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昭明四仰八叉地躺在法兰西王国金色的沙滩上,在他眼前,夕阳的余晖映照着半边的天空和海面,仿佛在远处铺开一块巨大的宫廷帷幕,然而此刻的他却完全没有心情去欣赏这大自然神奇而又美丽的风景,这个可怜的人穿着一身合体的牛仔套装,身材颀长,脸型瘦削,下巴上的胡子长得很长,加上同样乌黑浓密的头发,几乎遮住了他的整张脸,除了那一双略显深沉抑郁的眼睛。他从兜里掏出唯一的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努力分辨着眼角没有一丝皱纹的皮肤,喃喃自语道:“年轻了至少二十岁,哈,问候该死的上帝。”说完随手把镜子丢到了海里。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是一个叫做玛卡伦的法国村庄。一个月前的某个暴风雨之夜,晕倒在麦田里的慕昭明被一个好心的老人救回了这个村子。就是在这儿,清醒之后的他得知了自己来到公元1625年这个——疯狂的事实。
开始,慕昭明职业性地认为这又是军情五处的那帮饭桶在搞怪,心里差点没乐开了花。那帮笨蛋以为找几个差不多的演员,布置个以假乱真的场景,然后告诉自己现在是伟大的巴洛克与大航海时代——老天,难道他们真的指望用这种愚蠢的手段来对付一个拥有国际最高知名度的王牌特工吗?上帝保佑可怜的英国佬,他恶意地想,反正离自己的新年假期还有两个多月,就陪这帮笨蛋玩玩吧。
然而这一切美好的设想在他醒来后的第三天早晨宣告破灭了,经过三天的休养,他虚弱的身体终于有了一点活力,于是他掀开被子想察看一下自己腿上的枪伤,接着令他无比激动的一幕发生了,在他的左腿上,那个本来应该缠了绷带的地方,没有任何枪伤痕迹的肌肤上只有一个不太显眼的小疤痕,而他超群的记忆则告诉他,那个疤痕属于他十六岁那年不小心烫伤后留下的结果,并且当年就被激光除去了……
慕昭明还在特种军官学校培训的时候就接受过专业的医学课程,他敢肯定任何二十一世纪的医学手段都无法伪造出那么真实的效果。于是他的第二个反应就是挣扎着冲出了屋外,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昏迷之前还是2006年的冬天,当时巴黎刚刚下了第一场雪。然而展现在他面前的,却是法国秋天特有的潮湿空气和遍地的红叶。也就是说,除非英国人掌握了某种超越文明的科技并且不惜本钱地用在一个间谍身上——尽管这个间谍的确相当棘手——否则就只剩下一种情况,那就是他真的来到了1630年,不但如此自己也变成了16岁的少年。
夕阳渐渐隐没,海风凉爽宜人,遥远的天际,一群海鸥欢快的飞过火红的天空。慕昭明摇摇头,目光停在左手的一枚戒指上,一颗小小的红宝石镶嵌在戒指中央,就是在那里微缩收藏了英美两国间谍机构的核心机密。他本来已经买好了从巴黎到北京的机票,却在即将登机的那一刻被赶来的英国特工发现,他并没有反抗,因为那是不合算的,他相信凭英国人的本事还无法发现他携带的机密,而最多四十八小时之后他们就不得不放了自己。所谓王牌特工并非像詹姆士邦德那样一人单挑所有敌人,事实上情报活动要绅士的多,他们只要在付出最小代价的前提下完成既定任务就算是成功的。然而不知道哪个该死的英国笨蛋居然因为紧张(几乎所有的情报人员面对慕昭明的时候都会紧张)在人头攒动的戴高乐机场开了枪,气的带头的英国军官和慕昭明异口同声地破口大骂,结果在三分钟之内法国宪兵包围了机场,事情注定无法善了,慕昭明只得夺车突围,在击毙了十六名追兵后被流弹击中,连人带车跌下巴黎郊外一处并不陡峭的山崖。然后……
恍然如梦啊,慕昭明长叹一声,又将那枚戒指扔进了海里。
天渐渐黑了,小村庄里亮起了几点幽暗昏黄的灯光,慕昭明收拾下心情,起身向村子走去。
一个黄皮肤的东方人出现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子引起了许多人的好奇,整整一个月村里的人们才终于适应了慕昭明的到来,这还是在他说一口地道的法语并且没有使用筷子吃饭的前提下。人们不再围着他观看,见到他还会笑呵呵地打招呼。不过十七世纪的法国远没有后世那么繁华,天一黑,人们都早早的回家休息,只有一些恋爱中的年轻人手拉着手躲在漆黑的角落里甜蜜。
“你回来的正好伙计,晚餐时间到了。”老约翰拄着拐杖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人的晚餐。正是这个老人救了奄奄一息的慕昭明。
慕昭明接过自己的那一份,又帮他拉开椅子,这才在桌子对面坐下。老约翰将拐杖放在一旁,看了看有些心不在焉的慕昭明,说道:“小伙子,你知道我并不是个好奇的人,这一个月来我从没有问过你任何问题,我已经老了,不再像年轻人那样凡事都爱问个为什么,对于你的黄色皮肤和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并不感兴趣。只不过在晚餐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我可不想整天叫你‘喂,伙计’,毕竟这不是文明人的做法。”说完冲着慕昭明促狭地眨了眨眼。
“阿德里安,您可以叫我阿德里安穆图。”慕昭明随便找了个后世切尔西球员的名字,也是当年他在英国公干的时候使用的假名,丝毫没有考虑过这个名字在不久的将来为整个欧洲带来的震撼。
“那是个不错的名字,但是你难道不是来自东方吗?据我所知不论是阿拉伯人还是印度人他们的名字都有点……独特。”
“我来自中国,我的中国名字有些绕口,你大概很难听得懂。”慕昭明笑了笑,他对西方人念中国字的难度还是深有体会的。
“好吧亲爱的阿德里安小朋友,那么现在开始我们的晚餐吧。”老约翰信守自己的承诺,没有对慕昭明的来历更深入的追问,而是认真的摆弄起盘子里的食物。对于这个老人,慕昭明,应该说是阿德里安由衷的感到亲切,他就像自己去世的父亲那样乐观和善。看他的举止并不像一个寻常的农夫,也许他也有些不一般的经历吧,慕昭明善于猜测的职业病再次发作。
所谓的晚餐其实只有几片黑面包和一点奶酪,另外还有一点老约翰自酿的杜松子酒。两个人很快就吃完了,阿德里安帮老人收拾好餐具,又重新做回到桌子前。
“约翰大叔,您能告诉我这是哪里吗?我是说这个村子在法国的那个部分?”
“哦,这里是法国的南部,离这不远就是马赛,大约几个小时的路程。”老约翰答道。
“您是说马赛?”阿德里安的眼里掠过一丝光芒,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是的,我年轻的时候在那工作过,直到后来断了一条腿,不过我的老朋友安德鲁在那经营着一个码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转转,也许可以帮你找份不错的工作。”
“您曾经是个水手?”
“嘎嘎,算是吧。”老约翰笑了起来,“确切地说我曾经是个海盗。”
老人说完等待着阿德里安的反应,不过令他非常失望,只听他平静地说道:“哦,那是个不错的职业,大海,骷髅旗,拿着刀剑的男人们,比呆在着沉闷的陆地上快乐的多不是吗?那么您是在哪位船长的旗下呢?”
“弗朗西斯•;亚当船长,1587年的时候我在‘金雀’号上当大副,后来在东地中海遇到了巴夏的舰队,战斗中被打断了一条腿。他们于是给了我一笔钱,把我留在马赛做一名码头会计师,可我讨厌那个工作,最后来到这里当一个农夫。后来我听说在我走后不久亚当船长就和他的‘金雀’号一起被击沉在意大利海域,愿他在天上安息,说实话我得承认他是个不错的船长。”老人的眼神似乎有点黯淡。
“那么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做基督山的小岛呢?”阿德里安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老人愣了一下道:“基督山?你是说科西嘉岛和厄尔巴岛之间的那个光秃秃的小岛?是的,我知道那里,海盗们有时在那靠一下岸整理货物。”
“听说那里的岩羊很不错。”
“哈哈,”老约翰笑了起来,“的确是那样,我曾在那个岛上打过猎,烤岩羊的味道……也许哪天我们可以搭上安德鲁的船去岛上转转。”
“好主意,不过安德鲁那里缺少水手吗?”阿德里安微笑着问道,眼里隐藏着一丝光芒。
“你想要当水手?当然可以,安德鲁那里好像正需要几个水手。但是你以前出过海吗?”老约翰问道。
“我曾在英国人的军舰上当过半年见习军官。”阿德里安并没有说谎,他的确干过,不过是在几百年后,事实上他当时以华裔美国人的身份从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到达特茅斯皇家海军学院留学,在皇家方舟号上见习半年,然后奉命将绝密文件带回国内,结果就导致了在巴黎的那一幕。
“哦,那很不错,我想安德鲁会很需要你这样的人。”老约翰嘟囔着回答。
昏暗的灯光下,老人没有注意到,此时的阿德里安深邃的目光似乎已经投向了远方那个光秃秃的小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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