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9年的平安夜显得有些烦躁。没有下雪,甚至没有明朗的星空,天上压着低低的云,像是令人不安的时局。当然,巴黎各个社交场照例是灯火辉煌,觥筹交错,对于贵族名流们来讲,扑着香粉的巴黎美人加上陈酿的勃根第葡萄酒显然比政治更让人感觉亲近。
走进里奥波德大公宽敞的寓所,看着那些衣着华贵但是面色冰冷的人,卡特琳娜厌恶地皱皱眉头。虽然没有说话,但是阿德里安知道她不喜欢上层社会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好在相比于其他社交场,利奥波德刻板的性格使得这里没有聚集太多苍蝇一样油头粉面的家伙。比如弗朗西斯的父亲老弗朗西斯伯爵,就算外交大臣的身份也没能让这位鼎鼎大名的伯爵先生踏上大公寓所外那个美丽精致的庭院。
利奥波德面容和蔼招呼了基督山伯爵和他的两个女伴。年轻的安妮奥利维拉女公爵他上次已经见过,另外一个有着火红色长发的女子显得稍稍成熟一点,惊人的美貌和冷洌的目光令人一见难忘。与他的女儿索非亚白天鹅式的孤芳自赏不同,这个女郎看上去有种自然天成的高贵。
“唐埃斯坦巴卡特琳娜女公爵。”基督山伯爵为他介绍道,卡特琳娜微微一礼。
利奥波德点了点头,以他的身份和个性这已经是很郑重的回礼了。“伯爵先生,感谢您能抽空参加一个老人枯燥乏味的宴会,也许您能够为我们带来点生机活力。”
“我的荣幸,亲爱的大公先生。”基督山伯爵微笑着说,“其实您只要让弗朗西斯子爵和巴蒂斯特男爵一起进入您的客厅,我想他们会为您的晚宴增添许多乐趣。”
利奥波德知道基督山在讽刺那两个整天想着贬低对方的绣花枕头,他摇了摇头,笑着对伯爵说:“我们的年轻人,虽然有些浮躁,不过他们大部分都是不错的。来吧,伯爵先生,让我给你介绍几个优秀的年轻人,你们应该见过面。”
基督山一行在大公的引导下穿过门厅,又绕过华丽的廊厅,终于走进宽敞的会客厅。
有幸被邀请参加晚宴的大概有十几个人,分散地围成三个圈子。一些看上去明显是艺术家的人坐在左侧,都是一般社交场很难见到的人,上次见过面的吕西安兄妹和大公的女儿索非亚也在其中;另一些大概是利奥波德在上层的朋友,衣着高贵,身份不凡,都和他一样古板严肃的表情,聚在右边的一个酒柜旁;最后,在两拨人的正中靠后的位置,一个衣着平凡的老人独自坐在那儿,似乎睡着了一样闭目沉思,他的身后站着位中年军官,表情冷酷,身体挺直。看到基督山他们走进来,那个军官犀利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打量了一下,最后停在卡特琳娜身上。
基督山伯爵似乎漫不经心地扫了那人一眼。仇人般的目光?看来今晚又要麻烦点了。他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带着卡特琳娜和安妮走向左边。
事实上右边的人基督山更加熟悉,他的情报网不止一次的调查过这些人。那个大胡子格利高里,宫廷中最著名的密探长,负责监视所有文武百官;小眼睛的阿塔罗斯,太后梅蒂奇的智囊,也是后党的中坚力量;身材魁梧的弗朗索瓦将军,1617年把路易十三扶上皇位的册立元勋……这些人虽然在政府中没有担任太多的职务,但是其中随便哪一个在法国都有着巨大的能量。当然一般来讲他们是不会出现在社交场所的,也只有同样经常出入宫廷的利奥波德大公才能邀请到他们的光临。
令基督山伯爵有些纳闷的是,这几个人分别属于不同的政治阵营,有些甚至还是死敌,为什么今天会如此融洽的聚在一起?利奥波德显然没有这样强大的号召力。有些搞不清状况的前任特工选择谨慎,暂时不准备靠近他们那边。
上次见过面的年轻兄妹很快发现了基督山伯爵,吕西安热情地招呼着他,“伯爵先生,能见到您我们真高兴,如果不是您的帮忙,我妹妹也不会荣幸地成为大公的学生。”
“哦,吕西安,你这样说会让我不好意思的,您知道我很注重名誉,我可没有帮海伦小姐作弊,是她自己的天赋征服了大公。”基督山伯爵微笑着吻了海伦白皙的手,对方的脸微微红了。
基督山左右巡视了一下,微微有些疑惑地问吕西安:“可爱的皮埃尔先生没有来吗?”
“他……好像家里出了点麻烦,您知道的,贵族家庭总是有些不必要的麻烦。”
吕西安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尴尬,海伦的脸色则变得忧郁起来。
伯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真的很可惜,他的乐观情绪会为这里增色不少。哦,索非亚小姐,您还是那么漂亮,我快不敢直视您了。”
索非亚从基督山走进大厅的那一刻就看到了他,此刻她带着一个难得一见的笑容转向了伯爵,“您好,伯爵先生,感谢您上次让我们听到那么美妙的音乐,希望今天我们依然有这个荣幸。”
“您的恭维在全巴黎都是如此宝贵,亲爱的小姐,不过我想今天您能听到更美妙的演奏,因为我为您的父亲带了份礼物。”
基督山伯爵说这话的时候四个仆人正搬着一架钢琴走进来,看上去和常见的羽管钢琴似乎有些不同。索非亚疑惑地看了看伯爵,她刚要开口说话,旁边一个冒失的年轻作家已经插嘴道:“钢琴吗?可怜的乐器,我想里奥波德大公应该早点放弃这种没前途的木头盒子。”
“也许吧,不过我带来的这架并不是木头盒子。”基督山微微一笑,不再理睬两人,带着卡特琳娜和安妮坐到了一个角落。
“哼,他以为他是谁。”
那个年轻作家献媚似的对索非亚说,后者用冷漠的表情回应了他。索非亚虽然冷傲,主要是因为利奥波德大公的刻板的教育,而并不是像某些自诩天才的人那样自命不凡。
“苍蝇们。”卡特琳娜撇撇嘴,她发现那个冷酷的军官一直在盯着自己,有些无奈地冲基督山做了个鬼脸。
安妮和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王牌特工呆了这么久,自然被教会了很多东西。她没有回头,但是已经知道红发女郎在说什么,她对卡特琳娜促狭地一笑:“那家伙是不是当初被你打劫过?”
“而且应该是被可怜巴巴地扒光衣服,从跳板上哀号着栽进海里。阿哈,我们真是来对地方了,如果卡特琳娜不是女人,估计那位军老爷已经在考虑怎么决斗了。”基督山十分清楚海盗们那套捉弄人的把戏,看那位军官的恐怖表情,他无疑是个受害者。
卡特琳娜微微一笑,甩了下火红的长发,“也许是吧,我打劫过的人太多了,这个人也只有一点印象而已,好像是个法国海军的舰长。好吧,让他拔剑吧,我倒希望这个手下败将还有胆子和我决斗。”海盗女王看也没看那个军官,端起一杯酒优雅地抿了一口。
晚宴前的谈话正如里奥波德所说的那样枯燥乏味,不论是左边还是右边,人们都进行着一些空洞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对话,尽管这里的每个人都可以说举足轻重。唯一让基督山有些注意的就是那个坐在中间的老人,他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一样。然而每个人看向他的时候都是一脸崇敬的表情。可能由于职业的关系,基督山明显感到那个老人正关注着大厅里的每一个角落。
“尊敬的各位先生们,”里奥波德走到客厅正中,脸上矜持地微笑,大公似乎有点激动。“今天我邀请到了一位无与伦比的音乐家,我坚信他对音乐的理解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时代……”
基督山苦笑了一下——这个老头子还真是能显摆。他今天可不是来表演的,事实上他只是准备走个过场。卡特琳娜讨厌无聊的贵族们,自己也不怎么喜欢,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计划,他当初甚至不愿意出现在法雷尔夫人那儿。但是今天,看来这老头子是想把自己逼上梁山,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索非亚,果然,索非亚急忙把目光转到一边。
是这丫头的主意,基督山伯爵无奈地叹了口气,女人为了达到目的永远是花样百出。
只听里奥波德继续说道:“这位尊贵的先生为我们带来了一样奇妙的乐器,在晚宴开始之前,让我们先暂停那些无趣的话题,聆听一下这位先生为我们带来的天堂乐章。”里奥波德转向基督山:“请吧,尊敬的基督山伯爵,我们正祈求缪斯女神的降临。”
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老人听到“基督山伯爵”这个名字的时候突然睁开了眼睛,深邃的目光从阴暗的角落射出来,在基督山的身上只一瞥,伯爵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其他的人也都停止了谈话——利奥波德大公的音乐才能在欧洲都是很有名气的,他能这样的赞美一个人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当他们看到基督山伯爵微笑着走到中央的时候,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
“东方人?那些野蛮的黄色猴子?格利高里,你们怎么能允许这样低劣的种族进入我们的国土?”曾经在美洲作战过的弗朗索瓦将军轻蔑的抬起了下巴。
格利高里冷哼一声,“别那么激动将军,据我所知这个人几天前曾在法雷尔寡妇的沙龙上出现,他钢琴弹得的确不错。”
“你的人就只能知道这些吗?”阿塔罗斯脸上是阴谋家特有的诡笑,“我可是知道大人很关注他。”他说着看了一眼阴影里的那个老人。
基督山灵敏的听觉让他听到了这帮蠢猪的对话,但是他甚至没空在心里嘲笑他们——一股无形的气势像山一样压向了他。
那老人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就像盯着猎物的猎手。那种眼神让基督山伯爵感到自己的头皮微微发麻——这种感觉不管前世今生他几乎从没遇到过。
他心中一凛,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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