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脸微微一红，宝蓝色的眼睛让基督山恍然想到曾经的某个人，她想要拒绝，但又怕让伯爵受窘，最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好像无法拒绝那淡淡笑容里的真挚关怀。

　　“我弹得不好，希望您别介意。”海伦勇敢地伸出手。

　　基督山笑了，他对身边的安妮轻声说道：“安妮，你能帮我们演奏提琴吗？”

　　安妮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走到大厅中央，拿起了索非亚刚刚使用的那把提琴。

　　“那么伯爵先生，我终于有幸能再一次聆听您美妙的演奏了。”法雷尔公爵夫人鼓励地对海伦眨了眨眼，“你会很惊讶的，宝贝。”

　　巴蒂斯特注意到公爵夫人说的是“再一次”，也就是说这个古怪的东方人曾经为法雷尔夫人演奏过，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但心里似乎有点不好的预感。

　　海伦挽着基督山的手走到钢琴旁，刚刚从索非亚精湛技巧中回过神来的客人们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尤其是看到那个东方人和她一起，不禁都在心里认为两人有点班门弄斧。他们更多的是注意拿起小提琴的安妮，这个像天使一般的混血美女是否有和她的容貌匹配的音乐才能呢？所有人都拭目以待。

　　基督山伯爵坐在海伦身旁，他把手放在琴键上试了试，“有点硬。”他说，“海伦小姐，这是我自己做的一首曲子，很简单，你只要和我一起弹就好了，可以吗？”

　　海伦点了点头，坐在钢琴前的时候她显得更加自信。她双手放在琴键上的时候就像阿弗洛狄忒把手放在魅力的金腰带上。

　　基督山赞赏的点点头，对安妮说：“准备好了吗，安妮？你可以先开始了，就是那段我们常弹奏的赋格。”

　　安妮穿着一件雪白的连衣裙，婀娜窈窕，她的手轻轻一颤，琴弦和琴弓仿佛突然苏醒一样发出一声轻叹，众人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颤，奥妙的音符像流水一样涓涓而来。刚开始的时候，世界仿佛黑暗的一团，世间万物都在沉睡着，等待着，那种沉默中渴望苏醒的张力被演奏者清楚地表现出来。然后似乎起了一阵风，风吹开了乌云，圆月在那个狭窄的缝隙里只露了下脸，就又缩回了乌云中。突然，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苍穹，是伯爵开始弹奏了，他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在琴键上疾速地跳跃着，一旁的海伦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只见伯爵弹奏的越来越快，羽管像暴风骤雨一样掠过琴弦，钢琴里溢出从来没有过的音符，雨点一样地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利奥波德大公的眼睛慢慢睁大，脸上的刻板的线条似乎开始融化；法雷尔夫人依然微笑着，但眼神中依然充满难以掩饰的激动。

　　琴弦突然停止颤动，悠扬的乐音再次响起，是歌声，是召唤，是寂寞的姑娘，是思乡的旅人，安妮的弓法和基督山伯爵的指法一样让人叹为观止。人们的脑中似乎看到雾气茫茫的海岸，一艘船正缓缓驶出海岸，船上的水手们信心满怀，憧憬着黄金和宝藏。紧接着，狂暴的大海边了脸色，乌云从四面八方密集起来，暴雨狠狠地打击着帆船，波塞东也用他的三叉戟震撼着陆地。

　　伯爵的弹奏手法和这首曲子一样让海伦觉得不可思议，她还在愣着，突然感觉到基督山用一只手抓住自己的手放到键盘上，她的心突突地跳着，可是手指却像不听使唤似地动了起来，随着基督山操纵着大海掀起巨浪，她也奏出了悲悯的音符安慰那些苦难的水手。

　　那艘船在风浪里挣扎着，连着所有人的心一起翻腾，你可以感觉到上帝的存在，但是与索非亚的那种空冥截然不同，基督山伯爵是从人间观察人间，然后领悟到那些苦难与希望，似乎人类的坚韧和上帝的慈悲同时出现在眼前。一些柔弱的女客激动得泪流满面，劳伦特神父不停地画着十字架。

　　终于风停了，世间万物经历了苦难的考验，他们仰起头，看那高高的云端被风缓缓拉开的帷幕，万道金光从那里喷薄而出，新生，希望，从死的绝望中挣脱出的生的勇气。这简直不是人间应该有的音乐！

　　海伦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她感觉自己仿佛刚从天堂回到地面一样的虚弱无力，她的手在颤抖，因为她不敢相信刚刚那些神奇的音符是自己弹奏出来的。

　　这首曲子来自后世西方近代古典音乐无与伦比的奠基人巴赫，巴赫的一生并没有其他著名音乐家那么灿烂光辉，但是他的音乐却被几乎所有的音乐家推崇，被称为“近代音乐之父”。即便在他逝世几百年后，人们仍能从他的音乐中获得创作的灵感。他对管风琴和羽管钢琴的发挥影响了后世的众多音乐家。

　　这首巴赫晚年的练习曲被基督山伯爵稍稍改了一下，使之更适合独奏或者和小提琴一起演奏。基督山——记忆力超人的前任特工——早年“出勤”的时候为了缓解压力，专门学习过各种古典音乐，而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作为对紧张生活的调剂，他又学习了古钢琴的弹奏，这四年来每到一地他都会先在自己的房间里摆上一架钢琴。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现在回到灯火辉煌的公爵府邸，基督山回味了一下刚才的演奏，觉得比较满意，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只见宾客们都像石膏像一样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的大脑还在判断着该做什么样的反应，于是他们僵住了，包括自命不凡的巴蒂斯特，等着看笑话的弗朗西斯，还有瞪大了眼睛的吕西安和皮埃尔，已经无法保持漠然神情的索非亚，他们全都呆在那。直到伯爵微笑着拉起不知所措的海伦，在她颤抖的小手上轻轻一吻。

　　“上帝与我们同在！”劳伦特神父激动地大喊道。他立刻惊醒了所有的人，人群中先是一阵骚动，紧接着就是暴风雨般的掌声，所有人都站起来，用最真诚热烈的掌声向演奏者表达自己的敬意。萨特男爵夫人捂着胸口倒在沙发上，一个劲地念叨着老天爷。

　　法雷尔公爵夫人对利奥波德大公微微一笑，“利奥波德先生，现在您怎么想呢？”

　　利奥波德如梦初醒，他几乎是颤抖着跑上去抱住基督山。

　　“上帝呀，您让我听到了宇宙的声音。”

　　基督山伯爵微笑着把海伦拉到跟前，“利奥波德先生，这位小姐才是为您演奏的人，她用心灵的声音告诉您，她会是您最出色的学生。”

　　即使在古板顽固的利奥波德大公此时也不禁对海伦赞叹起来，“美丽的小姐，我不得不收回刚才的话，钢琴对于您就像行走与说话一样简单自然。”

　　一脸复杂神色的索非亚也奏了过来，“你的确很优秀，”她对海伦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向伯爵和安妮，“你们两位……真得很棒。”

　　“谢谢您的赞誉，”基督山冲她微笑着说，“音乐只要用心去演奏，任何乐器都能震撼人的灵魂。”

　　索非亚愣了一下，她捉摸着伯爵的话，突然觉得自己多年来停滞不前甚至厌倦了的演奏，此刻终于云开雾散。

　　巴蒂斯特的眼神更加寒冷了，他从没听索非亚对自己说过一句称赞的话，而现在，这个身世背景都没听说过的东方小子居然让美人如此青睐，这使他心中异常地愤怒。

　　弗朗西斯也一脸难以掩饰的嫉妒，他没有巴蒂斯特那么沉稳，因此更加容易被伯爵刺痛。他冷冷地笑了笑，用不阴不阳的语气道：“很不错伯爵先生，你简直应该去当宫廷乐师。”

　　在这个时代，宫廷乐师虽然代表了音乐家的非凡成就，但是地位却和奴仆一样的卑贱，所以他的话立刻招来了几个人的白眼。

　　在长达四年的游历中，弗朗西斯这样的人阿德里安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但是他依然觉得很有趣，也许是性格所致，他很喜欢把那些自诩高贵的人虚伪的面具一一揭穿，正如他喜欢让那些真正品格高尚的人获得应有的荣誉一样。他很喜欢基督山这个头衔，这让他觉得自己像埃德蒙一样纠正这世界的不公。

　　所以，阿德里安毫不犹豫地让安妮——一个曾经的女奴——获得令所有人羡慕的发疯的头衔，当然，更主要的一点还是出于对安妮的爱护，他不愿这个女孩被过去不堪回首的记忆所累。

　　基督山装作没有听到这个纨绔子弟的话，他抿了一口酒，看了看客厅内的座钟，对法雷尔夫人微微鞠了一躬，“尊敬的夫人，看来我和安妮不得不离开您的府邸，您知道，我是个懒散的人，不希望一会儿被人缠住。”

　　法雷尔惋惜地笑了笑，“好吧，亲爱的伯爵，看来我们只有下次再见面了，我也不想那些冒失鬼们把你拉去像个奴仆一样演奏。”她说这话的时候故意看了看弗朗西斯，后者被气的脸色发白。

　　基督山伯爵和安妮冲着众人微微一礼，除了弗朗西斯之外其他人都恭敬回礼，于是基督山带着安妮从法雷尔公爵府的后门悄悄离去。

　　“等等，年轻人。”

　　刚走几步，基督山就听到里奥波德大公在身后叫道，他无奈的停下，利奥波德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

　　“伯爵先生，您能赏光到舍下喝杯茶吗？我是说再过几天寒舍将会举行一次圣诞晚宴，到时会有一些知名的音乐家莅临，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基督山犹豫了一下，但是看到头发花白的老人，不由得想到了当初的老约翰，他点点头：“荣幸之至，利奥波德先生。”

　　就在他向利奥波德在一次行礼告辞的时候，从法雷尔夫人的阳台上，两个男人怀揣着各自的想法，神色复杂地目送这位客人离去。

　　“昭明，你又被人盯上了。”在酒会上一直沉默寡言的安妮对基督山说，“活该你不让我帮你，要不然这两个家伙早就落荒而逃了。”

　　基督山，不，是阿德里安，脸上第一次露出由衷的笑容，他笑的是那么开心，“安妮，为什么要在意那些苍蝇的思维方式呢？”

　　“好吧，随你，可是我真的很讨厌苍蝇。”

　　安妮说着也咯咯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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