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3,你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吗?”
“0113,用日语交谈!”
“拔枪!笨蛋,我还没有命令射击!”
“谁允许你擅作主张?你给我记住了!服从纪律,要么就被执行纪律!”
“有点进步,别骄傲,从今天起每天增加两公里武装泅渡,现在就去!”
“这次出国执行任务别再吊儿郎当的,用心干,别给老子丢脸。”
“0113,放弃任务!重复一遍,放弃任务!”
“我老了,不过你还年轻,我们所有人都一样,一代又一代,为了这个国家,这就是我们的使命……”
“呼叫0113!呼叫0113!听见没有慕昭明!回答!快点回答!……”
…………
阿德里安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翌日的黄昏,船长室里静悄悄的,威廉正在桌子旁看书,安妮已经在他的床头睡着,小女孩枕着白皙的手臂,黑色的长发铺散在他的身上。
他的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手法粗糙,一看就是马丁的杰作。昨天他咬着牙支撑到了所有敌人放下武器,然后只觉得大量失血后的眩晕,接着两眼一黑,从跳板上一头栽进海里。
他试着动了一下,伤口疼得厉害。仅仅一次出海就荣幸地昏过去两次,阿德里安感觉很无奈,如果是后世受过抗药物、抗审讯、抗疼痛、抗昏阙……等等残酷训练的自己,应该能够轻松应付才是,然而现在他的身体还是十六岁没有进训练营之前的样子。
“你醒了。”门口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阿德里安转过头,门外照进来的昏暗光线勾勒出一个窈窕修美的剪影。火红色的头发梳成一个蓬松的发辫,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更加妩媚动人。
卡特琳娜换了一身男式的文员装,白色衬衫,棕色马甲,咖啡色的呢绒长裤,她倚着门口,手里照例拿着那支象牙烟管。
阿德里安愣住了,这个昨天还喊打喊杀的女海盗头子现在显得是那么宁谧,她的眉宇间藏着一点落寞,还有一丝惫懒,就像栖息在黄昏里的一只倦鸟。她的眼睛依然明亮,但却不再有昨日的凌厉。
“你在看什么?”
卡特琳娜薄薄的朱唇吐出一个淡淡的烟圈,注视面前的男人。
她的心里同样疑惑,是的,那场战斗之后她的恼怒渐渐平息,剩下的只有疑惑。
这是个怎样的男人呢?按照其他人的说法他还只有十六岁,比自己还要小上四岁,还只是个毛头小子。然而不知为什么,自己总觉得他是那么深沉与自信,就好像已经阅尽了人世沧桑,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显得那么脆弱,只要被他看上一眼就会被他眼神中强大的力量所震撼,就连自己也不例外。
现在他正盯着自己,他在想什么呢?
“在看你,你很漂亮。”年轻的船长微笑着对女郎说。
威廉在卡特琳娜进来的时候已经放下了书,明智的他抱起了熟睡的安妮走了出去。小丫头似乎在做梦,口中还喃喃地叫着阿德里安的名字。
海盗女王白腻的脸上似乎飞过一片红霞。
“这孩子好像很喜欢你。”她努力遮掩着尴尬的气氛。
阿德里安从床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右臂,伤口愈合的差强人意。
“因为我救了她。”他披上外套,又扎紧了皮带。
“那一天我也在场,说真的,你那天干得很棒。”卡特琳娜捋起额前散落的秀发。“你……要出去吗?”
“我是个船长。我得到我的船员们那儿去。”
阿德里安走到她面前,拿过了她手中的烟管,“抽烟不好。”他说着自己却叼着走了出去。
三艘帆船静静地停在非洲海岸线上,远处几点篝火,珍珠号的船员和海盗们分别围着火聚成了两圈,腌肉和火腿被烤得吱吱冒油,大桶的白兰地也搬到了岸上,水手们哈哈大笑着,吹嘘着各自的战果。
蒙特勒已经死了,水手们按照惯例把他和其他死者一起海葬了,头脚处放了两块各三十磅重的铅块,就在半道上扔到了海里。他的手下还剩下大概二十几人,在阿德里安昏倒之后有些人试图反抗被杀掉了,海盗们把最后的十几个人被放在舢舨上任其漂泊,如果他们专心划船而且运气好没有得日射病或者碰上鲨鱼,也许会在两天后登上陆地。
珍珠号没有受到什么太大的损害,除了随处可见的刀口,甲板上的血迹和碎肉也被威廉带人清洗过。在这次战斗中珍珠号的水手一共有六人阵亡,两人重伤。阿布纳的肋骨因为被卡特琳娜再次踢断,返回马赛之前无法再做任何工作;比尔的腿被砍断了,今后也不得不告别航海生涯,好在厨子相当乐观,有了阿德里安给他的菜谱他决定回到家乡开一家饭馆。
当年轻的船长走到这群可爱的人中间时,所有人都站起来向这位勇敢的船长致敬。阿德里安听了菲尔南关于损失程度的报告。
“朋友们。”船长挥挥手示意所有人坐下。
“所有勇敢的水手们。”他对旁边的海盗们又说了一遍。
“我们乘着船到这个遥远的地方,长途跋涉,挥洒汗水与鲜血,我们的伙伴被风暴、疫病和敌人夺取了生命,他们的亲人再也无法见到他们归航,母亲哭干了泪水,情人独守在窗前,可他们却永远留在了大海。
是的,大海,这个让我们憎恨却又无比热爱的大海,只有真正的水手敢同它搏斗,只有真正的水手能驯服它聆听胜利的欢歌。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都通过了这样的考验,所以这荣誉属于你们——真正的海上男人!我为能和你们一起战斗过拼搏过而感到无比自豪!谢谢你们所有的人!”
船长的眼中泪光闪烁,他的语气低沉而嘶哑。
“当我们在海上驰骋时,大家都唤我们做水手;
当我们在海上驰骋时,历尽艰辛,并和最凶恶的魔鬼搏斗;
当我们在海上驰骋时,四处漂泊,驶向远方,完成使命;
当我们在海上驰骋时,离岸不远处我们遇到了敌人,看着他们血流成河;
来吧,行酒作乐的老少水手,我们一起远航,去寻觅我们的乐园吧!
来吧,家乡美丽的姑娘,送我们出港,宽恕我们的一去不返。
来吧,我们一起来吧,去经历无穷无尽的苦难,去被埋葬……”
阿德里安心潮澎湃,他即兴改编了这首著名的“黑胡子遗言”。强烈的感情感染了每一个人,所有人都激动地站了起来。人们聚在一起,不再分什么海盗和船员,大家在阿德里安的带领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古老的船谣随着海潮一波波飘向远方。
“船长,你说得太好了。”古铁雷斯神色复杂地看了看船长,前任上尉的脸因为酒精的作用而变得通红。
“古铁雷斯。”阿德里安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的烦恼,我现在没法帮你解决,但是相信我,将来会有那么一天,我会让你再次穿上军装驰骋在大海上。”
古铁雷斯缓缓地向他行了个礼,“谢谢你船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相信你。”
上尉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看到卡特琳娜走了过来。
海盗女王听到了阿德里安刚刚慷慨激昂的话,她揶揄地对船长说:“你想让我的水手们叛变到你那一边吗?”
“我更愿意选择他们的漂亮女王。”船长微笑着说。
卡特琳娜撇撇嘴,出人意料的没有发火。
“能陪我走走吗?”她看着夕阳落下的地方说。
“荣幸之至。”阿德里安回答。
于是两个人慢慢地沿着海滩向前走去。一路上卡特琳娜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阿德里安手里拿着她的烟管,也是一声不吭。后面的众人有些奇怪,但是被几个聪明的老水手拿严厉的眼神一扫,都老老实实地装作没看见继续喝酒。
“昨天……打得疼吗?”卡特琳娜首先开口。
阿德里安看她盯着那柄象牙烟管,于是笑笑说:“疼,但是没有你用手打得疼。”
卡特琳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的脸更红了,但嘴里却毫不客气地回敬:“也许我应该用弯刀来代替,这样你就不会感到痛苦了。”
“是的,就像被你砍掉脑袋的那个大胡子水兵,说实话你的剑术还不错。”
卡特琳娜沉默了,阿德里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只好不再说话。过了良久,卡特琳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跟我哥哥学的剑术。”她的声音里有些说不出的黯然。
“我哥哥叫萨帕特罗,他从小教我文学和剑术,我们出身贵族,父亲是巴塞罗那船王,他总是带着我们参加各种各样的酒会、舞会、宫廷宴会,哥哥常常找借口逃走,后来我长大了就和他一起跑出去,你知道当父亲从宴会大厅跑出来找我们的时候发现我们都坐在树上,他那时的脸色简直滑稽极了,那年我还只有十五岁,还没有你现在大。”
卡特琳娜似乎完全沉浸到回忆里面,她的目光聚焦在遥远的过去。
“第二年哥哥参加了远征军,而我则被父亲送进了修道院,他相信万能的上帝会让我学会一个贵族小姐应该具备的礼仪,但是我让他失望了。”
“我逃走了,就像当年逃出酒会一样。我讨厌那里灰蒙蒙的天空和面目冰冷的修女们,于是一天晚上我跑了出去。我不敢回家,因为我知道父亲一定非常震怒。我登上了去里斯本的船,想先到那儿躲一躲,当然,我没想到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能回去。”
“在里斯本我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男孩子,为了赚钱我当过邮差,酒吧的伙计,还参加过盗贼团。后来有一艘远洋的商船招水手,我想也没想就报了名。”
“我哥哥非常喜欢大海,他常常跟我说真正的海洋是怎么的绚丽多姿,我当时就是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模样。但是我没想到那个船长其实认出了我是个女孩子,船刚到秘鲁他就把我带到旅馆想要强奸我,我杀了他然后跑掉了。”
阿德里安这才明白为什么她会对自己的偶然冒犯这么敏感,只听卡特琳娜继续说道:“我不敢再回到船上,只能躲在城市的角落里,你知道,一个小女孩第一次离家那么远会有一点害怕。”
阿德里安默然不语,他有过差不多的经历,十六岁那年进行野外生存训练的时候他被扔到东南亚的原始森林里整整三个月。但是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女孩子怎么忍受那样的恐惧。
“我人生地不熟,只好又当起小偷,直到有一天看到了当地驻守的西班牙陆军招募新兵的告示,于是我又混进了军队。”
“殖民地驻军的生活十分乏味,每个人都在等待着日子回家。我们的长官叫皮泽洛,是个冷酷凶残的胖子,经常提着鞭子在军营里闲逛,看到哪个士兵不顺眼就抽上一鞭,所有人都恨他。有个士兵因为不满骂了他,结果被丢进了死牢,士兵们愤怒了,他们放火点着了官邸,要杀死皮泽洛。我……也参加了暴动。”
卡特琳娜的眼里有些东西在闪烁。
“当时天很黑,我冲在最前面,没有人是我的对手,直到最后我冲进了皮泽洛的办公室,在那儿我被一个人拦住,那个人的剑法很厉害,我第一次碰到这么强大的对手,我很兴奋,一心只想获胜,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剑法是那么的熟悉。我们打了整整半个小时,最后我赢了……”
“冷静下来之后我开始觉得好奇,于是点着了蜡烛,我摘下对手的帽子,看到我哥哥那张苍白的脸——是我亲手杀死了他。”
卡特琳娜拼命压抑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时刻。阿德里安一声不吭地抱住她,任凭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
“从那以后我就绝望了,我感觉是上帝在惩罚我的罪孽,我感觉自己已经无法被宽恕。阿德里安,你知道那种痛苦吗?我后来加入了海盗团,并且成为了人人畏惧的海盗女王。但是我早已经死了,我不敢回家,因为我害怕面对父亲的目光,我更不敢走近任何一个人,因为我怕上帝会把对我的惩罚施加到他们身上……”
卡特琳娜紧紧地抱住阿德里安,倾诉的闸门一旦打开,泪水和回忆一起泛滥出来,这个曾经坚强的女海盗头子此时软弱的像个小姑娘,纤弱的身子在阿德里安的怀里剧烈颤抖。阿德里安抚摸着她的红色秀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欢迎光临,如果您在阅读作品的过程有任问题,请与本站客服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