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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器
作者:npwxg,更新时间:2008-10-15 18:25:00,完成字数:1226361
 
 

 
第四章 纵横篇 第一节 佳人
 
 

    吴忧揉了揉眼睛,使劲晃了晃脑袋,宿醉使得他头疼的十分厉害,隆隆的车马声提醒他已经在路上了。他的身下铺着厚厚的毡毯,使得他根本就感觉不到马车轻微的颠簸。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件更妙的事情,他闻到了一股少女身上特有的幽香气息。有女人?

    吴忧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睁大了眼睛,就发现自己置身于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之中,而他的身边居然坐了两个年轻的女子。本来吴忧还以为是阮香派给自己的护卫,仔细一看却大吃一惊,这两个人他都见过,一个是那个无影的头目,人称五姑娘的,另一个却是淄州莫湘。吴忧第一反应就是把手伸向腰间的刀柄,他可没有把握赤手空拳对付这两个人。

    但是这两女却没什么动静,脸上都带着愠怒的表情,吴忧这才发现两人都被点了穴道,身上更是用坚韧的牛皮索紧紧地束着,吴忧甚至还能感觉到她们身上被施过气缚术的痕迹,防备不可谓不严密,不过任吴忧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这两个人怎么会和他在一辆马车上。

    吴忧同时发现了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他在腰间摸到的不是他的刀柄,而是一把长剑的剑柄,这一吓比刚才更厉害,吴忧忘了是在车里,直接跳了起来,脑袋重重地撞在车的顶棚上,疼得他“哎哟”一声惨叫。

    马车立刻停了下来,一张清秀的瓜子脸探头朝车里望了一眼,轻轻一笑道:“公子醒啦。需要盥洗么?我马上叫人准备。”

    吴忧也认得这个女孩。她是一直跟随阮香的亲信侍卫之一,经过富水河之战和淄州遇刺之后,阮香身边硕果仅存的四名白衣女侍卫就有她在内,名叫艾云的,深得阮香信任,阮香一向待之如姐妹一般。

    吴忧见了她又是吃了一惊,结结巴巴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艾云笑道:“公子不必担心,这都是郡主的意思。有什么话要问的话,等洗漱一下再说吧。马车一定坐得很闷吧?我已经吩咐他们扎营,请公子下车透透气吧。”

    吴忧一头雾水地下了车,回头看看车里,对艾云道:“让她们两个也出来透透气吧。”他自己有数,昨天喝得大醉,车中酒气甚浓,这两人一只和自己呆在车里,又是喜爱洁净的女孩子,看她们的表情,要不是穴道被制住,恐怕早就发作了。

    艾云道:“公子真懂得照顾人。好,就让她们最后看一眼太阳,让她们死也死得瞑目。”

    吴忧吃惊道:“什么最后一眼、死得瞑目?你是说……”

    艾云脸色一肃,取出一封公文来,道:“公子自己看吧。”

    吴忧接过来一看,脸上变色,那是一份阮香亲自签署的处决两女的命令。行刑的日期正是今天午时。看看已经接近中天的日头,吴忧不由得焦急起来。这时候两女也被从车里提出来,两人深深地呼吸着,吴忧和艾云的对话两人听得清清楚楚,她们显然早就知道今天是她们的死期,所以表情倒比吴忧来得平静。

    春天的原野上,风带来了清新的气息,各种植物已经长得十分茂盛了。天空中万里无云,是一个好天气,但是这明媚的天气很快就要充满血腥气,洁净的天空下,两个花样年华的女孩即将被处决。

    吴忧急急对艾云道:“我军一向不主张处决俘虏的,怎么会有这样的命令,是不是小香搞错了?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暂缓行刑,我回去找小香说去。”

    艾云肃容道:“郡主早料到公子一片仁心,必然会这样要求,所以还有第二道命令。”她拿出另一道命令给吴忧看。

    吴忧接过来一看,不由得叫一声苦,这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艾云奉命大哥切勿越权香。

    艾云道:“公子看清楚了?午时已到,我们要行刑了。”

    说完就命护卫行刑。

    侍卫们弓弦慢慢拉紧,发出令人牙碜的咯吱声,箭尖闪着寒光,两女慢慢闭上了眼睛。

    吴忧忽然喝道:“且慢!我有话说。”他展开第二道命令给艾云看,道:“你念一下。”

    艾云挥手示意护卫们先不要动。她接过命令来念道:“艾云奉命,大哥切勿越权,香。”

    吴忧笑笑道:“不,不是这样念的。应该是‘艾云奉命大哥,切勿越权,香。’也就是说,你要听我的,不许越权。”

    艾云愣了一下,反复念了几遍阮香的命令,想想吴忧说得也不无道理,靖难军中论起和阮香关系的亲近,自然要数阮君和吴忧,断没有让自己一个小小的亲兵队长僭越行事的道理,想来是自己理解错了阮香的命令了。话说回来,即使阮香真的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但是吴忧是什么身份地位?他一定要保这两女的话,她作为侍卫队长,自然不能执意违拗吴忧的意思行事。而郡主一向算无遗策,应该料到了这种情形。也许郡主是另有用意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艾云笑笑道:“既然有公子一力承担,我们自当遵从。只是这两人实在过于危险,须留她们不得。”

    吴忧道:“这事过一会儿再说。你先给她们松了绑缚吧,反正她们穴道都被制住了,还有法术束缚,不用担心她们跑掉的。”

    一边早有护卫过来给两女松绑。

    吴忧又吩咐从车中取出软垫给两女坐了,这才道:“她们究竟犯了什么事?为什么郡主要处死她们,还要用这种瞒天过海的办法?”

    艾云道:“公子有所不知,这两个人都是极为危险的人物。先说这位莫湘小姐,她可是大有本事,在淄州有不少仍然效忠于她的旧部,已经策划了好几次劫狱的行动了,虽然因为我们防范严密,没有让他们得手,但是总是放心不下。还有这位五姑娘,你看着她老老实实的不动声色,其实尽在暗地里捣鬼,两人不知怎么搭上了线,前几天差一点儿就闹起一场暴动来。要不是她们的党羽中有人告密,恐怕她们早就逃之夭夭了。但是她们的计划倒也周密,咱们虽然早做提防,却还是没有抓住协助她们逃跑的核心人物。”

    吴忧听了心道,怪不得要秘密处决两人,这两人被关押了这么久,她们早就摆明了不会投降阮香,留着她们只会让她们的同党继续捣乱。而这两个人在淄州军里都有很高的威望,处决她们可以直接断了那些人的念想,但是公开执行又会引起民心军心浮动,悄悄解决她们的话,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而两人的党羽既然有心,五姑娘又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跟无影组织保持联系,一般的出入淄州城的车辆必然瞒不过他们的耳目。阮香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采用这种办法倒也可以理解。自己这次离开,阮香大宴宾客,弄得举城皆知,反而不容易惹人怀疑。

    艾云又对吴忧道:“公子命令,婢子自然不敢违背,只是现下这两人如何处置,还请公子示下。”

    吴忧被她一下给问住了,按说这两人都是重犯,监禁中还不安分,留着她们迟早是个祸患。阮香起了杀心也难怪,现在这个烫手的山芋抛在了自己手里,还真是难以决断。本来干扰了阮香的命令就已经很过分了,既然不能看着两人被杀,也不能带着这两人上路,难道放了两人?吴忧面上镇定,心里着急,一时间还真是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艾云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吴忧的回答,这时候手下的亲兵们已经扎下营盘,开始埋锅做饭。吴忧不尴不尬笑了笑道:“有什么事吃了饭再说吧。”

    艾云只得道:“遵命!”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吴忧,又看了看二女,转身正要走。吴忧忽然一拍脑袋,道:“哎呀,差点儿把正事儿忘了。”

    吴忧说着将腰间佩剑解下,对艾云道:“这把剑是怎么回事?我的刀呢?”

    艾云浅浅一笑道:“原来是说这个。公子有所不知,郡主怕公子无心中又被刀乱了心性,所以特意嘱咐我们将公子的刀封在一个玉匣里,就在马车里搁着呢。至于这把宝剑么,是郡主一向随身佩带的,剑名青霜,锋利无比。郡主言道,此去路途遥远,青霜剑是给公子防身用的。”

    吴忧一听“乱了心性”之语,早已是面红耳赤,所幸艾云一直恭敬地低着头说话,并没发现吴忧的异样神情。吴忧听说阮香将自己的佩剑送给他防身的时候,好生过意不去,将青霜剑拔出一半,锵然有声,寒气逼人,果然是一把好剑。

    这把剑立刻吸引了正在忙碌的侍卫们的眼光,一时艳羡惊叹之情溢于言表。

    吴忧将剑还鞘,赞道:“好剑!”

    艾云也啧啧赞道:“一向只听人说郡主此剑如何好,今天却是第一次见识。”

    吴忧听了,就伸手将剑递向艾云道:“我与人动手一向不喜欢用兵刃,就将此剑赠与艾队长吧。”

    艾云急忙摇手道:“青霜宝剑是郡主赠给公子的,婢子万万不敢要的。”

    吴忧道:“你不要一口一个婢子什么的,也不要总叫我公子,显得这样生分。你就叫我一声大哥,我就叫你一声妹子。你也知道我这人的,我最不喜欢这种所谓的上下尊卑的无聊东西。以后的路还很长,你老是这样跟我客气,我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实的。我说出来的话从无反悔的道理,既然说了给你,就是诚心给你。就当是送妹妹的见面礼好了。”

    艾云慌忙跪下道:“婢子不敢受公子大恩。请公子收回成命。若是公子执意相逼,艾云唯有一死相谢!”

    吴忧忙搀着她道:“唉!这是怎么说的?快起来,快起来!你不必如此。我当然不会为难你,快起来吧。哎呀,你不用这样的,你不要哭嘛,我……我并没有别的意思的。”

    艾云哭是因为她心中真正的感动。她是孤儿出身,自小缺人关爱,凭着坚韧不拔的意志练就一身武艺,后来投入阮香军中,凭着战功升至阮香身边最亲信的白衣卫的小队长,作为历次血战之后的幸存者,她又成了阮香重组之后的白衣卫的四个中队长之一。阮香待她虽好,却始终局限于上下级的关怀,艾云也明白自己身份低微,丝毫不敢在礼法上有丝毫怠慢。阮香喜她知进退,明礼节,聪明机灵,忠心可嘉,也着意栽培于她。艾云对阮香是敬若神明,对于阮香交付的任务从不敢有一丝怠慢。

    因为吴忧觐见阮香的时候,阮香一般都摒退侍卫,所以艾云虽是内侍,见吴忧的机会却并不多,只是听人说吴忧待人接物都很随和。而在她的心目中,吴忧和阮香是同列为超凡脱俗、不可仰视的人物的。如今吴忧这般温和而毫无架子地说话,甫一见面就以郡主所赠的青霜宝剑相赠,怎叫她不感动?她只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岁的年纪,第一次有了亲人的感觉。她只能怔怔地流下泪来,吴忧越是柔声相劝,她越是想起以前经历的艰难日子,只觉得好似有满腔委屈要倾诉一般。

    吴忧手足无措,不知自己怎么老是碰见女子哭泣,不久前刚把阮香逗哭了,现在艾云又是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把这个女孩子怎么着了呢,看着站得远远的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却一直在偷笑的其他护卫们,再看看一脸幸灾乐祸的五姑娘和莫湘,吴忧更加焦躁,拉艾云,艾云却不起来。他只得凑到艾云耳边,用别人都听不到的声音低声道:“好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你再这样的话,我只好给你跪下了。你说你想要什么,我答应你就是了,不要再跪着了,别人看着笑话……”

    艾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站了起来,忙忙地拭去泪痕,道:“婢子失态,让公子见笑了。”

    吴忧忙道:“无妨,无妨。我说过的话是算数的,你要是想通了随时可以将剑拿去。称呼也改改才好。你不要又这样看着我……我们这个……是不是该吃饭了?”

    艾云“噗嗤”一笑,道:“是了,公子……大哥!我们吃饭去。”叫大哥的时候,她的脸上浮起一朵红云。

    吴忧大喜道:“你终于肯改口了,那么宝剑也……”

    艾云忙拦阻道:“大哥还是佩带此剑,前途多艰,要赐小妹此剑,也等大哥安全回来,禀过郡主再说。”

    吴忧见她说得认真,只得道:“好吧,我就先保管此剑,回来给你,到时候你就不要推辞了。”

    艾云喜滋滋道:“谢大哥。”

    此刻饭菜都已齐备,众人就开始吃饭。难得阮香竟给吴忧准备了酒,吴忧自然与众人分享,众人却都不饮,一起看艾云。艾云劝道:“大哥不用管我们的,临行郡主曾吩咐,一律不得饮酒误事,他们是遵守军令行事,大哥不要为难他们了。”

    吴忧深感无趣,自己讪讪饮了一杯,忽然听得咕噜一声响,然后又是一声。吴忧奇怪地一转头,就发现了被忘在一边的两个女子。

    两女自从昨夜就没有吃饭,她们意志倒是坚定,虽见吴忧等人大吃大喝,却能忍住了不说,无奈肚子却不争气,这种紧要时候偏偏咕咕叫了起来,刚才那些侍卫又将她们放在了吴忧身边,吴忧耳朵又尖,听到了两人宁可死也不愿意让人听到的声音。

    吴忧马上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对艾云道:“好妹子,我一个人喝酒实在无趣,既然你们都不陪我喝酒,就让这两位姑娘陪陪我吧。你也拿些酒菜给她们。”

    艾云离吴忧最近,也听到了两女肚子发出的尴尬声音,自然理解吴忧的意思,亲自拿了饭菜给两女。吴忧端着酒杯转身面对二女,道:“不管立场如何,能一起吃饭喝酒就是缘分。两位何不放开胸怀,尽情吃喝呢?”

    两女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吴忧拍了一下脑袋笑道:“看我糊涂的,你们被制住了穴道,怎么有办法吃喝呢?”说着就伸手要解二人穴道。

    艾云忙掣住吴忧手臂道:“大哥三思!这两人武艺高强,万一挣脱束缚,咱们恐怕制不住她们,要是被她们逃走了怎么办?”

    吴忧笑笑道:“好妹子,你说咱们该拿她们怎么办才好?这事既然被我碰上,我就不允许你们当着我的面杀她们。我想两位姑娘也是讲道理的人,不会反过来再为难咱们的。”

    说着不顾艾云反对,出手就解开了两女穴道。艾云和一众侍卫大惊,都手按剑柄站了起来。两女像是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慢慢活动手脚。吴忧不知道如何解开她们身上的法术禁制,不过随着时间慢慢过去,这禁制也该能够自行解开。队伍里虽然有法师,但是看到他们那戒备的眼神,吴忧也不好意思麻烦人家。

    吴忧给两人各斟上一杯酒道:“两位请了,虽然咱们曾经是敌人,可你们都是让吴忧佩服的对手,女中豪杰,来,我敬你们一杯。”

    莫湘有些动容,五姑娘表情却仍是冷冷淡淡的,二人却都不推辞,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因为身上还有法术的束缚,所以动作都不甚灵便。

    吴忧转头对众护卫道:“各位不必担心,都请稍坐。这两位是可尊敬的对手,不是那种冥顽不灵的凶徒。”

    又转对二女道:“两位当初之败,非战之罪也。如今胜负已分,又何必执着于以前的恩怨呢?现在我只要两位一句话,就可以放你们二人自由。”

    莫湘默然,五姑娘却开口道:“吴忧公子给咱们戴了这么多顶高帽子,不过就是想让我们保证今后不再和阮香作对是吗?抱歉,我办不到。我是‘无影’的人,要奉上面的指令行事,做什么事情都由不得自己的,还请公子要么杀了我,要么还把我送回阮香那里去吧,不过也没什么区别,早晚也是一死,不如公子就在这里成全了我吧。至于湘姐姐么,不干她的事,淄州已经是阮香的地盘了,郝家也完了,湘姐姐不过飘零一人,就是有心,也没什么作为了,你也不用逼她,我代她答应你好了。”

    莫湘道:“公子倒也不必为难,我和言愁是共进退的,要死一起死,要生一起生。”

    吴忧沉吟道:“原来你叫言愁么?莫言愁?”

    五姑娘气恼地转过了头,莫湘情急之下说出了她的真名,而本来她是对谁都不愿意讲的。

    吴忧霍地起身,手按剑柄道:“你们这样说我确实很难办,你们也看到了,不是我不给你们机会。是你们一定要逼我出手杀人的”

    “锵”地一声,冷森森的青霜剑已然出鞘。吴忧眼中杀意大盛,紧盯着两人。莫湘和莫言愁却都面无惧色。

    艾云叫道:“大哥!”这两女坦然面对死亡的态度也让她动容。

    吴忧一笑,长剑挥处,二女只觉得脸颊处一凉,鬓角各有一缕青丝落下。

    吴忧收剑回鞘,转身道:“你们去吧。我靖难军数十万大军纵横天下,又岂惧你两个区区弱质女流之辈?”

    莫湘和莫言愁在鬼门关打了个转儿,这生死之间的事情滋味可实在不好受。听了吴忧这话,莫湘正要说话,莫言愁却抢先道:“谢公子不杀之恩,我们果然没有看错公子,公子确是个仁义之人。”

    莫湘诧异道:“妹妹你早知道……”

    莫言愁微微一笑道:“这个自然,吴忧公子一向有仁名,刚才虽然装出一副恶相,却缺少杀气,姐姐也该有感觉吧?公子一番苦心要为我两个开脱,我们自然感激得很,可是咱们却一直和他作对,好像多么不识抬举似的。公子也莫着恼,我们不是那种寡情薄义之人。公子高义,不愿意为难我们,我们却也不能让公子你为难。我倒有一个提议,公子斟酌一下。”

    吴忧道:“不管怎样,说来听听吧。”

    莫言愁道:“公子也知道我的身份,无影和靖难军现在势成水火,我若是就这样回去,必然仍和阮香为敌。公子待我不薄,言愁也不愿意和公子正面为敌。不如这样吧,我和莫姐姐就一路护送公子到你的目的地去,也算报答了公子一番厚意,以后互不相欠。至于今后是友是敌,咱们再做了断。”

    吴忧道:“这就是你想的办法?湘姑娘也是这个意思么?”

    论到战场决胜,莫湘超过莫言愁甚远,但是论到这种随机应变,考验机巧的事情,莫湘就远不及莫言愁了。她现在迷茫得很,郝萌败亡,按说自己应该为他报仇雪恨,但是阮香占领淄州之后采取的一系列举措确实改革了淄州的弊病,其所作所为赢得了众多的支持者,特别是在下层百姓中有良好的声誉,就是以前自己的那些铁杆部下,也有不少投向了阮香那边。就说这次自己和莫言愁的越狱计划,知道的人只有自己的少数亲信,最后却还是泄露了,这些部下即使在当初面对郝萌的各种威逼利诱,冒着丢官贬职甚至失去生命的危险都没有背叛过自己,现在却在他们中间出现了告密者,不能不让莫湘好好思量一下了,阮香究竟凭着什么能让那些头脑简单的汉子甘心臣服呢?

    对于莫言愁的提议,莫湘并没有什么意见,她也想远离淄州一阵子,也给自己一点儿时间好好思考一下今后该何去何从。虽然不想再和靖难军中的人有什么瓜葛,但是毕竟吴忧算是救了她们一命,而且吴忧的仁厚给她一种安心的感觉,如果和他同行的话,正好也可以观察一下靖难军中这位声名远播的军师究竟是何许人物,所以莫湘也不是特别排斥莫言愁的提议。

    此刻见吴忧问到她,莫湘只是略一点头。

    吴忧见莫湘也点头,抚掌笑道:“好,好,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不料一边早急了艾云,她急道:“公子……大哥万万使不得,这两人心怀叵测,放她们去也就罢了,带着她们同行,太危险了。大哥该还记得答应过郡主保重自己的。作为侍卫,我有责任……”

    吴忧挥挥手打断艾云的话道:“不要多说了,我自有计较。”

    吴忧来来回回急速地走了几步,最后又停在莫言愁跟前,道:“就当一次赌博好了,我这几年冒的险也不少,还没有一次是像这次一样没有把握的。我们就一起上路吧。只是我想请问言愁姑娘一句,不知道这一次‘无影’是不是会参与进来呢?”

    莫言愁狡黠地一笑道:“公子自己去想吧,这也可以算是赌注的一部分。我可以坦白告诉你一句话,你要去的地方,危机重重,只凭着这点儿侍卫,根本不可能安全抵达的。”

    吴忧嘿然一笑,伸出手来和莫言愁一握,道:“好,成交了,我接受你们的条件。”



  
 
第四章 纵横篇 第二节 还家
 
 

    时间进入了五月,春天不知不觉间已经慢慢过去,越来越炎热的天气和频繁的降雨提醒着人们:夏天即将到来。

    吴忧的这支队伍现在有三十三人。由艾云率领的阮香白衣侍卫三十人,再加上吴忧、莫湘、莫言愁三人。现在他们都是骑马赶路。阮香想得倒是十分周到,怕吴忧坐车会闷,给吴忧的马车配备的是四匹高大的骏马,骑乘的鞍鞯也都齐备,想骑马的话,从马车上换下来就可以骑。侍卫们则是每人都配备了两匹马,换着骑乘,所以吴忧等三人并不缺马,马匹轮换着骑,行走速度也甚快。虽然阮香还关照了沿途地方官吏给予照顾,但是吴忧不想麻烦那些官员,再说那些虚礼客套也是他所不乐意见的,所以他们多数时间倒是在野外宿营的时候多。不过比起骑在颠簸的马背上,吴忧更属意于舒适的马车,除了头一天,剩下的路程他都是坐着马车赶路的。

    这一路上都是阮香的势力范围,又有阮香预先打点,暗地派人护送,吴忧他们走得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各关卡也是一路放行。原本从淄州城到灵州城需要走十几日的路程,吴忧他们只用了七天就走到了。

    莫湘和莫言愁一路上也配合得很,吴忧说走就走,说停就停。两人身上的气缚术过了两天自然解开了,因为艾云率领的侍卫们对她们总有一份敌意,所以两人和侍卫们刻意保持着距离,吃饭两人自己做,晚间两人就挤在一个小单人帐篷里,后来吴忧看不过去,便让两人睡在宽敞的马车里,自己搭个小帐篷睡外边。

    离灵州城还有三四十里,看看日已中天,吴忧对艾云道:“先歇歇吧,吃了午饭,下午一气赶过去罢了,快到家了,我们也该从容些才是。”

    艾云答应一声,吩咐侍卫们下马休息。他们置身于一个小村庄的边上,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艾云知道吴忧不喜扰民,仍然让侍卫们自己埋锅做饭,不准去惊扰那些村民。

    吴忧这一路走来,淄州和灵州经过战乱的地方仍然缺乏生气,特别是几个双方曾发生过激战的战场,更是走上百里都荒无人烟,但是让他略感欣慰的是,在阮香屯垦政策的鼓励下,百姓们已经在陆续返回来。而这一路上在田间地头见到最多的就是靖难军的屯垦士兵,看来阮香的军屯政策执行的还不错。

    吴忧倒也有心,他将自己的见闻每天都由艾云执笔,口述一封信给阮香,倒好像他这次不是因为自己的事情离开,却似是专程为阮香观风一般。

    吴忧慢慢下了马车,出来透透气。他慢慢活动着筋骨,擦擦脸上流下来的汗水,咕哝着“今年天可热得真早”。

    吴忧对艾云道:“你们准备午饭,我四处走走,不用人跟着了。”走过莫言愁的时候略一示意,莫言愁也是个聪明伶俐的人物,知道吴忧有话跟她说。吴忧走了不一刻,莫言愁对莫湘道:“我去拣点儿柴火。”起身却往吴忧先前离开的相反方向走去。

    艾云是个精细人,起先吴忧走了她还不怎么在意,后来见莫言愁也走了,不禁留上了心,吩咐侍卫们继续准备饭菜,她却悄悄跟在莫言愁后边。

    吴忧并没有走远,他在一片小树林里停了下来,找了个树荫坐下。嘴里轻轻咬着一根草棍,饶有兴趣地观察一队蚂蚁匆匆忙忙地搬家。

    过了一会儿,吴忧忽然笑了,道:“出来吧,来了就不要躲了。”

    莫言愁咯咯一笑,从树后转出来,道:“自从气缚术解去之后,我相信以我的轻功造诣你不可能发现的,何况这里还有风吹树叶各种杂声掩护,你能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么?”

    吴忧微笑道:“我的确没听到你的脚步声,不过下一次你要悄悄接近别人的时候,注意站在下风头,我老远就闻见了你身上的香气了。”

    莫言愁仔细闻闻自己身上道:“没有啊,我一向不用胭脂水粉的……”说到这里,忽然脸上一红,这几天大家都在赶路,根本没有时间歇息洗澡,天气又渐渐炎热,不免身上有股子怪味,吴忧委婉地说的就是这个味道了。

    莫言愁不再说话,在吴忧身边一坐,也随着吴忧的视线看去,看了半天,却只见一些蚂蚁忙忙碌碌,别的都没看见,实在想不出吴忧居然能看这个看得津津有味。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沉默道:“公子找我来有什么话说么?不会只是要我来看蚂蚁吧?”

    吴忧叹了口气道:“蚂蚁搬家,要下大雨了。眼看多雨的夏季就要到来,不少百姓却还是衣食无着,连一间遮雨的房屋都没有,可怜啊。”

    莫言愁默然,她从小虽然经受严格的训练,但是从来都是衣食无忧的,这种关乎百姓生计的道理她却是一点儿都不懂得的。

    吴忧又道:“‘无影’爪牙遍布各处,也有农夫吗?”说着又摇摇头,笑道:“不大可能。农民们知道什么?不过是一日三餐有保障,只要能吃饱,谁还管别的事情?‘无影’也不会关心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施肥吧?”

    莫言愁摇摇头,吴忧说的不无道理,‘无影’虽然也曾临时收买过农民来收集必要的情报,但是从来没有正式在贫苦的农民们中间发展长期的情报员。也确如吴忧所言,没有必要。

    吴忧道:“所以‘无影’虽然厉害,却只能够站在背后,不能够真正取得天下,因为一个不了解百姓疾苦的组织根本就谈不上得到民心。‘无影’情报虽准——这点我真是想不到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就像这只蚂蚁,它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我要捏死它,可是它却什么都不能做一样。‘无影’表面上虽然强大,但是面对着更加强大的千万民众,只能如同这只蚂蚁面对着我一样,无能为力,根本就不能阻止历史的进程。”

    吴忧说着,伸出手指,一只蚂蚁顺着他的手指慢慢爬了上来。吴忧把手举了起来,使它不能顺利回到地面上,蚂蚁似乎有些疑惑地转了转它的小小的脑袋,感到有些进退两难。吴忧道:“你看这小小的蚂蚁,它爬上了我的手指,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平常的土堆,现在它进退两难,它终于发现,原来这平常的土堆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安全,只要手指活动起来可以轻轻将它碾死,一点儿渣滓都不会剩下。”

    莫言愁听了这话,就是再迟钝也明白了吴忧话里的意思,她暗暗佩服吴忧口才的同时,也不甘示弱地反驳道:“公子未免太看低‘无影’,太高看那些平民的力量了吧?您对‘无影’根本没有了解就妄下结论,实在不是智者风范。要说打比方的话,‘无影’就是人身上的首脑,那些平民就只能算是四肢和躯干。我们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我们能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的秘密,我们可以控制舆论的导向,如果有必要,我们甚至可以一个月之内就装备起十万人的军队……”她骄傲地挺起了不是很丰满的胸膛。‘无影’强大的实力不是吹出来的。

    吴忧“噗嗤”一笑,道:“好一个厉害的‘无影’!那我问你,‘无影’掌握了这么大的势力,可曾想过为我大周百姓谋些福利呢?至今为止,我只看到‘无影’凭借着手头的实力,为一己私利而大肆聚敛财富,用阴谋手段胁迫那些不愿意就范的人屈服,”他冷笑一声继续道:“甚至还痴心妄想着谋朝篡位吧?”

    莫言愁气得小脸儿通红道:“您根本就不知道‘无影’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才这样说!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无影’其实是直属于大周王室的……”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巴,看她的表情,如果能把这句话收回去,让她立刻死了也愿意。

    吴忧心中窃喜,莫言愁毕竟还是嫩了点儿,自己的激将法果然奏效,正伸长了脖子等着她的下文,不料莫言愁警觉得很,紧紧闭上了嘴巴,她眼中自然流露的惊恐神色甚至让吴忧有些同情她了,看起来‘无影’组织有着严苛的纪律。

    吴忧倒也不为难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装作没有注意到莫言愁的失言,避开了这个敏感话题,懒洋洋道:“我一直很奇怪,*现在的通讯手段,‘无影’就是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做到这么精确的情报采集和传递工作。”

    莫言愁不悦道:“公子转弯抹角就是想套我的话啊。不过告诉你其实也不妨事,以前倒也有人尝试过,不过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只有‘无影’做到了这一点。不是我看不起公子,就是您知道了方法也没办法模仿。”

    莫言愁眼中又出现了骄傲的神情。

    吴忧好奇道:“那么就说说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吧?”

    莫言愁伸出手来在吴忧面前捻了捻,吴忧奇怪道:“什么意思?”

    莫言愁笑道:“这是关系‘无影’的绝密情报之一,价值黄金三万两。拿钱来就告诉你。”

    吴忧皱起脸,摆出一副苦相道:“好了,好了,你明知道我没有的,就是把我卖了也不值这个价的。何况你也说了,我知道了也没用。不问了,不问了。”

    莫言愁笑道:“其实你只要答应和我们合作,这个情报可以免费赠送的,‘无影’庞大的情报网也可以为你所用,你何必定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吴忧也是一笑道:“正如‘无影’不甘心臣服于我们一样,我们也没有理由给你们可乘之机不是吗?咱们就不要乌鸦嫌猪黑了。”

    两人相视一笑,倒有种老狐狸遇上了小狐狸的惺惺相惜之感。

    忽然一滴大大的雨水落在了吴忧脸上,吴忧一下跳了起来,道:“不好了,忘了要下雨了。快走!”

    莫言愁正要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转到树后,提了一个人出来,却是跟踪她的艾云,艾云武艺哪能和她比,刚一跟上就被莫言愁发觉了,莫言愁也不言声,走到树林才忽然现身将她点晕了,放在树下。

    艾云穴道解开,狠狠瞪了莫言愁一眼,看见吴忧安然无恙才略微放下心来。一路上却阴沉着脸,一点儿都不搭理两人。

    吴忧没法,想方设法逗艾云说句话,却没有得到回应,看来这位艾云妹妹是真的生气了。也怪自己一时粗心,刚才一门心思想着同莫言愁较量,居然没有注意到莫言愁出手点倒了艾云,实在是对她不住。

    吴忧一路陪着小心回到营地,偏偏莫言愁还一直冷言冷语撩拨艾云,弄得艾云脸色更是不善,吴忧不太擅长安慰人,夹在中间十分尴尬。

    艾云心中气恼的是,自己多年苦练,本以为也算一个高手,不料这莫言愁似乎和自己年纪差不多,武功却高出自己甚多,刚才莫言愁击倒她不算是偷袭,她现身出来,正面和自己交手,一个照面就将自己放倒,这对艾云的打击实在太大了。莫言愁的冷言讥刺固然让她难受,吴忧的温言抚慰却让她更加心痛。身为护卫却不能尽职,这让艾云心中很不是滋味,她其实是在跟自己生气,倒不是故意给吴忧脸色看。

    吴忧哪里想到这个?还以为艾云仍在生他的气呢。

    三人回到营地之时,雨点儿已经化成了雨幕,哗哗地落了下来。幸好众侍卫早已有所准备,早就给自己和马匹寻找了避雨之所,饭菜也都在下雨前就整治完毕。所以吴忧他们倒还有热饭吃,只是苦了那些护卫,刚才没有下雨的时候就做好了饭,正主儿不在,他们也不敢吃,现在只好也陪着吴忧在雨中吃饭。听着吴忧对着大雨悠闲地吟咏诗句,看着不知为什么显得心事重重的艾云队长,护卫们只有苦笑的份儿。

    这场雨下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止住,所以吴忧他们进城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时分了。早有家中阮君派来的一个老仆人等在那里,就在前边引路,一行人进入城里。

    吴忧不无惊讶地看着眼前这栋看起来很是豪华气派的府邸,上面有崭新镏金的“吴府”两个大字。侍卫们也是啧啧称赞。不过很快吴忧的脸色就沉郁下来。

    阮君早就等在那里,她现在身材有些变形。两个丫鬟左右搀着她,虽然走动有些不便,但她还是坚持亲自出门来迎接吴忧。吴忧一进城她就听到消息了,此刻见到吴忧更是喜得俏脸儿通红。

    “谁让你住在这里的?马上搬出来!”吴忧沉下了脸问阮君,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怒气。

    吴忧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豪华的府邸。即使前一阵为了平叛在灵州城办公,也是住在比较简陋的太守府,他还真没想到灵州居然还有如此豪华的房子。靖难军一向不尚奢华,吴忧相信阮香现在即使有心也没有精力给他整治这么一所豪华府邸。在吴忧想来,唯一的解释就是地方官员为了奉承自己而建造了这所府邸。而阮君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倒显得理所当然似的。

    吴忧知道自己年纪轻轻就得到阮香重用,优宠有加,位高权重,难保军民中不会有人眼红。他出身寒微,虽然有才,家世背景却不能和那些世家大族相比,在不少人眼中恐怕全是因为娶了阮君的关系才得到这种恩遇的。

    吴忧平时行事一向低调,也从不在别人面前摆架子,除了他天性随和之外,还有一层深意就是不想给别人以口实,说自己年轻轻不知天高地厚。所以吴忧不管是在军中还是在行政官员中口碑都甚好。

    而就在靖难军全都勒紧了腰带,励精图治,忙于建设的时候,自家却住着这样扎眼的一栋房子,要维持这样一栋房子,光仆从就得有二三十人,只凭着吴忧的薪俸根本就没法维持。吴忧都不敢想象百姓们会如何议论自己,其他官员又会如何看待自己了。也因此他马上就让阮君搬出来——这房子也是住得的?

    阮君本来一腔欢喜,等着吴忧像往常一样过来温柔地轻轻地抱一下自己,说几句贴心话儿。她已经在外边等了一个多小时,就是为了早些见到吴忧,不料吴忧一下马,一反常态,非但没有任何安慰的话语,凶巴巴就来了这么一句,犹如兜头一盆冷水浇下,阮君脸色一下就白了。

    此刻她正好又看到吴忧身后三个军装的女子先后下马(艾云、莫湘、莫言愁),这三人或妩媚,或娇俏,个个都是美人胎子,哪容她不往歪处想?她又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越想越觉得是吴忧变了心,枉费自己一番痴心还总担心他在外边的安危。现在可好,不但把狐狸精(在阮君看来,在吴忧身边出现的美女差不多都可以归到对吴忧有企图、企图抢走吴忧的狐狸精这一类里边去的)带回家来,还当着她们的面对自己吆来喝去,这可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情。难道吴忧是对自己因为怀孕而略有减色的容貌不满了么?可是自己还不是为了他。

    一边是对吴忧的怨气,一边是自怨自艾,阮君在这短短片刻间柔肠百转,一阵气苦,眼泪却只在眼睛里打转。吴忧哪里想得到阮君转了这么多念头,只见阮君脸色倏忽间变了数变,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却怔怔地流下泪来。吴忧最看不得就是女人哭了,阮君这一落泪,吴忧立刻慌了神,感到自己话也说得太重了,毕竟阮君是阮香的姐姐,也是郡主的身份,虽然没有封号。她一直无怨无悔地跟着自己,从来没嫌弃过自己的平民身份,一腔柔情全放在了自己身上,又怀有自己的孩儿,自己怎么会昏了头这样对待她呢?即使是阮君的错,吴忧也不打算追究了,只剩下柔声细语,小声呵护的话了。

    阮君更是得势不饶人,一把推开吴忧,指着三女问道:“这是谁?”

    吴忧正要介绍,艾云抢上一步道:“属下征东将军部下虎卫军中队长艾云奉命护送公子。”

    莫湘和莫言愁只是淡淡施礼,分别报上自己的名字,却也没有说明自己的身份。

    阮君倒是没有注意,她见三人都穿军装,以为都是阮香派给吴忧的护卫,也就没有追问,只是暗地里埋怨阮香怎么给吴忧派了这么三个美貌的侍卫。

    终于搬去了心头一块大石让阮君心情好了不少,见吴忧软了下来,她心中又是一喜。不过她可是很记仇的,吴忧刚才的话太伤人了,她可没那么好说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扭身进了院子,甩给了吴忧一个后脑勺。

    吴忧赶忙把马缰绳扔给艾云,道:“你们先找地方住下吧,启程的时候我会找你们。”不料先前搀扶阮君的丫鬟出来一个,对吴忧道:“夫人吩咐,三位姐妹就不要到外边住了,家里房舍宽敞,只需略作收拾,尽可以住得下,就请一起住进来吧。”

    原来阮君听到了吴忧的话,忽然想到,这三女若是住在外边的话,吴忧真要偷鸡摸狗岂不是大为方便?不如就将她们放在眼前,也好就近“看管”,顺便观察一下吴忧到底有没有对人家姑娘有什么不轨的心思。

    吴忧这时候也没什么主张,见老婆发了话,自是不好反对,只得道:“这样也好,你们就住到我家吧。”

    艾云等三女却是暗笑吴忧没有主张。艾云道:“让两位莫小姐先跟着公子进去吧,我先去安排大家住下。”说着朝吴忧拱拱手,带着二十名侍卫先去了,留下十人保护吴忧。

    吴忧进了院子不由得更加埋怨起自己来,看起来阮君确实有生气的理由。

    原来这座房子倒是真正称得上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外表看着挺光鲜气派,里边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房子确实很大,分前院和后院两层,前院有一个能容纳十几匹马的马厩,可是现在里边除了老鼠什么都没有,能住几十人的两排厢房也都结满了蜘蛛网,本来还有一个花园的,可是假山崩坏,喷泉中也只有污浊的水,荒草长满了院子,虫鸣蛙叫,十分热闹。

    吴忧刚才是为了府邸外表的奢华而生气,现在则又有另一股怒气涌上心头,阮君居然住在这样破败的房子里?就算是崇尚简朴也不用弄得这样简陋吧?

    吴忧闷头走进后院,后院比前院小得多,六间正房、两边各有六间厢房,以游廊相连,院子比前院干净,还算宽敞明亮,现在一个丫鬟和两个老仆人正在收拾厢房,看来是准备给艾云、莫湘和莫言愁住的。

    阮君在一个丫鬟的陪伴下已经在正厅坐下了,吴忧三步两步进入了厅里,顾不上喝丫鬟端上来的茶水,压抑着怒气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谁让你住在这里的?”

    阮君白了他一眼道:“现在知道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了?什么都不知道就会乱发火。”

    吴忧道:“我不是不知道嘛,快说说,是谁这样欺负你?我给你出气。”

    阮君道:“你今天怎么回事啊?总是要打要杀的,是不是背着我在外边做了什么坏事,心虚了?”

    吴忧忙摇手道:“怎么会呢,你看你,我的心意你还不了解么?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到这上面来了。你还是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咱们原来不是有间房子么?”

    阮君偏偏不着急,慢慢呷了一口茶,这才道:“这座房子原来是城里大户黄城的,张静斋攻陷此城后纵兵劫掠,黄城全家死于乱兵,房子就空了下来,后来淄州兵来了,又是一番搜刮,这房子里值钱点儿的东西就全都不见了,也就成了这个样子。前几天,咱们原来的房子那一整片地区都被征做驻军的营盘了。我知道你不愿意搞特殊,就随着那些拆迁的居民一起搬出来了。哪知道就有多嘴的人去告诉太守我跟平民们挤在一处住,那太守吓坏了,立刻派人装修这所房子,我听说这件事之后,阻止已经晚了,还好只是外墙刷了一下,里边正厅也收拾好了,他们送来的家具什么的我都让他们搬出去了,用得还是咱们原来的家具。两个丫鬟、两个老仆都是原来妹妹给配的,我也只住了正房三间,其他房屋都没占,我已经吩咐他们把门都锁上,还通知太守安排别人来住,只是现在还没什么动静,我想大概那太守不敢安排人来住了吧,你倒是想办法催催他,我自己住着这么大的房子也怪害怕的。”

    吴忧一直听完阮君的话才长吁了一口气,挨挨蹭蹭挨到阮君身边道:“小君,你做得好。都是我不好,我最近有些烦躁,说话有得罪老婆大人的地方,任打任罚。”说着抓住阮君的小手,放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拍。

    阮君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只好任他握着,气哼哼道:“别想蒙混过关,要是没有点儿表示,我可饶不了你!”

    吴忧将阮君的小手在脸上轻轻摩挲,感受着妻子柔软温馨的柔荑,涎着脸笑道:“我把自己给你带回来了还不够么?今晚就好好安慰安慰你。”

    虽然结婚时间不短了,阮君听到这种调情的话儿仍然忍不住脸热心跳,啐了一口,抽回玉手道:“没正经!”心头却别有一番甜蜜的滋味。她将头*在吴忧怀里,吴忧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把头埋在阮君雪白的脖颈后边,阮君伸出左手,轻轻揉着吴忧的头发。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厅内温馨安祥。

    丫鬟在门外咳嗽一声道:“老爷、夫人,饭菜已经齐备,是否就在客厅用饭?”

    阮君轻轻推开吴忧,低声道:“你看看你,一点儿大将军的气概都没有,一回来就知道腻着人家,赶快去洗个澡,吃饭了。”说着给吴忧理了理略有些皱的衣衫,又道:“说了多少次都不听,赶远路就不要穿这种不耐脏的白衣服了,溅上泥点子很难洗掉的,不用你洗就不管呵。”

    吴忧在阮君的小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站起身来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下次一定改。”



  
 
第四章 纵横篇 第三节 星邪
 
 

    史载,圣武历二六六年五月初五、初七,云州大月氏城、沃城先后发生大地震,百姓死伤十余万口,无家可归者数十万计,天下震动。

    淄州城。

    宁雁静静地望着夜空,北斗旁边一颗大星晦暗不明,原本蓝白的星光笼罩着一层不祥的橙红色,闪着诡异的光芒。残月似乎也受此影响,变成了微红的颜色。

    宁雁长叹一声,将一杯酒洒于地上,喃喃道:“吴兄,你好自为之吧。大祸将至,为之奈何?人力岂可与天争乎?”

    一边的宁宇见了宁雁的举动,不解道:“大哥为何长吁短叹?可是有什么事情难以决断么?”

    宁雁摇头不语,过了一会儿道:“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好奇心有时候会杀死人的。”

    宁宇听宁雁冷冰冰的语气,不禁打了个寒战,他也顺着宁雁刚才看过的方向看着天空,漫天的繁星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他认出了几个著名的星座,不过还是看不出什么玄虚来,他看得眼睛都疼了,只好放弃,讪讪地说道:“没什么特别的嘛。”

    宁雁也没有多做解释的意思,起身走了。远远的,一颗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扫过那颗本来就晦暗的大星,大星橙红的妖异光芒猛然闪亮一下,然后迅速地黯淡下去,彗星扫过之后,大星几乎都看不见了,大星的旁边,一颗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小星正慢慢显现出来。

    眼尖的宁宇忙喊宁雁道:“大哥你快看!扫把星!”

    宁雁背对着宁宇摇摇手,始终没有转过身来。如果宁宇再走近点儿,可以听到宁雁的喃喃自语:“天意,难道真的是天意?”

    与此同时,周首都圣京。

    苏平怔怔地望着横过天空的彗星,也就是常说的扫把星,端着的茶杯一直到茶水凉透了也没有喝一口,低声咕哝了一句:“开玩笑吧?真的这么邪门。吴忧老兄,你可要小心啦。”

    喀丝丽挨在他的身边坐着,听他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句话,不禁转过头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苏平,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知道他在思考问题,她没有言声,将苏平杯中凉茶折去,又换了一杯热茶。

    苏平忽然道:“嘿嘿,我就不信这个邪,我要去云州。”他突然站了起来,倒是把喀丝丽吓了一大跳,听清楚了苏平的话之后,她眼中露出了期待和兴奋的神色,跃跃欲试道:“云州?那里好玩么?我也去。”

    苏平微笑道:“乖乖,你以为那里是好玩么?我要去打仗。”

    喀丝丽听了,小嘴一撅道:“又是打仗,整天你杀我、我杀你,很好玩么?”

    苏平拍拍她脸蛋道:“人在乱世,身不由己。有些事情不得不做的。就像没有人可以阻挡我们的爱情一样,不是么?”

    喀丝丽小脸儿通红,嘤咛一声就扑到苏平的怀里。

    星空下,两人的身影显得朦胧如画。

    云州地震的消息传到灵州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吴忧回家正好满十天。吴忧听了这消息,大惊失色,呆呆地愣了半天,开始不言声地收拾行李。

    阮君在一边看着,破例地没有像往常一样替吴忧收拾行装。她看吴忧看得那样的仔细,就像要把吴忧身上最细致的地方也记住一样。

    吴忧一回来就已经告诉了阮君,自己在家住不了几天,可能很快就要走,具体的原因吴忧没有跟她说,阮君也习惯了不问。阮君已经习惯了吴忧这种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日子,她珍惜和吴忧团聚的每一刻。男人是为事业而生的,她从来没有想过阻止吴忧去做什么,只想成为吴忧背后那温柔的依*。婚后阮君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将以前的火暴脾气很是收敛了不少,专心一意做一个贤妻良母,以前认识她的人断不会想到阮君居然会有这么大的转变。她放弃了自己本来可以理所应当享受的尊荣,吴忧认定应该的事情,她从来没有反对过。

    不过这一次阮君感到特别不安,也许是女人的直觉,她有种感觉,好像吴忧这次去了就不会回来了一样。

    阮君从背后环抱住吴忧的腰,吴忧没有在意,推了推阮君的手,阮君抱得很紧。吴忧叹了口气,停了下来。吴忧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马上要远离娇妻还有即将出世的孩子,吴忧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但是他又不能不走。

    吴忧的师傅剑池老人就是向云州去的,算来时间也差不多了。见到了阮君,吴忧几乎是特意不去想起这件事,但是显然时间已经变得紧迫了。剑池精通相学算术,吴忧在剑池的教导下也通晓一些星象占卜之术,按说这种大地震之类的灾异一般都会有些朕兆,国家有专门的官员负责观测预防。可是这一次如此严重的地震事先却没有任何朕兆。

    而据江湖传闻,上一次传说中的魔刀出鞘的时候,“天崩地坼、河水倒流,愁云十日不散,鬼哭一月不止。”吴忧虽然不信这些夸张的言词,却也不能不为剑池担心。

    所以吴忧不能再等了,一想到数十万人哀鸿遍野的惨况,吴忧再也没法安心地住下去。

    “好好活着,不准到有危险的地方去,不准受伤。”

    “嗯。”

    “准时吃饭,按时起居,不许作践自己的身子。”

    “嗯。”

    “你喜欢白衣服我给你准备了五套,衣服要经常换洗,要经常洗澡。”

    “嗯。”

    “不许招惹那些小狐狸精,不许忘了我,每天至少想我三次。”

    “嗯。”

    “不走行不行?要不带着我吧。”

    “……”

    “你走,你走,你走了就不要回来!”跺脚。

    “唉——”

    ………………

    “孩子快出世了,你给起个名字吧。”

    吴忧闭目沉思一下,“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叫孝君吧,让她长大了好好孝敬你。”

    “不,叫思忧,思念远方的父亲。”

    “呵呵,太难听了。”

    “哼,你的名字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你看看你,说不几句就生气,你喜欢叫他什么就叫他什么好了,要不你就找小香商议商议,我现在脑子有些乱,你先坐下歇歇,这件事不急的。”

    吴忧拉着阮君的手,两人在床边坐下。

    吴忧又沉思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小君,我想有些事我必须和你说清楚,这次任务……”

    “很普通的任务对吗?我早就知道的,和以前一样,你会好好地回来……”阮君急切地打断了吴忧的话,她美丽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吴忧,就怕他说出否定的话来。

    吴忧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看阮君焦急的眼睛,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里,却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说出来。窗外,那颗彗星正拖着长长的尾巴扫过妖异的大星,大星闪了一下,就像一盏灯忽然被吹灭了。随着这星空中的异变,吴忧的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绞痛,大颗的汗珠流了下来。怀中的阮君敏感地感觉到了吴忧的身体打了个冷颤。“怎么了,大哥?”她抬起头就看到吴忧流汗的面孔。

    “没事,没事,天气有些热了。”吴忧不动声色地擦擦汗,心口的剧痛一闪即逝,去得就像来得一样突然。

    吴忧慢慢放开搂着阮君的手,踱到窗户旁边,推开窗户向外看去。天边只有一弯残月,星空中无数的繁星依旧调皮地眨着眼,对于群星璀璨的天空来说,刚刚那一幕仿佛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吴忧寻找着那颗不久前还闪烁明亮的大星,但是那颗星星已经几乎看不到了,吴忧胸口如受铁锤重击一般,脸色一下就变得惨白。少年时的一幕浮现在面前。那时,剑池老头指着天上那颗蓝宝石般的大星跟他说,这就是你的命星,多么美丽,多么健康,你将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自己当时是多么地兴奋呵,对每一个认识的人说,看,那就是我的星星,只属于我一个人。后来剑池老头就不说这件事了,任凭他怎么软磨硬泡都不再泄露一个字,不同于之前的乐观,每次剑池老头被问到这个问题就会沉下脸来,难道那时候他就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命星今天的陨落?

    吴忧苦笑一下,心中道:好老天,这就是我的劫数么?难道这就是我的命?

    阮君走过来偎在吴忧身边,道:“你脸色好差,我给你请大夫吧?”

    吴忧无奈地笑笑道:“天命如此,岂是人间药石所能挽回的?我没事的,不信你号一下我的脉搏。”说着朝阮君伸出手来。

    阮君一试他的脉搏,果然强劲有力,似乎比平时气象还好,倒好像刚吃过什么大补丸一样。阮君又试了吴忧另一只手,这才展颜道:“大哥内气充盈,脉搏有力,经脉通畅,身子果然没什么毛病,再活一百年也没有问题。”

    吴忧道:“我早说过了嘛,我也略通医术的,有什么毛病自己会治的。”

    阮君道:“也许真的是我太多心了,这天还真是热呢。大哥早些歇息吧,明天就要上路,行李我来收拾好了。”

    吴忧道:“不用了,我来收拾,你先安歇吧。也没有多少,很快就好。一会儿我还得去找艾云妹子,通知她一声。让她也做好准备。”

    阮君拗不过吴忧,也实在有些困倦,只好先去睡了。

    吴忧呆呆地看了阮君的背影一会儿,有些烦躁地将散乱的行李拨拉到一边,转身走出门去。才出门,吴忧就看到了等在院子里的艾云、莫湘、莫言愁三女。

    莫言愁道:“吴公子,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吴忧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子聪明得让人害怕。不过这样也好,很多事情就省得自己多费口舌去说了。

    艾云嘿嘿一笑道:“大哥说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你问那么多干什么?难道是想通知你的同党在路上拦截么?”

    她始终不能对莫言愁释怀,虽然每次和莫言愁相争不论武功还是词锋都落在下风,但她仍不屈不挠地寻找机会跟莫言愁作对。时刻监视莫言愁,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生怕她伤害吴忧或者阮君。所以表面上看来两人简直“亲密无间”,吃睡都在一处,甚至洗澡、如厕这种很隐私的事情艾云也和莫言愁同进同出,倒好像艾云需要保护的不是吴忧,而是莫言愁一般。

    莫言愁开始还*捉弄艾云得到些乐趣,后来就变得不胜其烦,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身后总是跟着一个尾巴,偏偏艾云别的功夫不行,只有轻功和莫言愁只在伯仲之间,正好跟上莫言愁。碍于吴忧的面子,莫言愁再也没有使出点穴的手法点倒艾云,艾云也像牛皮糖一样粘了莫言愁整整十天。莫言愁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常常主动挑衅,两人就像针尖对麦芒,超过一个小时不吵嘴那就是奇迹了。

    吴忧挥挥手阻止了马上就要爆发的一场“战争”,道:“你们准备一下吧,咱们明天早晨上路,先到富水河渡口乘船,沿河向西走,到燕州境内富阳渡口下船,换马北上,穿过燕州火翼城地区,路上顺利的话,再走十天左右就可以到达云州的沃城。”

    莫言愁“咦”了一声,却没有说话,吴忧选的这条路线确实出乎她的意料,她本以为吴忧会选择北上,横渡过富水河,穿过淄州全境,从淄州凤来城进入云州,不过旋即一想也就明白了。

    阮香现在还没和张静斋交上手,双方虽然都恨不得吞了对方,不过张静斋手下掌握实权的幕僚长苏平称得上是个人物,他即使得到吴忧进入燕州的消息大概也不屑于采取暗杀之类的手段的。路上要担心的就是如何翻越燕云两州间高耸入云的燕山山脉,以及进入云州之后会遇到的一些流寇这样的问题。

    相对的,凤来城虽然号称控制在阮香的盟友泸州手里,但是不要忘了那里的驻军现在控制在阮香的死敌苏中手里,苏中可没有那么好的胸襟气度,如果有机会打击一下阮香的话,他会很乐意布置一次甚至是几次伏击的,即使能够躲过苏中的暗算,要进入云州沃城、大月氏城地区还要经过兴城和火壁城两城。经过云州战役,泸州取得的最大的战果就是夺取了张静斋的东北重镇兴城,据说张静斋正在火壁城附近集结兵力,准备夺回兴城,恐怕那里不久就会成为战场。走这条路线的话,变数太多了,风险只比走燕州路线更大。

    想到这里莫言愁不禁有些佩服地望了吴忧一眼,吴忧却在想别的事情,没有注意到。莫言愁的眼光一转和莫湘对上了,莫湘也是看着吴忧,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两人目光一对,都缓缓点了点头,显然两人想到一起去了。

    艾云想得就没那么复杂了,作为一名军人,服从命令是本分,吴忧说走水路,那就走水路。对吴忧强大的信心使得她对于吴忧深信不疑,吴忧选别的道路她同样会毫不犹豫地去执行的。



  
 
第四章 纵横篇 第四节 病魇
 
 

    吴忧病了,病得很厉害,正应了一句老话——病来如山倒。

    这是他们离开灵州城第五天的事情,坐上船之后的第二天——地方官很体贴地给他们预备了一艘大船,虽然不能连同马匹一起装下,但是侍卫们还是可以坐在一艘船上的,马匹将在随后的船上运来。

    艾云一觉醒来却没有看见一向早起的吴忧,想想也许是吴忧一时贪睡也说不定,可是一直等到中午,吴忧还是没有起身的迹象,艾云这才知道不好。等她闯入吴忧所在的舱室的时候,莫言愁和莫湘已经在那里了。吴忧躺在床上,脸色潮红一片,呼吸粗重。

    艾云急忙向后做手势召集侍卫,自己拔剑在手,厉声道:“你们两个退后!你们对我大哥做了什么!”

    莫言愁正要争辩,被莫湘一拉她袖子,只得收声,两人退到一边。

    艾云急忙来到吴忧床前,多亏阮香想得周到,倒好像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了似的,让艾云带领的侍卫中有一个叫郑子高的小队长,本是灵州有名的郎中,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郑子高三十上下,面白无须,长相甚是和善,倒真像个游方的郎中。他搭着吴忧的脉搏试了一会儿,又换一只手,神色十分凝重。两只手都试完,又看舌苔。然后郑子高先对艾云道:“队长把剑放下吧,咱们出去说话。”又对莫湘和莫言愁道:“两位也都出来吧,让公子一个人待一会儿。”

    四人走到甲板上,艾云早就迫不及待,拉着郑子高急切地问道:“吴大哥怎么样?是什么病?要不要紧?”

    郑子高道:“这病若单看表面,公子不过是伤湿之症:湿邪致伤表,即表湿症。湿热留连三焦,湿胜热微,头重身重,因倦乏力,胸闷,苔白滑,脉浮缓。并不是什么大病。可用杏仁9克、白寇仁9克、薏苡仁18克、厚朴9克、通草6克、滑石18克、半夏12克、竹叶6克,用水煎服。谓之三味汤。功用是清利湿热,宣畅气机。”

    艾云道:“既然是小病,那么我们赶紧*岸,按方抓药要紧。”便要招呼船家。

    莫湘道:“艾队长不要着急,听他把话说完。”艾云听了,忙催郑子高:“快说快说。”

    郑子高道:“咱们习武之人本来不易得病,吴公子身体一向强健,加上身负上乘武艺,一般的疾病根本不成问题,就是有些小病,断不至于如此沉重的,这也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除非是……”

    郑子高有些担心地看了艾云一眼,欲言又止。

    艾云都快被他急死了,急道:“除非什么?你能不能把话一气说完啊!”

    郑子高躬身道:“遵命。据小人探察,吴公子体内内气充盈,即使不借助药物的力量,只要运功相抗,疾病即可不治而愈。但是最奇怪的是吴公子似乎完全放弃了这方面的努力,事实上他现在身体的抵抗力还不如一个普通人。有句话小人不知当讲不当讲……”他有些担心地看着艾云的脸色。

    艾云狠狠瞪了他一眼。郑子高咬咬牙,接下去道:“公子现在就像是是有意求死一样,在他体内找不到能支持他活下去的求生气息,任何能够保护他身体的自然防卫机能都降到了最低,这次得病只怕只是开始,如果公子继续保持这种状态的话,即使治好了眼下的病,恐怕很快就会得上更多的疾病,那时候要治只怕没现在这么简单了……”

    “啪”的一声脆响,郑子高脸上已经多了五个指印,艾云怒道:“一派胡言!亏你还是什么名医呢!先去把三味汤给我煎好。大哥要是出了事,我唯你是问!”说罢怒冲冲地去吩咐*岸抓药,又命令侍卫严密守护吴忧所在的船舱,不准任何人*近。郑子高默不作声退到一边,不敢多言。

    艾云自己进入吴忧休息的舱室,吴忧躺在那里,眼睛紧闭着,正在不停地冒虚汗,艾云轻声喊道:“大哥?大哥!”吴忧昏昏沉沉地应了一声,再叫,就没有什么动静了。

    艾云小脸儿紧绷着,她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即使是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明枪暗箭,面临着死亡的威胁的时候,她也没有这样紧张过。

    由于船身太大,这一段河岸又比较陡峭,虽然艾云催得很急,急切间也停不下,船又走了三十余里,才找到停*的地方,这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艾云急忙分派人手,有的下船去找药铺抓药,有的轮班守卫,还派了两人去寻访看看当地有没有有名的大夫,一番忙乱之后,艾云才想起来,自己一天都没有吃饭了,吴忧好像也是。不过看吴忧迷迷登登的样子好像也吃不了东西。艾云只得再找来郑子高,问他有没有办法让吴忧吃东西。

    郑子高并没有因为白天被艾云打了一把掌就表现出什么不满,只是说话间加了小心,道:“现在公子只是身体有些虚弱,病情并不是太重,可能因为发烧的缘故,脑子并不是太清醒。不过吃点儿银耳汤之类的食物应该不成问题。”

    郑子高本来以为这番回答足以让艾云满意了,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又错了,艾云怒气冲冲道:“胡说,你来喂他点儿银耳汤试试,他牙关紧闭,掰都掰不开。”

    郑子高上前一看果真如此,倒是有些为难,总不能拿一把刀来撬开吴忧的嘴巴吧,船上又没有什么药品。看着艾云立刻就要发飙的神情,郑子高生生吓出一头冷汗,脑子飞速地转起来,看来要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自己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所谓急中生智,郑子高这汗没白出,他还真想出来一个办法。

    郑子高道:“有一个办法,用烈酒灌进他的嘴里,也许可以。”

    艾云怒道:“还不快去取来!医生当到你这份上还真是耻辱。”

    郑子高对队长越来越坏的脾气已经渐渐适应,当下二话不说马上就去找酒。

    郑子高总算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不出所料,硬是给吴忧灌了一碗酒之后,吴忧紧咬的牙关总算松开了,艾云给吴忧喂了一碗米粥下去,这才略微放下心来,正好抓药的侍卫也回来了,艾云又看着熬药,直到看着吴忧喝了药,这才吃了点儿冷饭,这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艾云一通忙乱,却没有注意到船上少了一个人,就是莫言愁。莫言愁在船刚停下的时候就悄无声息地上岸了。她轻功身法展开,没到半小时就赶到了临近的县城。在一处破旧的小酒馆,莫言愁找到了“无影”特殊的标记。

    在对酒馆老板比了一个特殊的手势之后,莫言愁被带到一个密室中。

    “参见护法。”来到密室之后,酒馆老板恭恭敬敬对莫言愁行了跪拜礼。莫言愁淡淡道:“起来吧,我要和宗主说话。”

    酒馆老板不敢怠慢,他拧了一下一个机关,随着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声,一张桌子从地下升了起来,桌子上摆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上面刻满了复杂神秘的铭文,这就是“无影”赖以生存的传讯手段,莫言愁将手轻轻*近水晶球,圆球就像有生命一样回应她,发出了淡青色的光芒。

    不一会儿功夫,一个黑衣老人的影像出现在屋子中央。

    “宗主。”莫言愁双手离开了水晶球,对老人行礼,水晶球继续散发着清辉。

    “言愁,马上回归组织,你和吴忧走得太近了!”老人严厉地说道。

    莫言愁显然并没有把这句警告放在心上。她撒娇地道:“宗主,你是不是对吴忧采取行动了?看他的症状似乎是中了我们的离魂咒的样子。”

    老人有些爱怜地看着莫言愁,摇头道:“不是我们做的。他的症状十分奇特,离魂咒虽然有类似的效果,不过全面降低人的抵抗力这一点还是做不到的。”他皱着眉头,似乎也在思索这个难题。

    莫言愁道:“既然不是我们的人干得,那我就另想别的办法好了。”

    老人道:“你不想回来么?我现在手头有几件棘手的任务需要你去完成。”

    莫言愁一笑道:“让如意姐姐去做吧,我已经答应了吴忧将他安全送到云州,抽不出时间来。顺便也可以追查魔刀的下落,你能不能叫咱们的人配合我一下?”

    老人沉吟半晌,道:“这不合规定,我最多只能做到不让组织的人干扰你的行动,其他的就全*你自己了。在你重回组织之前,‘无影’的情报网络对你封闭。你现在的行动已经引起了组织内几位元老的不满,还有上次领导叛军失败,我们本来计划以这些人为基础,发展出自己的军队的,元老们对此也很不满意。”

    莫言愁道:“可是上次的任务我所面临的条件实在太差,对手又是以善战闻名的灵州军……”

    老人摇摇头,打断了莫言愁的抗辩,道“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总之你要好自为之,争取早点儿回来,时间拖得过久的话,我也不敢保证能阻止那些老家伙发出灭口令。你是我们培养的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弟子,我也一向对你十分迁就,你不要让我失望。”说到后来,口气已经十分严肃。

    莫言愁对老人躬身行礼道:“属下明白了,多谢宗主爱惜,属下一定会立一件大功,体面地回到组织的。也为宗主脸上添点儿光彩。”

    老人没有多说什么,很快他的身影就变得模糊不清,水晶球也恢复了原状。莫言愁心事重重地走出了酒馆。

    “怎么样?”莫言愁一回到船上,莫湘就焦急地问道。

    莫言愁无声地摇了摇头,在船舱的一角坐了下来。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吴忧这病来得太奇怪,太不合情理,任是谁都得怀疑。莫言愁对郑子高的诊断倒是挺认同的,早在艾云进去之前,她和莫湘就已经发现了吴忧的异样,二人细细探察过了吴忧的脉象,确实如同郑子高所言,吴忧忽然失去了全部求生的欲望,便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可以说人虽然活着,却是活死人一般。莫言愁本来以为是“无影”的离魂咒,不过既然宗主都否认了,看来是另有隐情。

    夜已深沉,两人背对着躺下,却谁也睡不着,各自想着心事。

    “言愁妹妹?”

    “唔?”

    “你睡着了么?”

    “没。”

    “你们的那个……”

    “宗主?”

    “对,你们宗主怎么说?”

    “不是离魂咒,也不是‘无影’做的,他没必要骗我。”

    “你见识比姐姐广博得多,你能不能看出他是什么病?”

    “噗嗤……”

    “人家好好地跟你说话,你笑什么啊?”

    “湘姐姐,‘他’是谁啊?一向冷若冰霜的湘姐姐怎么一下子体贴起来了?是不是对哪个小白脸动了心啦?”

    “呸,小丫头片子,敢消遣姐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打斗声…………

    “呼——呼——好啦湘姐姐,我认输了,你放开我罢。”

    “哼哼——”

    “你不是想听听‘他’的情况么?你不放开我,我就不告诉你。”

    “哼哼——”

    “好啦好啦,好姐姐,不要这样小气嘛。你先松松手,让我喘口气,呼呼,好多了。看我的缠丝掌……哇呀,别拧了,疼疼疼……”

    “哼哼——”

    “好啦,好啦,我一直奇怪来着,论机变武功我都不输给姐姐啊,为什么每次都打不嬴你呢?”

    “……”(手上加力)

    “哎呀,好疼,动真格的啊……好好好,服了你了,谁让你是姐姐呢。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他’的病嘛。我敢肯定这不是寻常的疾病。”

    “这还用你说?”

    “我觉得,自从他这次离家的时候,神气儿就有些不对头,会不会跟他老婆有关系?”

    “瞎说。他们感情那么好……”

    “哼哼,妒忌了不是?”

    “再说,再说看我不……”

    “好好好,不要动粗,听我说,这次不是开玩笑。其实我早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要急嘛,听我慢慢说,只是一种推测。你有没有注意过,以前咱们见过他几次,他腰间都是佩刀的,而这段日子以来,他腰间佩的却是一把叫什么青霜的长剑。根据我们以前了解的情报,他的佩刀即使不是魔刀,也脱不了干系。而据我推测,他这次离开军中,恐怕也跟魔刀有莫大的关系。现在他忽然改佩刀不用而用佩剑,这其中一定有问题。恐怕他的这场莫名其妙的大病也要从这里找原因。”

    “嗯——有点儿道理,你觉得他的病和他的佩刀离开他身边有关系?”

    “真不愧是湘姐姐,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我仔细观察过,他们对一个玉匣一向看管甚紧,那个艾云每天都要亲自验视两遍。秘密只怕就在那里边。”

    莫湘一翻身坐了起来,莫言愁也坐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黑暗中,两人的眼睛发出寒星般的光芒。

    “言愁,你确定么?”

    “不,我不确定,至少我们应该试试吧。既然说过要护送他,半路上死掉了我也没面子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要是症结不在这里,我也没有办法了,只好看他自生自灭。”

    莫湘道:“我们是否该寻访一下名医,先试试别的办法?毕竟关于魔刀的事情总让人感觉不对劲。”

    莫言愁苦笑道:“看来你还是不太了解情况。你想吴忧在阮香手下是什么身份?阮香现在是什么势力?这么重要的人物身边能没有几个能人保护?如果他们都没有办法的话,我们又能做什么?你可知道阮香这批新组建的白衣卫实力有多强?白衣卫以中队为最高建制,四名中队长只是象征性的,用一直追随阮香的四名侍卫担任,事实上新的白衣卫每个人不管是作战经验还是本领大概都不逊于他们的队长们。他们虽然只有四个中队,每个中队三十人,下属谩队五人,却都是靖难军中千挑百选的精锐。

    “除此以外,还有宁雁为保护阮香暗中组织的‘暗卫’,实力更加强劲,咱们这一路上走来,至少有三次‘障碍’都是这批人提前替咱们料理的,你可曾感觉到他们的存在?而且阮香吸取了上次在淄州遇刺的教训,将法师正式编入卫队,就在咱们身边的这三十人里,至少有一名实力高超的法师日夜提防,若是有人用法术作祟,肯定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还有那个郑子高,你看他对艾云那小丫头一直唯唯诺诺,就以为他是个小角色么?这人以前在江湖上人送外号‘妙手毒仙’,用毒杀人是他的强项,但是他救人的本领更高,号称没有他解不了的毒、治不了的伤。我不知道阮香是怎么把他收入帐下的,但是如果这样一个人都说没有办法,咱们还到哪里去找医术更高超的人呢?”

    莫湘道:“不想这小小的队伍里居然藏龙卧虎,看来阮香现在的实力确实非同小可了。”

    莫言愁道:“你以为阮香的名号是白得的么?没有些手段她如何令手下谋士将领心服?如何统驭数十万大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你以为只是聪明就可以做到的么?若是阮香只是她表面上那副娇娇怯怯的样子,她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了!姐姐吃亏就在于太过单纯,若是你能早代郝萌而自立,以雷霆手段震慑淄州,再加上姐姐在军方的威望,淄州也不至于落入阮香之手。”

    莫言愁忽然发现莫湘脸色忽然阴沉下来,知道自己只图一时痛快,又触痛了莫湘心中的旧创伤。急忙把话头转回来道:“我的意思是常规的能想的办法,他们肯定都想过了,到现在都没有拿出对策来,咱们只好走偏门了。”

    莫湘面色稍霁,道:“你的意思是咱们盗那玉匣去。”

    莫言愁笑道:“何必要盗?若是被人发现反而不美。咱们只需设法给艾云提个醒儿,他们自然会去做。咱们只需静观其变好了。”

    莫湘沉吟片刻,道:“也好。我只怕他们应付不来。”

    莫言愁道:“大不了咱们到时候在一边看着。”

    莫湘点头道:“好,就是这个计较。”

    艾云衣不解带,亲自服侍吴忧,现在就在吴忧房内*床边坐着,劳碌一天,她已经有些困倦了。她轻托杏腮,星眸微闭,房内烛火摇曳不定。

    忽然“啪”的一声轻响,艾云蓦然惊醒,只见地上落了一块石子,以纸包裹。艾云捡起石子,将纸就着烛火一看,上面只有几个潦草的小字:“何以解忧,匣开刀出”。

    艾云顾不得夜深,急忙召来此次护卫的六位小队长来商议。

    这六人分别是郑子高、秦书、乌厉、章华、金怡和凌红叶,共四男二女。玉匣就放在桌子上。加上艾云,七个人都盯着桌上的玉匣,上面贴着封条,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第四章 纵横篇 第五节 刀灵
 
 

    乌厉是个满面虬髯的大汉,膀阔腰圆;秦书长相潇洒俊逸,有些书卷气;章华龙行虎步,双目如电,偏偏留着两撇小胡子,给人一种滑稽的感觉,冲淡了他身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杀气;金怡容貌娇好,举手投足有种大家闺秀的风范,不过却没人敢轻视于她,她手中一条九节鞭罕逢对手;凌红叶不像其他六人顶盔戴甲,也没有佩带刀剑,她穿着一件丝织的柔软长袍,身形总有些若有若无的不确定之感,要是有识货的人应该能认出,这是用织造工艺最繁复的茭绫做成的最适合加持法术效果的长袍,显然她是一名法师。

    艾云先对郑子高道:“你现在有没有办法确定公子的病因?”

    郑子高心中老大不乐意,刚想睡一会儿又被艾云揪了起来。他不禁哀叹流年不利。不过对于艾云的问题他可不敢怠慢,当下把吴忧的病情又说了一遍。吴忧的怪病的各种奇异之处也都做了说明。

    艾云又对凌红叶道:“你探察过,公子有没有中了法术的痕迹?”

    凌红叶显得慢条斯理,她先优雅地将长发抿到脑后,这才道:“公子身上没有任何法术作用过的痕迹,这种体力急遽衰竭的情况有些像早就失传了的一个法术,不过又不完全一样,至少据我所知,没有一个法术作用之后是这个效果的。我觉得,这更像是一种疾病,可以想象成,有一种看不见的虫子正在吞噬他的生命力。偏偏外人又无能为力。”

    艾云不喜欢凌红叶散漫的态度,不过也不至于因此就处罚她,法师们似乎都有这种散漫的毛病。这年头法师的稀少和她们掌握的神秘能力让人一般都会对她们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凌红叶虽说是艾云的手下,但是艾云并不把她当成真正的军人,没有特殊情况一般也不愿意搭理她。

    艾云又问郑子高:“有没有可能是中毒?慢性的那种,我听说人中了毒有时候会出现类似的症状不是么?”

    郑子高道:“除非是一种我不知道的毒药,据我所知的几千种毒药、迷药,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艾云叹口气道:“如此说来,咱们已经山穷水尽了?只能眼看着公子一天天这样虚弱下去?郑子高,你说说,这样的话,公子还能撑几天?”

    郑子高苦着脸,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总是落在自己头上。他长叹一声,道:“少则五天,最多十天。”

    艾云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她虽然知道情况很糟,但是没料到已经糟糕到了这个地步。

    看来只好试试这最后一个办法了。艾云下定了决心。她将桌子上的玉匣拿到自己跟前,然后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像挂饰一样一直戴在胸前的精巧锦盒,里边有一把小小的金色钥匙。

    其实阮香也没有跟艾云说太多,只说玉匣中是吴忧的佩刀,无论如何不可丢失。艾云本来也不信一把刀能和大哥的病有什么联系,现在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难道真的送一具尸体回去给阮香?那样的话不用阮香说,她以后也不用想再在人前抬起头来了,更不要说吴忧还拿她当妹妹看待。

    “临行前,郡主一再嘱咐,非紧急情况,不得打开玉匣,现在我想已经到了紧急的时刻了。我怀疑公子的病和玉匣中的刀有关。现在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打开它,出什么问题的话,由我一力承担。”艾云说道。

    艾云眼看就要将钥匙插进玉匣的钥匙孔中,忽然郑子高一口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凌红叶这半天都在准备咒语,蜡灭的那一刻,正好低喝一声“气墙!”发动了法术,乌厉、秦书走门,章华、金怡走窗户,四人几乎同时穿了出去,立刻就和两个黑影斗在一处。两个黑影正是莫湘和莫言愁,郑子高一吹蜡她们就感觉不好,同时发动的气墙阻碍了两人预先看好的撤退路线,就这一滞的功夫,已经被分别从门窗穿出来的四人缠住。两人暗暗叫苦,这样小心还是被发现了,而且这些侍卫小队长们没有一个庸手,招式又快又狠,招招拼命,不一会儿艾云和郑子高加入战团,凌红叶的下一个法术气缚术一发动,两人完全落在了下风,双双被擒下。

    蜡烛重新点燃,艾云冷冷地看着两人道:“哼,就知道是你们。那张纸条也是你们捣的鬼吧?”

    莫言愁气恼地别过头,居然栽在这些侍卫的手里,实在是丢尽了“无影”的脸。

    莫湘还是比较镇定,道:“艾云队长好算计,咱们以前是太小瞧你了。不过我们也是一片好意提醒你,他……吴公子确实不能等了不是么?”

    莫言愁道:“我还得提醒你们,不要莽撞行事,我们也只是猜测而已。”

    艾云道:“到底该怎么做我们有数,不用你们来指手画脚。”召进来两个侍卫,将两人带出去,好好看押。艾云一行人又回到房间里。刚才却是看似粗莽的乌厉首先打手势示意外边有人,几人配合已久,早有了默契,不动声色地通过桌面下的手势约定了行动时机和步骤,有心算无心,果然一击奏效。

    擒获了两人,艾云并没有什么高兴的意思,吴忧还生死未卜,最重要的问题并没有解决。难道真要将刀取出来?万一还是不好使呢?艾云都不敢想了。

    艾云在众人的注视下用钥匙打开了玉匣,匣中静静地躺着一把刀。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艾云拿起刀来,轻抚着刀鞘上的纹路,一股隐隐约约的力量似乎在刀中流淌。她左手握鞘,右手纤纤五指慢慢握紧了刀把。一瞬间她有些眩晕,心口如同被针尖扎了一下一般,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原状。

    “诸位,”艾云看着另外六人紧张的眼神,右手略松了一下道:“此刀一出,祸福难料,我是决定和大哥共进退的,你们愿意留下的就留下,愿意走的我也不强留你们,外边的弟兄也是如此。”

    六人相互看了一眼,凌红叶站起身来道:“这把刀很邪门,她给我的感觉很不好,我想你还是不要动她的好。”

    艾云盯着凌红叶眼睛道:“你要退出么?”

    凌红叶紧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作为一名修行不浅的法师,她更能感受到那把刀散发出来的邪异力量,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玉匣打开的一瞬间,这股力量几乎压得她透不过气来。显然这把刀的力量被人刻意压制过,但是开匣之后一切束缚都消失了,异常强大的能量充斥整个房间。

    她能够被选入阮香的亲卫队,自认为也绝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但是这把刀发散出来的那种蚀心刻骨的寒意却让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一种畏惧的感觉,可是这种感觉又说不出来,看这些在座的都是习武之人,感觉都没有她这么强烈。

    艾云握着刀的右手竟有几分兴奋的颤抖,“你要走的话,我不会拦着你的。”艾云强自压抑着激动的声音说道,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变调了。

    凌红叶身体僵硬地坐回座位上,坚定的摇了摇头,“不,我不走,我和大家共进退。”

    不知为什么,艾云心中竟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其他人也都表示愿意留下。

    艾云道:“好,好,大家一致同意,我就——”

    忽然一个沙哑的嗓音插进来道:“万万不可。”众人刚才一阵紧张,居然都没发现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艾云一看这人又惊又喜,喊道:“大哥,你好了!”

    吴忧本来一直昏昏沉沉的,就在艾云打开玉匣取出刀来的那一刻,吴忧忽然一阵心悸,醒了过来,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挪从房间走出来。门口守卫的侍卫忙上前扶住,便要去禀报艾云,吴忧示意他们把自己直接搀过去。

    为了不打扰吴忧休息,艾云拣了一个离吴忧远远的舱室开会,侍卫们为了照顾吴忧走得特别小心,所以吴忧到了那里的时候正看到艾云作势就要把拔刀,这把刀对于人的蛊惑力吴忧再清楚不过,岂是这几个人所能够忍受的,还好来得及,吴忧急忙加以喝止。

    这一声就耗尽了吴忧所有的力气。吴忧一下子就委顿在地。几个队长急忙过来,施法的,输真气的,灌药的,一通忙乱。吴忧身体正处在最差的时候,哪儿禁得起这么折腾,两眼翻白,面如金纸,昏死过去。

    郑子高大声道:“都退到后边,不要碍手碍脚的。活人也让你们折腾死了!”

    众人这才退后,郑子高先让侍卫拆了一副床板下来,将吴忧抬到他的卧室去,那也是船上最大最好的一间舱室了。

    郑子高再次为吴忧诊断,不一会儿他一出来,艾云等人忙问:“怎样?”

    郑子高掩不住脸上喜色道:“奇了,这回虽然看着情形凶险,却是不打紧的,公子体内生机盎然,只需悉心调养,不日即可康复。”

    艾云大喜道:“真的!?好好。”欣喜之下一把搂住郑子高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郑子高目瞪口呆,一时间居然回不过神来。他活了三十多岁,被女孩子亲却还是头一回。再看艾云,飞一般跑去,将吴忧的佩刀取来,放在吴忧身边,还不放心,又拉着吴忧的手放上去。

    艾云的这一动作并没有受到别的人的反对,既然确定了吴忧的“病”确实是和他的佩刀有关,让刀留在吴忧身边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艾云没有想到,她的这个简单的决定将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吴忧十几年来和这把能影响人的精神的几乎形成了自己独立性格的佩刀建立了一种默契,吴忧作为一个朴实的农家子弟,他宽容仁厚的性格、与世无争的个性成为了约束这把魔刀的姊妹刀的最好的“软”刀鞘,刀的魔性得到了约束,同时吴忧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首先同这把精神力异常强大的刀朝夕作伴,吴忧的精神力量变得无比强韧,虽然从来没有修练过法术,他精神方面的修为甚至比较那些修练了多年的法师都不遑多让。对于媚术这类精神攻击法术抵抗力自然比一般的习武者来得强。

    另一方面,刀赋予了吴忧一种近乎邪异的魅力,使得周围的人不知不觉就被他所吸引,不过这种魅力不像媚术那样立竿见影,也不需要刻意施法维持。开始是刀本身魅力在吴忧身上的体现,但是后来随着人和刀默契逐渐加深,这种魅力完全成了吴忧本身的一部分,仿佛生来就在他身上一般。而随着吴忧本身力量的增长,他自己的性格逐渐明朗定型,这种魅力中又增加了显示他的性格特点的成分,这两种如此不同的特点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浑然一体,形之于外,则既不是吴忧本身的性格特点,也不是这把刀自己的意志体现,而是一种奇特的混合物。不过可以肯定,两者混和之后,效果绝不止相加那么简单,不管是他的敌人还是朋友都不知不觉间受到这种影响。不过也是这种前所未有的性格重叠,造成吴忧有时候会有一些矛盾甚至不合常理的举止。

    然而,正如吴忧对阮香所言,随着两年来不断接触战场上的凶戾之气,刀的力量增长得如此之快,以至于逐渐有不受控制的趋势,原本人和刀之间的和谐被打破,虽然影响还不是太显著,但是已经逐渐有朕兆显现出来。也是在这种情形下,吴忧表示要离开靖难军。

    阮香从吴忧那里得知了这把刀的来历和她所蕴含的力量之后,也用了不少心思在上面。吴忧临行前,她动用手中的力量,请来几位法术高超的法师,联手试着对这把刀所含有的诡异力量加以封印。他们的努力卓有成效,刀灵的力量这时候还不是很强大,施法过程很顺利,甚至他们都觉得用不着这么多人一起动手。经过这番施为,刀上散发出来的惑人心智的气息被抑制到最低,为了保险,还特意用名贵的古玉制作了这个玉匣,在上面加持了另一层法术结界,彻底隔绝了刀和外边的联系。虽然如此,为了谨慎起见,阮香还是叮嘱不要随便开启玉匣取刀。

    但是阮香没有想到的是,这么多年来,吴忧和刀所形成的关系绝不止是单纯地被影响那么简单,实际上两者更类似于一种共生的关系,如今这种联系被单方面切切断,对吴忧来说,这无异于一场灾难。首先是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被切剥离,形成了一片片空白,还好吴忧精神力强大,还不至于因此而发疯,不过这种撕裂的痛苦就像巨大的铁锤,日夜敲击着吴忧的神经,吴忧终于知道为什么魔刀的历代持有者都会发疯而死了,没有任何肌体表面的伤害,只有日日夜夜连续不断的所有能感觉到痛的地方同时痛彻骨髓。

    这种痛苦是循序渐进的,开始吴忧只是感觉到身体的某些穴道传来隐隐的刺痛,然后就越来越厉害,疼痛逐渐扩散到各条经脉,吴忧一直凭借着坚强的意志强忍着痛苦。然而离家前,吴忧目睹了自己命星的陨落,顿时万念俱灰,这时候剧痛已经扩展到了全身,一时疏忽,他几乎在阮君面前露出痛苦的神色。他选择水路离开只是因为他早就没有力气骑马赶那么远的路了。

    直到他确信已经远离了阮君,上了船之后,吴忧才勉强松了一口气。这时候身上的剧痛所造成的严重破坏后果才显现出来。吴忧几乎一下子就处于生命垂危的状态了。

    但是之所以常规的方法诊断不出吴忧的病情,并不是郑子高医术不到位,实在是因为吴忧并不是中毒受伤,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疾病,现在为止吴忧所遭受的地狱般的痛苦是直接作用于他脆弱的神经,吴忧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如何忍受这痛苦上面了,中医传统的诊断手段根本探测不到吴忧真正的病根。

    一般人如果遭受这种痛苦恐怕早就晕过去了,偏偏吴忧精神力量强劲无比,想晕都晕不过去,只能强咬牙关,苦苦忍受。

    艾云发现吴忧“不省人事”的时候,其实吴忧倒还听得见一点儿外界的动静,不过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就是一根手指头也动弹不得了,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他清醒的意识慢慢变得模糊的时候,吴忧可以感觉到仅存的一点儿生命力缓缓流逝,他甚至有些庆幸,终于可以摆脱那粘粘湿湿纠缠不休的痛苦了,比起连续的生不如死的痛苦,他宁愿进入死亡这永恒的长眠。

    再说吴忧的刀,她就像是一个一直被吴忧宠着的小孩子,她拥有强大的力量,但是和吴忧的和谐和亲密的关系使得她一直处于一种混沌状态,表现出来的力量也不算强大,影响吴忧的记忆并非她故意,因为她本身几乎是没有什么意识的。

    但是法师们的封印却激发了她潜在的力量,她就像一个被夺走了心爱的玩具又被丢在了旷野之中的孩子,在类似恐惧和愤怒的朦胧情绪支配下,她只想尽快冲破这封锁,回到吴忧身边,在这十几天的时间里她不停地冲击封印,也因此调动了原先一直混混沌沌的力量,随着她本身冲击封印的力量越来越大,原本布设的法阵已经渐渐有些难以约束她了,但是这时候玉匣上的法阵开始发挥作用,和原本加持在刀上的封印共同作用,又将她逼住,这下子就如同一个任性的孩子一般,她开始疯狂地积聚力量,要切冲击这新的障碍。正好这时候玉匣被艾云打开了。

    如果莫湘和莫言愁没有被囚禁,她们也许会提醒艾云不要急着把刀放回吴忧身边,不过可惜她们没有这个机会了,艾云他们机警地发现并制服了她们。她们也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如果这刀被放进玉匣的时候还算一只温顺的绵羊的话,放出来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只择人而噬的恶狼了。没有了玉匣的束缚,她一举冲破了原来附着在刀上法阵的束缚,散发出强大的能量。经过了这番磨难,她的力量增强了何止十倍!吴忧即使处于最佳状态也不能够再驾驭这把刀,何况是目前这种几乎崩溃的身体状态,哪里还能承受她的力量。

    刀一被放在吴忧的身边,和吴忧的精神立刻就起了感应,她沿着早就无比熟悉的经脉网络直接奔向吴忧的意识中心那原来属于她的那一部分,不过她很快就发现原来的空间似乎盛不下她了,吴忧的本体意识更是前所未有的虚弱,她当然不会客气,为了以后不再被人这样轻易的暗算而切分开,她要和吴忧来一个最亲密的结合。

    只是这样一来就苦了吴忧。高强度的能量进入使得他的身体正在以惊人的高速修复前一段的创伤:经脉网络急速扩充,先前有些萎缩的肌肉变得紧凑有弹性,皮肤也变得光滑润洁,他甚至不知不觉长高了两厘米。他的容貌改变不大,却有种光彩照人的感觉,熟悉他的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会感到惊奇不已。

    与此同时,吴忧的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不亚于生死搏斗的无声战争。刀灵的热情回归让吴忧根本就吃不消,就像出去的时候她还是个体重十斤的孩子,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是个体重百斤的成熟美女了,叫人如何消受得起?

    吴忧的脑中如同刮过一场狂暴的风暴,各种各样的情绪、记忆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流过吴忧的脑子。如果人有灵魂的话,吴忧的灵魂现在就在痛苦地尖叫,因为这汹涌而来的意识流大有鹊巢鸠占的意思,她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吴忧几乎要失去自己的意志了。吴忧坚韧的精神修练这时候初见成效,硬是守住了最后一点儿清明。虽然没有把握最后能剩下来一点儿什么,但是这一定是他记忆中最宝贵,最不愿意忘记的东西。就是这点儿东西也被挤到了最幽暗的角落。深深地埋藏起来。



  
 
第四章 纵横篇 第六节 追寻
 
 

    圣武历二六六年五月二十,吴忧和护送他的整支卫队消失在富水河上,阮香派出的眼线和宁雁掌握的暗探同时失去了吴忧的踪影。神通广大如“无影”也不知道这支凭空消失的队伍到底去了哪里。

    阮香闻之,面沉如水,三日不理事。阮君听到这个消息直接昏厥过去。未几,阮君产一女,无名,或有问者,阮君皆不应。一日,阮香信来,阮君阅而悦之,自是,女儿名筱筱。

    转眼筱筱过了百日,一日阮君留下一封书信,飘然远去,孩子就由阮香代为抚养。这是后话了。

    六月,云州阿连赤山脉,终年积雪的山蜂上海拔六千米的地方出现了几个白色的身影。他们身手矫健,不停地窜高伏低,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们显然并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

    高山缺氧使得他们不能长久地保持大运动量,他们不得不退到了较低的海拔线上,那里山势平缓,有一个同样身着白衣的女孩在等候他们。

    “还是没有么?”其实回来的队员脸上的表情早就说明了结果。果然回来的五个人一起摇摇头。

    “你们有什么话对我说么?直说好了,不要总是摆出这样的表情。扭扭捏捏像什么军人!乌厉,你来说。”女孩不悦地说道。

    “艾云队长,本来咱们做下属的不该对上司的指令说三道四。但是……公子最近的行动不是有些奇怪么?”

    艾云紧抿着嘴唇,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们什么时候见公子出过什么差错的?他既然带我们来这里,自然有他的道理。”

    她这句话也说得不太确定。因为自从大哥的“病”奇迹般地好了之后,他就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虽然待人还是那样和气有礼,性子依然随和,依然亲昵地叫艾云小妹,但是艾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不知为什么,吴忧病后变漂亮了,吴忧病愈后第一次出现在艾云面前的时候,艾云一见之下大吃一惊,几乎不敢认他。而且这种改变还在继续。这一点艾云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不过最让她迷惑的就是吴忧忘了很多事情,看来那场病对吴忧的记忆造成了严重的损伤。吴忧显然不愿意别人注意到这一点,艾云作为少数知情者之一,一直竭力为吴忧掩饰。为了让吴忧看起来像以前一样,她不得不和莫言愁和解。莫言愁了解的吴忧过去的事情显然比她多得多。“无影”的情报系统对吴忧有全面的分析和评价,包括他的喜好,他的习惯等等生活细节。作为“无影”的高级干部,加上一些个人兴趣,莫言愁对于吴忧的资料倒背如流。两人的合作让吴忧记起了不少事情。

    最让人不解的就是吴忧对于靖难军缺乏热情,提到阮香的时候,他甚至流露出一丝厌恶的神色,不过也只有那么一次。艾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情,她宁可相信自己弄错了。但是当吴忧要求所有的侍卫除去衣服上靖难军的紫罗兰标记的时候,艾云感到没办法面对众人的质询。莫湘一句话解决了问题。

    “我们要通过的地区都是敌人的地盘,紫罗兰标记是靖难军是独有的,这样太招摇了。”

    因为现在还在淄州境内,似乎没必要这样提前提防。不过虽然众人都有些疑惑,也算能接受。随后吴忧断然决定改变路线,并且不再通知阮香,艾云又吃了一惊。这一路上都有阮香暗中派人保护,她是知道的,吴忧这个决定事先并没有和她商量,显然也不想继续接受阮香的保护。先前阮香在燕、云两州做的布置显然也白费了。

    随后吴忧的行动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他亲手制定了行动的路线和集合地点,竟是如同渗透敌人的防区一般将所有人化整为零,隐蔽通过了阮香治下的淄州地区,而那时候灵、淄二州到处是寻找他们这支“失踪”的队伍的布告和人。

    艾云带领的这些人都是优秀的士兵。服从命令是他们的美德。他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像躲避敌人一样躲避自己人,但是他们仍然一丝不苟地执行了命令。艾云第一次有机会见到吴忧出色地运用其头脑和魅力。在没有人照应、地理不熟等种种困难情况下,吴忧成功地将他们毫发无伤地带到了云州。一路上,山贼、土匪、流民、敌对势力的士兵盘查,吴忧全都应付裕如。最邪门的就是吴忧那几乎是无敌的笑容。艾云算是开了眼,以前只听说女人有修炼媚术的,可以操控人的心灵,而现在吴忧的魅力显然不止于此,只要他对人露齿一笑,那真是男女老少通吃,任谁都抵挡不住,再也不忍心跟他为难的。

    一路上侍卫们需要费神处理的只有那些吴忧的“仰慕者”,这个任务显然让他们更加费神。侍卫们经过多方努力到达云州的时候,队伍里只多了一个人。这人是经吴忧特许留下来的向导,这是一个淳朴的少数民族少年牧民,他带他们一直来到阿连赤山脚下,便再也不肯前进一步,在他们的族里,阿连赤山一直是作为神山受到供奉的。

    少年谢绝了吴忧给他的丰厚报酬。吴忧问他有什么要求,他红着脸说,想抱一下吴忧。吴忧毫不犹豫地满足了少年的要求。看着少年兴奋的表情,艾云有些出乎意料。

    因为艾云知道,吴忧自打痊愈之后非常反感别人碰触他的身体,而偶尔的碰触会让他皱着眉头,半天都心情不好。艾云有一次给吴忧倒茶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吴忧的洁白如玉的手,两人几乎同时如电击般缩了手,艾云手中的茶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艾云碰到的吴忧的那只手光滑而冰冷,以至于艾云马上联想到了冷血的蛇的表皮。当时艾云激伶伶打了个寒战,没敢看吴忧的表情,低头扫了残渣就出去了,自始至终吴忧都没有说过话。他甚至都不掩饰对艾云的怒气。

    吴忧温和地抱了少年一下,在少年耳边说道:“我会去你们那里看你的。”少年一脸幸福满足的表情,乐陶陶地去了。

    艾云正纳闷,吴忧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吴忧的手温和有力,完全不是先前的冰冷感觉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温和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吴忧平和地看着艾云道:“小云,你怕我?”

    这一刻艾云觉得吴忧又回到了两人刚见面的时候,还是那个殷殷关切她的大哥,那个一见面就以青霜宝剑相赠的大哥,那个一直不肯把他们当成下属的大哥。看着吴忧清澈真诚的眼神,艾云放下了所有的疑惑,她把头埋在吴忧胸前。

    “大哥,你好了,真的好了!”艾云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

    “好了,不要哭。我不是好好的?”吴忧轻轻拍了拍艾云的背。

    “小云,你一定在想我们万里迢迢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吧,现在我就告诉你。”吴忧微笑着道:“我的师傅就在这座山的某个地方,我们要找到他,彻底解决魔刀的事情。从今天开始,我们分头行动,这阿连赤山说大不大,有两座山峰,我和莫湘还有莫言愁负责东边这座,你和所有的侍卫就负责西边这座。不管找没找到,三天以后山下会合。”

    艾云还想反对,不防吴忧忽然转过了脸,一下子就吻住了她柔软的嘴唇。艾云的脑子里边顿时一片空白。一个声音不停地提醒着她:不可以,不可以!但是她只是笨拙地推了吴忧一下,随后就任凭吴忧予取予求了。吴忧吻她吻得那样长久和缠绵,以至于两人嘴唇分开的时候,艾云几乎都要窒息了。

    “乖,听话。”吴忧拍拍艾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一样的俏脸儿道。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恶魔般邪异的笑容,艾云彻底迷失在这魅惑的笑容之中,她有些茫然地望着吴忧,吴忧道:“我当作你已经答应了?”说罢不等艾云回答,又将她拥入怀中,两人的唇舌再次纠结在一起。这次吴忧温柔得多,他肆意品尝着艾云柔滑的小香舌。艾云软软地依*在他的怀里,彻底迷醉了。这时候就是吴忧让她背叛阮香恐怕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就这样,艾云带着侍卫们开始在阿连赤山西峰开始了艰苦的跋涉。艾云唯一的变化就是她的腰间赫然配上了青霜剑。

    第三天了,艾云轻抚着青霜剑的剑柄,剑柄上传来阵阵冰凉的触感,她有些心不在焉,很快就要下山和大哥会合了,他还会像三天前那样抱自己,吻自己么?艾云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现在满心里想的就是尽快见到吴忧,像所有初恋少女一样,她的心里再也装不下任何其他事情。

    艾云注定了要失望了,她没有见到吴忧,只见到了莫言愁。莫言愁显然等了很久了,她显得有些不耐烦。

    “大哥怎么没来?”艾云急急问道。

    “我们已经大概确定了地方了,不过遇到了点儿麻烦,公子让我来找凌红叶队长,协助解开一个法术陷阱。”莫言愁不是个心胸开阔的人,她显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郁闷艾云的机会。

    艾云对于吴忧派莫言愁回来传信很不满,他难道忘了自己和莫言愁是有过节的?以前她可以不在乎,可是现在她十分在乎这种细节。

    虽然心中气恼,艾云可不会表现在脸上,她冷冷道:“凌红叶是我的属下,你也该先问过我才是。”

    莫言愁一愣,然后展颜笑道:“哟,看不出来,几天不见,艾队长脾气见长啊。到这里摆官架子来了。话呢我是传到了,去不去就是你们的事情了,反正是吴公子着急,我是无所谓的。凌姑娘,你的意思呢?”

    凌红叶看看莫言愁又看看艾云,委实有些难以决断,听艾云的吧,就违背了吴忧的指令,耽误了吴忧的大事;但是就这样跟着莫言愁走的话,则明摆着是扫了艾云的面子,毕竟艾云还是她的顶头上司,吴忧三日前以佩剑相赠,显然对艾云宠信有加。

    凌红叶对莫言愁一施礼道:“莫姑娘,我只是一个听上边命令行事的小队长而已,艾队长是我的上司,我听从她的吩咐。”

    莫言愁一笑道:“好难得,果然不愧是靖难军的精英,团结得很哪。既然你们不去,我也没有办法,我就如实向吴公子禀报,只好让他亲自跑一趟喽。”

    艾云见凌红叶关键时刻支持自己,对她大有好感,先感激地望了她一眼,然后对莫言愁道:“哼,你也不用话里带刺儿,大哥只要活着一天,就还是靖难军的军师,我们自家人的事情,还用不着外人来插嘴。而且谁说不去了?红叶要去,我也一起去。”

    莫言愁撇撇嘴道:“哼,东峰远比西峰险峻,我只能带一个人上去,就是这位凌红叶姑娘,小美人儿,你有本事就自己爬上去吧。小心不要迷路哦。”

    艾云气道:“你——”

    这时候金怡站到艾云身边道:“队长不用生气,让红叶先和她上山看看,咱们便在山下等候罢了。这应该也是公子的意思。”说着转向莫言愁道:“莫姑娘,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莫言愁哼了一声,没有答她,对凌红叶道:“还磨蹭什么?天都黑了,快走吧。”

    这一次艾云没有阻拦,她朝凌红叶轻轻点点头道:“你去吧,万事小心点儿。记得替我向公子问好。”

    阿连赤山东峰。

    吴忧并不知道莫言愁和艾云这场小小的冲突,即使知道他也只能一笑置之。他之所以选择和莫湘还有莫言愁一起行动,除了考虑两人和侍卫们不是太合得来这一因素之外,还考虑到莫言愁身为最擅长收集情报的“无影”的一员,应该有些别人不了解的追踪技巧。

    莫言愁也确实没让他失望,眼下这个陷阱就是莫言愁发现的。能在这渺无人烟的高山顶上设立法术陷阱的人必定非同寻常,虽然吴忧从来没见识过剑池老头使用法术,吴忧并不太确定这里就是剑池老头带着魔刀隐居的地方。不过既然来了,总得试试。三个人里面莫言愁轻功最好,所以传讯的工作就交给她来做。还有一点吴忧没有跟莫言愁还有莫湘说:在这里,他心中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亲人就在身边一样。这种感觉就如同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一样,即使莫言愁不说,他也不想再走了。

    凌红叶越接近吴忧他们所在的地方就越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其实她早就对吴忧起了疑心,吴忧病后,其精神力量一直处于一种很不稳定的状态,时强时弱,不过最近已经慢慢稳定下来,而一攀上这座山峰,她就感觉到了另一股和吴忧身上有些类似却更加张扬的力量,形成了一片封闭的区域,吴忧他们就在那里等候。更奇怪的是一进入吴忧周围五米之内,两股力量好像相互抵消了,在吴忧身边,凌红叶感觉不到任何法力波动。凌红叶没有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她看到吴忧和莫湘都在看着峭壁上一个门形的图画,图画高有十几米,宽七八米,像是用某种颜料涂成的,离地大概十米高的地方左右各画着一个狰狞的兽形门环。

    吴忧正看着这图画发呆,凌红叶和莫言愁到了他背后他也毫无察觉。直到莫湘走到他身边轻声提醒,吴忧才回过神来。

    “你们怎么才上来?”吴忧不怎么高兴。

    凌红叶很怕莫言愁趁机说艾云的坏话,不过她显然是过虑了,莫言愁道:“天黑路滑,凌姑娘又不擅长轻功,所以有些耽搁了。”

    吴忧摆摆手道:“算了,红叶,你来看看这里。可发现有什么异常?”

    凌红叶徒劳地尝试了几次,然后道:“公子,不行,这里不能施展任何法术。”

    吴忧宽容地笑笑道:“你走了半天,应该累了,先休息一下。也许明天我会想出个新主意。还有,大家都好么?”

    凌红叶道:“除了几个兄弟有些冻伤,其他人没什么损伤。对了,艾云队长让我问候公子。”

    吴忧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道:“哦,我倒是把小云忘了。怎么她没有一起上来?”

    莫言愁气哼哼道:“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吃草,这就是你吴公子的用人之道啊?不是我不想带她,是你没有说要她也上来,她不是能耐么?让她自己上来好了。”

    吴忧摆出一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思索着道:“镇定,镇定。刀剑砍不动,法术也施展不了,这是个什么东西呢?难道真有人吃饱了撑的爬这么高来画这么一扇门?剑池你个老狐狸,就知道给我出难题。好吧,咱们就好好玩玩。”

    吴忧让三女在一个帐篷里挤挤,他自己则继续在那峭壁前打坐,按他的说法,要参研一下这幅画的奥妙。三女倒也没有反对,她们的确有些累了。不过山顶气温气压都很低,虽然有厚厚的毛毯,她们还是辗转难以入睡。

    在山下,吴忧给她们购置了当地能买到的最好的服装。帐篷,毛毯等也都是最好的。吴忧挑选东西的眼光和杀价的本领连女孩子们都自愧不如。



  
 
第四章 纵横篇 第七节 聚灵
 
 

    午夜,山顶上一股湿冷的雾气开始慢慢弥漫开来,雾气以那扇画在峭壁上的门为中心慢慢扩张,范围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浓,很快,三个女孩的帐篷和吴忧都被雾气笼罩在里边了。雾气笼罩下的人依次沉沉睡去。

    吴忧睁开眼睛,觉得光线有些耀眼,又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睁开了双眼,他惊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世界。

    这里是只有在吴忧的梦中才出现过的世界。一望无际的大平原,金黄的麦子一望无际,微风吹过,传来阵阵麦香,吴忧感到自己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放牛娃,既不会武功,也没有接触那么多的阴谋诡计、惊涛骇浪,他最大的梦想依然是接过祖上攒下来的几亩薄田,把它们发扬光大,然后娶个大胖媳妇,生个大胖小子。而这么大一片麦地,该收获多少麦子啊。

    吴忧贪婪地呼吸着这芳香的空气,心中已经在计算着这块麦地的收成。

    这时候他听到一个柔媚的声音说道:“老头儿,这就是你的徒弟?完全是个傻冒嘛!一大片麦地,这就是他梦里最理想的状态?这个幻阵会反映出人心里最深处的渴望。自从布下以来,有人想当皇帝,有人想富可敌国,这还真是头一回看到有人的梦想是这个样子的哈哈哈……”

    吴忧一回头,就看到了一个——仙女!说她是仙女,因为她双脚离地,悬浮在空中,在吴忧的知识里边,也只有天上的仙子才会悬浮在空中。

    “还说他不傻,都把我当成仙女了,哈哈哈哈——”女子肆无忌惮地发出了与她形象极不相称的刺耳的笑声。

    吴忧不知道是神经粗大还是真的变傻了,对于女子能够直接读取他的思想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常,也许仙女们天生就有这个能力吧。“女仙”笑得花枝乱颤,挡在额前的乱发拂开,露出一张三十岁左右的成熟妩媚的面孔。

    原来是位阿姨,吴忧想道。

    “什么!阿姨!”“女仙”大怒。

    “咳咳咳!”一个苍老的声音猛烈的咳嗽了几声,吴忧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头儿。

    “师傅!”吴忧惊喜地大喊。

    “咳咳咳!”老头儿怒气冲冲瞪着眼睛:“早跟你说不要叫我师傅。净给我丢人。”

    “看来你的宝贝徒弟这里有问题了。”“仙女”继续保持着悬浮状态,伸出一根手指指指脑袋。

    “还不是你的好姐妹搞的!”老头儿怒气冲冲跺跺脚。

    “师……傅,”吴忧怯生生地喊道。

    “什么事!”老头儿火气不小。

    “你能不能站在麦地外边说话?刚才你一跺脚,好几棵麦子都被你踩倒了……”

    “你……你真是烂泥糊不上墙,怎么净在这种小地方用心思?以后怎样治国平天下?几棵麦子算个屁呀!我……我要被你气死了。”老头儿气得胡须都翘了起来。

    老头儿忽然回头瞪了正在幸灾乐祸的“仙女”一眼,“魔灵!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还不把你那个死丫头姐姐叫出来?这个幻阵只能将他们隔开一会儿,咱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一会儿这个幻阵一撤,可就说什么都晚了。”

    被老头子叫做魔灵的女子不太情愿地开始交织双手,开始准备一个复杂的咒语。一边还在咕咕哝哝道:“不就是比人家早了那么几秒钟出世么,论阅历,论成熟,论见识过的人物,我都可以当她的祖奶奶了……哦……我不是说年龄,你应该知道。”

    不等她的咒语念完,另一个长相年轻得多的女孩出现在空中,满面怒气。

    “啊!我亲爱的姐姐!原来你一直在这,这样倒是省了我不少事情。你真是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漂亮啦!”魔灵立刻终止了法术,笑吟吟地对新来的女孩说道。

    “你应该改改在别人背后说坏话的毛病。上有天,下有地,就是我不和你计较,你迟早会遭报应的。”新来的女孩显然不吃这一套。

    “哟,姐姐侵占了吴忧的身体之后,词锋都变得犀利了啊。”魔灵不以为意,继续不痛不痒地说道。

    “有话就说,我没空和你罗嗦。你费尽心机将我引到这里,不会就是为了让我看看你这个新的宿主吧?”女孩瞟了老头儿一眼,“还算个人物,怎么,难道你已经厌倦了永生不死的生命,准备将自己交给这个老头子了么?”

    魔灵笑嘻嘻地*到老头儿的身上,道:“姐姐猜得没错,我已经厌倦了从一个人身上转到另一个人身上的无聊生活,人类无穷无尽的贪婪和嗜血已经让我厌烦,现在我已经找到了愿意和他共生死的人,我将和他共同结束我的生命。‘魔刀’将成为永远的传说。”她说得虽然严肃,脸上却没有半分严肃的神气,让人很难相信她是认真的。

    女孩嗤笑道:“赫赫,浪荡的女孩终于找到了真爱了,好让人感动。不过这关我屁事!咱们两个从出炉的那天开始就毫不相干。你的力量张扬而有攻击性,对敌对宿主同样有害,所以你叫魔灵;我的力量内敛而具有保护性,形诸于外就是吸引和魅惑,对于宿主是大有好处的,因此我叫妖灵。

    “这么些年你自己干了些什么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出现的地方,就是一片腥风血雨,你身上的杀气,你身上所缠绕的数不清的冤魂,特别是你那几十个宿主,各个怀着无穷愤恨怨念而死,你以为是你轻轻巧巧几句话就可以带过么?哼哼,就算你真的想死,也不怕堕入地狱被那些死在你手里的恶鬼分着吃掉!”

    魔灵听了,一抹恼怒的神色一闪而逝,剑池老头呵呵一笑,接过话头道:“妖灵姑娘所言差矣。魔灵虽然多犯杀孽,但她那时灵智未开,年少无知,怪不得她的。而后来她灵智初开,急于补过,择主有误,经常好心办坏事,而且不是老于世故者,谁又能一眼看透人性的善恶呢?而且她本身的属性也决定了她难以抑制本身的力量。其实你们的力量本来就应该是互补的,这么多年来,你们被人为地分隔两地,现在姐妹终于有缘相见,应该欢喜才是。”

    妖灵冷笑道:“你们一唱一和倒是有趣,看来妹妹你是铁了心跟这个老头儿了。不过说那些都没用,你的事情我不管,我的事情你也别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得什么算盘。你们现在装模作样来充好人么?装正义么?说到底不就是想让我放弃吴忧么?告诉你们,我从觉醒的时候开始就和吴忧朝夕相处,幼时是兄弟伙伴,成年后如夫妻相随,经历多少磨难,千辛万苦才和他在精神上完全融为一体,我也没有将他当作普通的宿主,他是我的兄弟,我的丈夫,我的情人!这是我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选择宿主。任你们怎么说,我不会放弃的。”

    魔灵早已隐忍半天,听妖灵说完,也是一阵冷笑道:“好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妖灵!我看在咱们以前一炉所出的份儿上一直忍让于你,想不到你还真是登鼻子上脸,不知好歹。

    “好!算你够聪明。看来吴忧的聪明不是白说的,你和他相处久了,也传染上了一点儿。咱们索性把话说在明处。吴忧是剑池的徒弟,你这样压制他的精神迟早会将他完全吞没,一点儿渣滓都剩不下。你看看他现在的状态,经历了你上一次的那次‘热情’融合之后,他只差一点儿就彻底变成白痴了,你一直和他是最亲密的接触,你应该了解这一点罢。我也经历过这种事情的,那确实是惨痛的经历……”

    妖灵打断她道:“怎样对待吴忧,我自有分寸,不必别人来指手画脚。我承认我是没有什么经验,不像你那样阅人无数。不过吴忧是我的,没人可以把他从我身边夺走!我知道我不是你们两人联手的对手,不过我也有把握,形神俱灭的时候拖上吴忧殉葬,不知你们信不信呢?我早就下定了决心,吴忧生,我也生,吴忧死,我也死,世间痴情的人只有你们两个么?”

    一听妖灵说到阅人无数,魔灵大怒道:“你讥笑我么?”

    剑池打圆场道:“大家都是为我的小徒弟着想,手段不同而已,不要争来争去罢。妖灵你也不用这么激动,我并不是要把你和吴忧分开。只是有个办法想和你商量一下,也看看能不能替吴忧挽回一点儿失去的东西。相信你也不愿意看到一个这样的吴忧吧?我知道你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在尝试恢复以往的那个吴忧,也收到了一点儿效果,模仿他的行为举止很累人吧?吴忧人中龙凤,个性飞扬洒脱,胸怀锦绣,智略超群,更难得他心地仁厚,胸怀万民,乃是天下间难得的奇男子,要模仿他,你还差得远。”

    妖灵看起来有些动心,她虽然嘴硬,但吴忧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是她所乐意见到的,她也没有料到自己的“亲热”回归会将吴忧逼成那个样子,她眼光掠过吴忧的时候,吴忧眼中明显地闪过一丝瑟缩的神情,他虽然并不清楚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本能地对她有些畏惧,这真的是她所要的结果吗?

    她对于魔灵和剑池的话已经信了七分,如果说这世间还有谁能挽回以前那个吴忧的话,除了魔灵再也没有别人了。魔灵自从出世开始就不停地从一个人手中流传到另一个人手中,她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物,为了和命运抗争她做出过各种各样的尝试,她所经历过的事情,所见识过的各种武功奇术不计其数,现在看她和剑池亲密的样子,剑池也没什么事情,显然她已经找到了顺利解决灵体和人类沟通的办法。对于剑池所说的吴忧的那些优点,她原本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认识,只是这段日子以来,她竭力想使吴忧看起来没有异样,模仿他的言行举止甚至思维方式,这才知道以前看来吴忧做得那么轻松随意的事情却那么难以模仿。以至于她不得不动用自己的特殊能力,将魅惑和吸引发挥到极致,这才稳住了身边的人,顺顺当当到了云州。

    妖灵虽然很聪明,毕竟涉世尚浅,却怎斗得过魔灵和剑池这对老奸巨猾的搭档?当下一人一灵趁妖灵心思摇动之际,轮班上阵,发动口水攻势,终于将妖灵说动了心。

    妖灵待两人说得口干舌燥,稍微停止,这才有机会说道:“你们说了半天,到底是什么办法呢?说来听听,我再决定是不是听你们的。”

    剑池和魔灵对视一眼,会心一笑,知道妖灵终于被他们哄上了贼船。

    剑池道:“魔灵曾经有一个法师宿主,他有一个叫聚灵术的法术,当然这不是什么正道法术,原本需要百名处子的鲜血献祭,经过我们改良,现在只需要一个,具体施法应该是这样……”

    “各位——”不等剑池说出来,吴忧插嘴道。

    三人这才想起来这里除了三人之外,还有吴忧在,刚才他一直没有吭声,三人倒是将这个最重要的当事人给忘了。

    吴忧道:“你们刚才好像一直在说我吧?你们不想问问我的意见么?”

    剑池眼睛一瞪,道:“大人说话,小孩儿不要插嘴。”

    魔灵和妖灵更加干脆,齐声喊道:“闭嘴!”

    吴忧只好又老老实实待着,看着几个人在那里指手画脚,讨论者关系他命运的“聚灵术”。

    三个人(灵)这回干脆更加不把吴忧算作一员,不理无忧,躲在一边商议。

    不一会儿妖灵忽然感到不太对劲,她一转身,就看到吴忧自己解下了腰带,缠在自己脖子上,双手用力向两边抻住,已经翻白眼了却还不松手,眼看就要将自己勒死。

    三人大惊,忙上前救下吴忧。好半晌吴忧才剧烈地咳嗽着坐了起来,道:“现在……咳咳……你们现在可以听我说……咳咳,听我说了吧?”

    妖灵又是恼怒又是心疼道:“你这个笨蛋,这里虽然是幻境,不过在这里死去了也会真正死去的!你要说什么就直接说好了,我……我要被你气死了!”

    魔灵则对剑池挤挤眼道:“看不出来,你这个徒弟虽然傻点儿,倒是满有个性的。”

    剑池老头则恨恨道:“这孩子看起来随和,涉及到自己的原则的时候总是太倔犟,我都没办法说服他。唉,居然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真是服了他。臭小子,你要说什么?告诉你,别又是仁义道德那一套,这回我可是志在必得,你要是不配合,还不如死掉的好。省得这么不男不女像白痴一样给我丢人现眼!”

    吴忧笑道:“老头儿,你那点儿花样还吓唬不到我。生命只有一次,我自然珍惜。但是如果你的那个什么狗屁聚灵术要因此而牵连无辜的生命的话——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我宁死也不会接受的。”

    剑池黑了脸道:“呸呸,好个不知好歹的小子,又跟我来这一套,我也告诉你,死在我手里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百十条人命我还真不在乎。你以为我费尽心机改进这个狗屁聚灵术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区区一个处女而已,你的手下们应该很乐意为你献身罢?那个艾云小姑娘就很不错嘛。”

    吴忧沉下脸道:“你又胡言乱语了,你不是曾经立誓不再胡乱杀人了么?”

    魔灵见两人翻了脸,忙对吴忧道:“有话好好说,谁说要杀人了?只是取处女的鲜血为引而已。”

    又转头先指指自己脑袋,对剑池道:“他这里真的有问题?不像啊。”

    剑池苦笑道:“他十五岁以后在和我的辩论中就没有落过下风,他是太聪明了。即使脑子曾经受创,天赋的才华却没有丢。”说到这里不由得有些得意道:“哼哼,我剑池纵横一生,只有这一个徒弟,当然是万中挑一的人材。可惜就是心地太善,缺乏一股狠辣劲儿,所以一直没有什么出息。要不然这种乱世之中,怎么也是一方诸侯的料子,运气好的话,做个皇帝也不成问题的。”

    魔灵对他使个眼色,低声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这一句吴忧却没有听到,否则的话一定会小心考虑下面的决定的。

    剑池道:“你既然疑心,便一起来听听,省得我枉做小人。”

    吴忧开始还很有兴趣,不过不懂法术的吴忧很快就被一大堆法术术语搞昏了头,光是听了头一段五百字不知所云的咒文就搞得吴忧头大无比,看妖灵听得津津有味还不停地问这问那,吴忧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道:“你们慢慢聊,有结果了告诉我。”横躺在地上,不一会儿已经传来阵阵齁声。

    剑池皱眉道:“我真不知道他是笨还是聪明,就这样也能睡着。”

    魔灵道:“难得他这般真性情,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咱们要这样对付他是不是……”

    妖灵却插嘴道:“还想什么?我看这个法术可行!只要能够让吴忧恢复过来,我管不了那么多。”

    魔灵道:“你最好想清楚,这个法术开始了以后没办法停止,而且完成之后,后果殊难预料,他会恢复成熟的心智,但是可能性情大变,但是不管怎样,你都不可能继续存在于他的体内了。他固然又要经历一次撕心裂肺的痛苦,你以后也不会好过,恐怕要回到刀里再沉睡一段时间了。”

    妖灵道:“这些我都不在乎,”她看着熟睡的吴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毅然道:“是我把他害成这个样子,就让我补偿给他吧。我要在法术完成之后,化成实际的躯体,只要能长伴公子左右,死也无憾了。”

    魔灵忽然飘到妖灵身边,握住妖灵的手,细细打量她一番,叹息道:“实际的躯体?姐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样你将终结你永生不灭的生命。你考虑清楚了,也许你该多见识几个人……”

    妖灵不太习惯自己的身体跟别人接触,即使是同为灵体状态的魔灵。她轻轻一闪身,躲开了魔灵。

    她叹口气道:“你自己也该清楚,又何必问我?你不是总归也要放弃这漫长而又无聊的生命么?咱们出世也有千年了,我不同于你,我和吴忧是同时长大的,我有童年,我和吴忧一起成长,当我拥有了独立的意识之后,我开始憎恨这永生不死的生命,我多么希望我能够长侍公子左右,和他同生共死,为他分忧解难,甚至为他生儿育女。我只要求做个普通人。也有生老病死,也有喜怒哀乐,哪怕只有片刻的功夫陪伴他也好。我不会在公子死后再去选择那些肮脏讨厌的陌生人,他们不配。”

    剑池哈哈一笑道:“好好!吴忧必然不会辱没了你,与其浑浑噩噩渡过千年,不如轰轰烈烈过这一世。”

    魔灵瞪他一眼道:“说得轻松。你可知道化成实体之后,我们活不过三十岁,还要失去一项感官,没有武功,没有法术……”

    妖灵打断她道:“不要说了。”

    剑池听了魔灵这番带着怒气的话却也吃了一惊,此前他还真不知道她们要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他狠狠瞪了魔灵一眼,那含义相当明白:回去找你算帐。

    魔灵也发现自己说溜了嘴,不由得后悔不已。

    妖灵道:“不说这些了,咱们开始准备法术吧。我比较中意那个叫凌红叶的法师,看着很乖巧,性情也柔顺,就用她的血怎么样?”

    剑池道:“我讨厌法师,这些家伙总是鬼鬼祟祟的,我可不希望吴忧以后欠一个法师的情分。我看那个莫湘不错,老实本分,功夫又好,带兵也有一套,以后可能会对吴忧帮助不小。身段也不错,以后说不定会给我的好徒弟生个儿子。”

    魔灵撇撇嘴不屑道:“你以为在挑母猪啊?依我看,那个莫言愁比那两个都好,她聪明灵秀,人也俊俏得多,她受过良好的训练,身体的承受能力也远高于其他两个,就用她吧。这个吴忧运气还真是不错,居然有三个女孩在这里备选。”

    剑池道:“不是三个,是四个,你们没感觉到艾云那个小丫头还是上山来了么?深夜登险峰,真有她的。”

    妖灵叹道:“都是我不好,我那时候只想体验一下……”

    剑池道:“算啦,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干什么。这下子又多了一个选择,怎么办才好?这个艾云估计应该心甘情愿,要不用她?”

    魔灵大怒道:“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朝三暮四,你打的什么鬼主意我还不知道?你不就是想让你的宝贝徒弟把所有女孩都睡过才舒服?告诉你,休想!”

    妖灵惊道:“什么!睡过?不是取血就行么?”

    魔灵以看白痴的眼光看了妖灵一眼道:“都告诉你是邪法了,普通的血能行么?为什么要处子你还不明白么?”

    妖灵毕竟脸皮薄,听了之后啐道:“该死!果然是邪法。”虽如此说,她也明白,剑池和魔灵说得轻巧,为了找出这个法子却不知费了多少事,而为了改进这个邪气十足的法术更是费尽心机。

    以前是灵体她可以不在乎,现在既已决心化作实体,她心中竟然隐隐约约对那个“幸运”的女孩起了莫名的妒忌之心。

    妖灵期期艾艾道:“妹妹,剑池先生,我……”

    魔灵何等精灵剔透,妖灵神气一变她就明白她想说什么。无非是妖灵想自己承担这个“重任”。她摇摇头道:“姐姐,我们需要你在我施法期间维持幻阵运转,何况就算你化作实体,一开始身体虚弱,也禁不起的。”

    妖灵负气道:“那我不干了,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我何苦呢?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魔灵一听大为头痛,这妖灵的脾气就像娃儿脸,说变就变,万没料到这功夫她耍起了小孩子脾气。不过话说回来,妖灵觉醒也没几年,单从心智上来说的确是个“小孩儿”。魔灵赶紧给剑池打眼色,让他说话。

    剑池有些为难地搓搓手,对于这种胡搅蛮缠不讲理的他还真是没什么好办法。当下眼珠一转,忽然抢上两步抱住吴忧熟睡的身体哭道:“哎呀我可怜的徒弟啊,你就要这样灰飞烟灭了吗?与其让你零碎受苦,不如就让为师送你一程吧。”说着就向吴忧头顶拍落。

    魔灵和妖灵同时大吃一惊,两人都看出剑池这一下用了全力,若是击实了,吴忧便会脑浆迸裂而死。他的杀气不是装出来的,竟是真的要杀吴忧。两灵一闪身,魔灵从背后扣住了剑池的脉门,妖灵将自己的上半身伏在吴忧身上准备替吴忧档下这一掌。

    剑池就势急退,掌力半数贯在地下,半数被他硬生生收回,他猛烈的咳嗽了两声,吐了一口血。

    魔灵嗔怪地拍拍他的背道:“这么拼命做什么?有话慢慢说还不行么?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子。”

    剑池看着仍然紧张地护在吴忧身前的妖灵,脸色惨白地一笑道:“妖灵,你何必还要自欺欺人呢?你能把性命都交给吴忧,忍这一时之气有何不可?我们时间很紧,没功夫浪费了。”

    妖灵看看熟睡如婴儿般的吴忧,这一连串激烈的动作居然都没有让他醒过来。

    “你们在骗我罢?”妖灵痴痴地看着吴忧,头也不回道。

    魔灵和剑池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担心的眼神。

    妖灵将吴忧轻轻放下,转身对两人道:“我不管你们最终目的想干什么,也不管这个法术有什么副作用,你们只要告诉我,这个真的会管用么?”

    魔灵和剑池一起用力点头。

    “那么我们开始吧。”

    魔灵忽然道:“其实这个法术对你……”

    剑池一把拉住魔灵,摇了摇头。魔灵一下甩开他,道:“你别拉我。我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她是我的姐妹!我唯一的姐姐!你的宝贝徒弟重要,我的姐妹便不重要么?”

    剑池喝斥道:“都什么时候了,才说这种话!不知轻重。事已至此,难道可以收手吗?以前倒不见你有顾及过这个姐妹。”

    魔灵默然。妖灵飘到魔灵身边,主动拉住魔灵手道:“妹妹,其实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咱们虽称姐妹,上千年间却天各一方,并没什么情分的。你也不用为此有什么为难之处。要是你怕以后会寂寞,也像我一般化为实体,了结这无聊的生命罢了。”

    魔灵显然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她这时已恢复常态,笑笑道:“刚才我只是一时失言,姐姐不要往心里去,既然姐姐不反对,咱们就开始施法吧。”

    妖灵有些失望地望了魔灵一眼,她宁可看见魔灵发怒也不愿意看到魔灵这像是戴了一幅面具的笑容。不过现在再追究这些都没什么意思了,反正施法结束后她们可能就此永远不会再见面了。当下妖灵也笑笑道:“好吧,我们就开始吧。”



  
 
第四章 纵横篇 第八节 新星
 
 

    圣京,收到了吴忧失踪的消息,荀卿掩不住脸上的喜色,对张静斋道:“主公,靖难军去了吴忧,阮香便如同断去一臂,实乃主公之福啊。”

    张静斋沉吟不语,他心中想的是,远在云州的苏平一向将吴忧视为不可多得的对手,他听了这个消息会怎么想呢?

    云州城,苏平对着浩瀚的星空久久无语,原来代表着吴忧的那颗将星湮灭的地方,一颗小小的星星逐渐崭露头角,发出了白炽的光芒,大有取代原来那颗将星的位置之势。苏平瞑目细细推算,良久,他嘴角忽然露出一甩容,吩咐从人准备出门,至于去哪里,他却没有说。

    云州是周国最大的州郡,共有十二座大型城池:兴城、火壁城、沃城、大月氏城、小月氏城、库比伦城、吉斯特城、哈克兰城、宁远城、铜川城、归宁城、云州城。

    自从大地震之后,云州东部的沃城、大月氏城、小月氏城一带连续两个月没有下一滴雨,夏粮颗粒无收,云州东部的最大的河流呼伦河几十年来首次出现了断流的情况,临近的以游牧业为主的库比伦城、吉斯特城、哈克兰城纷纷受到波及,草原荒芜,牲畜大量死亡,人民流离失所。而挨着云州的北方强邻库狐,迷齐两国也趁机南下劫掠,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各地盗贼蜂起,多灾多难的云州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严峻形势。

    苏平亲自坐镇云州让张静斋着实放心不少。其实苏平能拿出来的手段也不多。他减免了灾区一年的税赋,又从张静斋治下比较富庶的地区调集粮食,组织些灾后重建工作,而对于各地的盗贼则是打击和招抚同时进行,为了对付库狐和迷齐的袭扰军队,苏平在漫长的边境线上建立了多座烽火台,以守为主,间或反击,两国军队吃了几次亏之后收敛了不少。

    在苏平的组织下,云州局势虽然还显得混乱,却还没有失去控制。不过苏平的这些手段最近进展的却有些不顺利。声势浩大的暴动一次连着一次,这里刚刚剿灭立刻下一拨又开始爆发。苏平收买分化的策略虽有成效,但是盗贼们警觉性也随之提高,用过几次之后也不是那么灵便了。消灭了几支山贼,新的山贼又出现,而不少苏平安插进去的探子被杀,计划遭受了严重挫折,甚至到了后来,云州没有受灾的地方也开始出现大批流寇。

    云州是个多民族杂居的地方,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人都是少数民族,大月氏城、小月氏城、库比伦城、吉斯特城、和哈克兰城原本是周国北方的几个独立的小国,城的名字就以城中聚居的人数最多的少数民族的名字来命名,这些小国构成了周国北方的屏障,将周和北方两个强大的游牧民族为主的国家库狐和迷齐分隔开来,但是周国国力慢慢强盛起来,野心勃勃的周国皇帝通过各种手段将这些小国逐一吞并。大大扩展了周国的领土,阮香控制的灵州和淄州加起来不过二百万平方公里,云州一州之地就有二百万平方公里。

    原本云州属于人烟稀少的荒芜之地,只有云州城、火壁城两座不大的城池。后来为了更好地统治这些新征服的地方,周国以原来的云州城、火壁城为依托,先是扩建两城,然后又筑沃、宁远、铜川、归宁四城,以便加强对这一地区的控制,又迁徙大量内地汉民到云州,形成了现在的云州胡汉杂居的局面。

    胡汉矛盾在云州一直是个尖锐的问题,汉人虽然是外来者,但是他们在政府的默许和鼓励下,把持了绝大多数的土地和牧场,垄断了工商业,而这片土地原来的主人,各少数民族的百姓却只能处于社会的底层。这种情况使得云州局势就没有真正稳定过,各少数民族的反抗从来也没有停止过。周政府每年都要在边地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后来为了分化瓦解这些少数民族,周王朝想出了一条计策,改镇压为安抚,将几个较大的少数民族的大首领召到京城,赐以豪宅美女,委以高官厚禄,果然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蛮子”(周王朝对少数民族蔑称)禁不起诱惑,流连京城忘返。群龙无首的起义也迅速被镇压下去。他们的后人长期受周王室控制,和汉族官员勾结一气,欺压治下的百姓。周王朝的这个计策可以说相当毒辣,各少数民族上百年来都忙于内部争斗,再也没有组织起像样的大规模反抗,周朝的精力也逐渐放到北方的库狐和迷齐这两个越来越不安分的邻居身上。

    长期以来,云州一旦有事,首先倒霉的肯定是这些少数民族。不管是派捐派税,还是征兵打仗,他们都是首当其冲。云州少数民族男人的寿命平均只有三十岁,男女比例更是一比三这样悬殊的数字,少数民族则更高。无数的家庭都是*女人在支撑,这也造就了云州的女儿无奈的“名声”,因为她们柔弱的肩膀扛起了别的州郡本应由男人负担的那份重担。她们的贤惠、她们的能干都是迫不得已给逼出来的,只因为她们知道,自己的丈夫、父亲、兄弟可能跨出家门那一刻就再也不会回来。人人皆知云州女儿贤惠能干,善于持家,可是谁又曾经想过她们贤名之下的无奈和悲哀?

    八月,云州沃城。

    高温的天气已经持续了很久,持续的旱情仍然没有任何缓解的迹象,白花花的太阳放射着灼人的光芒。气温是有史以来同期最高的。

    走在街上的人们都有些无精打采,小贩的叫卖也有气无力,狗趴在街上伸出长长的舌头,呼呼地喘着气。

    虽然最近各处不断有暴乱的消息传来,但是躲在厚厚的城墙后边的汉族市民并没有觉得有太大的变化。无非是菜价、粮价涨了一些,这也是能接受的,听说现在很多地方都有人饿死,调拨的救灾粮当然是先满足城内的汉民的。同时城内巡逻的士兵更多了些,进出城盘查更严密了些,尤其比较刺激的就是城里每天都要处死几个异族叛乱分子。城里最大的酒楼醉仙楼也照常营业。

    和街上的死气沉沉不同,醉仙楼一直热闹非凡。沃城现在是云州东部的军事行政中心,听说最近连深受大将军信任的苏平先生也将行署迁到了这里,以便于更好的指挥越来越猖獗的暴动,来来往往的军官和政府官员更是比平日里多了很多,他们也都愿意到这里来坐坐。

    醉仙楼分三层,最低层是一些平民百姓吃饭喝酒的地方,提供些便宜的酒菜,这层客人最多,地方也最宽绰;第二层是普通的官员和财主们比较喜欢光顾的地方,布置自然雅致许多,开设了雅间,又有唱曲儿的等各种艺人助兴,也是热闹非凡;第三层是专为各种达官贵人准备的,都是豪华的套间,侍酒的也都是美丽的胡姬,能在这一层用饭的人涵养自然好的多,加上隔音效果好,所以非常安静。

    这里的老板原名梅富贵,本来是个破落户,后来遇到一个算命先生给他算命,说他本是大富大贵的命格,可惜名字不好,以至于一直走背字儿,便给他改名梅兰菊,想不到从此以后梅兰菊果然财运亨通,现在沃城三成以上的产业都是梅兰菊的,醉仙楼就是其中之一。梅兰菊知恩图报,将那算命先生延为上宾,让他同享荣华富贵,又听那算命先生的建议,仗义疏财,乐善好施,是远近闻名的仁义财主。

    这一天,醉仙楼一层和二层照旧热闹非凡,三层却显得有些冷清。偌大的三楼只有两桌客人,分别占据了位置最好的东西两头。这两桌请客的都是年轻的公子,这两位公子早早就到了,他们的客人似乎都还没到。

    东首的公子风神如玉,着白衣,腰间随便挂着一柄长刀。这刀朴实无华,倒是和他身上名贵的衣料不怎么搭配,他从上了楼落座之后就陷入沉思之中。他身后侍立着一个年轻女孩,眉目风流,腰配名剑,她服饰华贵明丽,而显然她只是那公子的侍从,一直站在那里不敢和那公子并坐,她轻轻摇着一柄鹅毛扇子,为那公子扇风,对于其他的事情不闻不问。但是任何一个侍者走到离桌五米以内的时候,都要经历一次那女孩杀气腾腾的目光的洗礼。

    西首的公子气质俊逸出尘,只是脸上略带病色。他衣着简朴,没有任何武器随身,手持一把再普通不过的白纸扇,他浑身上下最出众的就是他的眼睛了,他眼眸清澈如水、深沉似海,里面隐藏着睿智的光芒。他身边只有一个青年男子侍立,虽然大热的天,男子还是穿着黑色的长袍,额头却一滴汗都没有。

    看来双方的客人短时间内都难以到来了,西首的公子召来侍者,道:“把这些隔扇都挪开吧,视线还好些,反正只有两桌客人,我想那位公子也不会反对的。”

    侍者早就得到老板吩咐,今天这桌客人是绝对不能得罪的。他连忙叫来几个伙计七手八脚就开始撤去那些碍眼的隔扇和家具。搬到东首的时候,女子不乐意了,她眼睛一瞪,道:“做什么!”那侍者吓得一哆嗦,一个板凳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这时候那一直沉思的公子抬头来,这才注意到这些侍者们在搬东西,他也看到了对面那位年轻的公子,两人眼光在空中一会,同时挪开了目光。他微笑了一下,道:“云,算了,这样视线比较好。”

    西首的公子一拱手,笑道:“打扰了。在下苏平,公子可是可是姓赵?”

    东首公子也淡淡还了一礼,道:“苏公子认错人了,在下姓吴。贱名吴忧便是。”

    苏平讶然道:“吴忧?你不是……”随即解嘲地一笑道:“我刚才以为你是一位故人,名姓虽相同,但是他应该早就不在人间了,何况你们……气质完全不同,想是我认错了。”

    吴忧笑笑道:“是不是故人,何必那么执着呢?世事本无常,今天的朋友,可能便是明天的敌人,这一刻还同桌共饮,下一刻便反目成仇,认识不认识又有什么区别?”

    苏平笑道:“有理有理,虽然吴公子的论调悲观了些,不失为一番人生良悟,为这句话就值得饮一杯。”说罢端起酒杯,朝吴忧举了一下。

    吴忧将酒杯一举,却没有喝酒,他将酒洒在了地上。

    苏平诧异道:“这酒不好?”

    吴忧有些惋惜地盯着空酒杯道:“酒是好酒,只是可惜我不能和你对饮。”

    苏平道:“我与公子你素未谋面,难道咱们往日有仇?”

    吴忧道:“咱们往日确实无仇,近日却很可能有怨了。”

    苏平审视吴忧一会儿,然后道:“你不是云州人。何苦替他们来趟这趟浑水?”

    吴忧细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道:“我只想看看,凭着这双手,我能在这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群里得到些什么。我需要权力和金钱。”

    苏平身边年轻的法师陈青忍不住插嘴道:“你要的苏先生都能给你……”

    苏平沉声道:“青!”陈青当即住口。

    苏平对吴忧道:“公子敢孤身入我重兵把守的沃城,和苏某对谈良久而面不改色,这份胆识,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说出来你也许不信,上一次给我这种感觉的人,凑巧也叫吴忧。难道一个人的才能真跟他的名字有关么?”

    吴忧缓缓转动着杯子道:“我不喜欢总是被人拿来和一个死人相比,即使这个人和我同名,而且很有本事。”吴忧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一边的女孩艾云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这个动作虽小,却没有逃过苏平的眼睛。

    苏平眯起了眼睛,微微一笑道:“是我失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