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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玉
作者:次第开放,更新时间:2008-2-14 0:29:00,完成字数:303176
 
 

 
正文 第一章 藏宝
 
 
  这是1947年秋天的一个早晨,在长春城西一片密密麻麻的民居里,白氏医馆的一侧大门“吱”的打开了,一个30出头的俏丽妇人走出来,在另一侧的门上挂上“今日出诊”的牌子,然后把这侧大门也打开。

  屋子主人、50多岁的白秉义牵着头骡子走出来,望望刚升起的日头,按了按大褂里贴胸紧绑着的包裹,利索地翻身上了骡背,“看着点家”,白老汉低头又叮嘱了一下妇人,一抖缰绳,骑着骡子向城门口走去。

  妇人出神地望着一人一骡慢慢远去,“看着点家”,白老汉的声音似乎仍在耳边。“他心里还是惦记着我的”,妇人默念着。

  妇人在娘家时的名字叫杜月娥,夫家姓刘,两年前关东军被苏联人打出长春时,她夫家被日本人裹协着逃出城,此后再也没了消息,刘嫂变成了刘寡妇。没了生计来源的刘寡妇被邻居介绍着来了白氏医馆,帮白秉义做做饭,拾掇拾掇家,病人多时也出屋给白秉义打打下手。

  白老汉几年前死了老伴,惟一的一个儿子十多年前就出海留了洋,白老汉在五十多岁时又成了单身。妇人在虎狼之年成了寡妇,又没有孩子,这两人碰到一起,如同干柴烈火,慢慢刘寡妇留宿在白家的日子多起来。

  在妇人眼里,白老汉是个好人,有学问,常有城里些穿着长袍马褂的人来白氏医馆,翻着古书,说些妇人不懂的古画啊古玉啊之类的事。白天开了一天的方子,晚上闲下来老汉还要写写画画,女人偶尔也会在旁边碾碾墨,凑个红袖添香的趣儿。

  白老汉待人随和、心肠好,上门就医的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扛长活的、拉车的,甚至是妓院里的女人,老汉都是笑咪咪、和和气气地对待;只是老汉的眼力毒,从收的诊费上就能看出来,一样的毛病,达官贵人们和贩夫走卒收的钱,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刚到白氏医馆没几天,妇人就发现老汉的生活极有规律:天一亮就在院子里做操打拳,吃过午饭要在屋里躺一会,晚饭后总要在书房里待一两个时辰,然后就是洗漱一番,让妇人伺候着上床睡觉。

  老汉说这是养生,子午觉更是养身的法宝。所以老汉的身子极结实,外表看上去就像个40来岁的汉子。妇人比常人更清楚,老汉脱下衣服来,身上的筋骨一点儿不比自己当年一直扛活打工的死鬼差。

  让妇人羞愧的是老汉床上的本事,一晚上老汉让妇人摆出来的姿势,比妇人结婚十多年用过的姿势还多,老汉告诉她这是“双修”。几千年前的黄帝就是靠这功夫白日飞升,成了神仙。老汉总是边抽动着边在她耳边说着“呼、吸;呼、吸……”双手还不停地在她身体上游走着,那滚烫的手掌里像是裹着一团火。妇人在开始时还能按着老汉的口令喘气,没一会儿便哼啊哈啊沉溺于肉体的快乐中了。

  不过即便这样,妇人还是感到了自己的变化,原来枯黄的皮肤细腻了许多,干瘦的身子也渐渐丰腴起来,来医馆的男人们的眼光也更多地停留在她身上。

  不过妇人总觉得和老汉还隔着点什么,每天晚饭后,老汉就叮嘱她在前院听着动静,自己则进了书房,一锁就是小半天。妇人不敢多问,只有一次欢愉之后没忍住,听老汉嘟囔着说“炼药”,妇人知道他没说实话,但想想也就随他去了。

  “人都看不见了,还望呐”,有邻居刚出了门,看见发呆的妇人,忍不住调笑了一句。妇人轻轻啐了一口,没敢还嘴,红着脸关门进屋去了。

  白老汉骑着骡子,慢慢地出了城门,城门口一位认识的军官和他打着招呼:“白大夫,又出门采药啊”,白老汉笑着点头。

  长春城西半部驻扎着国民党的新六军,毕竟是国民党的王牌部队,官兵里有文化的多,纪律也还算严明。白氏医馆不大,但白秉义是长春城里数一数二的名中医,在处理跌打损伤、在用草药方面,有极其独到的一面,新六军的军医们不时拉白秉义来部队看病,和不少官兵有了交情。特别是年初的时候,廖耀湘中将还拉上他,坐着飞机到沈阳给东北保安司令长官杜聿明治疗风湿病,更让白秉义在军中大大出了一回名。

  近一段时间,白秉义每隔一段日子都要出趟城。早早地出去,天快黑才回来,守城门的士兵大多知道,白大夫这是去山里采药。

  行人渐渐稀少起来,白秉义夹了夹腿,骡子小跑起来,白秉义感受到骡子腹部两侧搭裢里的坚硬。

  白秉义很是有些得意,搭裢的一侧放着把日本“三八大杆”上的刺刀,近一尺长,锋利无比,刘寡妇耗了一个星期,才用两块牛皮缝了个刀销。另一侧的搭裢里放着把苏联红军的工兵铲,也是精钢打制。这两件宝贝都是前年苏联军队撤出长春时,白秉义用一个金戒指从一个大兵手里换来的。

  跑了一个来小时,这一人一骡到了山脚下。这里是长白山的余脉,原来山上是原始林和人工林交杂的老林子,长满了红松、黑松、樟子松、落叶松等。这十几年,日本人把山脚下的树砍了大半,后来共产党和国民党先后又砍去一些,现在山腰下已是光秃秃的一片。

  骡子奋力向山上登去,晃的白秉义的腰隐隐地有些痛,老了!白秉义不得不承认这个现实。修练了40几年的养生功和五禽戏,这一两年还和刘寡妇夜夜“双修”,白秉义是学医的,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比同龄的人不知要好多少倍,但这也挡不住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

  儿子在美国修的是西医,不管怎样,也算把老白家世代行医的香火传了下去。儿子完成学业后,老汉坚决不让儿子回战乱中的祖国。后来儿子在美国娶了个台湾去的姑娘,生下一儿一女,生活稳定下来,就不停地写信让白老汉出国团聚。

  出洋?白秉义每每看着寄回的孙子孙女的像片,也不免心动,可就是舍不得这三十几年积蓄下的宝贝,还是咬牙回绝了儿子的意思。

  让白秉义割舍不下的就是他收藏的古玩,老人们把这叫“骨董”,白秉义从书上看,清代以前用的就是这两个字。“古玩”,那是清以后才有的词。俗话说,乱世黄金,盛世古玩,白秉义可不这么看。盛世之中玩古玩的,恐怕都是世家巨富,对于白秉义这种普通人家来说,乱世才是收藏的大好时机。

  不过生于乱世之中的白秉义深深懂得自保的道理,一是不张扬,二嘛,就是狡兔三窟。说这上山采药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白秉义要把收集的宝贝藏匿到山里。

  上得山腰,白秉义把骡子拴在棵树上,把骡背上的搭裢取下搭在肩上,又紧了紧贴胸的包裹,猫腰进了林子。白秉义边走边看,把一些药草和蘑菇等能吃的山货用工兵铲挖下来,收进搭裢里。

  走到响午,白秉义来到一处陡坡旁坐下休息,拿出干粮和水壶,慢慢地吃起来。国共打了两年多,长春城里的粮食渐渐贵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跑进山来挖些能吃的东西。白秉义不得不小心,若是让人发现了他藏宝的地方,那白秉义这几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吃喝了半个小时,林子里始终静悄悄的。白秉义放下心,工兵铲开路,沿着陡坡向山的一侧爬去。走了十多分钟,一个两人高的山洞出现在眼前。这个地方,是白秉义花了几个月时间,心里反复琢磨才定下的一块地。首先是山势陡,打仗不会选这块地方,一般人也到不了这地方;再就是有人来了,看见这常见到的山洞,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白秉义在山洞口停了停,又仔细听了听周围的动静,这才进了山洞。山洞里是个阿拉伯数字的“7”字型,往里走上不到20米有一处拐弯,又能往里走个七八米就到头了。白秉义走了个来回,确认洞里没人,才在拐弯处停下来,这里有一个不规则的一米见方的凹槽,地下几簇乱草,还有几块不知什么野兽留下的早已干硬的粪便。

  白秉义放下搭裢,用工兵铲把乱草和粪便移到一旁,就撅着屁股挖了起来。清出了近一尺深的土后,下面露出几块石头,白秉义抽出军刺,一手铲子,一手刺刀,把几块石头挖出来,石头下露出两个铁皮盖子。

  白秉义长长喘了口气,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汗水,用军刺把其中一块铁皮盖撬起来,下面的铁桶里已经放了几样东西。白秉义拿出怀里的包裹,小心打开,里面是几个巴掌大的盒子,外面仔仔细细地包着防雨绸。白秉义迅速把盒子放进铁桶,盖上盖,压上石头,把土回填,外面又细细密密地洒上一层干土,最后才把乱草和粪便移回原处。

  白秉义直起腰,看看再没什么破绽,提起搭裢走到洞口坐下来。这时,他才感觉到全身上上下下都是汗水,腰也如撕裂般疼了起来。真是老了,白秉义摆了个打坐的姿势,调匀呼吸,运行了一趟养生功。他呼吸着林子里清新的空气,想着洞里的宝贝,才觉得身上好了些。

  快装满了,白秉义有些得意,又有些失落,为保护住这点东西,他是费尽了心思。埋下的两个铁桶,是美国人造的军需桶,白秉义从国民党部队中讨来后,反复擦洗晾洒后才偷偷运出城,埋进山洞里,防雨绸则是部队里雨衣,也是美国人造的。幸亏新六军是一色的美军装备啊。

  现在一个铁桶里已经装满了二十几个盒子,另一个也快满了。白秉义的长项在于鉴别书画和玉器,所以这些盒子里装的大多是不怕火烧水浸的玉器。书画太大,而且在这种环境里也没法保存。白秉义的好友、在城里开酒楼的王掌柜精于古钱币,所以白秉义也在这里藏了些珍稀的古币和金锭。

  看看日头,白秉义又走进山洞看了看,确实没有破绽后,愉快地下山了。

  

  


    

 
正文 第二章 失意
 
 
  日历哗哗地翻过去,进入到2000年的夏天。孙纯漫无目的地走在北京街头,和这蓝天白云相反,他的心里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黑夜。

  一个月前,长江流域又遇洪涝灾害,孙纯奉命参加了新闻报道的队伍。在灾区雨里泥里干了近20天,回京后便低烧不止,上医院一查,血吸虫病!孙纯一听就傻了,问大夫,“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在五十年代就宣布消灭了血吸虫病吗?”

  孙纯效力的电视台立刻派人到医院给他办了住院手续,又安排所有参加抗洪报道的记者来检查身体。结果所有人都好好的,惟独倒霉了孙纯。

  连续输了几天的液,把体温控制住以后,医院就开始“轰”孙纯,“这病现在没什么立竿见影的办法,只有服药静养,好好回家休养一段吧,每个月来检查一次。记住啊,这病伤肝,不能抽烟喝酒,少发火,保持心平气和”。医生大笔一挥,开了一堆药和一张休息半年的假条。

  祸不单行,在孙纯去参加抗洪的前一天,相处一年多的女朋友、他同一个部门的同事任伊伊给他打了个电话,“我们分手吧。”

  在灾区没天没夜的忙,回来就又病倒了,孙纯一直没顾上和任伊伊交流。他住院时任伊伊倒是给他发了两条短信,不咸不淡地问候了一下,等他再发短信,问个为什么时,对方就关机了。

  如果说得了血吸虫病对孙纯来说是天阴了下来,那么任伊伊提出的分手就像天塌了下来。说心里话,孙纯对于这一天的到来并不是没有准备,他和任伊伊有着太大的差别。

  他是大专学历,学的就是摄像,好在学校是广电总局的直属院校,每年都有不少学生分配到电视台,他也在96年毕业时如愿进入了电视台;任伊伊是北京名牌大学的本科毕业生,虽然算是电视台临时聘任的,但很快就成了主力记者,是部主任的爱将。在电视台里,抗机器的和拿话筒的有着天壤之别,就是到了被采访单位,人家也是门清儿,只围着记者转,根本不和他这种摄像师打进一步的交道。

  说到家世,孙纯父亲是个民办教员,母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孙纯就在山西的一个小县城里上了十几年学。他至今记得,第一天到大学报道时,同屋的室友捂着鼻子让他先去洗个澡的情景。农村人,身上哪能没味呢。任伊伊的父亲是一家报社的部门领导,母亲是国家部委的公务员,在北京也算平常,可对孙纯来讲,这种家世的差别就有如天堑一般。

  唯一般配的是两人的相貌,孙纯高高瘦瘦,一张娃娃脸,脸上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一笑起来两只细长的眼睛就咪起来。用任伊伊死党梁洁的话说,就是专电女人的色眼。

  孙纯的皮肤极白,让任伊伊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干了十几年农活的男孩子,会比我这城市女孩的皮肤还好呢?任伊伊算不上是什么惊心动魄的大美人,但也眉清目秀,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两人站到一块,梁洁常夸奖说,有夫妻相。

  孙纯和任伊伊是99年春节时去东北采访时好上的。说不清是早就两情相悦,还是独自在外过年的孤寂,亦或是兼而有之,反正当晚两人就睡到了一起。这是孙纯最为快乐的一个春节。

  临回北京前,任伊伊对孙纯提了个要求:对两人的关系保密。孙纯痛快地答应了。所以两人回到单位后,仍是一副同事的样子。就是要一块回孙纯租住的小屋,任伊伊也要让孙纯先走到单位的四五百米以外,然后任伊伊打车过来接上他。

  后来任伊伊没忍住,将两人的关系告诉了自己的死党梁洁,孙纯在征得任伊伊同意后,也把他们的关系告诉了孙纯在电视台惟一的朋友吴晓。对这种地下情,孙纯尽管极不愿意,但还是默默地承受下来。

  孙纯怀着深深的自卑,包藏起他那颗敏感的心,小心翼翼地经营着爱情,可分手的这一天,还是不可阻挡地来到了。

  “难道本命年就这么倒霉?”24岁的孙纯在心里大喊着,“我不甘心,我要弄个清楚。”他拦住一辆出租车,“去电视台”。

  在车上孙纯给任伊伊发了个短信,“在单位吗,我想和你谈谈。”任伊伊的短信很快回复过来,“在,我一会儿要回家,改天吧。”

  孙纯在单位的大门附近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坐下来,往任伊伊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捏着鼻子问,“任伊伊在吗?”然后就听着接电话的人喊,“伊伊,电话。”孙纯挂断了手机,专心地盯着大门口。

  下班的时间刚过了一会儿,孙纯就看见穿着一身白裙子的任伊伊走出大门,上了一辆出租车。孙纯赶快窜到路边的一辆出租车上,“跟上前面那辆车。”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车慢慢腾腾地向前移动着,孙纯的车毫不困难地跟上了任伊伊的车。从城西到城东,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见任伊伊的车停下来,她快步进了路旁一家看着很豪华的餐厅。

  孙纯不急不慌地付帐下了车,等了几分钟,才向餐厅走去。“先生您订位了吗?”迎宾小姐客气地问孙纯。

  孙纯假意问道,“我去停车了,刚进来一位穿白裙子的小姐去哪个包房了?”

  “噢,先生,刚才那位小姐就在大厅用餐,我来引您进去。”

  孙纯跟着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我忘了拿烟了,谢谢啊,我一会儿再来。”

  孙纯出了餐厅,走到不远的一个商亭里,随便买了盒烟。他很少抽烟,也就是在聚会时,才会起哄般蹭一两根烟抽抽。即便这样,让任伊伊闻着了,还会批评两句,“我最讨厌抽烟了。”

  不知是不是逆反心理,从无烟瘾的孙纯此刻就想抽烟。

  叼着根烟,孙纯慢慢晃到餐厅外面,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向里边望去,他很快看见了任伊伊,笑盈盈地和对面的男子说着什么。孙纯下意识地转过脸,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过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自嘲地吐了口烟。他转过头,仔细观察着任伊伊对面的男人,“奔四十了吧”,孙纯恶意判断着,“长的很普通,身体也有些发福了”。

  “他在抽烟”,这个发现更让孙纯难受。女人,女人,宠着的女人是宠不住的啊,孙纯忽然想起吴晓在一次酒后给他的忠告。

  孙纯不想再看下去,转到一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拿出手机给任伊伊发了个短信,“我在你家楼下,我想和你谈谈”。

  很快短信回过来:“我爸妈在和我谈事,我明天约你”。

  孙纯“哈哈”笑出声来,站起来打了辆车,向任伊伊家驶去。

  他今天一定要问个清楚,他是一会儿也等不下去了。

  过了两个多小时,在孙纯抽了大半包烟后,他终于看见一辆白色的“宝马”停在任伊伊家小区的门口。在车停了半天后,车门才打开,看任伊伊走下来,向车里挥着手,车子很快启动走了。

  “任伊伊”,孙纯叫住往小区里走着的任伊伊。任伊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走过来说,“别在这儿谈,我们走远点吧”。

  两人默默地走出很远,“刚才在车里亲热呢吧”,“怎么才是辆宝马3啊,起码该是5系或7系的吧”,刚才憋在孙纯肚子里的一堆狠话,此刻已无影无踪,一股浓浓的伤感弥漫开来,浸透了他的全身。

  “你一直等在这儿吗?”还是任伊伊打破了沉默。

  “没有,我刚才给你发短信时,就在你们吃饭的门口。”

  “你跟踪我?”

  “算是吧。”

  “那还要谢谢你,没有闯进来闹。”

  “放心,我永远做不出那种事。”

  “他是我采访时认识的,大我10岁,是个英国回来的博士,现在在一家大公司做副总。”任伊伊站住脚,“纯纯,我们分手吧。”

  孙纯不敢看任伊伊的脸,鼻子一个劲地发酸,他怕看一眼后眼泪就会流下来。

  “我26了,同学中都有当妈妈的了。可我们呢,就是租个像样点的房子都有点困难,更别说其他了。我知道,北京城里像我们这样的多了去了,可能有一半人还比不上我们。但我觉得我可以过上比这些人好的生活。纯纯,就算我是个虚荣的女孩,你去找个更好的人吧。”

  任伊伊幽幽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孙纯仰头望着天,一股股阴冷的气息似乎要把他的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猛地,任伊伊扑进他的怀里,低声地哭起来。孙纯慢慢地、坚决地拉开任伊伊的胳膊,转身快步离开,他的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流了下来。

  

  


    

 
正文 第三章 火中取粟
 
 
  日历翻回到1948年的6月。三个月前解放军攻克了长春东南的吉林市,把国民党的第60军赶进了长春,又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十万大军把长春团团围住,长春城成了一座孤城。

  天完全黑了以后,白秉义才回到家里,把背回来的一小袋美国面粉交给刘寡妇,告诉她自己吃过了,就一头扎进书房里。

  白秉义躺倒在书房里的大床上,呆呆地望着屋顶。白氏医馆已经有一段日子没开张了,现在的长春城里,新七军守西面,刚进来的60军和守备队守东面。几支部队轮番出击,和围城的解放军交火,密集的炮声在长春城里听得是清清楚楚。败兵不断地逃回长春,白大夫已经变成新七军的白军医了,一早就到军营里报到,天黑了才能回来。

  白秉义心里沉甸甸的,他又想起白天军营里一个军医官说的话:“共产党现在也厉害了,听说他们的炮火把四平都炸平了”。

  军医见白秉义不说话,以为他吓住了,就劝慰地说:“没事,长春城里还有50万老百姓呢,而且长春可比四平大多了,共产党就是有再多的炮,也轰不平长春呐。再过一段,老白你也别到军营里来了,省得受了连累。真忙不过来,我们把伤员送到你白氏医馆去。”

  这些日子在军营里,类似的战事消息听了不少,现在的东北,国共已经聚起了一百多万的人马。白秉义现在越发庆幸自己的英明举动,只要人炸不死,就是这儿的房子炸飞了,自己凭着在城外山上的藏宝,也会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就在白秉义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口响起刘寡妇压低的声音:“有人敲门”。

  白秉义走到院子里的大门口,“老白,是我,周云鹏,快开门。”

  日本人占领了长春十几年,弄得人际间冷漠无比,这长春城里认识白秉义的人不少,可真正有私交的,不过廖廖数人,基本都是在收藏“骨董”时结下的情谊,这开绸缎庄的周老板就是其中一位。白秉义的玉器鉴别知识,就是这周老板启的蒙。

  周云鹏还没走到堂屋,就对白秉义说:“老白,去你书房吧。”白秉义只好引着他进了书房,等刘寡妇送上茶出去,周云鹏又起身把门锁上。白秉义看他鬼鬼祟祟的样子,有些好笑,“周兄,你今儿个是怎么了?”

  周云鹏叹了口气,哆嗦着说:“今天守备队把我们那一带的房子全抄了,家里存的几袋大米白面全被抢了,就给留下一小袋高粱和一小袋豆子。”

  白秉义气得站起来,“不是早嘱咐你们要藏的隐秘些吗,怎么还是这么不小心?”战事刚开始时,白秉义就嘱咐这些老伙计,不仅把“骨董”藏也,更要多积攒些粮食。大家伙儿都是从乱世中熬出来,自是心领神会。

  “谁知道他们进来就抢啊。老白,你住在西头算是幸运的,新七军怎么也算是老蒋的嫡系,空投来的粮食大半都被他们分走。我们那一带的守备队,简直比日本人还狠。”

  白秉义拉开桌子的抽屉,取出一叠钞票,“周兄啊,现在也别抱怨了,赶快去买些粮吧,争取能多买些,我估计还要有段苦日子。这次一定要藏好啊。”

  周云鹏并不接钱,苦笑着说:“老白啊,你是被新七军给养起来了吧?现在市面上哪儿还有大米白面啊,只有高粱和大豆了,而且你知道高粱多钱一斤?四万元!”

  白秉义愣住了,的确这一段他天天和新七军的军医官们一起吃饭,竟不知长春城里的局势已是如此恶劣。

  周云鹏见他愣着不说话,犹犹豫豫地从怀里取出个细长盒子,轻轻放在桌面上打开,拿开桌上的茶碗,从盒子里拿出一卷画轴,小心翼翼地展开,“白兄,还记得这幅唐寅的《梦仙草堂图》吧?”

  白秉义不由自主地被画吸引住了,这是一幅横卷,画面右实左虚,右则实处画有崇山峻岭,山上苍松翠柏、瀑布直泻、曲径通幽,这仙境里一草堂坐落其中,堂中一人伏案而眠。画卷左则虚处约略作连绵山岭,中间空蒙处有一宽袍大袖的士大夫,长袖飘飘似神仙下凡。左上方是作者的题款:闲来隐几枕书眠,梦入壶中别有天,仿佛希夷亲面目,大还真诀得亲传。

  白秉义定定地看着画,仿佛盛夏里喝了碗冰镇的绿豆汤,一阵轻爽流过全身。他接着伏下腰,仔细看看题款和印章,又定睛在画卷中的山岭上,没错,这独具特点的皴纹,简括疏朗的笔法,真正印证了明人王世贞对唐寅画风的评价“秀润缜密而有韵度”。虽然几年前在周云鹏刚得到这幅画时,白秉义几人被狂喜的周云鹏邀到他府上观摩过一次,但今天再次目睹这幅名画,白秉义还是被深深吸引住了。

  周云鹏知道这位老朋友的性子,他轻轻咳了一声,“老白”,白秉义这才从画中脱身出来,不好意思地说:“周兄,报歉。您说,今儿个不是让我看画的吧。”

  周云鹏老脸一红,“老白,实在难为情,我就直说了,我想用这幅画换您一袋白面。”

  白秉义多少猜到了周云鹏的来意,但还是被这句话镇住了,呆了半响才说,“周兄,就是把我这儿藏的所有大米白面全加上,也换不来您这画上的一枚方印吧。”

  周云鹏难受地低下头,“老白,你这是哪朝哪代的黄历了,现在家里的老小都等着粮食救命哪,就是千金、万金现在也换不来大米白面啊。”

  白秉义心里一阵别扭,但也知道周云鹏说的是实情,他想了想道,“周兄,我们多少年的老交情了,您家人口多,我再给您匀一袋米出去。这画先放我这儿,等解了围,您还可以赎回去。”

  “赎的话再也别说,我这儿代一家老小谢谢白老弟的救命之恩。”

  到最后白秉义也没让周云鹏把两袋米面拿回去,一袋50斤重,而且说太不安全。只让他把自己今天带回的一小袋面贴身绑好带了回去,另外的两袋米面决定由白秉义和刘寡妇每天带一点给他送去,毕竟白秉义现在算半个军医,多多少少在军人面前有点面子。

  送走千恩万谢的周老板,白秉义在书房踱着步下了决心,把刘寡妇叫进书房,一五一十地把和周云鹏的交易说了一遍。然后看着刘寡妇道:“现在兵荒马乱的,没法给你个名份,我知道让你受了些委屈。等过些日子太平了,我就娶你进门,你不会嫌我老吧?”

  刘寡妇一听这话,眼圈立刻就红了,抽抽噎噎地说不出话来。白秉义轻轻搂过妇人,抚着她的头又说,“刚才没让周老板拿走更多的米面,主要因为是粮食还藏在这屋的地下。”白秉义拍拍吃惊地瞪着一双红眼睛的刘寡妇说,“你去点根蜡烛来。”

  白秉义趴在地上,用军刺把大床下的方砖一块块撬起来,在一旁放好,露出砖下的一块一米见方的铁板,再用军刺撬起铁板,露出个黑洞来。白秉义转过身来,两腿慢慢地探下去,然后整个身子没入黑洞之中,“把蜡烛递给我”。

  目瞪口呆的刘寡妇这才反应过来,也趴下身,把手中的蜡烛送进洞里。洞里明亮起来,这是个长宽高都在两米左右的洞穴,除了白秉义站立的地方,其他的地方已摆满了东西,一边是几个方方正正的铁桶,一边是用军用雨衣包裹好的粮食袋子。

  白秉义把上面的两个袋子举到洞口,刘寡妇赶快接过去,她现在也知道了这肯定是给周云鹏的米面。白秉义又吩咐她用一块防水绸包好周云鹏刚刚送来的画盒,装进一个铁桶里,“这些铁桶装的都是我这三十几年收藏的古玩。这边的粮食除了给老周的,咱俩省着点儿,再坚持一年也没啥问题”。交待完了,白秉义这才爬上来,又依次把铁板、方砖铺好。“我们今天就在这床上睡”。

  这一晚连受了几个大刺激的刘寡妇,在床上对白老汉索需无度,直到用尽手段,也无法令小白直立后,才放过“精”尽力竭的白老汉。兴奋的妇人毫无睡意,拉住老汉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屁股上,把老汉的头按在自己的胸脯上,自己的一只小手则不停地抚摸着老汉的后背,似乎只有用这身子才能回报老汉。

  白老汉听着妇人轻声的、朴素的抚慰,也把身体尽可能地全面贴在对方白花花的肉体上。在朦朦胧胧中,他感觉到贴着的身子又热了起来,他真真切切地听到一句令他魂飞魄散的话:“我们现在双修吧”。

  

  


    

 
正文 第四章 最后爱一次
 
 
  孙纯怎么也想不到,他在24岁时就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晃悠到楼下,找个小铺随便吃点东西,然后继续闲逛。

  有时在公园里看老头们下棋,能一看就是一天;有时晃到花鸟鱼虫市场,听那些养花养鸟养鱼的神侃半天。自己不知不觉中,今天拿回只鸟,明天弄回几条鱼。总之都是过不了几天便又兴趣全无,那些鸟鱼们的命运可想而知。其间他在电视台的好友吴晓召见了他一回,没一会儿便骂他“行尸走肉”,不欢而散。

  虽然还是不断地想起任伊伊,但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那种锥心般的疼痛,换来的是一种迷茫和不知所措。他已不责怪任伊伊的见异思迁,自己怎么能和事业有成的“海归”比呢?

  刚开始休养时,还有些同事、同学的电话,过了一段就是鸦雀无声。孙纯也明白,所有人都在拼命挣钱,特别是像他这样家在外地的人。租个房子要一千到二千,手机费、座机费、水电费、煤气费、上网费等等,又要小一千,你还要吃饭吧、穿衣吧、交朋友吧,哪儿不要钱呢?

  孙纯17岁上大学,3年大专毕业分配到电视台时,是当时台里最年轻的正式工。孙纯和他的大部分同学都分到新闻中心,拍新闻相对简单呗,做大片的,大多看不上他们这二把刀的摄像师。在新闻部门,好处是隔三差五能捞些好处,拍个新闻发布会,赚几个车马费,积少成多,一月下来也是笔可观的收入;坏处嘛,就是太忙,孙纯在的部门有明文规定,摄像一个月必须出差8天,完成25个工作日的工作,否则就会扣除一部分绩效工资。

  头两年孙纯还攒下点钱,幻想着一两年后买辆车开开。和任伊伊谈恋爱后,钱就像流水般花出去,每月都过得紧巴巴的。实际上,真正花在任伊伊身上的钱并不多,任伊伊也不是那种大手大脚的女孩子,交往一年多,任伊伊从未要求孙纯给她买过什么奢侈品。

  孙纯细想一下也明白,头两年他根本没有任何社交活动,连花钱的电影都没看过几场。他在的摄像组,清一色的大老爷们,最多是一伙年轻的没家没业的凑个三五十块的份子,找个小店喝一顿,和在大学时没啥差别。谈恋爱,那可真是要“谈”的,看场电影,要个情侣座起码七八十,之前要吃饭吧,最少又是一百;泡个酒吧,一晚上没一两百根本下不来。所以每个月底孙纯在翻翻钱包后,都要长叹一声:“入不敷出啊”。

  孙纯不敢把得病的事告诉家里,他估计老妈要是知道了,肯定当天就会坐长途汽车赶过来。他一如既往地每星期打个电话,每个月中给爸妈寄回一千块钱。

  现在能惦记孙纯的,除了吴晓,就是孙纯在电视台的师傅项海涛了。项海涛是在电视台干了近三十年的老记者,一直负责报道教育系统,孙纯在电视台实习时就跟着项海涛。

  刚开始孙纯叫他“项老师”,项海涛不爱说话,对实习生孙纯的跑前跑后也是熟视无睹。那时正赶上电视台推行电脑录入稿件,手写了几十年的项海涛趴在电脑前发了一阵呆,最后仍是我行我素,交的都是手写稿。

  孙纯抓住机会,采访一回来就在电脑前飞快地打出稿子。孙纯在学校时是三年的功课第一,基础好,多数稿子也不用项海涛删改,慢慢这就成了习惯。后来遇上不太重要的活动,项海涛开始让孙纯拍摄,回来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地给他讲。

  孙纯比大多数城市青年都能吃苦,他把项海涛拍的带子、编的新闻,在下班后一盘盘地反复看,项海涛知道了也没说什么话。再后来的工作程序基本是这样的:到了拍摄地点,孙纯开始拍摄,项海涛四处找熟人聊天,然后项海涛交待孙纯必须拍哪几个人,哪几个场景,再然后是项海涛拿话筒,孙纯抗机器,采访几个人了事。

  孙纯慢慢也摸出窍门,后两项都是项海涛的关系,回去一定要编进成片里。最后一般是项海涛拿着几个信封,递一个给孙纯,或者说“今儿还不错”,或者说“这帮不开眼的东西”。开始孙纯还红着脸推辞,直到项海涛板起脸“让你拿你就拿着”,才敢收下,后来孙纯就见怪不怪了。

  几个月后,项海涛一天突然说:“你叫我师傅吧。记着啊,你可是我惟一的徒弟,别给你师傅丢脸。”

  认了徒弟,项海涛的活动越发不避讳孙纯,孙纯也越来越认识到师傅的厉害。在教委,不论是哪个主任的办公室,项海涛从来都是推门就进,端起对方的茶就喝,拿起对方的烟就抽。在台里,从部门主任到中心主任再到台领导,其子女的上学甚至留学的事,都是项海涛一手包办,从没听说过他有“走麦城”的时候。

  毕业的时候,尽管吴晓拍胸脯说保他进台,但孙纯还是给项海涛打了个电话。对方说“我记着这事呢”,孙纯才放了心。来学校召人的电视台人事办的见了孙纯就说:“小伙子路子够硬啊,总局有人给你说话,台里也有头儿直接点你的将”。事情办妥后孙纯又给项海涛打电话汇报,对方淡淡地说,“没事,来台后还是跟我。”

  孙纯得病休养后,项海涛打来电话,“徒弟,这是好事啊,你那病老人儿得的多了,正好歇歇。不上班还一分钱不少,哪找的好事啊?放心,师傅有卤的活儿还是叫上你。”

  有卤,就是有车马费。项海涛的眼可毒,一听活动的内容就知道大致多少好处,百试百应验。

  孙纯另外一位好朋友就是吴晓了,也应该说是他惟一的朋友,项海涛不能算朋友,那是师傅,是长辈,他可不敢把他那不值钱的心事说给师傅听。

  吴晓是孙纯的大学同学,典型的北京少爷。喜欢他的人说他豪爽、仗义,不喜欢他的人说他粗野、眼高于顶。吴晓的老爸是广电总局的一个局长,老妈是中央办公厅里的普通干部,在北京也算小有地位的官宦之家。

  这两个毫无共同之处的人很快在学校里就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孙纯功课好,回回考试都是第一,二年级就过了英语四级;吴晓读书多而杂,爱好广泛。很快这二人同盟就让彼此受益:孙纯帮着吴晓完成作业,考试时想尽办法让他抄;吴晓教孙纯下棋打牌、游泳滑冰,领着他认识女孩子。吴晓还在无意中改造着孙纯这个农村出来的孩子,“吃饭别叭叽嘴”、“要天天洗澡”、“别理这种村长头”……

  再到大学实习,再到毕业分配,只有孙纯知道吴晓帮了他多大的忙,他忘不了在得知板上钉钉地分配到电视台时,父母亲那涕泪交加的镜头。后来在工作中、甚至在和任伊伊交往中,孙纯越来越认识到从吴晓那里学来的东西,感受到的人情事故,是多么多么的重要。

  百无聊赖中,孙纯想起吴晓给他的一个网络游戏《传奇》的号。半年前,孙纯的同学和同事中,不少人疯狂地迷恋起这款游戏,一大帮人一块玩,有时忍不住就在办公室偷偷玩。吴晓把他的一个“战士”职业的小号给了孙纯,可孙纯没玩两天,就被任伊伊批评玩物丧志,孙纯就此罢手。

  现在天天闲着没事,孙纯就又玩起游戏。登录之后,才发现自己这帮兄弟已成立了一个叫“中南海”的帮会,而且在这个区很有些威望。孙纯自然是跑来报到,从每个老大那里都要了点钱和装备,一时也威风起来。

  此后的日子,他是白天自己练级,晚上和各位老大组上队,要不去打装备,要不去攻城打架。尽管孙纯在这种时候多半扮演着运输队的角色——就是给老大们背药,药送完了就飞回城买上再飞回来接着送,但他仍是乐此不疲。

  孙纯的幸福日子最终还是被任伊伊一个电话给打断了,“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孙纯没有反应过来,他拿着话筒,呆呆地盯着电脑屏幕,游戏里失去控制的他很快被四周的怪物杀死,电脑上一片黑暗。

  “我想,咱俩出去旅游一次。我们除了工作,还没有一块去外地玩过呢。”

  孙纯彻底傻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想想,再给我回个电话。”

  孙纯呆呆地发了半夜的楞,实在困了就上床睡了。醒来给任伊伊回了个电话,“你想去哪儿?

  “吉林松花湖。”这是两人第一次欢好的地方。

  “好。”孙纯极干脆。

  “那我订好票再告诉你”。

  孙纯觉得自己迷迷糊糊的,坐飞机飞到长春,然后又坐汽车到了吉林市,找到松花湖畔上次住过的酒店住下,孙纯始终像是在梦里。

  晚饭就在酒店里吃的,任伊伊要了瓶红酒,“少喝点红酒,没事的”。她控制着孙纯喝了几小杯,其余的都是自己干掉了。

  孙纯扶着任伊伊刚一进房间,任伊伊就发了疯似的扯掉孙纯和自己的衣服,粗暴地摸弄着孙纯的下体,然后就是站立着,把它塞进自己的身体,拼命地晃悠起来。

  起初有些不知所措的孙纯很快掌握了主动,他身上隐藏着的暴虐在瞬间暴发出来。他把屋里的陈设都变成了战场:沙发上、桌子上、床上,他用力吸吮着她的乳头,使劲拍打着她的屁股,交往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曾经想到过的、却从未敢实施的招数今天全都施展出来。最后,他在她持续的尖叫声中,把下体冲进一个他从未去过的管道,在高速运动中把这一段时间埋藏下的所有不甘、所有苦闷全都倾泻出来。

  一股巨大的困意涌来,孙纯把任伊伊紧紧、紧紧地抱进怀中,最后的意识里,是她低低的抽泣声。

  此后的两天,平静过来的两人白天手拉着手徜徉在松花湖边,晚上像初恋情人般温柔地伺候着对方。第四天孙纯一觉醒了,已是芳人渺渺。枕边放着一叠钱和一张酒店的便笺:

  孙纯,我的假期满了,先回去了。这里的环境好,你多住几天,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这三千块钱是我的工资,你别多想,好好在这里休养。

  谢谢你。

  

  


    

 
正文 第五章 交集
 
 
  回到1948年秋天的长春城。

  傍晚,北风卷着尘土,四处呼啸,街道两侧的店铺和住家的大门都紧闭,城市一片死寂。白秉义走出新七军的军部,顶着寒风向家里走去。

  新七军的军长李鸿被伤寒病折腾了很长时间,军医用的美国针药都见效不大,就又把白秉义请了来。白秉义把了半天脉,脑子中转过无数想法但都一一被他否定了。已经被围数月,哪儿还有合适的草药啊。看着骨瘦如柴的李鸿,白秉义是束手无策,只得长叹一声离开了。

  国民党已是大势所去了。这伤病还是小事,就是这粮食,国民党的十万人马也坚持不了多久。空投的粮食从一天的十几架次,到后来每天几架次,到现在一周也就三四架次。前几天高粱米一斤已经涨到2800万元,比几个月前周老板拿画来换粮时涨了700倍。而这两天,已是有价无市,城里根本买不到粮。新七军减到一日两餐,都是高粱米掺大豆,一顿每人二两。据说这还是最好的,说是60军只能喝菜粥了,而那些守备队更惨,只有四处去抢。先是兵抢民的,现在更是兵抢兵的。白秉义听说现在每天哗变的根本没有准确数字。

  上次听周老板讲过后,历经战乱的白秉义果断吩咐刘寡妇把钱全买了高粱米,使白秉义格外得意。用这些高粱米白秉义又换进了几件过去想也不敢想的宝贝,尽管还是有些抹不开面儿,但白秉义渐渐也习惯了,这也是老子凭本事挣来的。

  只是越来越不太平,不知是否走漏了风声,最近已经有两拨东边的人马闯进他的医馆,虽然在新七军的干涉下有惊无险,但也让白秉义吓出了几身白毛汗。该收手了,他默默告诫着自己,贪心不足蛇吞象。不过,估计着撑过这最后几天,就能迎来太平日子了。白秉义最后乐观地想着,进了自家大门。

  吃过晚饭,白秉义早早地和刘寡妇上了床。自从两人剖明心迹之后,刘寡妇在床上主动了许多。特别是看到身子上的变化,刘寡妇对“双修”热衷到迷信的程度,尽管白秉义一再说明这“双修”就是个闺房乐趣,最多能提高些人的精气神,可刘寡妇就是不信。白秉义还注意到每天完事之后,刘寡妇都要把两腿和屁股翘起来坚持一会儿,白老汉也不说破,只是偶尔也会遐想,真要是有了,岂不是老子的孙子比儿子还大。总是把自己给逗笑了。

  就在两人眉来眼去准备“入巷”时,大门“啪啪”地被拍响了。

  白秉义披着衣服打开门,给吓了一跳,一人趴在地上,一条胳膊已被血染红了。“白先生”,那人抬起头叫了一声。

  “桂子!”白秉义架着来人进了堂屋,叫刘寡妇拿来云南白药,把受伤胳膊的袖子剪下来。枪伤,子弹打穿了胳膊,留下一大一小两个血乎乎的黑洞。

  来人叫桂子,姓什么他自己也不说,是城东古玩行的伙计。一年多以前,掌柜的一家就逃离了长春,留下桂子看家。这几年来往少了,可前些年桂子一直是白秉义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白秉义和桂子相熟颇有些传奇色彩。差不多二十年前,十几岁的桂子跑到长春,露了一手鉴赏古字画的本事,就被古玩行收下作了伙计。白秉义是古玩行的常客,一来二去弄了个脸熟。

  认识了不几日桂子来白氏医馆看病,白秉义发现他右手的手筋让人给挑了。白秉义心下大致明白了一些,手筋是给续上了,但白秉义知道这只手算是废了,重活儿和精细活这辈子是别沾了。白秉义心疼这年轻人日后的出路,就仔细传了桂子些恢复和锻炼的窍门。

  几年后的一日,古玩行的掌柜邀城里几位玩古玩的前来,展示了一幅宋人范宽的《溪山行旅图》,这纵两米、横一米的巨构,山势雄浑,壁立千仞,巍峨擎天,那“力拔山兮气盖势”的气息扑面而来,沁人心脾。白秉义一看就激动上来,这传世之作堪称国宝啊,当时就恨不得倾家荡产也要收下这幅画。

  就在这时,白秉义忽然觉得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白秉义也是成了精的人物,他冷静下来,隔了一会儿才向旁边看了看,一旁伺候的桂子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渐渐地两人熟悉起来,白秉义几次问起那幅《溪山行旅图》,“假的”,桂子就干巴巴的两个字。但桂子也慢慢告诉了白秉义一些宋朝大画家的名作和特点,以及一些伪造古画的技巧,白秉义也慢慢摸清了桂子的身世。

  桂子是北京人,7、8岁就被人收了学习写字绘画,10岁起专攻绘画。一年后收养他的东家认为他的画有些类似于宋人马远的风格,就开始专门摹仿马远的画,研究马远的生平事迹。

  可惜,桂子有些生不逢时,六七年后出师的第一个小幅的伪作就被专家戳穿。那买家的后台极硬,楞是找出他们这个专门伪造字画的团伙,差人打上门来,一个个都被挑了双手的手筋。兴许是人家看他小,放了一马,只挑了右手的手筋。

  桂子是个极聪明的人,后来左手慢慢练起了雕刻。桂子没结过婚,也没听说和什么女人好过,一人过的简单,只要有空就是一刀在手,十几年下来竟也似模似样。白秉义一时性起,跟着桂子练了几年,最终发现自己没有这个天份。桂子给他的评价是,玩玩印章和木刻可能还行。白秉义也不气馁,果真在闲暇时刻起了印章和玉牌。

  桂子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白秉义也不说话,除了仅剩下的一点云南白药,他什么药也没有了。只好用金针封住了伤口附近的几个穴道,然后就直接用刀剃除了伤口上的烂肉。

  近些年桂子有些神秘,白秉义看在眼里却也不问,心里明白就行了。日伪时期,桂子干的事那叫抵御外辱,白秉义虽不敢跟随,心里却是佩服得紧。后来共产党来了又走,出乎白秉义的意料,桂子却留在了长春城里。

  处理完伤口,桂子说了句,“早点休息,这两天别出去,过了这阵儿就好”。又向刘寡妇要了口吃的,拔腿就往外走,“我得赶快离开,省得给你找麻烦。”

  白秉义没有挽留,送出大门口,桂子从脖子上拿下个东西来,“我自己雕的,留个念响吧”。白秉义伸手接过,朦胧中感觉是个白玉雕的蝉。还没等他推辞,街角口传来一声大喊“站住!”

  十几个士兵跑过来拿枪项住两人,“就是他。”白秉义慌忙解释,对方根本不理会他,一枪托砸倒桂子说:“他妈的,共产党,敢挑动60军叛变。”

  一士兵一把抢过白秉义的玉蝉,“这是什么?”白秉义下意识地伸手去夺,一个枪托从斜次里撞过来,正砸在白秉义的太阳穴上,他眼前先是一片血红,继而就是无边的黑暗,伴随着的,是刘寡妇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士兵踢了一脚地上的白秉义,“他妈的,敢抢。”看了看手里沾着血的玉蝉,还是把它装进衣袋里。一群士兵看也不看血泊里的白秉义和扑上来的刘寡妇,架起桂子扬长而去。

  孙纯继续在松花湖畔的酒店里住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回到长春。原本他一天也不想多住,但怕在路上又碰见任伊伊。

  到了长春才意识到自己回北京也没任何事干,被任伊伊这么一搅,他对玩《传奇》的心也淡了。想通了便不舍得坐飞机回去,买了张当晚回京的火车票,就在长春乱逛起来。

  他一路就在想怎么把任伊伊的三千块钱花出去,都这样了,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把她的钱用在自己身上。

  随便进了家大商场,决定买件礼物算作给她结婚的贺礼。可越逛他越没主意。本来孙纯就很少逛商店,任伊伊知道他不喜欢,一般也不拉他。孙纯从一楼逛到五楼,又从五楼逛到一楼,到底也没个准主意。

  “先生,过来看看吧,珠宝首饰都打折了。”

  孙纯听到售货员的招呼,想想这也是个主意,就靠过去问:“我一个朋友结婚,不知道该送个什么东西。”

  “我建议您送个玉器吧,您看这如意,就是吉祥如意的意思,送礼最合适不过了”售货员拿出一块翠绿的如意让孙纯看。

  孙纯接着手里,细细地看了看,“打完折多少钱?”

  “这件是翡翠的,打完折8000元。”

  孙纯一听就晕了,这小玩意要八千?“有没有便宜点的?”

  “我们这儿最便宜的也要五千多。”

  孙纯知道自己没这个实力,还是笑笑对售货员说“谢谢,我没这么多钱。”

  女售货员看看学生模样的孙纯,热心地说:“您要喜欢类似的东西,可以去不远的古玩市场看看。不过那里假货多,而且要使劲侃价。”

  孙纯问清路线,很快就找到规模不小的古玩市场。对付这类市场,孙纯是太有经验了。他在市场里蹓了一圈,就进了市场管理办公室。

  “您好,我是北京来的记者,想请您帮点忙。”孙纯拿出记者证给一中年工作人员看了看。“我来长春出差,正赶上这里电视台一朋友结婚。没带那么多钱,想买个便宜点的玉如意。我不懂这些,怕买了假的对不住朋友,您能不能介绍一个让人放心的店铺?”

  那位工作人员很快就领着他进了家店铺,对一个店主模样的人说,“这是北京来的记者,想在咱这儿买点东西,你别拿那些假东西蒙人,丢咱们市场的脸。”

  孙纯很快就花两千块买了个翡翠如意。交钱的时候忽然在柜台里看见一个大约四五公分高、雕刻得很细致的蝉。“把这个拿给我看看。”

  “是玉雕的吗?”孙纯可分不出玉和石头。

  “这东西挺怪,应该是块和田玉,可这红色的脏点太多了,不值几个钱。我是看雕功不错,整体上看得过去才收了。”

  孙纯越发觉得古怪,玉蝉上布满了血一般的红点,似乎浸透在白玉里,或者说就是玉的一部分,显得分外诡异。孙纯从来就是对这些古古怪怪的东西感兴趣,于是问店主价钱。

  “您已经买了两千元的东西,这个您就看着给吧。”孙纯放下两百块钱就走出了店铺。

  

  


    

 
正文 第六章 融合
 
 
  回到北京,孙纯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弱了,常常走不了多少路就浑身冒汗,气喘得不行,一天早晨洗脸时,一阵咳嗽还咳出块血来,孙纯这才真正害怕起来。刚检查出病来时,孙纯多多少少有些侥幸心理,认为凭自己这年轻的身体,休息一段就没事了。

  赶忙跑到医院一通检查,医生看看他的脸色,“最近烟酒都没少吧?”孙纯一阵心虚,“酒没怎么喝。”

  “赶快把烟戒了吧。我给你换几种药,过一段再来检查一下,注意生活要规律。”孙纯道谢后走到门口,身子软得厉害,就势坐在候诊的椅子上。

  “才24岁了,身体就废了,可惜啊”。孙纯听着他的主治大夫像是在和对面的医生说,身体更软得起不来了。

  孙纯行尸走肉般回到家里,一下软倒在床上,爬了三层楼,衬衫就又湿透了。我就这样废了吗?他无力地想着。裤兜里的电话响了,孙纯一动不动,可电话铃声一断,接着就又响起。孙纯只得拿出电话,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孙纯,你不会连我的电话也不接了吧?”

  梁洁清脆的声音不用把电话放在耳边也听得清清楚楚。“哪敢啊,我这不刚从医院回来,正倒气儿呐。”

  “怎么样,没事吧?”梁洁关切地问。

  “没事,就是身子弱点儿,医生让我补补。”孙纯现在可不愿把自己的软弱暴露给任何人。

  “哪我得给你找点儿猪脑子送去。”梁洁是个很快能把快乐传递对方的女孩,虽然有时候像个傻大姐。不光是因为任伊伊的关系,梁洁的个性就是很闷的孙纯也愿意和她交往。

  “哈哈哈哈,求之不得,你不怕羊入狼口,就尽管上来吧。”孙纯很快就被梁洁所感染,心境好转起来。

  “还自称人畜无害呢,我看就是个大色狼。别说费话了,本小姐犹豫再三,还是准备向你发布一条重要新闻。”

  “好啊,我机器已经架好了,可以开始。”

  “伊伊这周六结婚。她不想告诉你,怕影响你养病。但我想我要不告诉你的话,你会恨我一辈子。”

  梁洁的电话一进来,孙纯就猜到和任伊伊有关。这幕场景他已经想像了无数遍了。“我早就买好礼物了,只是我想我不太合适去参加她的婚礼,只好请你代劳了。”

  “哇,孙纯,我是越来越佩服你了,过去咋没看出来呢。喂,你的礼物不会不和时宜吧?你可别害我。”

  “我哪干得出那种事。放心,是我在古玩市场买的一块翡翠如意。你要担心,可以拿出来检查。”

  “行,那我就放心了。孙纯行啊,还懂古玩。”

  “我可不懂,是托朋友买的。”

  “您老贵体有恙,我就辛苦一趟,这一两天就去你那儿取。”

  挂了梁洁的电话,孙纯走到书桌前,翡翠如意已经被写着喜字的包装纸包好了。孙纯拿起旁边放着的红点玉蝉,又躺回到床上。从任伊伊约他出游的时候,孙纯就知道她很快会结婚了,说不出什么理由,只是有情人间的一种感觉吧。他只是想不透,在结婚前约他这个前男友外出疯狂一把,这个女孩子到底是一种什么心态?

  孙纯把红点玉蝉放到胸口上,可能真是块好玉,隔着衣服,还能感受到玉的温润。这玉蝉也算是逝去的爱情的见证吧。

  这并不是孙纯的第一次失恋,他在高中和大学都谈过恋爱,分手时双方都平静得跟没事人似的。他高中的女朋友和他好时还是个处女,他当时发誓要和她好一辈子,但到分手时,两人都是挥一挥衣袖,没有一丝哀愁。可为什么这一次都让两人如此受伤呢?是因为我的病吗?

  孙纯越想越想不明白,又联想到自己的病上,心里一片冰凉,只觉得喉头一阵甜热,一口血控制不住地喷了出来,跟着就是眼前一片漆黑,孙纯平生第一次晕倒了。

  他没看到,他的血沾到胸前放着的红点玉蝉上,那玉蝉上的红点似乎活了起来,诡异地和孙纯的血融合在一起,然后又神奇地消失了。通体雪白的玉蝉静静地趴在孙纯的胸口上。

  孙纯像是在看自己的传记电影,电影是从他三四岁记事时开始,一幕幕无比清晰,就连他根本想不起的一些事都一一展现出来:

  那是4岁了吧,在和邻居的孩子推搡中,他摔破了头。放学回来的姐姐知道了,文弱的姐姐像头母豹一样背着他冲进邻居家,非要让邻居的孩子道歉,他则在姐姐的背上懦弱地哭着说:“姐姐,我们回家吧”。

  那是6岁吧,他和姐姐帮妈妈晾衣服,姐姐把空脸盆甩到旁边男孩的脸上,血“哗”地流出来,他拉起吓傻了姐姐冲回家关上门,又搬过椅子把门死死顶住,然后就抱着姐姐睡着了。

  还是那一年,父亲拉着他进了村里的小学,父亲是校长也是惟一的老师。冬天教室要烧煤,他用尿浇湿煤再撒下干煤灰,父亲烧炉子时一屋浓烟和尿骚味,父亲知道原因后扇了他一耳光。

  村里的小学只有五年,毕业时他参加县中的统考拿了第一,父亲给他的奖励是一把弹弓。“暑假好好玩吧,住到县里就不让玩了。”

  初中他一直是班里的前两名,唯一能和他抗衡的女班长,她爸爸是县中的英语老师。初三时他疯狂地迷上足球,天天泡在县里惟一的一块足球场,成绩一落千丈。一天,一身大汗的他刚走出球场却突然看到场边坐着的母亲,母亲掏出毛巾擦去他脸上的汗水。他有惊无险地考上了县高中。

  高二时,他迷上班里的一个女同学,不屈不挠地争取下,女孩终于让他的手伸进怀里,胸脯上是小鸽子肉一般的细腻滑嫩。还有,胸罩,居然是紫色的哎。

  高三毕业时,他和她共同献出了他们的第一次,那短暂的令人无地自容的第一次。

  ……

  孙纯久久沉浸在他的电影里,原来,一切是那么美好。可紧接着,另一部电影又开始了,那都是他极不熟悉的,只有在历史课本中才出现的内容:

  一个梳着辫子的男孩在背书,是医书和药书,男孩每天还要做操练功,他的名字叫白秉义。

  白秉义的父亲给他剪去辫子,说“民国了”。父亲带着他去“鬼市”,用金银买那些满族人手里的字画、瓷器和玉器,这些东西过去叫骨董,现在叫古玩,这里也有学不尽的学问。

  白秉义娶妻、生子、老父去世,白秉义坐阵白氏医馆。

  1931年,日本人在长春南边猖狂起来,白秉义每到夜深人静就在书房里挖坑,挖好后把世代收藏的东西藏进去,为遮人耳目,还在上面支了个大床。

  第二年,果然日本人打进来,白秉义开始往坑里藏粮食。后来满州国建立了。

  1945年,苏联人赶走了日本人,然后是共产党、国民党。

  再后来,他死得很冤。

  电影里,唯一熟悉的是那红点玉蝉,他终于明白那红点是什么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那血能浸透到玉蝉里。

  

  


    

 
正文 第七章 我是谁
 
 
  我是谁?这是孙纯醒来后的第一个反应。

  天已是大亮,孙纯转头看一眼屋子,没错,这是他租住的小屋。他看看自己的身体,也没有一点变化。他拿起手机,他只昏睡了十几个小时。他静静地躺着,细想脑海中的两段人生,这是梦?还是鬼魂附体?还是他妈的什么东西?

  忽然他注意到胸前的玉蝉,通体雪白,那密密麻麻的血点全部消失不见了。他惊疑不定地拿起玉蝉凑到眼前,玉蝉毫无瑕疵,只有玉的温润如故。

  确实发生了什么。他“腾”地坐起来,冲到卫生间的镜子前,我还是孙纯!他摸着自己的脸,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胸前还殘留着些血迹,他知道昏睡前发生的都是真实的。

  可是在昏迷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揪着自己的头发。这一切太匪夷所思太不可思议了。

  慢慢地走回书桌前,打开包好的翡翠如意。还确实是块翡翠,不过是块品质最低等的翡翠,搁过去,自己连多看一眼也不会。孙纯怔住了,白秉义,白秉子脑子里的东西我也能用,我到底是谁?

  孙纯又拿起玉蝉,确实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羊脂玉,那熟悉的雕功,那不拘一格的左手刻法,已隐隐有一种大家的风范。看来这是桂子近几年雕的,这家伙确实有天份,可惜了。

  半响,孙纯才回过味来,我刚才又被白秉义这老家伙夺去思想了。孙纯是又惊又喜,平添了几十年的经历和技艺,我他妈发了!

  孙纯站起来,走到屋里一块宽畅点的地方,摆个起手式,比划了五禽戏中的几个动作,汗水顺着脸淌下来,唉,这身体要好好练练,才24岁还不抵我50多岁的身子。

  孙纯兴奋地在屋里转来转去,再试点什么?藏宝!在长春家里,在郊外山上,只要能找到一处,那不是发了。孙纯抑制不住地“嗷”了一嗓子,他立即打电话查出了今天所有飞长春的航班,然后就开始在家里翻腾起来,把想到的能带上飞机的一一找了出来。

  又出了一身汗,孙纯进卫生间冲了个澡,换掉身上的脏衣服,心情才渐渐平静下来,他本就是个心思缜密、谋定而动的人,现在又平白多出五十多年的人生经验,性情和同龄的年轻人有着太多的差别。

  他上网查了一些长春市的地图,和五十多年前的印象差别太大了,他跟本找不出当初白氏医馆的位置。他以当年满洲国溥仪的皇宫为中心,反复寻找了几遍也确认不了,看来只有去实地考察一下了。不过,家里的秘密已告诉了刘寡妇,估计当年士兵们应该不会再为难一个妇道人家。刘寡妇如在世的话也该有八十四、五岁了。

  只是,就是刘寡妇在世又如何?我说我就是白秉义吗。要那样,估计会让人扭到精神病院去。孙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妈的,我到底算是谁?

  孙纯心里已不再对白氏医馆里的宝藏抱有希望,就把寻找的重心放在城外藏宝的小山,那是个独自埋藏在心里的秘密,就是刘寡妇也未曾告诉。很快,他得出结论,地图上标着的森林公园,估计就是他的藏宝之地。又继续在网上查阅了一下森林公园的介绍,他心下大定,应该没错,公园里的滑雪场肯定不会建在山洞所在的陡坡上。

  正琢磨着,电话响了,梁洁那爽朗的声音传出来:“孙纯,在家吗?”在得到确认后,梁洁答应马上就到。孙纯紧着把计划出门带的东西塞进衣柜里,这可不能让梁洁看见。

  果然,梁洁进门就先把这小小的一室一厅巡视了一下,孙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您看还满意吗?”

  梁洁被他逗笑了,“不错不错,没什么变化。人也不错,比想像的好。”孙纯不愿说这方面的事。就请她在书桌旁坐下,“你看,怕你担心,我把送礼的包装都拆开了。”

  “好漂亮啊,这是翡翠吗?”女孩立刻被漂亮的首饰吸引住了。

  “是啊,只不过算是最低档的了,雕功也不算好。”看着女孩有点惊讶的样子,孙纯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耳光,他毫无察觉地就把白秉义脑子里的东西说出来,怎能不让熟悉他的人吃惊呢?

  “我前一段没事,总泡在潘家园的古玩市场里,多多少少也知道了点儿这里面的事。”孙纯开始不露痕迹地掩饰起来。

  女孩儿没有追究,依依不舍地把如意放到盒子里,又拿过包装纸仔细包好,放进自己的包里。“行了,这就交给我了。”女孩聪明地不提起任伊伊的名字。

  孙纯想着怎么把女孩打发走,可女孩又发现了另外的新鲜事物,“哇,这蝉雕的好棒啊,也是用玉雕的吗?”

  孙纯现在是真想抽自己一顿,什么都收起来了,怎么就落下它呢?“这玉蝉啊是一块新疆的和田玉”,他边想边编,“不过我看书上说,‘生以为佩,死以为晗’,就是说下葬时,要把玉蝉含在嘴里。所以这东西自己把玩还行,送人就不太好了。”

  女孩觉得他说的有点恶心,忙放下玉蝉,嘴上还不依不饶,“孙纯,别是怕我要,说来蒙我的吧。哎,你这块可不是从死人嘴里挖出来的吧?”

  “我还巴不得是从死人嘴里弄出来的呢,那就成了文物了。”

  “孙纯,我觉得这病对你是个好事啊。天天乱逛,还有无数的时间能看书。”姑娘开始羡慕起孙纯来。

  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渐渐孙纯觉得梁洁根本没有走的意思。梁洁是和任伊伊同时到新闻部的,和任伊伊的文静性格相反,梁洁快人快语,干起活来风风火火,很快就和任伊伊成为新闻部两个最受瞩目的年轻记者。如果说任伊伊像空谷里的幽兰,那么梁洁就是路边争艳的玫瑰。

  摄像组里的小伙子最爱和她们出去干活儿,一是麻利,不少干了十几年的记者,做个出镜报道都要反复录个十几遍,这两人多半是一次完成。二是愿意帮着他们拿些电池、三角架之类的东西。当然,两人的青春靓丽是最主要的原因。

  电视台的办公室恋情不少。现在干记者的是女的多男的少,而摄像多是高高大大的小伙子。孤男寡女出差时,常能擦出火花来,尽管绝大多数都属于几夜情,但摄像组里的一些小伙子仍是乐此不疲。当然事情都是绝密的,就是摄像组的小伙子们在聊这些事时,都要躲着办公室的其他老同志。

  严格说孙纯和任伊伊也属于这一类,不过套句时髦的话说,是泡妞泡成女朋友。孙纯听任伊伊说过,他的同事有好几个都撩拔过梁洁,无一不是被骂得狗血喷头。孙纯看着那些小子还在吹嘘着和梁洁如何如何时,心里都在哈哈大笑。

  要搁一天前,和梁美女的聊天肯定是件快活的事,但今天,孙纯的心里像是烧着一盆火,恨不能立马飞到长春去。

  看孙纯打了两个哈欠,人也有些发蔫儿。梁洁知机地告辞了,走到门口,迟疑了一下才说:“孙纯,别灰心,我知道你是最棒的。”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关上门孙纯才有些反应过来,这姑娘怎么了?有点儿反常。

  

  


    

 
正文 第八章 取宝
 
 
  孙纯到了长春,已经天黑了。他随便在城里找了个酒店住下,就拿着地图开始寻找白氏医馆。转到夜深了才回到酒店,对老宅的宝藏他是彻底灰心了。五十多年前的那一片平房如今早成了高楼大厦,现在只期望着那些东西能让刘寡妇过个舒舒服服的下半辈子。

  第二天天刚亮,孙纯就打车来到森林公园。走到山前看到这里的变化也是极大,山的一侧缓坡成了滑雪场,其他的几面全种满了树。公园里的人不多,基本是当地晨练的老头老太太,像他这种外地人是凤毛麟角。孙纯沿着山脚下的路绕了大半圈,基本确定了一个方向就向山上行去。

  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孙纯把目标锁定在一个小卖部后方的山洞。昔日的陡坡前已修成了一条供游人蜿蜒上山的小路,路旁一个相对开阔的地方还设了个小卖部,兼着卖点儿茶水和简单的快餐。小卖部和山洞间有道简易的小道,山洞口修了个栅栏门,上面挂了锁,看样子是被当成了库房。孙纯不敢凑到山洞口去,只仔细打量了一下小卖部,不像有人守夜的样子,就赶快下山回城了。

  孙纯一下午就背着包在各种类型的市场采购,他不敢在一个地儿把东西买全了,自然多跑了不少冤枉路。好在脑子中汇聚了两个人的东西,他操着一口地道的长春话,活脱一个当地小伙子。

  在关门前,孙纯赶回了森林公园,在小卖部一侧的树林里坐下,静静等着天黑。他早就想好了,夜里取出宝来也不敢翻出公园围墙回酒店,太不安全。他特别花20块钱买了件军大衣,就是准备在公园里过夜的。

  终于看着小卖部的人走了,天也黑了下来。孙纯背好包,窜到山洞前。他可不会撬锁,直接拿大号的钳子剪断了铁链,举着手电走进山洞。一直走到头,孙纯终于确定这就是当年白秉义藏宝的山洞,只是山洞拐弯后没几步就到了头,估计是塌了。

  孙纯找好地方,拿出把短把铁锹就挖了起来,估计是取宝的信念给了他无穷动力,孙纯没一会儿开出个一米见方,半米深的坑来,他刚才已经用铁锹捣到了石头,这么多年过去,有些沉降是极为正常的。

  他喝水歇了口气,一鼓作气把几块石头撬了起来,不敢再用铁锹,拿出个小铲子一点一点向下挖去,不一会儿就露出铁皮桶的铁盖来。孙纯站起来,在黑暗中无声地手舞足蹈了一番。

  接下来就省力气多了,尽管铁桶有些变形,铁皮也都有些糟了,但铁桶中一个个盒子基本完好。宝贝统统装进从北京带来的,前两年随野外科考队拍摄时发的大双肩包里,像当年白秉义一样把地貌恢复。当然,还用今人孙纯的大脑把小卖部存放的几瓶矿泉水放进了铁桶里。撬锁进了库房,什么也不拿更令人生疑。

  一切收拾利索,孙纯远远地离开山洞,找了个树丛,怀抱着背包,披着军大衣,等待黎明。

  他不敢睡觉,无聊中想到炼了多年的养生功,他闭目凝神,调息理气。很快,一股微弱但绵绵不绝的气息,从小腹的下丹田处缓缓升起。孙纯赶忙依照功诀,以意领气,让气息下伸至会阴穴,再向后流经尾闾穴,循着督脉向上,经夹脊、玉枕,缓慢但顺畅地升至头顶的百会穴,然后顺任脉而下,气息又回到下丹田,心肾相交,水火相济,身体内部像是布了一层淡淡的精气。

  他继续催动气息,在完成了几个周天循环之后,才让气息散去。只觉周身涌起一股暖意,仿佛置身于温暖的房间。

  孙纯睁开眼睛,目光中尽是喜悦,从白秉义那里得来的养生功仿佛经历了一次狱火的粹炼,虽然气息微薄,但似乎有一种天地间的浩然之气。他相信只要坚持一段时间,他很快就能达到白秉义的水准。

  坐火车回到北京家里,孙纯扑到大床上,兴奋地“嗷嗷”了一阵,就一一把背包里的宝贝拿出检查起来。除了一把象牙扇的扇面有些受潮外,其他的完好无损。

  接下的几天,孙纯闭门不出,饿了就叫送餐,没日没夜地在网上检索古玩的消息,如今什么藏品值钱,他可是不知道。经过反复对照,孙纯估计,他怎么也是个身价上亿的收藏家了。

  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孙纯想,自己应该算是一百多岁的老怪物了,有着两世人的经验和上亿元的古玩,当然要好好重新谋划一下。

  首先是要好好调养这个身体。对于血吸虫病,今天的治疗水平肯定要比自己这老中医高明。这病最伤肝,看了看自己吃的几种药的成份,也都有了保肝的作用,看来剩下的就得靠自己的养生功了。

  二是要买处房子。现在租住的地方不安全不说,也无法养护古玩。买房的前提是卖出一两件藏品。这不是什么难事,他拍摄过几次拍卖会,这点儿常识还有。

  三是争取换个部门,新闻部太累,尤其是他们摄像。至于去什么部门合适,先打听打听再说。

  四嘛,要把那些技艺捡起来,孙纯过去没有什么爱好和特长,要不也不至于一生病闲下来就无所事事。现在嘛,太多了,说起收藏,怎么也算一专家了吧,只是要补补近现代艺术家的课,要不太怪异了。还有桂子评论不高的制印和木刻,桂子什么人?什么眼光?搁今天就是一艺术大师。还有自己的字画,在七八十年前算不上什么,但在今天,总比一般的爱好者强吧。还有中医,还有……,太多了。

  这第五,就是要找个伴。不知为什么,此时的孙纯对于现在的女孩子有些失望,倒是对另一世的刘寡妇这类的女性充满了好感。嗨,想的太远了,再说吧。

  还有第六,要懂得掩饰,特别是在熟人面前,不能再犯像上次对梁洁那样的错误。对外也不能张扬。对这一点孙纯还是比较放心,他和白秉义都是低调的人,说难听点,就是胆小怕事、谨小慎微。

  还有第七、第八、第九……

  最后的一块心病就是寻找刘寡妇和白秉义儿孙的下落,怎么找?以什么名义去找,都是让人头痛的事,先放放吧。

  最后,孙纯对自己说,不管怎样,我的新的人生开始了。

  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练了回养生功后仍没有睡意。只好拿起电话,先打给他师傅,说明自己想换部门的意思,师傅说:“嗯,最好是专题部门,有自己栏目的。我问问,你也想想对哪个部门有兴趣。”

  孙纯又打给吴晓,说了同样的意思,这家伙开始还算认真,“你想的对。新闻部那不是人呆的地方,尤其是摄像,最苦最累最没地位。你喜欢看球,去体育部吧,咱们同学那儿也多。要不去文艺部吧,那儿的妹妹又多又漂亮,哎,去把个跳舞的妹妹吧,最好是军艺的,你到时候也给哥们介绍几个……”

  孙纯忍无可忍地打断了这家伙的意淫,严正警告这是件极认真的事,吴晓才无可奈何地说:“好吧好吧,我四处打探一下,随时向您汇报。不过,我看就这两部门吧,反正文体不分家……”

  对于吴晓,孙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过去是,现在也是,估计将来还是,但对于这家伙的办事能力和与自己的交情,孙纯是百分之一百的放心。想起这家伙去年底把自己召去喝酒,说是纪念他偶像的去世,吴晓的偶像是美国蓝球明星张伯伦。崇拜张伯伦一点不奇怪,这老兄曾创造了单场得100分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惊人记录,是二十世纪有数的蓝球巨星。但吴晓根本不崇拜张伯伦在赛场上的骄人战绩,他崇拜或者说羡慕的是张伯伦球场之外的惊人之举:张老兄自己宣称曾和2万个女人有染!

  在酒桌上吴晓给张伯伦的伟大业绩算了笔帐:这个数字好像是张老兄70年代退役后自己说的,那时他40几岁,我们给他多算算,就算这一成绩是在30年内取得的,那么他每天都要和两个女人作爱,而且一个女人只能作一次。多么伟大的男人!我一生的偶像。

  想着吴晓那淫贱的样子,孙纯笑着睡着了。

  

  


    

 
正文 第九章 人生之始
 
 
  孙纯选择的是一家总部在香港的拍卖公司。一是因为这家公司规模很大,二是半个月后,就是这家公司一年中在北京最重要的秋季拍卖会。这种精心准备的拍会都会邀请很多的大买家,孙纯当然希望忍痛拿出的藏品能卖出个好价钱。

  接待他的是位40岁左右、姓武的经理,孙纯拿出他反复考虑后的两件一套的田黄石摆件,都是六七厘米高、八九厘米长,表面雕刻的是人物山水。

  “这是两件清末的田黄摆件,既可以单独摆放,也可以两个凑成一组。”孙纯开门见山,那武经理凑近端详了一会儿,把他请到了鉴定室。

  屋里的两位专家很快鉴定完了,和武经理低声商量了几句,武经理过来和孙纯说:“公司的专家鉴定确实是近百年前的田黄摆件,不过田黄石实在是太珍贵也太罕见了,我们还是想请一位故宫博物院的老先生来再确认一下。”

  孙纯表示没有问题,他心里太笃定了。当年这田黄石是也是花了不少心血弄到了,要不是手里还有个明朝的田黄鸡心佩和一块清中期的田黄兽钮方章,他可舍不得卖掉。

  趁经理出去请专家的功夫,他连忙凑上去请教两位鉴定专家。多看、多听、多问、多学,是收藏的箴言,孙纯当然不愿放过任何机会。

  “小伙子,这是你家大人收藏的吧?”其中一位姓金的老先生问。

  “是我家的一位亲戚收藏的,要不是因为急着用钱,可舍不得拿出来。金老,我也喜欢收藏,跟着家里学了一点,您给我说说这两个摆件吧。”孙纯把姿态摆的低低的,这可不是显摆的时候。

  金老先生端详着田黄摆件说:“田黄石是寿山石系中的瑰宝,有‘万石之王’的尊号,在清代初年就比较少见了。田黄石基本没有大块,你的这两件也算是比较大的了,而且重量也可以。要知道田黄可是按钱按两来计算价格的。”

  “田黄这几年太少见了,前一段上海拍了一块,还没你的这个大呢,已经引起轰动。你的这两件要能赶上下个月的秋拍,也是个亮点。”另一位姓许的专家插了一句。

  “那件田黄拍了多少钱?”孙纯自己定下的起拍价是180万,但又有些吃不准,尤其想听听专家的意见。

  “110万”,金老接过话茬,“我看那件的成色和工艺都比不上这两件。上品田黄多呈半透明,其中黄金黄和桔皮黄为上佳,尤为少见。我看这两件的成色还比较好,虽然整个田黄不是那么透明,但很明显有它的个性纹理。你看看这里的棉花絮,这里的萝卜纹,都是田黄的典型特征。至于工艺呢,我认为它在一个很小的构图面上,前后构成一个通景,是一幅完整的山水人物画。刀法圆润而不留痕迹,雕的山水人物有气韵,我认为是清末或民国初年江浙一带的作品。”

  随后来到的故宫专家除了进一步确认这是清末的作品外,就是赞叹了一句:“好东西,单摆独立成章,合摆相应成趣。”

  孙纯请专家估计一下成交价,三人商议了几分钟,判断在300万以上。

  剩下就简单多了,定下220万的起拍价,确定参加下个月的秋拍,再办完琐碎的手续,孙纯有些落寞有些兴奋地回家了。

  买房子惟一躲不过去的人是吴晓,孙纯为此头疼了好几天,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跟谁也没法解释。说自己是两个人的混合体?还不把吴晓吓瞎了。

  孙纯已经把自己研究了无数遍了,基本可以认定,这个身体应该算是孙纯的,细微之处的变化还在观察中;而这灵魂,或者说思想,绝对是白秉义占了上风,在三七开到二八开之间。孙纯倒也坦然,24年的经历是无法和55年的风雨相抗衡的,而且可能还不能这么算,应该把两段人生都刨去前18年或前20年没有形成世界观的那一段。这样一比,自己最多不过占两成。

  但不管占多少,自己都是孙纯,反正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和任何人,包括父母妻子儿女在内,讲与白秉义有关的事。所以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也认定,白秉义肯定是继续消失了,只有孙纯的存在。

  晚上打电话把吴晓召来,说是谈孙纯换部门的事。这倒不是假的,孙纯看上了另一个频道的《鉴赏》节目,正好把自己的长处发挥出来,而且应该也轻松,一周只有一期30分钟的节目。

  吴晓听了孙纯的想法,有些奇怪,孙纯只好违心的第一次欺骗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他的演义是在长春买古玩这事的基础上加工的:和任伊伊的荒诞之旅,任伊伊留下钱不告而别,自己在长春买礼物,把红点玉蝉改为禁不住古玩市场管理人员的劝诱,花三千买下一对黄玉摆件,今日无聊去拍摄过的拍卖行找熟人看看,才知捡了宝。

  随着故事的曲折进行,吴晓的脸上滑过各种表情:戏谑的、同情的、无聊的、惊讶的、懊悔的,最后是拍案而起:“为什么我赶不上这种捡漏的好事?”

  “帮我调到《鉴赏》栏目组去,不就有机会了吗。”孙纯觉得自己有点卑鄙。

  “对啊,来了钱还怕把不着妹妹。我明天就去找人。”吴晓也似乎看到未来光明的前景。

  劝住吴晓对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宝贝的抱怨,答应在预展时叫上他一块去。孙纯又提出今晚最主要的要求:“急着把这田黄摆件卖了,一是正巧遇上一年中最大的这次秋拍,二是我想买套房子。大夫说了几次,血吸虫病关键是保养,住的环境很重要。过去是想也没法想,现在赶上这天上掉馅儿饼的事,我想先买套房。”

  “行啊,我陪着我们部的那帮大姐把台周围的房子看了个够。你先上网查查,我一有空儿就陪你去。不过,事先说好啊,给老子留间房,省得我和燕儿四处打游击。”

  吴晓是时政记者,整天跟着国家领导四处飞,他女朋友徐燕子是个空姐,典型的劳燕纷飞,所以吴晓这流氓逮着空子就拼命求欢。

  在提醒对方千万保密后,孙纯把吴晓踢出门去,“快滚,别影响老子睡子午觉。”

  中医在睡眠养生法中强调子午觉的重要性(每天于子时----夜里11点到次日凌晨1点,午时----中午11点到下午1点入睡),认为子午之时,阴阳交接,盛极而衰,体内气血阴阳失衡,必须静卧,以候气复。这个身体现在是太弱了,孙纯希望在睡眠中能产生更多的抗原抗体,增强机体抵抗力,驱逐血吸虫。

  

  


    

 
正文 第十章 平静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孙纯过的是忙碌而有规律。早上起来就加入到老头老太太的晨练大军中,散步、做操。练五禽戏得上窜下跳,摹仿虎、猿等五禽的动作,实在不适合大庭广众下练习,他见有人教授太极拳,一招一势,举手投足,似乎与他的养生功同出一源,也就跟着学了一套简易太极拳。

  然后混在上班的人群里,在早点摊上吃顿早饭回家。早就买好了笔墨纸砚,练练有些生涩的字画功夫,早年的白秉义写了一辈子毛笔字,又受过扎实艰苦的基础训练,一手小楷和行草让另一辈子的孙纯赞叹不已。中国画是白秉义最喜欢的东西,一直临摹不掇,后又受到桂子的指点,专攻了十几年宋人的技法,虽还不入桂子的法眼,但也有了几分神韵。

  惟一让孙纯不满意的,是他的钢笔字。孙纯的字和古时的蝌蚪文差不多,而白秉义基本没摸过钢笔。思来想去,孙纯去买了几本硬笔书法来,重新练了起来。好在有毛笔字的底子,几日下来已是有了小成。孙纯得意地看着他的钢笔书法,心想他现在写的东西,就是吴晓也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了。

  中午的饭大多是自己做,毕竟在早年曾过过几年鳏夫的日子,吃饱肚子还难不倒他。

  午觉后孙纯就会坐上地铁和公共汽车,去各式各样的博物院、展览馆和古玩市场。他的收藏知识终止于1948年,此后的五十多年是空白,他急着把这张白纸填满。

  早年白秉义也不是多金的富豪,他靠的是“以藏养藏”,现在重拾起这个爱好,也只能走这条路。不到万不得已,他是决不会再卖他早年的藏品了,现在一想到那两块田黄摆件他都觉得肉疼。所以需要他尽快找到一个熟悉的领域,才能重拾旧业。

  晚饭后的事基本也是程序性的。上网,告别了游戏和其他原来在网上的爱好,只在各种古玩、文物和拍卖网站上浏览。网络实在是个好东西,过去收藏除了实品,就是少量的照片和书籍,再就是一堆人之间的交流。现在可好,据说收藏古玩的有几千万人,在网上什么都能看到。

  天色渐晚后,锁上门,拉上窗帘,拿出藏品来一一擦拭把玩。行话说“人养玉、玉养人”,好玉可是要养的。现在孙纯只把玉蝉拴上红绳挂在脖子上,贴胸放着。这些藏品只是天天晚上拿出来,用软布细细擦拭欣赏一番。

  有时孙纯就觉得自己是那晨练老人大军中的一员,因为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和这些老人没什么区别。期间梁洁给他来过电话,先是简单说任伊伊谢谢他的礼物,然后就问他身体恢复的怎样了,要不要请他出去补补。孙纯左顾而言他地闪了她的邀请,他现在实在是没有这个兴致,梁大小姐看来有些生气,再没理过他。

  吴晓说他现在就是一和尚,作为他的朋友,一定要给他发个女人,他也一笑了之。时间长了,孙纯自己也有些担心,注意到每天起床后短裤仍是高高地支着帐篷,以他深厚的医学知识,自是放心了。

  也有高兴的事,这几天再去检查身体,医生高兴地告诉他,粪便里已没有了血吸虫的虫卵,肝脏也基本正常了。医生瞩他再接再厉,离彻底治愈的日子不远了。此后孙纯的太极拳和养生功就练的更勤了。

  吴晓实在太忙,说好一起去看秋季拍卖的预展,最后也只是孙纯一人去了。他的田黄摆件被放在一个比较显著的位置,看来拍卖行也很看重这件拍品。在展品的橱窗里,除了三位专家签名的鉴定书和文字说明外,还加了个标题“黄金易得,田黄难就”。

  但吴晓还是抽出时间带他扫荡了一圈新建好的房子,在他的指挥下,两人在反复比较了多套房子后,基本有了个目标。按孙纯的意见,找了个护城河边的小区,空气清新,环境幽雅,离单位不要太远,步行三四十分钟能到就行。

  按吴晓的意见,是一套高层的四室两厅两卫的复式单元,足有200平米,吴晓的意思很明确,楼上归孙纯,楼下归他和燕子。怀着对朋友无比的歉疚,孙纯当然没有意见。他也明白,吴晓也就是图个新鲜热闹,有“凑趣”的意思。以那两口子高傲的性子,能把他这儿当根据地才算见了鬼了。孙纯打算着,一步到位也好,总要把乡下的老爸老妈接来养老的。

  这天,抽出空儿的吴晓,约上孙纯杀奔这个叫“天然居”的小区。交好两万的订金,答应一个月后付清全款,房子一共是将近130万,孙纯自然觉得不在话下。

  售楼小姐把他们领进早就看好的单元。吴晓有经验,专门选的是精装修的房子,他让孙纯对着图纸标出每个电源及网络、电话和电视端口的位置,以后买家具时有据参考,然后得意洋洋地说:“老子和燕子这间房你就别管了,我们亲自布置,也算祝贺你小子乔迁之喜。”

  吴晓比孙纯的收入高多了,和领导人出访还有出国补贴。更不时有些“灰色收入”:领导人参观或是会见那些老总时,他们都拼命拍,虽然新闻中可能就一两个镜头,但谁不想要这一生难得的珍贵历史时刻啊?你想要,那就好办了,我违规给你复制出来,你不好意思不“表示”一下吧。这是他们时政记者的秘密,不是吴晓的铁哥们,孙纯就是同在一个单位,也是不可能知道的。

  徐燕子作为空姐也有着让孙纯羡慕的收入,但他也知道,这两人都是极有“小资”情调的人,穿的、用的都是名牌。这一年多,在徐燕子的约束下,吴晓的大手大脚才有所限制,但孙纯知道这两人没攒下几个钱。“我现在也算是个小款了,还是你们定下样式,我来操办吧。”

  吴晓没再继续纠缠,自顾自地拿出手机,“燕子这两天没飞,在参加培训,看看能不能溜出来参观一下咱们的新居。”

  孙纯最看不得吴晓和徐燕子煲电话粥时淫贱的样子,自己去标图纸了。没一会儿,吴晓兴奋地窜了过来,“燕子过会儿就到,她给你带了个韩国妹妹。”

  

  


    

 
正文 第十一章 韩国空姐(一)
 
 
  徐燕子是中国最大的航空公司里飞国际航线的空姐,偶尔也被抽调到领导人的专机上作乘务员。两年前,两人在领导人出访的专机上相识,吴晓是一见钟情。以他惯长的胡搅蛮缠和穷追猛打,终于在半年后让徐燕子点了头。

  徐燕子是典型的中国北方美女,高挑的个子,瓜仔儿脸,大大的眼睛,和同样高高大大的吴晓站在一起,也算一对璧人。徐燕子是外语专业的本科生,又大吴晓两岁,欲擒故纵的手段极为高明,竟把自认为风流倜傥的吴晓吃的死死的。孙纯也就此明白了什么叫一物降一物。

  孙纯比吴晓还小两岁,自是把徐燕子看成姐姐一般。徐燕子喜欢孙纯的朴实厚道,常让他在单位里看牢吴晓,稍有风吹草动必须立即汇报。孙纯生病这一段,徐燕子每次落回北京,都会把在外面买的水果等让吴晓送来。

  等徐燕子赶到时,天已经快黑了。徐燕子和孙纯打个招呼,一闪身把她背后的女孩亮出来,“孙纯,我给你介绍个朋友,刚到我们公司的朴秀姬,人家可是个韩国空姐。”

  朴秀姬冲孙纯一鞠躬,“您好,我是韩国航空公司的朴秀姬,请您多关照”。

  孙纯也连忙鞠躬还礼,“您好”,还伸出手握了握朴秀姬的小手。

  徐燕子一把拍掉吴晓也伸出来的手,“这是在中国,秀姬也入乡随俗,大家都别用敬语这么客套了。秀姬,这是我男朋友吴晓。”

  吴晓天生是个调控气氛的大师,三言两语就把朴秀姬说的放松下来,“那大家就叫我秀姬吧”。

  听了这话,吴晓瞪大眼睛,使劲地捂住嘴,孙纯也把脸扭到一边,徐燕子终于忍不住也笑了,啐了两人一口,把秀姬拉到一边低声说了起来。不用猜,肯定是告诉这个外国妞儿,有些中国话是不好连在一起用的。

  朴秀姬比徐燕子矮一些,是个略显瘦弱的女孩,孙纯估计对方年纪和他差不多。朴秀姬脸上没有一般韩国女孩那种反复雕琢的精致,但也看得出是仔细画了妆,灯影下眉眼有些朦胧,倒让孙纯有了些雾里看花的美感。

  四人说说笑笑很快看了一圈空空的房子。经过两个女人的解释,男人们才明白,中韩两个最大的航空公司半年前就定下协议,在双方中韩间的航班上互派乘务员。韩国航空公司为此还在国内特别招收了一批空姐,在大学学汉语、长的还算漂亮的朴秀姬顺利入选并很快被派到中国,和徐燕子分在了一个乘务组。

  从楼上转到楼下吴晓选中的房间里,吴晓搂过徐燕子说:“燕子,在咱们结婚前,咱就驻扎在这沙家滨了。”

  孙纯不理这对情侣间的相互调笑,低声费劲地给朴秀姬解释沙家浜的意思和内容。最终他觉得女孩也没弄懂,但他从女孩儿目光中看出一种羡慕,对他们间友情的深深的羡慕。

  终是决定要出去吃饭,吴晓和孙纯说去吃韩国烧烤,朴秀姬说你们不用将就我,韩国人也不是总吃的起烤肉,最后徐燕子拍板:“去吃水煮鱼!”

  四人赶到吃水煮鱼最有名的沸腾鱼乡,正是餐厅上客的高峰时间,只好拿了号在外面等。

  等了半天没见动静,最没有耐性的吴晓甩下三人窜进餐厅,“你们在这儿等着”。不一会又垂头丧气地出来,“唉,八月的核桃”,见两个女孩一脸不解,孙纯接了下茬儿,“全是人”。这是吴晓和孙纯在学校时合作常用的泡妞技法,为此两人苦学了不少歇后语

  果然徐燕子先明白过来,咯咯地笑了。孙纯对仍是一头雾水的朴秀姬说:“你在学校听说过没有,汉语里有一种歇后语?”

  见秀姬点头,孙纯接着解释:“中国的农历八月,是核桃成熟的季节,核桃熟了里面不全是核桃仁儿吗。这种歇后语取的是汉字的谐音。”

  吴晓见朴秀姬作恍然大悟状,也凑上来说,“孙纯,你考考咱们汉语大学生,再出一句。”

  秀姬跃跃欲试,孙纯想了下说:“那考一个和你职业有关的,叫“飞机上挂暖瓶”,你猜猜下句。”

  这次徐燕子也明白过来,搡了一把孙纯,“欺负人!秀姬,别想了,也就这俩坏小子整天琢磨这个。这种犄角旮旯儿的地方就是你再学两年也学不到。”

  不料低头沉思的朴秀姬作了个令他们瞠目结舌的动作,认识后一直文静甚至羞涩的女孩一把拉住孙纯的胳膊摇晃着,“你给人家一点提示嘛。”

  幸好餐厅的叫号让孙纯从尴尬中摆脱出来,徐燕子拉着朴秀姬率先向餐厅里走去,边走边叽叽喳喳地给她讲刚才的歇后语。

  两个男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你,嘴边都在无声地说着一句:“女人呐”。

  坐下点完菜,吴晓就从衣兜里拿出一块玉佩,一脸谄媚地向徐燕子献宝:“这是孙纯孝敬咱俩的,一人一块。这是龙凤佩,是这小子跑遍北京的古玩市场给咱俩配的,你的这块是纯白玉的,我的是青白玉的。看在这小子还一贯孝顺的面上,您就笑纳了吧。”

  徐燕子满心欢喜地接过玉佩,拿在手里反复端详,“温温的呃”,一脸娇憨地呢声对吴晓说:“来,你给我带上。”根本是一眼也不看送礼的正主儿。

  孙纯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他看看有些落寂的朴秀姬,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今天不知道你过来,我赶明儿再去给你挑一块。”

  “孙纯,你干吗呢?别趁我们不注意就欺负秀姬。来给你嫂子解释解释她这块龙凤佩。”

  吴晓倒也没说假话,这两块龙凤佩是孙纯在逛市场时,精心从大量粗制滥造的仿冒品中淘来的,虽算不上“捡漏儿”,却也是物超所值。

  吴晓的这块方型青白玉龙凤佩,雕有一龙一凤,是龙头凤尾的造型。古朴大方,刀工清晰,雕琢线条刚劲有力,孙纯判断这是清末仿汉代的作品。

  而给徐燕子的白玉龙凤佩,准确地应该叫双龙双凤佩。佩的两面都有琢雕,中心有圆孔,整个造型为鸡心形。佩的正面,在圆孔下方用浮雕技法雕饰了一条盘曲向上的龙,奇特之处是龙的尾部由玉佩正面转饰到背面,与云纹相伴,如同一条穿云而过的巨龙。顺着鸡心的边沿。镂空雕饰了一龙双凤,均是弯折盘曲,龙凤相对,玉佩的雕工细腻,线条柔和,整体形象呈柔媚之态,是清代琢玉的典型特征。这块鸡心佩比吴晓那块小了不少,但价格却贵了两倍。孙纯断定这是一块清代玉佩后,才忍痛买了下来。

  给两口子简单解释了几句,孙纯一抱拳,“龙凤呈祥,小弟祝大哥大嫂百年合好,早生贵子。”结果引来徐燕子的一通香拳。

  吴晓则是一脸得意,安慰徐燕子说:“这小子没什么文化,能说两句成语就不错了。依我看,这美玉配佳人,应该说更衬得咱燕子是花容玉貌,亭亭玉立了。”说得徐燕子目光迷离,孙纯一阵恶寒,朴秀姬则又一次领略到汉语言的博大精深。

  

  


    

 
正文 第十二章 韩国空姐(二)
 
 
  红通通的水煮鱼端上来,四人早就饿了,均是埋头一阵狠吃,饭桌上也安静下来。

  孙纯最先停下手来,几十年的中医经验告诉他,秋季吃太多油腻辛辣的东西,对他这还没有完全康复的身体并不好。但他看着另外三人吃的兴高采烈、满头大汗的样子,才不会用他那养生经来扫兴呢。

  让他有些惊讶的是,显然是头一次吃水煮鱼的朴秀姬一边喊着辣,一边吃个不停。不停地擦汗让她露出并不算白皙细嫩的小脸来,细细的眉眼,笑起来就成了两个弯弯的月牙儿,小鼻子小嘴,搭配在瘦削的脸上,倒也另有一番风韵。比起刚才画的一脸精致的样子,孙纯更喜欢此时素面朝天的韩国女孩儿。

  坐在对面的吴晓自是注意到朋友的偷偷观察,先挑起了话茬儿,“秀姬,你跑到中国来工作,男朋友没意见啊?”

  朴秀姬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手忙脚乱,小脸涨的通红,“我、我还没有男朋友。”

  对付朴秀姬这种涉世不深的小女孩,对吴晓那是小儿科,“看,你们看,秀姬说谎了。”

  朴秀姬更是不知所措,愣了一会才绞着手说:“我在大学里谈过一个男朋友,还没毕业就分手了。”

  吴晓不理会朴秀姬的话题,对着孙纯说:“兄弟,前两天咱们台编发了一条ABC(美国广播公司)的消息,人家ABC可比咱牛B多了,为了证实他们一个心理学家说的,一个人平均每天最少说谎25次的论断,专门雇了一个医学专家进行了民意调查,结果还真证实了心理学家的说法。而且那位医学专家又进行了深入分析,说谎言有不同层次之分,基本可以归为三类动机。第一类,讨别人欢心,让人家感觉好一点;第二类,夸耀自己和装派头;第三类,自我保护。”

  说着把头转向朴秀姬,“你们帮着分析分析,刚才秀姬谎话的动机到底算哪一类?”

  徐燕子当然明白男朋友的意思,两口子早就算计着,尽快给孙纯介绍个女朋友,好让他从失恋中摆脱出来,两人认为孙纯近来的变化,都是失恋给闹的。这个重任责无旁贷地交给了徐燕子,吴晓对电视台的女孩子本就没有好感,孙纯遇上任伊伊后的遭遇,更是让他断了在台内发现目标的想法。徐燕子今天请朴秀姬来,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此时基本情况已经掌握,就不能让朴秀姬太难堪。她扬起手作势要拧吴晓的耳朵,“先老实交待,你今天跟我说的哪句是假的?”

  见吴晓求饶,徐燕子就瞟着朴秀姬说,“你别老欺负秀姬,人家秀姬来中国工作的一个重要心愿,就是要找一个善良体贴的中国男朋友。秀姬,是不是啊?”

  朴秀姬红着脸扑过去,对徐燕子不依不饶。孙纯看着朴秀姬那渐渐红润的面庞,心里却是一片平静。说实话,正值青春的孙纯近来真是对女色没有了过去的那种迫切,是任伊伊伤他太深?还是增加了一段人生经验后变得心若芷水?他自己也得不出结论,只是在不自觉中回避着这一问题。但此刻,尽管对着朴秀姬还缺乏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但已决定不违朋友的好意。逗个韩国丫头,也应该是件好玩的事。

  吴晓打断女孩子间的打闹,“忘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前两天孙纯去检查身体,医生说病基本已经好了,只需要再休养一段就能完全痊愈了。”

  徐燕子高兴地端起了啤酒,“你们俩都满上,孙纯还是饮料吧,我们祝贺孙纯同志恢复健康。都干了。”

  吴晓喝下酒,叹了口气说:“唉,这血吸虫病也把孙纯折腾得不善,瘦了十几斤不说,性子也变了不少。现在这小子整天研究什么收藏,还在家写写画画,就是老祖宗的养生经,都学了不少。”

  来了,孙纯心里说。这是这两位狐朋狗友多年合作泡妞的一惯技俩,先盘盘女孩儿的道,再小露一两着绝技。孙纯自然是打蛇棍上,把餐厅服务员刚端上的粥一一放到每人面前,“老祖宗几千年的经验是有道理的。古人讲‘春夏养阳、秋冬养阴’,在秋天就是要特别注意滋阴润肺、保津。特别是你们小姑娘,要多喝开水,应该吃一些西洋参、百合这样补气养阴的药品。平时还要多吃水果和绿叶蔬菜,以助生津、防燥、滋阴润肺。”

  “那我们今天不应该吃水煮鱼啊。”徐燕子一惊一咋地说。

  “偶尔一顿也没什么。不过怕你们俩脸上长小痘痘,我特别给你们点了碗栗子粥。宋朝大诗人陆游写过首诗‘世上个个学长年,不悟长年在目前,我得宛丘平宜清,只将食粥致神仙’。这喝粥对身体有太多好处,特别是这栗子粥,对你们女孩那是润肺清火,滋颜养容,对我和吴晓,则是健胃健脾,补肾强骨。”

  四人哈哈大笑,喝下这碗被孙纯夸上天的栗子粥。吴晓见任务完成,便不愿再浪费这良辰美景,结了帐挎上徐燕子要单独离去,“我们先走了,孙纯你负责送秀姬。”

  孙纯拉上朴秀姬追上,“刚才这秋季养生原则里还包括你们一会儿要做的事,老祖宗说过‘纵欲摧人老’,因为秋天是阴盛阳衰,过度干那事儿对身体害处很大,是有违养生原则地。”

  俩口子齐齐冲他伸出中指,然后扬长而去。

  朴秀姬被动地跟在孙纯的身侧,见他毫无松手的迹象,就轻轻往回抽了抽。可孙纯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紧紧攥住了她的小手。朴秀姬只好红着脸小声说:“我去趟洗手间。”

  孙纯凝视着她,有些霸道地说:“别再补妆了,我喜欢看你现在的样子。”朴秀姬觉得男孩清瘦的身体突然威猛起来,慌不择路地跑回了餐厅。

  真是个爱脸红的女孩子,这种害羞女孩现在也太少见了吧。孙纯心里对女孩儿的感觉多了一些东西,这里面夹杂了一些欢喜,一些满足,还有一种渴望保护对方的冲动。孙纯也察觉到自己态度上的变化,这种独断、霸道的气势不仅在与任伊伊的交往中从未出现,就是在日常生活工作中也难得有这种样子吧。

  孙纯高兴这种变化,他颇有些振臂一呼的念头。那增加出的一段人生给予他最宝贵的,就是自信,此刻的他自信能守护住他爱的女人,也能开创出他喜欢的人生。孙纯紧握着拳,冲着夜空无声地挥了挥。

  朴秀姬默默站在孙纯的身后,她有一种直觉,此刻的他完全在想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在想什么?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对这个刚认识几小时的男孩子有种奇怪的印象,他像一个矛盾体,年轻却不毛躁,憨厚中透着狡猾。坐到饭桌上不久,她已然明白了徐燕子今天带她出来的意思。不过她并没有被骗的感觉,她能体会到这三个人之间的友谊和他们对她的善意。

  燕子姐的男朋友,那个叫吴晓的,总带着一脸坏笑的男孩子,眼力真毒,他竟一眼看出自己在说谎。她和男朋友之间虽然因为她的工作产生了一些矛盾,但远没有闹到分手的程度。分开了这么长时间,自己越来越想他。昨晚男朋友还打来电话,相互甜言蜜语了许久。但我为什么不说实话呢?肯定和自我夸耀没有关系,那么是自我保护,还是讨他们、或仅仅是他的欢心?

  自己马上要和燕子姐一起搭班工作,一来一往之间,不是汉城就是北京,燕子姐很快就会在汉城机场看见自己的男朋友,到时一直关心自己的燕子姐会怎样看待自己?朴秀姬一阵强烈的后悔,心里一下子变得很乱很乱。

  先回过神来的孙纯看见了一脸干干净净的朴秀姬,他没有注意到女孩儿变幻莫测的脸色,高兴地问,“秀姬,你住哪儿?”

  “国际饭店”,朴秀姬几乎是机械似的答道。

  “中国的古人说‘饱食即卧,乃生百病’。国际饭店还不算远,我们走回去吧,你消化消化正好休息。”

  孙纯看了看朴秀姬交叉的双手,率先向前走去。呵,已经找到防护的手段了啊,再试试我另外的必杀手段。男孩一边想着一边高兴地走着。

  朴秀姬走出卫生间时,就刻意地把手袋搭在小臂上,双手自然交叉,倒也并不是反感男孩子拉手的举动,只是一种本能的想法。偷偷观察了一下男孩的脸色,仍是一副高兴的样子,也就放下心来。

  

  


    

 
正文 第十三章 韩国空姐(三)
 
 
  北京已经深秋了,在光影之中,大街两旁的树上挂着绿的、黄的叶子,构成了一幅立体斑驳的画面。一对身材高高的青年男女静静地融入这北京最美的秋景之中,为画卷带来一抹亮点和生气。只是细看上去,男的踌躇满志,女的心事重重,多少影响了画面的整体和谐。

  “秀姬,看你脸色,身体最近可是不太好?”孙纯首先打破沉默。

  朴秀姬有点惊讶地看着他,见孙纯一脸沉静,才点了点头。

  “你别奇怪。我17岁前一直住在农村,因为好奇和村里的中医学过几年,但也知道自己是个二把刀,从不敢和别人说自己懂中医。最近因为生病看了很多老中医,没事就和他们学了一些,也算是久病成医吧。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所以看你脸色,也知道一点儿你身体的状况。”

  朴秀姬没来由地一阵怜惜。看到男孩子说到自己病时的一脸无奈,突然产生了一股想把男孩儿抱进怀里的念头。

  “信不信得过我?让我给你把把脉。”朴秀姬不由自主地伸出一只手,让孙纯两支手指搭住。

  “换一只手”,凭将近四十年的行医经验,这小小的“水土不服”还能难倒自己?孙纯得意洋洋地想着。其实根本用不着搭两只手的脉,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一种报复般的心理,孙纯在朴秀姬两只手上都搭了很久。

  “没什么事,是不是总觉得食欲不振、精神疲乏,睡眠也不好?”

  女孩儿点头。

  “腹泻呕吐吗?”

  女孩儿摇头。

  “身上有没有长东西?或者是老觉得皮肤痛痒?”

  女孩儿又摇头。

  “看没看过医生?吃什么药了吗?”渐渐地,孙纯进入了一种状态,恍惚又回到白氏医馆,又坐到他熟悉的明代红木医案前。

  “在公司的医务室看了,说是水土不服,给我开了种特别苦的药水。”女孩儿不好意思地低声说。那药水实在是太苦了,所以朴秀姬只喝了一次就再也不喝了

  “是不是叫十滴水?”

  女孩儿想起正是这古怪的名字,连忙点点头。

  “水土不服是由于环境突然改变而产生的身体不适应。很多人出差啊、外出旅游啊都会出现这种情况,没必要担心。你就是什么药也不吃,休息几天适应了新的环境,这些不适症状就会消失。不过,为了给你早日解决痛苦,咱们还是找一家药店和超市买点儿东西。”

  听孙纯洋洋洒洒地说着,朴秀姬忽然觉得心里放松下来,刚才的懊恼和无措在这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身体也轻快起来。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感觉!女孩在给自己鼓着劲。

  到了长安街上的一家规模适中的便利店里时,两人已宛如一对恋人,至少朴秀姬是这样认为的。她看到便利店里的另外两对小夫妻,观察着女人的动作,很快就实施到自己身上。

  孙纯见便利店里居然放了两架子的药,一阵高兴。仔细一找,真给他翻出一种开胃的中药,只是丸药,他担心地问朴秀姬会不会吃。女孩却不担心这个,她摇着他的胳膊,娇声问“苦不苦吗?”

  “成人药哪有不苦的”,孙纯苦笑着摇摇头,把药放回架子。

  转到便利店的另一则,拿起一罐蜂蜜说:“每天睡前喝一小勺。拌在水里喝也行。”

  中医认为,水土不服和脾胃虚弱有密切关系,蜂蜜不仅可以健脾和胃,还有镇静、安神的作用,因为蜂蜜中所含的物质能够调节神经,从而促进睡眠。而且,因环境改变引起的肠道菌群失调,还可能引起便秘,适当饮用蜂蜜也是不错的办法。

  孙纯又拿了一小袋绿茶,嘱咐朴秀姬每天多多喝茶。茶叶中含有多种微量元素,可以及时补充食物和水中所含微量元素的不足。而且茶叶还具有提神利尿的作用,能加速血液循环,有利于导致过敏的物质排出体外。

  朴秀姬温驯得像个小媳妇,孙纯每说一句,她就使劲点一点头。孙纯有些纳闷儿,但并没有深想,他已经不是那个敏感脆弱的男孩子了。他伴着朴秀姬出了便利店,在长街旁的一张长椅处,想了想说:“秀姬,你的体质可不算好,我真不知你是如何考上空姐的。看你脉相,你常常会头晕甚至觉得恶心。另外睡眠也不好,你经常失眠吧?”

  孙纯看她楞楞的样子,以为对方在听他的话,就继续道:“我知道一套简单的头部自我按摩的手法,坚持下来会对你的身体有极大好处,你愿不愿学?很简单。”

  朴秀姬见男孩儿把她带到长椅旁,以为要发生什么,一颗心“怦怦”跳起来,她不知道如果男孩做出些什么,她有没有拒绝的勇气。听男孩说完,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就这些吗?”

  孙纯楞了,顺嘴答了一句:“就这些,你还想要什么?”

  朴秀姬涨红了脸,就是在黑夜中孙纯也看得清清楚楚,他赶忙转移话题,“你先坐下,我帮你确定穴位。一共只有三个穴位,很简单,但千万别找错了。人体的头部有100多个穴位,按错了可能会带来很大伤害。”

  朴秀姬听他说的严重,也收拢心情,安静地坐到长椅上。

  孙纯让她坐正,用手指找到她眉梢和外眼角的中间向后的凹陷处,“这是太阳穴。你用食指的指尖固定在这儿,就像画圆圈一样,稍微用力按压,这个力量以不感到疼痛为止。好,就这样按住10秒钟后,再放松10秒钟。重复做3次。”

  见她学得无误,孙纯又把手移到她耳朵后方大块骨头后的凹陷处,“这个穴位叫风池穴。你用大拇指使力按压,同时大口吐气。重复此动作5次。”

  最后孙纯用手拢起朴秀姬齐肩的黑发,灯影下看着女孩儿颈间的细腻嫩白,一时有些失神。我难道真成了那老中医不成?他暗暗问着自己。收拾有些散乱的心情,微微闭上眼睛,手沿着颈部中央发际线往斜上方移了移,“这个天柱穴没有明显凹陷,最不好找,你自己体会一下,用和风池穴一样的按摩手法。”

  孙纯一口气教完,才坐到椅子上说:“这是第一步,因为是按摩穴位,所以要小心一些,剩下的就更简单了,一是双手十指自然张开并弯曲,以指端接触头部皮肤,用适当的力量从前发际到后发际作梳头一样的推动,重复一二十次都无所谓。这叫梳理法,另一种叫叩头法。也是双手十指自然张开并弯曲,用一定的力量,以指尖叩击有头发的部位,大约半分钟就行。”

  朴秀姬完整地做了一次下来,竟也觉得神轻目爽,温柔地对孙纯说:“孙纯,谢谢你。你的按摩方法对我太有用了。”

  孙纯心里感谢祖宗留下的几千年的中医知识。中医学里,认为“头为诸阳之会”,任何人坚持头部按摩,都可以使气血经络通畅,起到清脑提神、健身强体的效果。

  他拍拍朴秀姬的肩膀,站起笑着说:“好啦,秀姬空姐,等你发了工资,再来谢我吧。记住啊,空着肚子和刚吃饱后可别按摩。”

  他拉起朴秀姬,继续说:“你要真觉得对身体有帮助,回头我再教你身上其他部位的按摩。比如说按摩肋部,能疏理肝胆经气,治疗腹胀,按摩腹部可以开胃健脾,按摩腿上的曲池、足三里等穴位,可以防止高血压和冠心病。有你学的。”

  “嘿嘿,头一回见面嘛,当然只能教一些很素的部位,这以后嘛,可就只能越来越香艳了。”这种念头肯定不是老中医的,而是灵魂中那个躁动着的青春发出的。

  教朴秀姬空姐失望的是,孙纯只把她送到酒店大门口,根本就没有去她房间的念头,摆摆手打车走了。没有想像中的拉手,没有拥抱,当然更不用想亲密的接吻。失落、遗憾,还微微有些高兴,众多情绪交织在一起,韩国空姐呆呆地注视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才跺跺脚回房间去了。

  

  


    

 
正文 第十四章 韩国空姐(四)
 
 
  等待的日子会让人觉得格外漫长。

  孙纯还是程序般地过着日子,没有人打扰。他没有问朴秀姬的电话,当然也没有告诉对方他的电话。只是听吴晓电话里说,她和徐燕子的乘务组马上就要飞韩国了。

  但时间终是一天一天地过去,秋拍的日子到了。此前拍卖行的武经理曾邀请孙纯去现场,孙纯坚决地拒绝了。如果没有他的田黄摆件参与拍卖,他真想去看看,长长见识,可现在,他担心自己的小心脏受不了那刺激。他只是希望对方在拍卖结束后尽快告诉他结果。

  临近中午时,案头的电话终于响了。正在写字的孙纯手一抖,一个墨点落在纸上。武经理的声音是那么迫不急待地传来:“孙先生,好消息!大好消息!你的两件田黄摆件拍了480万,远远地高出了我们的估价……”

  武经理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这场秋拍的多件拍品都大大高出了他们的预估,武经理可能想把心中的那份喜悦传达给这世上的每一个人。孙纯已全然不知对方在说些什么,他悄悄地把话筒放在桌上,几步窜过去跳上了床,他撕心裂肺般“嗷”地长长地喊了一嗓子。

  他妈的,老子也有钱了,老子再也不用那样抠抠唆唆地活着,老子再也不会让人用钱抢走女人,老子……

  孙纯无声地发泄着。尽管在心里他始终在回避任伊伊的事,但每每到了需比较、需决定的大事时,他仍免不了要想起她。此刻,那倩影仍是讨厌却又顽强地浮现在眼前,孙纯突然像全身力气被抽空一样,软软地倒在床上。失去的,是永远地失去了。

  孙纯终是把那影子驱逐了出去,可能是早年的力量在发挥作用吧。他走回桌前,收拾好笔墨纸砚,平静地给武经理回了个电话。他问了钱到他帐户上的时间、佣金如何交付,需不需上税等问题。

  武经理的回答也很干脆:钱三天内到他帐上,拍卖所得并不需上税。只是拍卖行要收成交价10%的佣金、1%的保险费、1%的文物鉴定费,外加2000元的图录费,到孙纯手上的大概有420多万。

  孙纯真挚地感谢了对方,然后又拨通了吴晓的电话:“是我。出结果了,你方便吗?”

  “等一会儿”,估计是吴晓走到屋外,“现在行了。”

  “拍了480万,到手的能有420万。”孙纯只听到一声压的低低的,却又是长长的“嗷”的声音。孙纯当即意识到吴晓绝对可以去南美现场解说足球比赛,这一嗓子得把那些同行全镇了。

  “他妈的,受不了了,我要到楼外去,一会儿给你打过去。”孙纯能感受到对方的情谊,吴晓此时绝对比自己挣了420万还要高兴。马上电话就又响起来,“操,得跑出来,我怕忍不住随便抱了哪个路过的肥婆娘,然后被逼婚。”

  缓了一下,那边继续兴奋不已,“买完房子,还有将近300万。操,我们真的有钱了!买两辆车,我一辆,你一辆,再把你旁边那套房买下来,咱俩作邻居……”

  又一个疯子。不过孙纯的热情很快也被点燃了,“你丫这是典型的小农意识,还老批评我呢。我早想了,把剩下来的钱继续投资,目标还是古玩。这一段我仔细研究过了,现在的古玩升值才刚刚开始,就像我给你们俩的龙凤佩,或许过不了一两年,价格就能翻上几番。”

  “好,这次就听你小子的。我回头也动员燕子把存的钱拿出来,咱们也搏他一次。哎哟,得赶快给燕子试着打个电话,她临飞时还问这事呢。哎,还有,燕子套了套那韩国小妞的意思,人家是对你赞不绝口,看来你小子真是时来运转了。”

  挂上吴晓的电话,孙纯坐在桌前,现在是需要仔细算算这420万该怎样花了。

  与此同时的韩国汉城,朴秀姬心绪不宁地在做着飞行前的各种准备。几个小时前,载有韩国乘务员的首架中国民航班机降落在汉城机场,毕竟是有一定意义的飞行,乘务组全体在机长的带领下列队走下飞机。

  出乎他们的意料,韩国航空公司还在机场搞了个小型的欢迎仪式,几个韩国乘务员的亲属也被邀请到了现场。朴秀姬在欢迎的人群中,看见了她的爸爸妈妈,也看见了手捧鲜花的男朋友。

  就在机场团聚了一会儿,朴秀姬就和同伴又忙碌起来。这是中国民航的班机,在北京和汉城间飞一个来回,才会在北京休息两三天。而在汉城,只是停留几个小时,等加满油,载上乘客,就会飞回北京。

  不时有乘务人员来和她开玩笑,内容基本是围绕她的男朋友的。朴秀姬注意到,只有徐燕子对她不理不睬,面无表情地工作着。知道她已经不可避免地伤害到了这个在北京关心照顾她的人,朴秀姬心里难受,手下也忙乱起来。

  徐燕子生了一肚子的气。朴秀姬这小丫头,看着文文静静、老老实实,谁知也是个骗人精,还真让吴晓这乌鸦嘴给说中了。

  对于孙纯,她一直把他当亲弟弟看,不只是因为他是老公最好的朋友,而且她也和吴晓一样,认识到这个朴实的农村孩子的善良和潜力。每月就那么点儿工资,还要给农村的老人寄去一千,看他的衣服,可能除了牛仔裤是自己买的,上衣永远是一看就是单位搞活动时发的那么几件。让老公学人家赶快也读个续本,拿到个学士学位,可老公一拿课本就睡觉。这么好的男孩怎么运气就这么差呢?几十人去报道水灾,就他一个得了血吸虫病,谈个女朋友,还让人家给磴了。因祸得福,捡漏捡了个宝,自己和吴晓本以为他就此时来运转,可又让一个外国小丫头给骗了。

  徐燕子恨恨地看了一眼躲躲闪闪的朴秀姬,又是一阵心软,唉,当初自己先单独问她一下好了。

  徐燕子这豆腐心肠的女人还是忍不住,把朴秀姬拉到一旁说:“秀姬,对不起,上次请你和孙纯吃饭是我卤莽了。你别往心里去,我们也是好意,孙纯是个极柔和,也挺有本事的男孩子,我觉得你们性子和相貌都挺般配,就乱点了鸳鸯谱。好在也就只吃了一顿饭,没什么事儿。我们是同事,是好朋友,你别多想了,好好工作吧。”

  真的就是那一顿饭的事儿吗?朴秀姬默默地在问自己。过去好多天了,可那几个小时的情景,就像放电影一样,不断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他既没有要自己的电话,也没留下他的电话,他是不是根本不在意自己呢?可他干吗又对自己那么好呢?朴秀姬仍是心乱如麻,她想去和徐燕子要孙纯的电话,但终是没能鼓起勇气。

  

  


    

 
正文 第十五章 韩国空姐(五)
 
 
  孙纯列的单子连一页纸都没写满,420万,对于一个从农村进入城市才几年的年轻人来说,想花掉也不太容易。

  首先是考虑父母的问题,钱寄的太多只会让老人疑神疑鬼,好事变成了坏事,寄得太少孙纯心里又有些难受。最后决定先寄两万元,就说是当了抗洪报道的先进,单位奖的。以后再找到理由再说吧。

  给吴晓两口子添点儿东西?像送个玉佩还行,他们也不知道价钱。换成其它贵重的,只会让吴晓翻脸。这小子说是发财了一块花,只是过过嘴瘾,也表示一种兄弟般的情谊。

  剩下的简单,他打算逛逛商场,看看家具、电器的价格,好给自己的新家做个预算。稍有犹豫的,是他新家书房里的家具。他总感觉写字画画时,新式的家具不如过去的好用,毕竟用了几十年,换到现代的写字台上,总觉得不伦不类。

  早年孙纯对古典家具只是略知一二,家里的陈设,大多是祖辈留下来的。明清家具现在是收藏的热门,孙纯在逛潘家园时,每次也会到家具厅里转一转,听人侃上几段。

  明代的家具价格已是很高了,就是倾其所有,配置上一套,估计他也舍不得坐上去。倒是清朝,特别是清末的家具,保存完好的比较多,符合他要实用的要求,价格现在也还可以,只要不走眼,应该还有很大的升值空间。他盘算着这几天就去各个古旧家具市场去看看。

  以上这些,孙纯盘算最多不过是五六十万。剩下200万左右进行向吴晓吹嘘的投资,可是件真正困难的事。

  选择哪个领域呢?现在的市场上,瓷器、书画和玉器被炒得最热,赝品也最多,在孙纯看到的市场中,他估计赝品都要占到百分之八九十以上,瓷器和书画的情况可能更糟。剩下像钱币一类的,一是他不太熟悉,二来也不很喜欢。当年之所以存下一些钱币,主要是好保存,也不占地儿。

  瓷器他也倒喜欢,可不很在行,这东西,一件被忽悠了,他这点儿家底可能就没了。收藏家具也不可行,真是收来了,他摆哪去?恐怕只有在自己最熟悉的字画和玉器两个领域中了,但问题又来了,在这一掷千金的行当中,他该怎样有效地利用手中这200万呢?

  孙纯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边在网上浏览,一直折腾到天黑。这时接到了吴晓的电话,听上去情绪不高,“你燕子姐已经飞一趟回来了,她有话和你说。”说完就没了声音,半天才又听徐燕子问道:“孙纯,你没给朴秀姬打电话吧?”

  孙纯隐隐感觉到什么,于是说:“我没她电话啊,当然没打过。对了,你告我一下,我正想找她陪我去买买东西呢?”

  “还找她干什么,那臭丫头有男朋友,还真让我他妈诈着了”。又听见吴晓在话筒那边喊,孙纯笑了,“哥们,她在北京一寡女,我是一孤男,正常交往没事吧?犯不着这么生气啊。燕子姐,快给我电话号码。”估计那边被孙纯的态度弄懵了,给了他号码没说几句就挂了。

  孙纯当然觉得好笑,他最好的朋友还以为他是过去的那个孙纯,而实际上,那个孙纯早就死了,被一个女人亲手埋葬的。没有她,自然不会有今天的孙纯,每每一想到这儿,孙纯不知道是应该恨她,还是应该感谢她。

  对于和朴秀姬之间那有点儿暧昧、有点儿朦胧的感情,他只是觉得有些刺激。他自己也没搞清楚的是,他从一开始就在和朴秀姬进行着一场游戏,这场游戏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检验现在的他,作为一个男人的魅力究竟有多大。

  孙纯现在当然没有想这些,他就像一个刚学会玩火的孩子,对这个新奇事物充满了好奇。他轻快地拨出了电话,“秀姬空姐,我是孙纯啊,祝贺首航成功啊。”

  电话那边也是半天不出声,孙纯纳闷儿:今天都是怎么了,流行在电话里打哑语吗?在他的耐心还没有消失前,那个有点熟悉的,有点怯怯的,有点害羞的声音终于传来了:“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给我打电话呢。”

  “哪能啊,我不是折腾那房子吗。这不一听说你回来,立刻就向你祝贺嘛。你呢,还住国际饭店?”

  他已经知道我的事了,这是朴秀姬的第一反应。可怎么好像没什么反应呢?他真的不在乎我吗?患得患失的女孩子还是努力平衡着呼吸,“没有,公司今天分了我一间宿舍,我正收拾呢。”

  “那正好,我正在为买新家里的东西发愁呢。估计你也要买点日常用的东西吧,我们一块逛怎么样?”

  很快,两人约好了第二天见面的时间地点,就互道了晚安。

  有了朴秀姬的帮助,孙纯的采购行动立即变得有成效起来,除了大致框定了价格,在家具和电器的样式上出了出意见外,其他都由朴秀姬做主。

  至于吴晓定下的房间,吴晓的要求很简单:床要大。另外是徐燕子的要求:要有衣柜和梳妆台。吴晓最后又增加了一项条款:要在一个月后的平安夜当晚入住。

  孙纯也已和自己租住房的房东打好招呼,年底就会搬出。自然也想在那时候收拾好新家,这样就苦了朴秀姬。只要是休息,她就从40公里外的机场跑到北京城西部孙纯的新家,然后是往来于各种各样的商场,晚饭后再奔回机场边的宿舍。开始还有孙纯陪着,后来这人借口说要去采办书房的家具,只好兵分两路。

  两人的关系一如既往的暧昧,有时像普通的男女朋友,有些像一对恋人,有时像多年的老夫老妻。一块外出时,两人多半会拉着手,偶尔过马路或在商场人多时,孙纯也会搂着她的肩膀。朴秀姬在吃冰激凌或零食时,也会经常拿一点喂到孙纯嘴里。两人都大大方方,毫不忸怩作态,只是谁都不提及任何敏感的话题,也没有人尝试去触犯什么雷区。

  孙纯的大半心思都放在他书房里的家具上了。现在玩家收藏的大多是明清的红木家具,可明代的家具,一把黄梨木圈椅,起码得几万块,所以孙纯看的基本是清朝的家具。

  孙纯每天基本就泡在潘家园的家具市场里。对于辨别真伪,孙纯绝对有这个自信,家具和玉器,甚至包括其它的古玩,鉴别方法有大致相同的地方,比如表面形成的包浆,时代特色的雕功,皆有异曲同工之妙。在他看来,古玩里的旧气是仿不出的,浸透古玩多年的人都能感觉的到。

  潘家园里的明清家具相当多,不少商家还把散落的单件家具收集起来,凑成成套的客厅、卧室和书房家具。只是有一个问题,就是太贵。孙纯注意到,不光是他,大多常见的玩家也多是在这里看看,与同好聊聊,极少出手,买家多半是那些不把钱当钱的主儿。

  一天,孙纯和一个常碰面的玩家聊天,才知道人家都是到北京东南角一个叫十八里店吕家营村的地方去收购家具,那里专门有人收购河北山西等地的古旧家具修理贩卖,价格只有潘家园的一半。

  第二天一早,孙纯就坐上公共汽车跑到了吕家营村。一进村子他就被镇住了,一个诺大的村子已经完全变成了家具市场,各家各户的院里院外都摆放着各种样式的旧家具。孙纯走走看看,三四个小时后才基本走了一圈。不少东西不错,价格也比潘家园低,只是还明显处于粗放经营的阶段,几乎没有什么成套的家具。

  孙纯慢慢走进一家他早就瞧准的院子,这家的家具一般,但好在没有什么仿冒品。家里的两口子说的一口他家乡的雁北话,汉子话很少,低头在修着一把明式的官帽椅,主事的大嫂憨厚中透着精明。孙纯觉得无比的亲切,就像回到家乡的村里,男人们一声不吭,女人们说话都大扯着嗓门。

  孙纯用家乡话说明了来意,就是想请对方帮着收一套清朝的书房家具。听到家乡话,汉子也凑过来问了几句,结果两家离得还真不远。孙纯拿笔画出他想要的家具的大致样式,说明了材质,留下带来的两万块钱算是订金,高高兴兴地走了。

  十来天后,朴秀姬订好的家具陆续送上门来,山西老乡也打来电话,说家具已经收齐了。孙纯去了一看,不仅他要的东西都齐了,那俩口子还帮他多收了几件家具,一把红木藤面的逍遥椅,两个一模一样的仿日式的书橱。

  那把逍遥椅他一眼就看上了,两个书橱应是民国初年制作的,虽和其它家具的风格差异很大,但有着很大的实用性。孙纯对两口子是非常感谢,不仅所有的家具都是清朝的真品,而且只花了不到四万块钱。

  尽管是异常忙乱,但孙纯还是在吴晓要求的圣诞节前,把所有东西都到了位。孙纯的家,一个完全属于他的家,终于是万事具备,只差女主人了。

  

  


    

 
正文 第十六章 平安夜
 
 
  平安夜还没到晚上,吴晓就背着个大包到了孙纯的新家。徐燕子和朴秀姬今天还有一班任务,晚上九点多钟才能回到北京。

  孙纯端了杯茶,看吴晓把换洗的衣服放进衣柜里,把徐燕子的化妆洗浴用品放到梳妆台上,不禁调侃道:“带套儿了吗?用不用兄弟给你两个?”

  “你现在还用这个?我看你都快变成柳下惠了吧。”吴晓头也不抬,继续忙他的,可嘴上也在继续着,“还没拿下朴秀姬空姐吧?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要我说,办了得了。办了你就踏实了,那时她跟你固然好,不跟也无所谓,咱哥们儿还怕没女人吗?”

  聊这个孙纯哪里是吴晓的对手,他赶忙退出房间,省得自取其辱。对朴秀姬,他并不是没有想法,只是他毕竟多了五十多年的人生经历,不会像过去般猴儿急。另外,他觉得他目前的状态,有点像道家修炼的筑基,许多方面都要打好基础。

  从医学角度看,他的体质并不好,再加上这一场极伤身体的大病。另外他的很多生活习性也不好。拿性生活来说,古人讲有“术”有“度”,就是说一要讲技术,二要规律而有度。孙纯真正的性生活应该从和任伊伊开始,此前尽管有过几次,但都是在极为恶劣的条件下紧张进行的,可以忽略不计。和任伊伊是因为工作及需要保密的原因,聚上了则夜夜寻欢,彼此索需无度,忙起来则又是十天半个月也见不上一面。这种既不讲技术,又没有规律的活动,年轻时看不出害处,十几年之后身体就会反应出来。

  另外需要从白秉义那里汲取的东西太多,他需要时间充分地融合。所以孙纯这些时间并不急于突破和朴秀姬的关系。不过,看吴晓积极准备的样子,何常不是一种暗示呢。都说平安夜在西方是“破处”之夜,“破处”估计是早轮不上他了,不过突破目前的关系倒是一个机会。

  晚上十点钟,首都机场的大门口,两个穿着羽绒服的男人从两个穿着制服的空姐手中接过拉杆箱。两个女人都是一脸笑意,在这寒冷而特殊的冬夜里,有什么比被男人呵护而更令女人高兴的呢。把箱子仍到宿舍里,换上件厚点的大衣,女人在男人的催促声中出了门。

  四人赶到大钟寺时,那里已是人山人海,除了情侣,还有三五成群的学生,也有拖家带口的家庭。四人也不往里挤,就在人群的边缘兴致勃勃地说笑着。

  钟声终于响起,广场上一片随着钟声数数的喊声,吴晓和徐燕子早拥抱在一起,旁若无人地热吻起来,孙纯搂着朴秀姬的肩,看着欢乐幸福的人群,也跟着大声报起数来。

  他忽然感觉到朴秀姬的身体往外挣了挣,他扭过脸来,朴秀姬已经把手机凑在耳边。他松开胳膊,任由她向外走去。她一定是把手机一直拿在手里,否则怎么可能在这种环境下知道来电。

  他仿佛回到几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回到那女孩哭着说分手的晚上,孙纯没有去看朴秀姬,他使劲向钟声响起的地方望去,广场的欢乐依然,只是他的心却渐渐沉入黑暗里。

  走出四散的人群,吴晓建议先走一段,反正也打不着车,于是四人就向家的方向走去。吴晓搂着徐燕子走在前头,边说笑边打闹着,孙纯脸上依然挂着笑,拉着朴秀姬带手套的手跟在后面。

  孙纯一点儿也不想说话,但他的性子又不允许他在这种场合下冷场,就挖空心思地找着话题。朴秀姬一脸不自然地响应着,她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男人的冷漠,尽管他带着笑,尽管他拉着自己的手。但那股冷,似乎能透过他的手掌,传递到她心里。

  进了家门,刚一脱去厚重的衣服,徐燕子就喊起饿来。孙纯拿出下午准备好的菜,放进微波炉里热上,又把速冻饺子煮上,吩咐徐燕子去拌了个沙拉,吴晓去把红酒打开。没插上手的朴秀姬却从手袋里拿出一个密封好的瓷罐,取出刚刚淹好的泡菜来。

  四人举杯庆贺。自从得知朴秀姬的真实情况后,吴晓对她一直很冷淡,可今天大吃特吃正宗的韩国泡菜,不免有些嘴短,于是主动问了句:“秀姬,这是你家里泡的吧。”

  朴秀姬一直低着头吃饭,听到吴晓的话才抬起头,“不是,就是我在北京泡的,不过调料是让家里人调制好的。”

  “好啊,秀姬,回头你也教教我。看吴晓那搀样儿,今天的都让他一个人给吃了。”徐燕子的话里透着对她男人的疼爱。

  “特别简单,把白菜一叶一叶折下来洗干净,把调制好的调料抹在白菜的两面,然后放在罐里密封好,一个星期后就能吃了。”

  “这么麻烦呀?”从不动手做饭的徐燕子当然不知道其中的复杂。

  “没关系,你们爱吃,就由我来做吧。我从小就在家里做,早习惯了。”

  “那可不敢,我还怕有人心疼呢。”徐燕子有些调笑地看看两人。她看不出两人有什么不一样,可吴晓早在回家的路上就察觉到好友的情绪不高,故意伸了个懒腰,“酒足饭饱,下面分组进行下半场的活动。我和燕子就委屈些,在楼下吧。”

  两个各怀心事的男女上了楼,朴秀姬拉开卧室的衣柜,取出件还未拆封的睡衣,“看来你是从不穿睡衣啊,你先洗吧。”

  楼上的卫生间在卧室里,孙纯没说话,接过睡衣进了卫生间。他洗完出来,不方便呆在卧室里,就走到外面的厅里,却发现厅里的沙发上铺了床单,放了被子。

  她也太小看自己了。孙纯压抑了一路的郁闷在瞬间爆发出来,身上有股冲动想去把卫生间里的女人揪出来。他在不大的厅里转了两个圈子,去书房去拿了支烟点上,猛抽了两口才把这股无名火压制回去。

  上次被医生训斥后,他已经不怎么抽烟了,只是偶尔情绪失衡才点上一支,比如今晚。他一直认为自己可以平静接受朴秀姬有男朋友的现实,可今晚被当面刺激了一下后,才发现自己大大的错了。

  “我这是何苦呢?不是故意作贱自己吗?”孙纯不断地问着自己。在这场感情游戏中,本以为超脱物外的他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就像涨潮的海水,看似离得很远,可在不经意间,海水就没过脚面了。

  等朴秀姬穿着他的一身睡衣出来,孙纯仍沉浸在自怨自艾之中,他不等朴秀姬开口,就抢先说:“你睡屋里吧,我睡这儿。”说罢就走进书房并关上了门。

  他翻了几本书,都是看了一两页就放了回去。看看笔墨,知道现在什么也写不出来。电脑因为和这屋太不搭调了,放在屋外的厅里,他现在不想走出这间屋。索性关上灯,躺进逍遥椅里,脑子里不知胡乱地想着什么。

  终于判断所有人都睡下了,他才走出来,关灯躺在沙发上,闭上眼运气行功。静下心没一会儿,楼下卧室里的动静就传入耳中,他妈的,这小子也太能折腾了。心里一下又烦乱起来。

  掀开被子坐起来,打定主意的孙纯轻轻推开卧室的门,蹑手蹑脚地躺倒在空出一半的床上。

  她没有睡着,无声的抽泣通过床垫传递过来,让孙纯了解到床的另一侧的情况。本想进来就睡的他又睡不成了,他翻过身用胳膊搂过去,违心地说:“秀姬,别哭了。我没有其他的念头,只是希望有个谈的来的朋友,只是想在孤单时能有个可以枕一枕的大腿。我不是十七八的孩子了,整天想着那些事。我们是朋友,你结婚时,我也会祝福你的。”

  朴秀姬钻进他的被子,在他怀里哭出声来。孙纯轻轻搂着她,心里默念着:别了,韩国空姐。

  或许是搬下心里的石头,孙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正文 第十七章 再见伊人
 
 
  圣诞节后,孙纯最大的变化就是加大了身体锻炼的强度,每天都要去小区旁的河边跑上一两个小时,就是新年也没有中断。

  2001年的春节就在一月下旬,孙纯在新年后就着手准备回家过年的事。工作后还没在家过过年,对新闻部门的人来说,别人团圆的时候就是他们最忙的时候。更何况今年还有了钱,孙纯一心要给爸爸妈妈准备些上好的礼物和年货。

  朴秀姬打来电话时,孙纯正拎着大包小包往商场外走。好不容易拿出电话,他看着手机上显示出的名字发了会儿呆,却始终没有按下接听键,铃声一停他就关机了。在走出商场门口时,他似乎听到商场的广播里放着的歌曲:“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朴秀姬在圣诞节后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一点消息传来,就是新年也没有也没有半句问候。孙纯感慨了几次女人的善变,最近几个月来的种种经历已让他有了种沧桑的感觉,这不仅体现在心里,他几次照镜子都觉得他的娃娃脸被拉长弄硬了不少。

  开始还有些犹豫想主动打个电话,但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对方迟迟没有动静,他就更不想了。有几次看着手机里储存的号码,甚至想删去她的名字,但终是没有下的了手。

  尽管已经在北京建设了一个在他这个岁数已算奢华的家,但当孙纯回到父母身边,坐在滚烫的火炕上,吃着妈妈做的土豆粉条的烩菜和热乎乎香喷喷的烙饼时,他才真正感觉到家的温暖。这让他有了种倦鸟归巢的感觉,直到父亲催了几次,他才踏上了回京的路。

  春节前吴晓就托人帮他联系好《鉴赏》的制片人,对方同意节后见面谈谈。但吴晓也提醒他,对方好像并不太看好他,主要觉得他们拍新闻和拍摄专题片,特别是拍摄文物有着天壤之别。之所以同意见他,恐怕是因为不愿当场驳了中间人的面子。

  孙纯不愿再为这种事去求他师傅,他相信凭他现在的能力完全能够打动对方。

  回到北京的家里,孙纯突然有了种急于作画的冲动。在老家的日子里,他根本没有动笔,可家中那种质朴宽厚的气息彻底冲涤了他的身体,好像把他五脏六腑里那些陈腐的东西一扫而空。

  他铺开张宣纸,重笔浓墨地临摹起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尽管他没有见过真迹,但当年的赝品确实已有了范宽画风的气韵和意境,否则也不会使得浸透书画多年的他神为之夺。

  此刻,从家乡带回的宽博淳厚的心境和孙纯笔下的山水景象水乳交融,他运笔如飞,把刻在心里的雄浑美景落于纸上。他早已忘记了时间,心灵似乎也随着笔墨畅游于山水之间。

  第二天,孙纯正要把他异常满意的作品送去装裱时,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任伊伊约他见面聊聊。心情大好的孙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见面的地点约在一家茶馆里。等孙纯赶到时,任伊伊已经到了。

  “孙纯,你搬家了?”还没等他坐下,任伊伊就问。

  “是啊,有个亲戚新买了套房,让我搬过去一起住。”这是孙纯早想好的说辞。孙纯端起茶杯,打量着昔日的恋人。她没什么变化,只是气色比过去好了很多,看来婚后的生活很滋润。

  聊了些没有营养的话题,任伊伊冒了句“我怀孕了”,她一脸幸福地低头看着那一点儿都没有变化的腹部,“快两个月了。你知道我那个一点也不准,所以开始都没在意。后来和我妈说,她催着我去查查,才发现是怀上了。弄得我们计划了很久的出国旅游,都给取消了。”

  “是啊,我看书上说,怀孕开头和最后的两三个月是要格外注意一点。”孙纯心不在焉地说着,现在他养成了个习惯,在用到白秉义的知识时,一般要加上个“看书上说”。

  “呵呵”,任伊伊愉快地笑了,任何一个女人看到男人因她们而露出一副呆傻状都会心花怒放的吧,更何况,这是一个她曾爱过,现在也非常喜欢的男人。“没想到你连女人怀孕的书也看。”

  孙纯也笑了。不知为什么,这次从家里回来后,他已不在乎别人怀疑他突然冒出的很多见识了。“你还真说对了,我确实是看过几本关于怀孕的书,要不要我给你讲讲?”

  见任伊伊一脸兴致的样子,他就继续说:“在怀孕第六周到三个月这段时间,大多孕妇会出疲倦嗜睡、对气味敏感、恶心呕吐甚至尿频等情况,这都是正常反应。要保持愉快的心态,保证充足的睡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就是注意别憋尿。”

  任伊伊托着胸部问:“我老觉得这儿胀,有一次还滴出几滴奶来,我看了,稠稠的黄黄的。孙纯你说那是奶吗?”

  “这是你作母亲的必然经历,你可以经常用热毛巾敷一敷,用手轻一点按摩按摩,还要记着经常清洗。”

  下面是一位孕妇和一位保健大夫的交流,总之最后任伊伊说:“你比我妈妈知道的还多,孙纯,你别真是在准备养孩子吧?”

  “呵呵”,孙纯笑起来,“怎么也是比不上你了。”

  “你谈女朋友了?”任伊伊低着头问。

  孙纯觉得有些好笑,又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就半真半假地说:“目标倒是有了,只是她现在有男朋友,我现在主要想养好身体。另外,就是准备换个部门。”

  任伊伊仍是低着头,脸色有些发白,她不知道他的话里有没有讥讽她的意思,脑子里有些乱,只好把这次见面的主要意思说了出来,“梁洁和我说,她几次想去看你,都被你推脱了。问你是不是讨厌她?”

  孙纯突然觉得厌烦和无聊,一股莫名的滋味涌上心头,把他那本已平和的心冲击得再次敏感起来,“你这是在可怜我?”他冷冷地注视着任伊伊。

  “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任伊伊更加慌乱。

  看着可怜惜惜的任伊伊,孙纯猛的一阵自责,“对不起,依依,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你想我和梁洁可能吗?”他轻轻拍拍她的肩膀,“都快作妈妈了,多操心操心自己吧。早点儿回去,我先走了。”

  

  


    

 
正文 第十八章 面试(一)
 
 
  门上挂着“《鉴赏》栏目组”的铜板,孙纯看了看紧闭着的门,轻轻敲了了几下,门里女人说了声“请进”,孙纯推开门。

  屋子狭小而拥挤,一女子背对着他,在堆满东西的桌上写着什么。“您好,请问是石清吗?”

  女子这才转过头,看着孙纯,“我是新闻部的孙纯,刚才给您打过电话。”

  石清点点头,“随便坐吧”,自己站起来走到门口大喊:“老齐,过来一下”。就又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看来真是不太欢迎自己,孙纯判断着。但他并不失望,恐怕人家知道他有病在身,多半认为自己是来找轻闲的。他借机打量着旁边的女人,年龄是最难判断的那种,大约介于二十七八到三十四五之间,上身穿着件白色的羊绒衫,下身是件暗格的深色裙子,快垂到地上,脚上是双黑色的靴子。刚才没太看清脸,从斜后方看,皮肤很白。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高大男子走进来,石清这才放下笔为两人介绍:“齐民,这是黄主任介绍来的新闻部的摄像孙纯。”又给孙纯指指高大男子,“这是我们栏目的主编齐民。”

  孙纯递过一张手写的简历,为了露一手苦练过的钢笔字,他特意没用电脑打印。孙纯看着两人,一脸诚恳地说:“您二位恐怕都知道了我得血吸虫病的事。想换个部门,确实有身体的原因,新闻部要求摄像每月必须出差8天以上,我担心身体会吃不消。不过,”孙纯话风一转,“我非常喜欢《鉴赏》栏目。我家里有位亲戚喜欢收藏,我和他学习了很长时间,对古玩收藏有一定的知识,我相信我会在这里发挥作用的。”

  石清念着孙纯简历里的“特长”一栏:“尤其擅长鉴别古书画和古玉器”,她把简历递给齐民。

  “字不错”。齐民接过后赞赏了一句。孙纯又从书包里拿出刚刚装裱完的《溪山行旅图》,“这是我临摹的宋朝画家范宽的一幅作品,原画太大,我这是小一号的。”他故作轻松地说。

  齐民抢先一把接过,胡撸开桌上的杂物,又找来布擦了擦,才把画轴轻轻展开。孙纯对齐民的好感大增:这是位专业人士。

  “好画!雄浑壮美,高山仰止。后人学范宽画风的极少,李可染可以算上一位,只是因为这世上弄明白‘与其师于物者未若师诸心’的人太少了。”齐民摇头晃脑地不住赞叹。

  齐民是专业学美术史的,对中国画有着极深的造诣,不少台领导的办公室里都挂着他的画作。孙纯误打误撞,拿来面试的作品极对他的胃口。

  “孙纯,你不学国画太可惜了,现在美院国画系的学生也没有这么成熟的作品。这幅《溪山行旅图》要按真迹的尺幅画,再让专业的人做做旧,没准儿还真能蒙不少人呢。”

  孙纯看着一脸笑意却不说话的石清,心里有些打鼓,这位可是正主儿,可别弄巧成拙。却不知此刻该对她说些什么,只好对着齐民谦虚道:“看来齐老师是位大专家,我是班门弄斧了。这是春节探亲后回来画的,工作后还是第一次在家里过年。好像农村的土腥味把自己的小肚鸡肠冲刷得浩浩荡荡,回到北京一气儿就把它画完了,连真迹的照片看都没看,好像这山势溪流都装在脑子里一样。”

  齐民更是瞪大了眼睛,“好啊孙纯,这种心境才是入画三味。了不得,看来电视台这画画儿的一把手我是要让贤了。”

  石清一旁似乎有些不耐,打断两人的惺惺相吸,“孙纯,你这第一项特长算是得到我们齐专家的认可了,我再考考你的第二项特长。”说完拉开她的抽屉,拿出了大大小小的十几个盒子,“这是这几年攒的一些小玩艺儿,有我买的也有别人送的,反正每一件都有说头,你来给看看。”

  石清看着低头认真摆弄的孙纯,心里也觉得好笑。她做了好几年收藏、鉴赏方面的节目,当然知道自己随便在市场上捡来的东西的价值。其实在等齐民的三两分钟里,她已决定要下这个沉稳的男孩子。没别的,就是女人的直觉,她从来都对自己的直觉深信不疑。可在齐民快要把这男孩子夸上天了之后,她又有了捉弄一下他的冲动。就把这些年来买回后便再也看都不看的“宝玉”拿了出来。

  很快,男孩子就把多数的盒子放到了一边,任由过去也没看到过的齐民把玩。不过,男孩子从书包里拿出个放大镜来,对着一块小小的玉美人仔细鉴别起来。难道也有天上的馅饼砸着我了?石清突然觉得紧张起来,她一边看着男孩儿的神态,一边努力回想着这块玉美人的来历。

  孙纯听出石清口里调笑的味道,心中大定,知道今天这事大致成了。对于任何玉器,孙纯都有兴趣,所以也就拿出来一一观看。很快他就失望了,从材质到琢工,均是粗糙不堪,只有这玉美人有些名堂。他把其他的玉器放到一旁,从书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这可是去市场挑玉的必备武器。

  这件玉美人和他的玉蝉差不多大小,只是薄了很多,雕的是一个直立的舞女。造型为长圆脸,左右披发,细剑眉,面目清秀,左襟上衣,束腰长裙,双手上提裙带;玉件上还有各式卷云纹和小方格纹,做工细致优美。

  孙纯斟酌着说:“这是一件和田白玉,我有些吃不准它的年代,现在的玩家大多收藏的是宋以后的玉器,因为再早的就太难辨别真伪了。不过看这件的技法沁饰,应该是汉代的作品。”

  “哇,怎么判断是汉代的呢?”“真的啊,那得值多少钱?”一旁等待的两人同时问。

  孙纯仍在反复端详着小小的玉件,先回答了石清的疑问:“古时的玉器都是机具和手工结合制作的,汉代才出锻打后的铁器,所以机具的精度大为提高,才能出现这精美的用立体雕法雕成的舞女。汉代的小件玉器的琢工最细,汉八刀和游丝毛雕都是它特有的刀法。”

  孙纯让两人注意观察玉件的雕功,继续解释说:“所谓汉八刀,反映的是汉代玉雕的简洁明快。就像这件玉美人,刀法简洁有力,雕琢极少,好像只用八刀刻成。而游丝毛雕,是指线条纤细如丝,好似游动的感觉。用放大镜看,就能看到这些细部都是手工雕刻的。”

  孙纯闭上有些疲劳的眼睛,口中仍是赞叹不已:“想想看,两千年前的手工刀具,估计一刀只能划出一条白痕,一个局部就要千万刀、万万刀,但工艺却是如此的精细工整!古人把玉器当成事神的敬物,看来真是不假啊。”

  两人看着一脸陶醉的孙纯都有些好笑,痴迷古玩的人他们见得多了,可这样一个大男孩儿,偏偏作出一副沉溺多年的样子,就有了股令人发笑的反差。满脸笑意的石清注视着那张年轻却又透着些许沧桑的脸,不由得心弦被拨动了一下。

  还是齐民推了推孙纯,“好啦好啦,别再发出这千年一叹了,你判断判断价钱。”

  孙纯拿起放大镜再次端详了一会儿,才沉吟着说:“估价这事我也没经验,不过这块玉的青色比较重,算不得和田白玉中的上品。再就是吹毛求疵的话,这件玉美人虽然做工精细,但人物少了点神韵,算是美中不足。还有嘛,我看最影响它价值的,是这块玉保养的太差,用放大镜就能看得很明显,它有两道细细的裂痕,我估计是和硬物碰撞造成的。上面的脏点倒不碍事,应该是灰尘落上去的。”

  石清听的脸有些红,又见他迟迟不说出价钱,就有些娇嗔地说:“你快说说到底值多少钱嘛。”

  孙纯被女人那骨子里的风情弄得有点发呆,他第一次意识到,他的这个新制片人,在脱掉外面那层伪装外,竟是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他呆了半响才说:“这件玉要先在清水浸泡后擦拭干净,然后再养一养,很快能够脱掉外表那层土气,变的晶莹温润,我估计能卖到两万元左右。”

  “好啊,石清,请客请客。这件你是多少钱买的?”齐民也很兴奋。

  石清刚才一直在回忆这件玉美人的来历,可惜实在没有印象,只好猜测着说:“可能是前几年去新疆时买的,不过价钱可以肯定,我买这类东西,从来没有超出一千块钱。”

  不过石清很快从得意中摆脱出来,她有些疑惑地说:“我们在节目里介绍过新疆和田玉,有位专家还说有种俄罗斯玉和和田玉的分子结构完全一致,就是仪器也无法判别是和田玉还是俄罗斯玉。孙纯,你是怎么很快就鉴别出来的呢?”

  孙纯并没有见识过石清说的俄罗斯玉,他依照他日常的办法说:“一般来说,和田玉比一般的玉重,有压手的沉重感,和田玉可以刻动玻璃,而普通的玉石不行,和田玉在敲击后能发出清脆悅耳的声音,而且它的传热不好,手上的感觉不那么凉。”

  他又拿起放大镜,“另外在和田玉的表面,用放大镜可以看到,它有桔子皮那样的皱纹,有的明显,有的很细小,就要用高倍放大镜迎着光仔细搜寻。这是和田玉最大的一个特征。”

  “行啊孙纯,年纪轻轻还真学了不少东西。以后啊,我们这个栏目组也有个收藏专家了。”齐民有力拍拍孙纯的肩膀,“现在艺术品市场最大的问题就是鱼目混珠,赝品泛滥成灾。我来考考你,要是让你做一期辨别真伪的节目,你会怎么做?”

  这是孙纯看了几期《鉴赏》节目后也在考虑的问题,《鉴赏》做的很精致,无论拍摄、编辑,都是他这拍惯了一两分钟新闻的人望尘莫及的,可就是有一点阳春白雪,曲高和寡,不是他这种爱好者,估计没有耐心完整地看完一期节目。

  “那我就瞎说两句。我就拍过几年新闻,从做新闻的角度看,一定要有故事,要好看。所以我会让公安和文物部门抓到的制假者们现身说法,展现他们制假的手段和过程,可能会比只让一些专家来讲解好看一些。”

  “对啊!”齐民一拍大腿,和石清对视了一眼,双方眼中都透出一种欣喜,“我们这个小圈子太封闭了,只是想着记录和保留下祖国的文化艺术,培养人们的修养,却忽略了电视这个最通俗的大众传媒的特性。”

  说着齐民就站起来向外走去,“我去和几位编导谈谈,看看孙纯这想法能不能行得通。孙纯,早点来上班啊。”

  

  


    

 
正文 第十九章 面试(二)
 
 
  “别管他,老齐就是个风风火火的人。我们坐下接着说。”石清招呼也站起来的孙纯,又跟了句,“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来上班?”

  孙纯有些犹豫。他最近才开始享受到他师傅说的“带薪假期”的好处,实在舍不得病假条上还剩下的一个月。石清没再逼他,“也不用太着急,你想好了再说。你刚才把和田玉讲的很清楚,下次去新疆我也有把握再买上几块和田玉了。”

  享受到了“捡漏”的乐趣,石清也对玉器收藏产生了兴致。

  孙纯听罢苦笑,“您也把收藏看得太简单了,光凭我说的那几句话,肯定会被骗惨了。学会判别玉器材质需要长时间的经验积累,没个七八年别想出得了师。”

  “那我就拉上你呗。”石清一脸的不在乎。

  孙纯听得心立刻热乎起来,他去过一次新疆,只在乌鲁木齐呆了两天。再者说,那时的他就连石头和玉都分不出来。他立刻兴奋地说:“真的?那我们一定要去白水河看看,还要走走‘玉石之路’,说不定又能捡到宝呢。”

  石清也受到他的感染,“对啊,你是专家,我是福将,正是绝配。我们一定要找个机会再去趟新疆。”说罢,两个人都开怀大笑起来。

  这女人笑起来真美。孙纯盯着石清那笑得颤颤巍巍的饱满胸脯,一时不舍得移开目光。兴致勃勃的石清没注意到那一双色色的眼睛,她继续说:“那你再讲讲到底如何收藏玉器?”

  孙纯本就是个行家,近来又上网看了许多玩家的帖子,更加深谙此道,他整理了一个思路说:“最简单地讲,就是十二个字:远观其形、近观其质、细观其工。远观其形是指观察玉器的形态,就是它给你的第一印象。不光有古朴的旧气,还要有鲜活神韵的外表。现代仿品即便在形态上相似,也往往少了真品的神韵。就是行家讲的:形似尚可仿,神似不可求。”

  孙纯又拿起那件玉美人,“近观其质是说古玉的材质,刚才大致说了。细观其工就是看玉器的雕工。像这件玉美人的游丝毛雕,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特色。因为绝大部分玉器就是用器具制造的,看玉器表面线条的断面,是V形或是半圆形的应该是古代器具留下的,而出现U形的多数是现代机器造成的。”

  “那要复杂一点讲,再看些什么呢?”毕竟是做这类节目的制片人,石清的求知欲望远比一般的爱好者强烈。

  孙纯挠挠头,“那就更枯燥了,专业的鉴定有这样几个步骤:包浆、沁蚀……”

  “停,停,停,”石清皱着眉头打断他的话,“这些术语我可听不下去,能不能讲通俗些?”

  孙纯抱住头想了半天才说:“我是听一朋友说的,他刚开始收藏时,对这些行话也颇为困惑。于是去请教老先生,此时刚巧走过一个乞丐,老先生就指着乞丐说,你看这袖口、衣领、前襟,包浆有多厚!又指着那张饱经风霜皱纹深刻的脸:你看这刀工!又指着脖子上的老膏污垢:你看这灰皮!又指着那通红的酒糟鼻:你看这沁色!”

  石清抑制不住地仰天大笑起来,“这回通俗是通俗了,可也太恶心人了。”

  孙纯的眼睛又被那两个上下跃动的肥肥的玉兔所勾引,一眨不眨地紧紧盯住。这次的色狼样没有再逃过石清的眼睛。

  电视台不同于其他新闻单位,没有同事的合作,一个人很难完成一个作品。所以冷僻孤傲的人在这里基本没有市场。在电视台混了十年的石清当然清楚这一点。可是在电视台里,像她这样三十出头的女制片人凤毛麟角,各式各样的流言她也不能不防。所以对石清来说,在亲和与严肃之间如何捏拿,是一门学问。

  她最为厌恶的,就是男人那狼一样色色咪咪的眼光,好像能直射到女人身体里去。可现在,她对这个男孩子痴迷的目光却有种得意的快感。

  “小坏蛋,第一次见面,就敢吃姐姐的豆腐。”

  石清都不知道,为何她的声音如此娇媚,这哪里是责怪,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挑逗。血气方刚的男孩子立刻被臊得满脸通红,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女人面前就轻易地失魂落魄。是身体里的白秉义在想念刘寡妇,还是他也有什么“恋母”、“恋姐”的情节,孙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三十多岁的女人早已练得收发自如,石清不为已甚,轻松地转移了话题:“我看报纸上说,陕西博物馆征集到一对秦代玉人,造型是一男一女。好像也是和田玉,但仅仅雕刻出人体的大概轮廓,连四肢都省略了。”

  孙纯心存感激,不敢再去看她,只是盯着手里的玉美人,“书上说,新石器时期就出现玉人,只是琢工极其简单笨拙。商代以后玉人样子就多了,有站立的、有跪着的、有全身的、有头像的、有男人、有女人。一直到了汉代,才从平面雕法发展到立体雕法,算是到了一个非常高的高度。”

  “哎,你刚才一直说养玉,我也听说过人养玉、玉养人,可到底该怎么养啊?”石清索性倒坐在椅子上,面对面地看着孙纯。

  孙纯还是不敢抬头,“这养玉的方法可多了,但很多都吹得很邪乎。不过在所有首饰中,玉倒是与人最亲也最近。玉带的时间长了,就会越发的晶莹润泽,所以要让玉常常贴着肌肤,这就是最简单实用的人养玉。”

  他抚摸着胸前的玉蝉,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注视着石清,抒发着自己的切身感受:“有时候,你会发现玉是活的,有体温有心跳,有温润的水份,甚至能和你的呼吸心跳、能和你的思想一起共鸣。”

  石清觉得这第一次见面的男孩子有趣极了,他有时像个十七八岁的纯真少年,有时却又是个阅历沧桑后的成熟男人,两个角色间的变换是那样的突兀,又是那样的自然。她忽然觉得,就像心田里落下一根轻飘飘的羽毛,不经意地撩动了她那坚强外表包裹下的纤细柔软的心弦。

  她本来就倒骑着椅子,此刻,她把丰满的胸脯紧紧压在靠背上沿儿,身体迎着男孩子的目光向前倾去。她知道,此时的V字领衣服下,会有一道深深的乳沟。

  “就是贴在这里么?”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