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雷尔夫人的音乐沙龙上引起关注的一对来自东方的璧人正是在欧洲各国游历了四年的阿德里安和安妮。阿德里安没有选择带着大批财富回到国内,他不会愚蠢地相信一个人用几年的时间就可以推翻一个腐朽的封建王朝并且抵御住另一个更强大王朝的入侵。并不是说完全没有可能,只是可能性太低,哪怕是对于来自未来的人们也一样。特工,尤其是一个王牌特工,固然不能缺少冒险的勇气,但是也不能做毫无把握之事。他现在最需要的机遇、伙伴和实力。于是他以基督山的头衔在欧洲的各个国家旅行,学习这个世纪的知识,结交那些有才能的人,同时暗中培养自己的力量。
为了这些,阿德里安在四年默默无闻之后,第一次出现在欧洲最有名的巴黎社交界。
由于聪明的女主人巧妙地调动,客人们迅速活跃起来,他们有的离开规规矩矩的座位,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手托香槟,挥舞手臂高谈阔论。法雷尔夫人先后邀请了几个在音乐方面很有造诣的客人即席表演了他们的曲目。当然,每个人都明白,真正的主角还没有出场。
法雷尔夫人将基督山伯爵介绍给弗朗西斯和皮埃尔等人,除了皮埃尔和吕西安知道一点关于伯爵的传闻之外,其他人都轻蔑地看待这个东方人。基督山依然保持淡淡的微笑,对几人的态度视而不见。
吕西安的妹妹海伦今年十九岁,她长得很迷人,没有上层社会那种虚伪浮华的装扮。她静静地站在那,却不给人冷漠的感觉,一头粟色的长发直垂腰间,宝蓝色的眼睛,给人以宁静安详的感觉。虽然巴黎大学没有一个女子就读,但是海伦的才名还是广为人知。当法雷尔介绍基督山的时候,她优雅地微微一礼,并礼貌但不失亲切地向安妮问候。
弗朗西斯子爵没有再理基督山,他四十五度扬起下巴,正在嘲讽王国的财政政策。
“如果财政大臣能多给法兰西的造船厂一点钱,现在的新大陆上应该早就插遍了法国的旗帜。”
聪明的宾客都知道弗朗西斯和巴蒂斯特的关系势如水火,他们的父亲政见不和,两个人在社交界又同样的出名,因此明里暗里的较量从来就没断过,只是巴蒂斯特露面的次数少一点而已。子爵的这番话明显是冲着巴蒂斯特的父亲去的。
“弗朗西斯,你总是这么冲动而幼稚,难道老弗朗西斯先生没有把他圆滑的外交手腕教给你吗?”巴蒂斯特不知何时出现在弗朗西斯的身后。
弗朗西斯头也没回,冷冷地哼了一声,“得了吧,巴蒂斯特,说到圆滑谁又能比的上令尊大人,据说他每次都信誓旦旦地保证财政充足,然后当黎世留大人要求他增加军费的时候就不知躲到哪里。”
巴蒂斯特的脸色一沉,他的父亲杜尔各和首相的关系一直不好,这也成为弗朗西斯经常攻击他的借口。
“弗朗西斯,”巴蒂斯特微微一笑,“或许老弗朗西斯先生对内的交际更成功一点。”
弗朗西斯猛地回头盯住他,巴蒂斯特冷冷地和他对视。就在这时法雷尔夫人走了过来,她笑吟吟地分开两人,口气温和但却略带责难地说:“你们两位高贵的先生难道非要在缪斯女神的面前讨论肮脏的政治吗?我不会介意你们为了各自的父亲在哪个地方决斗,但是在我的客厅里,只有友谊和知识。”
两人收回了对视的目光,一声不吭地走开了。
“年轻人,年轻人总是这样不懂得控制感情。”法雷尔夫人冲伯爵歉意地笑笑,“让您看到了这样的一幕真是法国人的羞耻,您不会介意吧伯爵?”
基督山淡淡一笑,“不,亲爱的夫人,我很喜欢这些年轻人的热情。”
一旁的皮埃尔翻了翻白眼,暗说你看上去好像还要年轻一点,不过因为法雷尔夫人对这位客人的尊敬,皮埃尔聪明地没有说出来。
法雷尔微笑着对安静的海伦说:“小海伦,你现在已经这么漂亮了,还记得当初我见到你时你才只有四岁,哦亲爱的,你让我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海伦羞涩地笑了笑,“法雷尔,你总是喜欢捉弄我,这些优秀的宾客难道是为了我而来的吗?”
“好吧,好吧,”法雷尔笑得更灿烂了,“就连你也学会恭维人了。我听说你的才名和美貌让整个拉丁区都为之疯狂,就像……这位可爱的安妮小姐一样。”
安妮落落大方地接受了她的恭维,这让众人更觉得眼前一亮。只听法雷尔夫人继续说道:“海伦,我听说你正在学习钢琴?还受到了古尔德先生的表扬?”她说的古尔德是著名的宫廷乐师,现在巴黎大学任教。
一直默不作声的吕西安笑了笑,替海伦答道:“古尔德先生说她对音乐的感觉很不错,这让我的妹妹有点害羞。”
果然,海伦微微低下了头,“我还想继续学习,最好能得到更多人的指教。”
“钢琴吗?”走过来找法雷尔夫人的利奥波德大公微微皱起了眉头,他仔细打量了一下海伦,“小姐,钢琴可不是容易学的。”
跟在利奥波德大公后面的索非亚依然表情冷漠,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淡淡地说了一句:“钢琴?没有前途的乐器。”
皮埃尔气鼓鼓地就想发作,吕西安偷偷拉了他一下,只听旁边的基督山笑了笑说:“音乐永远是有前途的,不管是什么乐器,如果能用心演奏,它就会走出灵魂的乐章。”
“伯爵,来自东方的你似乎还不太了解我们这里的乐器,”巴蒂斯特也端了杯酒走过来,他面带笑容但目光轻蔑地接过伯爵的话,“钢琴的音域太窄,呆板,柔弱,你不得不像是用刨子的木匠一样来使用它。事实上,钢琴已经过时了,马上就会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男爵的话虽然有些炫耀,但敏锐的目光和音乐素养还是让里奥波德大公微微点了点头,就连冷淡的索非亚也终于看了他一眼。
海伦抿紧了自己的嘴唇,她知道巴蒂斯特的话是对的。拨弦的羽管钢琴又称大羽键琴,通常有一到三层键盘,用乌鸦的羽管或者皮毛做拨子,演奏的时候依靠拨子拨动琴弦,声音弱小,音域不够宽广,表现力似乎也远远比不上小提琴。
然而当她抬起头时,看到对面的基督山伯爵正冲着自己微笑,笑容干净自然,充满了鼓励与支持。她心里不觉一跳,连忙礼貌地向对方点点头。
弗朗西斯也聚了过来,他虚伪地笑着对索非亚说:“索非亚,我想最好我能和你合奏一曲,让这位姑娘知道钢琴究竟是多么的庸俗。”
“不必了,弗朗西斯,事实上我早已经邀请了索非亚,这件事还是有我来完成吧。”巴蒂斯特在一旁冷冷地说。
利奥波德大公似乎对他们的矛盾不感兴趣,他转过头看了看女儿,“索非亚,你去试试吧。”说着将乐谱地给了公爵小姐。
巴蒂斯特乐呵呵地挽着索非亚的手向客厅中央走去,还不忘对弗朗西斯胜利地眨了眨眼睛。弗朗西斯恨恨地把酒一饮而今,面色阴冷地沉默着。
索非亚选择的是小提琴,巴蒂斯特则坐在那架做工精良的羽管钢琴面前,他所要做的就是一个无足重轻的衬托,让所有人知道索非亚的提琴技巧有多么高超。看到他们准备演奏,宾客们都停止了交谈。
悠扬的小提琴声从空灵中响起,仿佛带着对上帝的虔诚和天使的赞美,索非亚洁白的小手轻轻拉动弓弦,松弛、自然、平衡等演奏要素完美合一。华丽的音符从她的手上传遍每一个角落,好像看到了许多瑰丽神奇的想象,又好像凭空构筑起一座恢宏的教堂。多层次的和声让人感觉看到了天地初开,慈悲的圣父看着儿子的血流成河,人类变得渺小,世俗微不足道,只有崇高的信仰让人难以仰望。
相比之下巴蒂斯特的演奏虽然也很优秀,但是因为羽管钢琴的限制只能做一些简单的配合,锦上添花地不时为索非亚营造的气氛作补充。海伦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索非亚的技巧是如此优秀到完美的地步,以至于女孩感到自己的一点点绝望。
利奥波德似乎对这样的效果还是不满意,当一曲奏完,所有的人无不拍手赞美的时候,他刻板的脸上依然不露一丝笑容。
“真是太棒了,”就连心怀不满的皮埃尔都由衷地鼓起掌来,“这样的音乐我从未听到过。”
弗朗西斯也不得不承认巴蒂斯特的确比自己更有音乐的天赋,但是他依然不愿认输,若无其事地说:“索非亚演奏的太完美了,如果没有那架讨厌的钢琴,这段音乐会更加动人。”
“不能这么说,”一旁的法雷尔夫人道,“他们的配合还是很不错的,虽然巴蒂斯特的钢琴有点受到冷落。”
利奥波德摇了摇头,他似乎是在喃喃自语,“我也很困惑,这一段如果没有钢琴似乎就无法完全表现,但是加上了钢琴又显得有点多余,也许钢琴真的该被淘汰了。”
专注于自己作品的音乐家完全没有注意到海伦的感觉,他只是在说出自己心里的话。
索非亚和巴蒂斯特走了回来,后者趾高气昂地对海伦教训道:“姑娘,现在你知道钢琴是多么无力了吧,我简直快被索非亚的技巧征服了,如果不是法雷尔夫人珍惜的宝贝,我会忍不住砸烂那台讨厌的钢琴。”
就在这个年轻人嚣张得意,而吕西安等人困窘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们旁边响起。
“原谅我的愚昧,不过我依然认为钢琴将来一定会成为所有乐器之王。”基督山伯爵看也没看巴蒂斯特那道可以杀人的目光,他优雅地把手伸向脸色苍白的海伦,“尊敬的小姐,有兴趣和我弹奏一曲吗?也许你可以证明我的观点。”
基督山伯爵说完这话,海伦和其他的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只有安妮,她的嘴角偷偷地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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