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像盯裸体女人一样注视绝不是一种美妙的感觉,尤其对于阿德里安来说。
在这个时代,他早就习惯了把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看着所有人无可奈何地顺从着历史注定的命运,那种神一样的感觉曾让他自信满怀,直到这个老人出现之前。
特工只是一种职业,哪怕是他这样的王牌特工,也许可以算做一匹高傲的狼,但是面对真正在阴谋算计和杀伐决断中磨练的无比坚韧的执政者——而不是那些靠着满肚肥肠和溜须拍马混饭吃的政客——依然显得那么单薄无力。
阿德里安的印象中似乎有那么一次,他奉命进京“面圣”的时候,曾经感受到过今天的这种压力。那时“当今”在隐忍多年后终于在东南沿海冲冠一怒,让一直叫嚣的某国惊恐不已,眼睁睁看着自己扶持的政府被推翻。当时阿德里安因为掌握了第一手资料,被火速传召入宫。平日电视新闻里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虽然坐在面前一动不动,可是眼中手握苍生的裁决目光,让阿德里安头一次出了身冷汗。
现在那个老人给基督山伯爵的就是当时那种感觉,基督山甚至感到了一丝恐惧,这简直是他从没有过的感觉,他微微苦笑,感叹这个老东西果然像历史上说的那样可怕。不过天生的倔强反而被这种恐惧所激发,得遇敌手时的兴奋让伯爵的手微微颤抖。
他坐在钢琴前,双手悬在琴键上,像座雕塑一样怔了片刻。
就在人们开始不耐烦的时候,基督山伯爵苍白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下了开始的四个音符,刚劲沉重,好像命运的敲门声,就连空气中凝固的压力也不禁为之一颤。那老人面色微变,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众人安静了下来。简练的不同于宫廷舞曲的旋律在开篇就击打在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那是前所未有过的震撼音符,一边是惊惶不安,另一边则气势汹汹,步步紧逼和激烈反抗好像瞬间把人们带到了战场之上。海伦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手,索非亚手中的酒杯失手掉在地上。
命运交响曲!
一百多年后最伟大的音乐家路德维希凡贝多芬用了五年时间精心打造的不朽篇章。
琴键在基督山的手下激动地跳跃着,仿佛自己拥有了生命一样,灿烂的快板,稍快的行板,C小调,C大调……完全的绝望的悲哀,哀伤的痛苦,爱情的温柔的忧思,强劲有力、年轻的、自由的欢乐,雄奇的伟大的辉煌!时而信心满怀,时而凶险逼人,壮丽宏伟、惊心动魄!
后人是如此推崇这部作品。歌德听过门德尔松在钢琴上的演奏后激动地不能自已;拿破仑的卫兵仅仅听了第一乐章就高呼皇帝陛下;维也纳公演的时候受到感染的人们只有出动警察控制;西班牙女歌唱家恐惧地退席而去……
只有真正走进历史的时候,阿德里安才发现那些看似死板的前人遗作——无论是郑和的海舆图还是贝多芬的乐章——包含着怎样令人敬畏的力量。
远处似乎吹响了号角,激烈的窒息的斗争中隐隐出现了一个温柔优美的梦幻,两条主线彼此缠绕映照着,频繁的转调好像命运的多变。终于,在一场恢宏的碰撞后,音乐以不可阻挡的气势迸发出来。
“我的上帝。”
那个老人第一个站了起来,金柄的手杖在地上轻轻一敲,“真是太美妙了。”
音乐停止了,基督山伯爵长舒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冒出了丝丝冷汗,心里仿佛有中脱力的感觉。第一个回合的气势较量勉强打了个平手,这还是在贝多芬的帮助下。他投机取巧地利用命运交响曲本身不屈的反抗精神回敬了对方咄咄逼人的气势。
那个老人脸上露出真挚的赞赏的笑容,但双手却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他凌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指向基督山,恢复了自信的伯爵从容地迎接着他的气势。他现在完全可以肯定这个人的身份了,在整个十七世纪能把他逼到这个地步的人屈指可数。
一般来讲特工所承受的心理压力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在这样的压力之下工作甚至保持微笑并不是件轻松的事,特工们必须有很强的应激能力。不过这就像修筑河堤一样,河堤修得越高,被洪水冲垮时就造成更大的灾难。仿佛钢铁一样坚强的意志带来的隐患就是不可预测的心理崩溃。因此后世的情报机构极其重视这一点,不但要求每个特工学习必要的心理学知识,还有专门的人员负责对特工心理问题的监控。
阿德里安不是神,他同样有可能被别人的心理压力击垮。只不过他是个王牌特工,职业前的定冠词决定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从没有人强大到能击中他的软肋,现在没有,将来也很难有。这个老人差一点就做到了,如果没有贝多芬,如果命运交响曲不是对压迫有一种天生的反抗能力,他很有可能会成功。
众人并不知道基督山伯爵内心的庆幸,那老人的话让众人如梦初醒,刚刚还嘲讽过基督山的那个年轻作家一脸的不可思议,“老天,这是什么曲子?还有那架钢琴,我是说那是一架真正的钢琴。”他语无伦次地说道。
这架钢琴是基督山伯爵亲手制作的,目前世界上还只有三架,一架摆在他的书房,一架在船上,一架被送到了这儿。虽然没有现代钢琴那么精巧复杂,但已经安装了弦槌、擒纵系统、脚踏音栓,还有金属的琴身和交叉排列的琴弦,可以说它已经相当接近现代的钢琴。
人们开始鼓掌了,包括那位高傲的弗朗索瓦将军和他的同僚们,都在忘乎所以地鼓掌,许多人都流出了眼泪,而那些心理脆弱的人还有胆小的女客们早已被排山倒海的音乐吓得脸色惨白,海伦已经愣愣地跌坐在沙发上,而索非亚则激动地伏在身旁的吕西安身上哭得泪流满面。
利奥波德大公在听到第一个音符的时候就呆住了,他相信基督山会给所有人带来惊奇的音乐,但是依然没有料到竟然有这么震撼人心。当然他不会知道伯爵不负责任的剽窃,他现在完全惊异于那架神奇的钢琴。
和声饱满,韵律丰富,琴弦的振颤久久不息,洪亮的乐音充斥着客厅的每一个角落,相比于羽管钢琴那种锯木头似的单调,这架钢琴音域宽广细腻的简直像拥有灵魂的生命一样。
大公跑上去打开钢琴的盖板,脸上的表情好像见到了所罗门王的宝藏,“伯爵先生,”他强忍着心中的激动,“这架钢琴……”
“是送给您的礼物,尊敬的大公,而且我已经把它的制作方法授予了希尔伯曼乐器公司,从下个月开始巴黎的艺术家们就会见到它了。”基督山伯爵刚刚结束一场无形的搏斗,有些疲惫地对大公说。
利奥波德没空理会他的无礼,他抚摸着光滑的琴身,好像看着自己的妻子一样专注,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泪花。
“伯爵先生,我不得不说,您真是个天才。”他由衷地感叹道。“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说钢琴是乐器之王了,像您赠予我的这架,简直是奇迹般的创造。”
“别再恭维我了,尊敬的大公阁下。如果您对我的音乐还满意,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尽快开始我们的晚餐?您得知道演奏实在是个让人头疼的体力活。”
基督山的话引得众人会心地笑了起来,卡特琳娜和安妮走到他的身边。利奥波德也笑了,他拉着就想走出去的基督山伯爵道:“再忍耐一会儿,我亲爱的朋友,我保证呆会为你提供整个巴黎最正宗的意大利美味,不过在那之前,您得先允许我为您介绍一位真正高贵的客人。”
伯爵的心里骂了一句,他才不想要什么珍馐美味,事实上安妮的手艺早就宠坏了他的胃,哪怕是教皇的厨子也没办法作出比安妮更正宗的意大利菜。他的真正目的是赶快离开客厅,那个老人虽然收回了气势,但是依然让他感觉很不舒服,就像是雄狮面对陷阱,他近似第六感的特工本能像猫一样发出了警告。
那个老东西绝对是他遇到过的最可怕的敌人。
然而现在傻乎乎的利奥波德大公居然要把自己介绍给他。上帝,基督山苦笑了一下,硬起头皮跟着利奥波德走了过去。
“大人,请允许我为您介绍……”利奥波德冲那个老人恭谨地鞠了一躬,然而老人却微笑着示意他无须介绍。
“你好小伙子,或者我该称呼你航海部副部长,优秀的航海家和学者,国王陛下的亲密伙伴,罗马教皇亲自册封的伯爵阁下,阿德里安基督山先生。”老人睿智的眼睛仿佛毒蛇一样打量着基督山。
阿德里安微微一怔,这个老家伙还真是在自己身上花了不少力气,要知道他的这些身份全欧洲也没有几个人能清楚的知道。当然,对于面前的老人来讲要调查一个人却也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阿德里安暗暗叹了口气,可惜呀,终究是敌人,不然他倒很乐意和这个聪明的老头子坐在一起喝杯茶。
老人的意思很明白,无非是告诉阿德里安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中,不论是和国王密会还是之前的经历他都了如指掌。阿德里安微微一笑,老家伙还是太自信了一点,他或许能调动全国的密探调查一个人的来历,但是如果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王牌特工会栽在十七世纪的蠢猪密探手里,那人类就真没有什么进步可言了。
阿德里安礼貌地鞠了一躬,他并没有说出对方一长串的头衔,但却达到了和对方同样的效果。
“见到您是我的荣幸,迪普莱西德黎世留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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