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世留固然能将阿德里安调查的清清楚楚，阿德里安却只要知道他是谁。关于一个大人物的消息秘闻其实要比普通人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更容易知道，因为大人物就意味着更多的敌人和更多的关注。阿德里安隐讳地提醒黎世留这一点。

　　两人都刺到了对方的要害，互相顾忌，依然是平局。

　　黎世留的眼中流露出玩味的神色，这个年轻人，看来并不像自己知道的那么简单。

　　利奥波德并不清楚两人之间的交锋，他欠了欠身，继续为黎世留介绍道：“这两位是伯爵的朋友，卡特琳娜女公爵和安妮女公爵，整个巴黎最美丽的两朵玫瑰。”

　　那个军官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跳动着，他猛地迈前一步，右手按在佩剑上，死死地瞪着卡特琳娜。

　　“你是唐埃斯坦巴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瞥了他一眼，“是的。”

　　“你这个该死的海盗，你杀死了我的弟弟！”军官的嘴因为激动而抽搐，以至于有些吐字不清。

　　基督山伯爵微微苦笑，不易察觉地把卡特琳娜挡在了身后。

　　“也许吧。”卡特琳娜语气平静地说，一双青葱玉手在下面狠狠地拧了某人一下。“想决斗吗？”

　　利奥波德大公有种当场休克的冲动。他终于想起来刚刚为什么会觉得卡特琳娜这个名字听着耳熟，居然是那个闻名欧洲的西班牙海盗女王！传闻她刚刚在东方干了几票，至少七八个国家把她看作本国海军的头号敌人。她怎么还敢这么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自己的府上？

　　利奥波德克制了一下感情，尽量保持住自己的绅士风度。这个基督山伯爵的身边似乎永远有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他得要试着习惯才行。

　　“这位是贝克勒尔海军上校，黎世留大人的副官，同时也是海军部的行政主管。”他看看黎世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好试着打打圆场。

　　基督山伯爵的脸上立刻变得好像春天绽开的桃花般灿烂——后来被卡特琳娜骂做妓女一样的虚伪表情——紧紧握住贝克勒尔的手，顺带把他已经拔出一段的剑按了回去，“真是幸会，我勇敢的贝克勒尔上校，我听说过您无畏的事迹。几年前那伙野蛮的海盗杀死了您的兄弟，全船只有您一人英勇地逃了出来。老天，能允许我向所有人讲讲这件令整个法兰西感到荣耀的事吗？”

　　一串“勇敢”、“无畏”、“英勇”……等等赞美词的后面其实是完全相反的意思。

　　大概在五年前，这位尊贵的贝克勒尔上校曾护卫一支舰队赴南美贸易，结果很不幸地碰上了卡特琳娜。当时海盗女王的名字刚刚在大西洋上传开，自负的贝克勒尔拒绝投降，结果他的弟弟在战斗中被流矢打死，剩下的几个水手全被抓住，贝克勒尔最后也狼狈投降。卡特琳娜并不是个喜欢滥杀的人，夺取了大量货物之后就把他们丢到了南美的热带雨林里。也算贝克勒尔好运，最后只有他一个人走出了雨林，被英国人发现后送回了法国。回到法国的贝克勒尔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责伪装成一个力战不屈的英雄，居然从此发迹，一步步爬到了航海部行政主管的职务。

　　因为黎世留的关系，阿德里安的情报网对于贝克勒尔的身份背景也作过详细调查，再加上阿德里安的超级记忆力和卡特琳娜的只言片语，基督山很快就把事情的经过猜了个七七八八。上面一段话无非是警告对方低调一点，他的“光荣事迹”并不是没有人知道的。

　　贝克勒尔的脸涨得通红，卡特琳娜那双冷洌的眼睛让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而基督山伯爵的话更让他后悔刚刚不该一时冲动。他努力想要稳住阵脚，但是周围的人都听到了他们的争吵，纷纷围了过来。

　　“她，她是卡特琳娜，她是那个女海盗！”受不了基督山和卡特琳娜的压力，贝克勒尔状如癫狂地大叫了起来。

　　众人相顾哗然，仿佛触电一般惊惶地后退，客厅里开始变得混乱起来。弗朗索瓦将军激动地拔出了佩剑，“卫兵！”他大喊着，却忘记这里并不是枢密院大楼，因此没有任何一个卫兵跑上来。

　　“该死的。”阿塔罗斯骂了一句，对一旁同样惊慌的大胡子道：“格利高里，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格利高里哆哆嗦嗦地躲在弗朗索瓦身后，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可说的，你看，我们包围了一个大名鼎鼎的女海盗不是吗？”

　　并不是这些政治领袖、军界要员和文人名士真的那么软弱胆小，而是卡特琳娜在欧洲大陆拥有太高的知名度。英国海军将她视作头号仇人，西班牙宫廷则把她封为祖国英雄，海盗女王的威名让整个大西洋沿岸为之震动，阿尔忒弥斯的驯鹿徽章和火红的玫瑰旗几乎成了海军的噩梦。高贵的出身，神秘的经历，武艺超群，冷艳惊绝，这一切的传说几乎让人以为她是小说家们笔下的人物，然而此时这个传说中的女人居然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黎世留和基督山的嘴角同时抽动了一下。

　　首相大人开始并不知道卡特琳娜的身份，后来之所以冷眼旁观是为了试探基督山伯爵的反应。作为一个被称为法国大智者的精明政治家，海盗女王什么的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他所需要的仅仅是利用这件事敲打基督山，让这个来自东方的新贵臣服于自己。可是他没想到外强中干的贝克勒尔居然搞砸了一切。

　　这个头蠢猪！首相和伯爵不约而同地在心里骂道。

　　基督山伯爵并不是担心卡特琳娜的身份泄漏——那是迟早的事情，只不过贝克勒尔见到魔鬼一样的表情会极大地渲染那些不利的传闻，一旦造成众人情绪失控，那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思维波在前任特工天才的大脑里急速地传递着，他缓缓走到圈子地中央。

　　“是的，她是海盗。”

　　基督山准备冒一次险，他用沉静的目光环视众人，朗朗道：“我也曾经是，贝克勒尔先生也是，所有在大海上拼过刀子作过买卖的人都是！”

　　人们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有黎世留和安妮的眼神微微一亮。

　　“海盗是什么？假如各位绅士去翻翻一百年来的历史，比如西边的那个岛国吧，几十年前它还只是个边远的小国，然而现在它强大了，在整个地球上插满了自己的旗帜，因为它有一位真正的海盗女皇！因为它的海军将军们几乎全都出身海盗！贝克勒尔先生，您能说您从没有为了生存，为了尊严，为了国家的荣誉杀死过别人吗？不，任何一个在大海上航行过的人都不能这么说。当商人们从非洲拉来整船的黑奴，当探险家们杀死无知的土著，当我们的海军和敌人激烈搏斗，大海告诉我们那并不是个童话的世界！商船同时也是战舰；政府成了合法的黑社会；皇家海军就是有执照的合法海盗！哦，不，别说我在宣扬魔鬼的教义，我们都清楚这是事实。当我们的绅士们还在讨论那样是否道德文明的时候，别人已经开始侵犯法兰西神圣的尊严！这位小姐只不过是为了在残酷的大海上生存下去而已，她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勇气和毅力，她杀死过敌人，但是从没有杀害过无辜的人，不信的话大家可以问问这位尊贵的贝克勒尔先生，问问他是怎么活着回到法国的！卡特琳娜，她是海盗中的伟大女王！现在，她就站在你们面前，难道各位衣冠楚楚的老爷想像对待当年的圣女贞德一样对待她吗！”

　　基督山的目光好像有种神奇的魔力，众人慢慢安静了下来，只有一个声音在人缝里嘀咕了一句：“可她毕竟是个罪犯。”

　　“不再是了，格利高里先生。”基督山伯爵敏锐的目光穿过人群，盯住那个胆小的大胡子密探长，“我们尊敬的路易国王和西班牙的菲利普国王已经特赦了卡特琳娜小姐的一切罪过，现在她和我们一样都是自由平等的公民。”

　　事实上菲利普三世的特赦令还在从马德里到巴黎的路上，不过基督山料定了西班牙国王一定会答应自己的要求，因为他给了对方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

　　果然，基督山伯爵平静的眼神和一通慷慨激昂的演讲很快起了作用，众人慢慢安静了下来。基督山知道此时急不得，人们需要一点时间来思考判断，所以他也不再说话，而是拉紧了卡特琳娜的手，沉着地等待着。

　　终于，以性烈如火但坦诚直率著称的弗朗索瓦将军收起了佩剑，将身后还抓着自己衣服哆嗦的格利高里甩掉，大步走到卡特琳娜面前深深鞠了一躬，他被海风吹得通红的脸上挂着略显尴尬的微笑，“对不起，卡特琳娜小姐，老弗朗索瓦为刚才的行为向你道歉，你是个真正的勇士！不过，说实在的，你的名字实在是太响亮了点。”

　　看到向来暴躁的老将军也低头致歉，其他人也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刚刚被吓得趴在地上的几个“艺术大师”，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讪讪的笑容，幸亏利奥波德大公替他们解了围。

　　“好了，我们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了，我的厨师们会认为客人已经尝过他们的手艺以至于偷偷跑掉了，让我们去餐厅吧。嗯，贝克勒尔先生，你说怎么样？”

　　就算真的是一头真正的蠢猪此时也会害臊得昏过去。贝克勒尔上校刚刚的表现让人无比失望，简直丢光了法国军人的脸。此刻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听到利奥波德大公的话也不敢再反对，只好通红着脸不言语。

　　“很好，那么各位，现在请跟我一起品尝最正宗地道的意大利美食。”里奥波德优雅地伸出手，引着众人向餐厅走去。

　　基督山心中长舒了一口气，突然发现黎世留正用毫不掩饰的真挚的赞赏的目光盯着自己，他微笑着同样朝对方谦虚地点了点头。

　　伪君子！两人再次不约而同地暗暗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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