都要飞起来似的:接下来的事情用脚指头也能想到了,燕青发觉自己爱上不该爱的人,心中苦闷难以排遣,便流连勾栏借以麻醉自己,企图将这段感情埋葬。哪知这情感之事不是想压就能压住的,相反越是回避就越滋长的快,尤其是还是这样禁忌的情感。小乙哥在纵情声色之际,心头漾起的恐怕都是苦涩自嘲之意吧?

  嘿嘿,有一天,当你发觉自己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这段感情才是最要命的——是这么说的吗?

  “然则燕小乙将李固那狗头与主母有奸情一事瞒住卢大官人,怕也有对主母愧疚之意在内吧?”高强立马展开联想了。

  许贯忠斜视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这却不得而知了。只是那夜小乙知晓了李固与主母之事后,提了一坛酒来找我,一句话都不说便喝了个烂醉,稀里糊涂地将这番秘事都说了出来,我才得以知晓。次日他却连自己说过什么忘的一干二净了,我也从未提起此事,只怕小乙到今日还以为此乃不传之秘了。”

  高强见许贯忠这样神情,情知是不会有什么八卦新闻听了,不禁有些失望,旋即又省起:“贯忠,你不会是专门给我解释贾氏娘子的秘密情事来的吧?”看你许贯忠一表人才,燕青又是你的生死知交,恐怕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许贯忠微微一笑:“敢问衙内,今日去卢大官人家中取了这些帐簿信笺来,将欲何为?”

  “呃……”高强略一踌躇,便笑道:“实不相瞒,小生颇有些雄心壮志,这卢大官人家产丰厚,倒是值得用上一用。”他来了这北宋这些时,说话也学会了装腔作势,实际就是要恃此要挟,勒索钱财而已。

  许贯忠又是一笑:“敢问衙内,这卢大官人走私盐马一事,可当真当得把柄么?”

  高强闻言一愕:“贯忠此话怎讲?本朝厉行禁榷盐茶之法,卢俊义从辽国走私贩盐,又以茶输出,数额如此之大,这还不够罪名么?若是送官办理,只怕要办他个倾家荡产、发配二千里也非难事了。”

  哪知许贯忠微微摇头道:“非也,衙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北地盐价较低,民间走私早已蔚然成风,如仁宋朝时张方平学士所言‘未榷而河北盗贩不已,若榷则盐贵,契丹之盐益售,是为敛怨而使契丹获福也。’意即走私管道已成,河北吏民多以为利,倘若厉行盐禁,只怕反而是增加了走私的利润,徒然使辽盐获利而已。

  是以仁宗朝之后,河北盐禁便形同虚设,诸路官吏,甚至巡检捕盗管营等都相与集会,受贿作弊,纵容民间走私贩运,且不光是盐,北地牛羊也多经私市入我大宋。汴梁年食羊十万数,官市哪里能交易这许多?”

  高强听到这里已经呆了,走私居然能搞这么大,小赖也不及他了!却还不甘心:“就算贩盐不能办他,这贩马呢?”

  “衙内糊涂!”许贯忠正色道:“本朝乏马已久,北地辽夏两国严控良马入南,那卢大官人若真能每年贩入北地良马数千匹,试问除了军中,哪个有胆子用这许多马?只怕每年卢大官人贩马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向大名府留守司报告交马罢?”

  “这……”高强无言以对,真要是梁中书罩着他卢大官人,自己可拿他没辙,难道这一番除了逼死个贾美人,竟然是一无所获,还要头疼怎么处置李固这厮?不过他也没傻到家,你许贯忠说的头头是道,总不能只泼凉水,也得来点建设性意见罢:“贯忠何以教我?”

  只见许贯忠不慌不忙:“衙内不必担心,已有定计在此。适才贯忠早向那李固问明诸事,那卢俊义不便公然运送盐马,盐还好办,只消运动些钱财、从御河运送便是,那数千匹北地良马却甚是碍眼,倘若被辽国知晓了我大宋私下收买马匹,少不得一番口舌之争,朝廷虽无大事,这卢俊义却有顶缸之虞,故此运输时每常大伤脑筋。

  贯忠常日与衙内谈论,曾听衙内提起孟州快活林一事,以殿前司的名义庇护商旅,确是高招,各方恶霸猾吏都不敢相欺,省了商家好大一笔银子,这便是一个好筹码了。”

  高强精神一振,这说到他的得意事了:“贯忠试为我明言。”

  “想那卢大官人每年行商各处,所过多路霸强梁,必定是软硬工夫使了无数才能通达四方,若能借了衙内殿帅府这杆大旗,恐怕求还求不来罢?殿前司典掌禁军机要,运送马匹军资事属寻常,谁个敢来罗唣?衙内只消将这张牌打出去,他卢大官人还有不应允的么?”

  高强闻言大喜,忽又想起一事:“贯忠啊,你那生死至交的小乙哥却是知道此事就里的,又对卢大官人忠心一片,可会从中作梗?”

  “衙内又糊涂了。”许贯忠对他说话是毫不客气:“小乙对贾氏娘子有情,又亲眼目睹她惨死在翠云楼的大火中,心中怎能不愤懑难言,对卢大官人怎能不生怨艾?纵然念在主仆之情仍对卢大官人尽忠,恐怕这大名府也不是什么让他开心的地方了,衙内何不趁此机会招纳了小乙?”

  高强又惊又喜,能拥有燕青这样智勇双全又忠心耿耿的部下,真是每个人主的梦想,就象玩三国游戏都想收赵云一样,只是事情来得太快,却不敢确定:“贯忠,可否为我仔细道来?”

  许贯忠一笑道:“衙内可站在卢大官人立场上一想。这位大官人从雄州回来,得知自家翠云楼被一把火烧了,娘子也葬身其中,虽然眼前少了一个碍眼人物,究竟也是心中烦闷。这时小乙再告诉他说帐簿被衙内抄了去,李总管也被捉了,倘若换做衙内该当如何?”

  高强想了一会道:“若换了是我,这刻便要找一个能镇得住我这位殿帅府衙内的人物出来转圜,那就非梁留守莫属了。”

  许贯忠将双手一拍:“衙内说得是!这卢俊义为河北首富,又大肆贩运盐马这等碍眼之物,若说与留守相公没些干系,只怕连他自己都不信。只是目下形势特异,留守相公为了蔡相公复相一事,正要与殿帅老大人结好,怎肯为了这点事驳衙内的面子?自然是一推六二五为上,最多是来探探衙内的口风,看如何才能过了这一关罢了。”

  “有理!”高强也跟上了他的思路:“此时我便少露口风,说道并无什么为难之意,一切都是李固这厮捣鬼,为掩盖自身奸情,将主人家首告了。他卢大官人为国家贩运北地良马,衙内我甚是佩服,想要与他交个朋友,借我殿帅府的名义与他运马,大家一起为国出力。

  卢大官人倘若答允,自然上上大吉,似李固这等卖主求荣的鼠辈,衙内我自然不能轻饶了,便请小乙哥随我上路,到僻静的去处一刀了帐。小乙哥为主报仇诚为义士,既然犯了杀人重罪,这大名府自然是呆不得了,便到我殿帅府暂避一时也好。”边说着,高强嘴边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许贯忠也是好笑:“倘若卢大官人执迷不悟,那么对不起,留守相公梁大人一秉至公,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岂能饶了破坏盐茶法例的奸商?自然是抄家充军的下场,义士李固首告有功,当受重赏。孰轻孰重,卢大官人当知取舍吧?”

  二人对望一眼,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第二部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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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河北 第十四章 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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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数日,高强等人便在这大名府四处游荡,今天被李成请去听瓦舍的行首唱曲,明天到关胜家里看教坊的优伶演戏,再不然就几个人上街去吃小吃,听评话,金鹊茶馆的王麻子,说三国故事最是有名,高强听来嗓子极似单廷芳,每次都是三五贯铜钱的打赏,反正有留守府的都管跟着,一切用度都是梁中书埋单。

  说来梁中书也是后怕,第一天放高强自己上街,只道他手下有许贯忠这样的本地人,老马识途不会有事,谁知竟然遇到翠云楼走水,差点把这位小衙内给烧死,回来听了手下的禀告着实出了一身冷汗,此后便吩咐两个都管轮班一天十二个时辰跟着高强,再不容有半点闪失。

  这日高强正捧着茶壶听评话,说到长坂坡赵子龙单骑救主,怀抱幼主刘禅,一杆枪杀透曹营,砍倒大旗两面,夺槊三条,杀死曹营有名上将五十四员,无名小卒不计其数,青虹剑所到之处“衣甲平过,人头翻滚”。大反派曹操在北山坡上望见了,叫曹洪下去问名号,赵云随手抽了曹洪一枪杆,应声答道:“常山赵子龙是也!”

  说到这里那王麻子口沫横飞,手舞足蹈,嘶哑的喉咙好悬没扯破了,茶馆中也是一片叫好声,几个小孩在一旁上窜下跳,兴奋的什么似的。

  高强这段书早不知听了多少遍,不过此刻听古人说古人,倒也别有一番乐趣,暗想这三国故事的尊刘抑曹倾向只怕在这时便定下了,要不说书的都会说“曹贼”呢?正待要跟着叫好,只见一个军士打扮的人匆匆进来,在那都管耳边说了几句,那个都管便凑上来笑道:“衙内,我家留守相公有请,还望衙内移步。”

  一听这话,高强与身旁的许贯忠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暗喜,梁中书倘若无事找他,决不会这般专程叫人来请,必是有甚急事相商,多半便是那卢俊义大官人回来了,知道了家中巨变,请梁中书来向自己转圜了。

  当即便答应了起身,吩咐那都管加倍打赏,料想今日过后便要收拾回程,要听三国只好回汴梁了,临走落个大方吧。

  一路回了留守司衙门,门子引着到了后堂,梁中书早站在门口相迎了,高强忙抢上几步施礼,口称“梁世叔但有所命,只管差遣小侄办理便是,何用面嘱?”

  梁中书见状自是满面堆欢,上前双手相扶,你请我让地进了厅堂,分宾主尊卑落了座,高强便问:“世叔唤小侄前来,可是有甚差遣?”

  梁中书眯着眼睛道:“贤侄啊,当日愚叔曾命人快马将杨志文牒送往东京,转拨殿帅府听候调遣,令尊大人处事明决,今日回文已到,杨志即日便可回任殿前司捧日军虞候之职了。”

  这开场白倒让高强略感意外,不过此事早定下了,也只是个时间问题罢了。此刻杨志不在当面,却是被大名府的军官们请去吃酒了,高强便代为接了文书,敬谢梁世叔成全小侄的朋友之义。梁中书少不得谈论一番忠义之道,高强唯唯应了。

  叙了几句闲话,梁中书干咳了几声,开始带入正题了:“贤侄啊,日前在那翠云楼遇到走水,定是受惊非小,愚叔照顾不周,险些无颜去见令尊大人啊,惭愧惭愧。”

  高强连声称谢,说道侄儿年幼卤莽,有负长辈挂怀,其实嘴上随便乱说,肚里单等他提到卢俊义这三个字。

  果然梁中书东拉西扯了片刻,终于转到了正主身上:“贤侄啊,当日在翠云楼失火,有人见你救了翠云楼的总管李固,不知可有此事?”

  “啊,小侄当日确曾自火场中带出一人,不过此人显是受惊过度,至今语无伦次,不能识其出身本末,故此无法送其回归本家,至于是否世叔所言的总管李固,小侄实属不知。”这也是高强早就与许贯忠商量好的说法。

  梁中书明知他在打马虎眼,却也不来穷究,反正他只是每年收了卢俊义十万贯的贿赂,对其走私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至于收买其马匹时虚抬物价事后分赃,此乃惯例,自不待言。现在既然卢俊义求到了自己头上,只消能保住财源,其他事他梁中书才懒得理,没得开罪了高俅这样掌权的红人。

  “啊,原来如此,贤侄侠义为怀,可见令尊教导有方。”梁中书这等官场老手,说起这样的官话来是游刃有余:“这李总管据说颇知生意之道,那翠云楼主人卢俊义片刻不能离了他,听说贤侄救了此人,不知可否交还于他?”

  高强连忙笑道:“此人若真是那卢家雇员,自当送还,只是其人如今还有些懵懂糊涂,口不能言,却没甚法子知晓他究竟是何人,这便如何是好?”

  梁中书笑道:“这却容易,那卢员外现正在此,贤侄可与他见上一见。”既然高强来个一推六二五,梁中书也懒得理论,直接叫卢俊义出来摆平罢了。

  说着见梁中书把手拍了几拍,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高强闪目观看时,只见他身高一米八以上,膀阔腰圆甚是雄壮,穿着青缎子的锦袍,头戴四方巾,面白额正,颔下微有髭须,双目开合间若有神光,望去确是奢遮人物。他腰间系了一条白腰带,那是家中新丧的意思。

  那人几大步来到高强近前,倒身下拜道:“草民卢俊义,见过高衙内,多谢衙内仗义援手,火场中救出鄙下李固。”口音清亮,其质如金玉铿锵。

  高强暗自深吸了一口气:这便是河北玉麒麟、三绝卢俊义了!有道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象玉麒麟这样名振一方的人物,背着他怎么藐视都行,当真本尊照面了,便知盛名之下无虚士的道理,真是好气派!

  高强微一凝神,忙起座搀扶道:“卢员外何必多礼,小生久仰员外河北三绝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物,足慰平生思望了。”他这话却是暗藏机锋,平民老百姓关起门来说些大话怎么都不打紧,当着梁中书这样的河北第一大员说什么河北三绝可就有点不怀好意了。

  卢俊义也不是笨蛋,赶紧谦谢不已,说些草民无知,江湖上人言可畏之类的说话。

  高强脸上堆着笑容道:“卢员外,小生当日去你那翠云楼,真是开了眼界,比之东京汴梁的樊楼也不差到哪里去了,可惜祝融无情,毁了这么一座楼宇,不知员外可要重修这楼么?”说时口中啧啧连声,显得惋惜无比。

  卢俊义顺杆就往上爬:“草民仰赖此楼为生,半生心血都在这楼上,只好竭心尽力重建这翠云楼了。好在寒家薄有资财,倒也应付得来,只是乏人打理,幸得衙内救了鄙下李固,这人精通酒楼营生之道,实乃草民的一条臂膀,说来翠云楼如能重开,衙内居功厥伟。”

  高强听他话里暗暗扣死了李固在自己手上,微微一笑道:“员外休忙,小生当日火场中确曾救出一人,只是此人似是受惊过度,至今神智不清,故此无法辨其出身,却不知究竟是不是员外的下人。”还是赖帐先。

  卢俊义情知他是打马虎眼,自家丢了那么多帐簿信笺,一个神智不清的李固哪里办的来?只是如今小辫子捏在人家手里,梁中书的态度又是暧昧的很,这高衙内就住在留守府内,居然藏起一个人来,这梁中书问都不问,每年十万贯的香火也不知是吃到哪张嘴里去了,罢了,还是先忍口气罢。

  “衙内,既是这人神智不清,可否叫出来容草民辨认?”

  “卢员外客气了,这认人小事,举手可办,只是这人被救之后口中常说些胡话,小生也听不清楚,好似什么茶呀马的,不知贵府总管可还有这等营生么?”高强悠悠地道。

  卢俊义脸色不变:“草民家中食口浩繁谋生不易,倒也有些盐茶马羊的营生,日常都是这李固掌管帐目,似衙内这般说,更象了,还望容草民一观。”反正梁中书是默许他的走私生意的,承认也无妨。

  哪知高强却笑道:“哦,卢员外倒是财源广进哪,小生倒要讨教些生财之道,唉,东京城虽然百业兴旺,家父却是为官清廉,对小生又是管束甚严,平日实在是手头拮据,倘能学员外一般做些赚钱营生,这个,小生也过几日宽松日子了。”这就是明着开价了,你卢俊义要人可以,我高衙内就是认钱的,看着办罢。

  卢俊义面色微变,偷眼看了梁中书一眼,却见这狗官端着杯茶,用盖碗一下一下地拨着浮面的茶叶沫,就象没听到他二人说话一样,心中暗骂了一声,脸上赔着苦笑道:“衙内过于抬举了,草民只不过走南闯北谋些糊口的米粮,哪里比得上衙内金马玉堂的富贵,况且近遭丧妻之痛,早无心弄什么营生了……”说着竟哽咽起来。

  (第二部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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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河北 第十五章 转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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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俊义在这里哭穷,那是讨价还价的意思,高强自然心知肚明,既然事先已经定下了与其合作的方针,这当儿便要先把自己的价码开出来,让对方定下心来:“哦,卢员外近遭大丧,小生也是代员外难过,听说员外每年往来北地贩运盐茶,想必事务浩繁,小生有意与员外共行此事,俾可助员外一臂之力,也免得员外因丧劳神过度,不知员外意下如何?”这话说来已经甚为无耻了,人家刚死了老婆,你来谈什么合作?不过这等场面上话,听的都是潜台词,本衙内看上你的生意了,你做的什么生意大家心里也都有数,还是识相点好。

  卢俊义听到“往来北地贩运盐茶”几个字,心中暗惊,偷眼看了一旁的梁中书,见他还是那副淡定模样,心下更惊,看来这位大名府留守相公是铁了心不管自己的事了,否则高衙内言下已经提到了自己的走私买卖,梁相公怎么也要说几句话,譬如“卢员外奉公守法,大名府百姓多仰赖其惠”之类的。

  此刻对方手握铁证,而且人证物证俱全,倘若真要翻脸,除了指望梁中书代为斡旋以外别无他法,可看这位留守相公的样子,牢*程度有限的很,卢俊义踌躇片刻,暗一咬牙,向高强道:“想草民一点微薄营生,能入高衙内的法眼,实乃三生有幸,只不知衙内想如何共行此事?”还是问一下价码吧,看看能不能谈。

  高强暗喜,这已经上了路了:“卢员外既有此意,小生这里倒有个计较,想员外往日奔波劳苦,途中又多强梁猾吏之扰,行商殊为不易,不如小生上复家父,借我大宋殿前司军资转运的名义为员外顺手带些货物,员外只消付些运费便是。”看了看一旁的梁中书,又加了一句:“就交给大名府留守司充做军资便是,此乃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员外意下如何?”明知此事不可能绕开梁中书,索性做大方状,横竖自己和蔡京一系正是狼狈为奸的时候,这事又非借殿前司的名义不行,他梁中书总不能独吞吧?

  卢俊义一听,这说的什么鬼话,刚才还说要一起做生意,转脸就利国利民了,谁信哪?可潜台词他还是听明白了,暗自盘算了一番,却觉并无多少损失。要知当时行商羁旅,最大的成本不是货物,而是路上的运输损耗,更多的则是沿路豪强和贪官污吏的勒索,各种买路钱、保护费等等不一而足。至于盗贼匪类之流倒不见得有多大威胁,毕竟玉麒麟“河北枪棒第一”的名号不是吃素的,倒有一多半是在绿林道上打出的名头。

  如今若能在卢家商队插上“殿前司军资转运”的旗号,可想而知,不但盗匪望风披靡,各路大小豪强和官吏没一个敢伸手的,仅此一项每年就省钱不下二十万贯。而且除此之外,更可以调用御河兵船转运物资和银钱,运费又省下一大笔,实在是笔划算的买卖。——只除了一点,殿帅府要收多少保护费?

  “衙内赤心为国,不愧是将门虎子,草民佩服之极,只是草民向在民间行商,却不知这军中运费几何?”

  高强看了看梁中书,却又犯起嘀咕来了:这位梁世叔貌似是不会庇护卢俊义了,可如何分赃又成了问题,到底原先卢俊义给他上供多少,心里着实没个准数啊,罢了,还是问玉麒麟吧:“此事虽说是为国家,却不能要员外平白多些负担,小生敢问卢员外,原先每年运费几何?”说着向梁中书那边斜了斜眼睛。

  卢员外场面上人,这等关节自然一点就透:“好教衙内得知,草民往日每年运费要用到二十万贯,倒有一半用在行商人众所食的粮上。”说到这个“粮”字时稍稍加重了点语气,又向梁中书那边斜了斜眼,显然“粮”就是“梁”了。

  高强暗吃一惊,这位梁中书好大的胃口啊,难怪每年能给老丈人上供十万贯生辰纲,敢情咱卢大财主一年就要给他烧这么一炷高香啊,看这卢俊义的意思,是想给自己同等待遇了,如此也好,他梁中书等于没吃半点亏,一切照旧而已。

  既然价码基本谈妥,也就可以请梁世叔表态了,高强转身笑道:“梁世叔,小侄这番粗浅的计较,您老可得看顾着些,免得小侄年幼无知,有甚行差踏错之处,堕了家父和世叔的名头。”

  梁中书将手中茶杯一放,开口便笑:“贤侄为了朝廷如此尽心竭力,可知令尊大人家教甚严,贤侄不日即当平步青云,为我大宋的栋梁啊,愚叔自当看顾则个。”

  他既然表了态,一桩交易就此尘埃落定,高强和卢俊义都是松了一口气,卢俊义便向高强道谢:“既然留守相公也这般说,草民能得为朝廷出力,都是拜留守相公和衙内所赐,自当铭记不忘,只是草民的生意往来多有仰仗总管李固之处,还望衙内请出相见。”

  本以为这次没问题了,谁知高强又有新花样出炉了:“员外且休着忙,小生还有一事相询。那日在翠云楼饮酒之时,贵仆燕青按酒布菜,吹弹说唱,样样俱佳,生得又是仪表堂堂,真难为员外怎生寻得如此佳仆,小生在东京殿帅府的数十个帮闲没一个比得上的,不知员外可愿出让?”燕青是卢俊义家仆,按照大宋律例,须主家点头、本人亦同意方可买卖,因此要先问卢俊义的意见。

  卢俊义闻言先是一怔,既而便有些要作色起来,旋即想起自身的处境,憋了一口气道:“衙内既然看得起我家小乙,草民自无不允,只要小乙点头便是。”原来燕青就在门外相候,卢俊义向梁中书和高强告了罪,转身出去,不一会便领了燕青进来。

  几日不见,燕青瘦了许多,脸上没了往日春风和煦的笑容,显得沉默而抑郁,给梁中书和高强见礼时也是机械的很,浑不似以往那倜傥潇洒的模样。

  高强知他心伤贾玉莲之逝,此刻正饱受煎熬,也不禁有些恻隐,便道:“小乙哥别来无恙?想必卢员外已经说了,小生极是敬佩小乙哥为人,盼望能朝夕相伴左右,不知小乙哥可愿相随?”

  燕青默然片晌,回身向卢俊义拜了四拜道:“主人,小乙自小蒙主人收养,教以诗书,授以拳棒,名虽主仆,情同父子,平生只愿长随主人左右。今高衙内有心要小乙相随服侍,小乙但凭主人吩咐便了。”

  高强一楞,本以为燕青在卢俊义身边经历了如此大变,必生求去之意,谁知竟还是这般忠心,实属难得可贵,卢俊义有这等人才而不能用,真是让人横生范增、田丰之叹。只是这想法在心头掠过,却更坚了他招纳之心,不等卢俊义答话,便开口笑道:“小乙哥忠心为主,小生佩服之极,只是小生当日火场中救出的那人,至今神智不清,整日胡言乱语,说什么违禁犯法的事务,却要小乙哥去认认,到底是不是贵府总管才是。”

  此言既出,卢燕二人都是面色一变,高强这般说话,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卢俊义见高强本已谈好了交易,此刻却又来要挟,已按捺不住,亢声道:“衙内,草民情愿去指认那人,烦劳衙内相请便是。”

  高强一脸的奸笑道:“卢员外此言差矣,那人在火场中受了惊吓,至今神智不清,谁都不得近身,只得关在内宅。试问员外如何进这留守司内宅?只除是小乙哥转作了小生家仆,这内宅方可进得,那人方可认得,这言语方可分辨得。”

  卢俊义面色大变,回眼看了看梁中书,见这位相公竟还是稳坐钓鱼台,又回头看了看跪在眼前的燕青,神色变幻数次,终于长吁了一口气,颓然道:“小乙,衙内既这般说,你……你便随衙内去吧,脱籍文书回头便送到衙内手上便了。”

  燕青霍然抬头,二目电光般在卢俊义脸上扫视一轮,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半个字来,只又磕了四个头,起身时竟似脚下有千钧之重,拖泥带水地跪在高强面前,还没磕下头去,已被高强抢上扶起,大笑道:“小乙哥,小生与你一见如故,今日后得能宾主相待,足慰平生啊,呵呵呵……”

  “燕青愚鲁,蒙衙内错爱,敢不竭力奉仕。”生硬的话语,令人不敢相信是出自这风流伶俐的“浪子”之口。

  “来来来,小生这便带你去看看那胡言乱语之人,认一认是不是贵府总管李固。”高强一手牵着燕青,向后堂便走。

  过了半晌,二人复又出来,燕青脸上无半点表情,走到卢俊义身边躬身道:“卢员外,小乙已经仔细辨别过,那人不知是哪里来的妄人,决非李总管。”

  停了一停,又道:“小乙揣测,李总管定是当日在翠云楼便葬身火海,尸骨无存了罢!”

  听到“卢员外”这三个字从燕青口中说出,卢俊义已说不出半个字,只觉得眼前这张英俊无匹的面容,前所未有的遥远,陌生。

  (第二部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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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河北 第十六章 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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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大事底定,梁中书打了个哈哈,正要说几句场面话证明一下自己的存在,门外一个旗牌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大声道:“禀留守相公,衙门前有人前来首告刀伤两命的血案一件,当案孔目请留守相公坐衙!”

  梁中书吃了一惊,忙交代了几句言语,匆匆去了。这边留下高强和卢俊义、燕青三人相对,燕青是默然无语,卢俊义刚被高衙内敲诈了一番,却也没甚好气,只说要回去处理丧事,燕青的脱籍文书和细软家私随后命人送来,便出言告辞。

  高强拉着燕青送到留守府外,燕青仍是无话,在大门口又磕了四个头,卢俊义只把袍袖一拂,便径去了。

  二人恰待回身,却见人马摇动,军健喝道,梁中书换了官服,一群公人簇拥着出门来,见高强二人站在门首,便笑道:“贤侄,倘若无事,何不随愚叔去那血案现场,看看公人如何办差的?”

  高强自然笑应了,却拉着燕青一同去。

  一行到了东门内大街,早有地保等辈上来接着,引到一处僻巷所在,有一群小厮正在那里哄闹,见留守司的大队前来,轰的一声都散了,跑出几十步去又站住,远远地瞄着。

  这群小厮一散,当中现出一片空场来,仵作公人不必梁中书号令,一拥上前去勘察现场,不一会便回来禀告:“回留守相公,今见地下男尸两具,俱都脱得精赤条条,乃是一个出家和尚,胸腹间中了刀伤四处,都是致命伤;一个头陀道人,喉间被利刃割断,一刀殒命,身边放着一口带血的解手尖刀,疑似凶器。地下还有一副糕粥挑子,一半已经打翻,米糕粥汤散落一地。余外并无所见,请留守相公明断。”

  梁中书皱着眉头听完了,便叫带过一个老汉来,问道:“这老汉,地下这糕粥挑子可是你的么?还不将所有本末从实招来!”

  两旁衙役旗牌齐声威吓,那老汉已是近六旬的人,这一下吃惊不小,脚底一软便跪在地上,只叫:“相公明断!小人实不曾杀人,冤枉啊!”

  见不是头路,一旁早上来一个地保,陪着笑脸道:“回留守相公,这老儿是这片街坊常见的王老汉,每日清早出来卖些糕粥营生,街坊邻居多与他相熟。今日一大早小人等听他大声叫唤,又是一片乱响声,慌忙出来查看时,只见这老儿跌坐在地下,一副糕粥挑子打了半边,碗碟粥糜等物散碎了一地,中间一片血泊,躺着这两具尸首。小人等见出了人命官司,不敢怠慢,便叫同伴守着凶案现场,拉着这王老儿前来首告。”

  他这一番说完,那王老汉也回过神来,忙道:“留守相公明鉴!小老儿日常只是摆布些糕粥营生,平素小心谨慎,连蚂蚁也不曾踩死一只。今日一早四更起来,走经这一条巷子,只因天色朦胧老眼昏花,不曾看下面道路,没提防绊了一跤,起来时见地下两个血人,惊得小老儿站立不稳,忙叫街坊邻居出来时,却被揪来见官,其实不曾见这两个,又哪里敢杀人!还望留守相公青天明镜,昭雪小老儿不白之冤!”

  说着喊了几声冤,又哭丧着脸道:“这一跤跌倒,把些碗碟家私都打碎了,还不知以后如何营生,相公可怜见!”

  梁中书忍不住好笑,旁边公人等也都忙凑趣笑了几声,高强在一边看了也觉有趣,这老儿喊冤实在是有些水平。

  梁中书从旁边叫过一个孔目来,问他如何看法。那孔目姓木,五短身材,长得象个圆球,留了一道横排的小胡子,两个眼睛瞪得溜圆,过来给梁中书见了礼道:“禀相公,据小人看来,这两个都是出家人,与世无争,应当排除情杀和仇杀的可能,从尸体周围别无长物,连衣物都被剥去来看,当属谋财害命无疑。”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出来一位,高高瘦瘦,留两撇小胡子,两只眼睛颇有色光,却也是一个孔目,乃是姓毛:“非也非也!禀知府相公,据小人看来,这两个虽说是出家人,然而那和尚下身颇有腥臊之味,且又不着片缕,颇似是做了什么有伤风化之事。况且,倘若是谋财害命,贼人连内衣鞋袜都不放过,那一把尖刀亦值得五七十文钱,为何却丢下了?”

  梁中书听这毛孔目说得有理,刚点点头,那木孔目把小胡子一吹道:“毛老弟,这却有一件不妥之处,若说那和尚有伤风化,那头陀却也是精赤条条,下身又不闻有甚腥臊之味?老弟所言,欠通啊欠通。”这毛孔目与木孔目便你一言我一语,在梁中书面前讨论起案情来。

  高强听得头晕,独个儿走到现场旁边观看一会,却摸不着头脑,忽听老远那群小厮唱词,随风飘过来几句,有什么“淫戒破时招杀报,因缘不爽分毫”,又有什么“大和尚今朝圆寂了,小和尚昨夜狂骚”,只觉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高强暗中寻思,自己到这古代未久,市井中也不大厮混,这样的小词并未听过几支,难道还是以前听过?脑筋就往水浒等书上去想,忽地省起一事来,忙叫过地保来问道:“这大名府外可有一座报恩寺么?”

  那地保见他衣着华美,又与梁中书一路,当下不敢怠慢,恭敬道:“禀衙内,那报恩寺乃是本地第一座丛林,就在西门五里外,日常香火极盛。”

  高强一听果真有报恩寺,心中已知了五分,又问地保:“敢问附近可有住着什么姓杨的人家?”

  “衙内却不是神人,怎地一猜即中!”那地保堆着笑脸:“这墙后便是本府押牢节级的下处,那节级便姓杨,叫做杨雄的便是,因他一身的好武艺,又且面色焦黄,人送个绰号叫做‘病关索’。”

  病关索杨雄!高强听了这个名字,这一件两尸命案早已了然于胸,便是水浒中的“石秀智杀裴如海”了,石秀被那杨雄的老婆潘巧云诬陷说调戏她而被逼走,心中不忿,夜来守在杨雄家后门外,连杀了淫僧裴如海和帮忙把风的头陀道人,剥下衣裳是为了给杨雄去看,以作洗清自己的凭证。

  这件事石秀手段狠辣,心思缜密,两个大活人就这么被他无声无息地了帐,衙门的官差竟是半点头绪也找不到,只能糊涂办个相互斗杀而死结案。这件事虽说是石秀下手太狠,不过他从一个流落江湖、卖柴为生的汉子,到救了杨雄、开了一间肉铺,已经脱离了社会底层,堂堂进入中产阶级的行列,却因为这一件奸情而身遭不白之冤,失去了年来辛苦奋斗的一切,也怪不得他心头杀气升腾了。

  只是据施大爷的笔墨,这件事却是发生在河北蓟州,与大名府差了一千多里地,地点有所不符。不过现如今那蓟州乃是辽国治下,燕云十六州之一,想必是施大爷YY时不够严谨,考据不细致,摆了这么大一个乌龙,嘿嘿。

  回头再看那毛孔目和木孔目犹在争执不下,梁中书耐着性子听着,头已经大了一圈,高强忽然好笑,心中想起一句话来:真相只有一个,而唯一看穿这真相的,就只有一个外表看似常人,内心却是来自九百年后的青年!

  正自有些得意,燕青不知何时已来到身前,淡淡道:“衙内面有得色,想必是于这一件凶案已有所得了?”

  高强一怔,看到燕青当面,不由想起这位小乙哥是刚因为一件奸情而到了自己手下,眼前却又是一桩奸情了,却不知这大宋青天之下,奸情怎地如此之多哉?

  忽地省起一事,忙问燕青:“小乙哥,敢问这大名府左近可有座翠屏山么?”

  燕青微微一楞,答道:“是有翠屏山一座,就在本府东门外二十里处,向来人迹不至,乃是荒山一座。——衙内却怎地知道?”

  高强心中发急,眼看又是一桩命案就在眼前,那石秀杀了淫僧,次日便通同杨雄,赚了潘巧云和迎儿上翠屏山,问明奸情始末,杨雄亲自下手,将潘巧云和迎儿尽数杀死,发妻的心肝五脏七件事都被掏出来。虽说那潘巧云不守妇道红杏出墙,勾引的还是个出家人,情节之恶劣与卢员外的贾氏娘子不可同日而语,但再怎么说,妇人通奸罪不致死,两条好汉为了泄一时之气,平白将大好前途抛弃了去落草,岂不是可惜?

  尤其是“拼命三郎”石秀,可谓是智勇兼备,明断果决的人才,大名府单身劫法场一役,尽显其过人的胆识和勇气,若不是出身贫寒不得读书,此人当可与燕青争一日之短长,如能收入帐下驱使,让他的才华在主渠道上得以发挥,他日必是大放异彩的人物。

  想到这里,高强心意已决,恰好梁中书再也受不了那毛、木两位孔目的争执罗唣,叫手下只做个互相斗杀而死的文书,结案了事,便跟着一同回留守司衙门去了。

  到了晚间,高强将杨志、陆谦、燕青和许贯忠四人叫到房中,如此这般吩咐了,几人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这位衙内怎地忽然想起要上翠屏山去。燕青和许贯忠听闻要秘密带了李固出城,自以为猜到了一些端倪,杨志是打定了主意给高强卖命的,陆谦也不发一言,都各自分头准备去了。

  (第二部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