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１６２９年，大明崇祯二年，后金太宗天聪三年。这一年，一个叫做李自成的男人在陕西米脂领着一帮饥民揭竿而起，杀了朝廷派来的参将王国和金县县令；这一年，皇太极绕过了坚固的明军堡垒，率领10万以上八旗部队，分兵三路侵入关内，直逼北京；这一年，因为钦天监对日食推算失误，而徐光启用西学推算却与实测完全吻合，一场中国直面西方的科学革命正式拉开帷幕……

　　在北京城一座朴素的宅院内，一个身着儒装的西洋教士正和另一个须发斑白的老人对弈。那个老人清矍瘦峭，面带病容，眼神黯淡无光，举止迟钝老迈，他每下一步都要思考很久，似乎头脑已经开始僵化锈朽。

　　那个西洋人则显得年轻一点，像所有血统纯正的雅利安人一样，金发碧眼。他一边等待老人一边用口音古怪的汉语道：“元扈先生，你说那个佛朗机女子是不是已经安全地把那件东西带回欧洲了呢？”

　　老人依然盯着棋盘，有些心不在焉地答道：“天父总会保佑勇敢的人，那姑娘刚毅果决，远涉重洋而来，自是有福之人，你我又何必多虑。”

　　“可是，先生，”那个西洋人犹豫了一下，仿佛下了决心似地说道：“要知道您所赠予她的是一笔伟大的财富，我真的很不理解您为什么要把它送出中国，整个欧洲的航海家都会为之疯狂，如果是我，我决不会让这样的东西离开我的祖国。”

　　“老夫也不会！”老人死水般的眼睛骤然闪亮，雪白的眉毛向上一挑，双目炯炯，不怒自威。他丢下手中的棋子，在西洋人的搀扶下撑起拐杖，一步一步稳健地走到院子的正中。一棵有些年头的槐树在那儿无力地垂顾着他，树身斑驳，枝叶枯黄。老人凝视着这棵树，思绪仿佛回到了很多年以前，他伸出干皱的手，充满柔情地抚摸着和他一样老迈的古树，沉默良久。

　　“吾国自太祖定鼎，至今已历十五帝二百六十一年。”老人似乎在喃喃自语般地说，“恰如此树，曾经年富力强，但现在……”他用手中的拐杖一敲树身，两块灰色的树皮随即掉了下来，里面遍布虫孔，“成祖扬帆万里，到了嘉靖爷却连小小倭寇也奈何不得；太祖驱逐鞑虏，如今辽寇却已然势大……只要一把火，这棵老树就会被烧个干干净净。”

　　西洋人皱了皱眉头，他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可是坚定的宗教信仰和阅历的不足让他总觉得任何事都是积极可为的。

　　“可是……”

　　老人挥挥手打断西洋人想要说的话，“道末，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的见识毕竟还比不上西泰。”

　　“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浴火重生，历朝历代都是如此，这并没有什么好悲伤的。只要树根还在，总有一天它还会长出来。老夫也没多少日子了，只求免于亲见鼎革就已知足。但是，有些东西不能烧，如果烧了，我们是要愧对列祖列宗的。”老人转过身，出神地望着天空，“宝贝留在这里，要么就是和本朝一起腐烂，要么是被新朝烧成灰烬，与其这样，倒不如让它流落外乡，我们的子子孙孙总还有机会把它找回来。”

　　西洋人想了一下，他依然不能明白老人的想法，但是身份所限，也不便多言，只好摇头长叹。

　　那老人看着天边的一抹残阳，也轻轻叹了口气。像所有高尚的天主教徒那样，他在胸前画个十字，虔诚地祷祝道：“天父保佑，吾华夏子孙终有一天能用它报效邦国，安抚社稷，阿门。”

　　一阵风起，几只寒鸦嗟嗟飞远，冬天是如此漫长，似乎看不到开春的迹象。

　　沿着这条时间的等高线，将空间拉长到世界的另一个点。

　　阿德里安看了看窗外皎洁的月色，不自觉地一声叹息。祖国，多么熟悉的字眼，自己还要多就才能回到祖国？卡特琳娜的旅行让他突然感觉难以克制回乡的冲动。是的，只要向东，沿着早就开辟出来的航线航行一年，他就可以再次亲吻那片神圣的土地。他这么想着并且差不多就要这么做了。

　　但是他知道，还不到那个时候。这四年来他游历各国，实际上只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就是建立了一个覆盖整个欧洲的庞大情报网，这是他的职业病，不管在哪里如果想取得成功就一定要有确切详细的情报支持。当然，从长远来讲，这样的一个情报网对于他的事业也会产生巨大的影响。第二件则是打造了一支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强大舰队，那将成为他整个事业的基础。依靠这支舰队，他可以轻易地把西方人从东方、非洲、新大陆赶出去，让他们重新回到孤立的欧罗巴洲。他现在最缺少的是时间，只有时间才能让他的情报网显示出威力，只有时间能够把他的舰队磨练的举世无双，同样他还需要大量的时间在欧洲各国间纵横捭阖，让他们的注意力回到自己的邻居上从而无暇顾及那些遥远的国度。

　　时间，现在距离那场阉割掉中华文明的入侵还有十四年的时间，对于一个人来讲这也许是段漫长的时间，但是对于阿德里安的宏伟事业来说它显得是那么紧迫。葡萄牙和西班牙已经分割了东南亚，英国人拥有了印度，非洲沿岸遍插列强的国旗，两年后荷兰人在台湾的第一个据点就会建成，十年之后，英国就会爆发资产阶级革命， 历史没有给阿德里安太多的时间，他只能和时间赛跑。

　　“阿德里安，不想看看我给你带回来的礼物吗？”卡特琳娜没有敲门，而是在身后轻轻抱住他。

　　阿德里安转过头，注视着卡特琳娜明亮的双眸，她的眼睛好像有一种魔力，能让他迅速摆脱沉重的思绪振奋起来。阿德里安吻了下她，“来吧亲爱的，让我看看你都带回了什么宝贝？”

　　昨天一大早，他和卡特琳娜带着一身露水走出圣母院，像是巴黎街头常见的刚刚偷过情的贵族青年那样沿着塞纳河漫步。他本想直接带卡特琳娜回基督山堡，可是到东方走了一趟的海盗女王明显没有空手而归，带他一直跑到巴黎南郊的一件小旅馆。当看到堆了满满一屋的大小箱子，他才终于明白了卡特琳娜所说的“一点点礼物”是什么概念。可怜前任特工一身横练的筋骨，也不禁一回家就累得倒头大睡。

　　当晚忙着和路易十三谈判，第二天安妮又带卡特琳娜跑出去疯狂购物，所以直到现在阿德里安都不知道卡特琳娜究竟带回了什么东西。

　　所有的东西已经被摆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那是卡特琳娜的卧室，紧邻着阿德里安的书房。一开门，就见到地毯上码放的整整齐齐的书籍、各式各样的飘逸汉装、寒气逼人的刀剑、还有其他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卡特琳娜坐在那堆宝贝中间，一样一样给阿德里安将它们的来历，就像一个小女孩正在炫耀自己的洋娃娃。阿德里安微笑着看她眼中洋溢的欢乐，心里更加怜惜。

　　“知道吗？我还给你带了些特别的礼物，不过都留在了马赛威廉先生的家里。”卡特琳娜终于说完了，咬着阿德里安的耳朵说道。

　　阿德里安笑着没有说话，他知道卡特琳娜又在吊他的胃口。

　　“亲爱的，那是什么？”阿德里安注意到房间的角落里摆着一个没有打开的箱子，他的眼睛忽然一亮。

　　卡特琳娜咬了咬嘴唇，很不满意阿德里安转移话题，红发女郎略带不满地答道：“我也不知道，是那个帮过我们的普鲁士神父和他的中国朋友交给我的。他们只是让我把它带出国境，其它的什么也没说。”

　　阿德里安走到那个箱子前，手指按照上面的花纹缓缓滑过，“这个箱子是浇过铜的，应该没有锁孔。”

　　“是啊。所以我都不知道他们想让我怎么做，是把它丢到海里，还是随便扔到哪个野人的村庄。”卡特琳娜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在意一个古怪的箱子。“不过最后我还是决定把它带回来，毕竟是大老远带回来的东西，而且这箱子看上去很漂亮。”

　　“幸好你没扔掉它。”前任特工用他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解密术研究着箱子上的花纹，他看得出来那是一些被抽象化的回文，这些文字按某个规律排列，似乎是一种很古老的密码。阿德里安的手指沿着那些花纹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点上，他拿起一把匕首，小心地刮掉表面的铜，果然出现了一个小钮。

　　卡特琳娜好奇地凑了过来，“这是锁孔吗？干吗弄成这样？”

　　阿德里安没有回答她，而是轻轻一按，只听箱里微微响了一声。

　　“不，这不是锁孔，”阿德里安的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箱子里面大概装了一种机关，比如说某种腐蚀性的酸液，如果箱子被强行打开的话，酸液就会烧毁里面的秘密。这个按钮应该就是关闭机关的装置。”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难道是怕我发现秘密吗？”

　　“应该不会，可能是这里面的东西太过宝贵了吧。”阿德里安思考了一下，又拿过一把短刀，沿着箱子的接缝处一点点剥下铜衣，最后把刀尖伸进去撬开，如他所料的那样，箱子的里层用的还是木料，轻易地就被打开了。

　　箱子里面有两个银瓶，构造巧妙，是一种类似达芬奇密码箱的装置，如果箱子受到重击而破损它们就会立刻倾倒出酸液，但是现在机关已经被关闭了。除此之外，箱子里还有一方印玺和几落厚厚的文档。

　　阿德里安先拿起那方印玺看了看，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他似乎失去了平时的冷静沉着，一下子抱起那堆文书。

　　卡特琳娜看见一张张发黄的纸上面画着好多图画，她虽然已经能说一些汉语，但是对于“可怕”的汉字了解得实在不多，她刚刚想问阿德里安上面都是些什么，只听这个一向冷静的岩石般的男人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对她说：“卡特琳娜，我亲爱的，你知道自己带回来的是什么吗？”

　　阿德里安的手像抚摸情人一样温柔地滑过发黄的纸页，停在了最上面的一行字上。

　　


    欢迎光临,如果您在阅读作品的过程有任问题,请与本站客服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