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世纪的巴黎应该算是整个西方世界的中心,这里不但有全欧洲最古老的大学,最负盛名的艺术家,最繁华的街道,最奢华的贵族,当然,也有最漂亮的女人和最精美的食物。
说到后面两个,那么在1630年1月5日这天光临皇家广场埃里克松餐厅的顾客们无疑是幸运的,因为他们在品尝全巴黎最神奇的美味同时,还见到了两个哪怕找遍欧洲都难见到的女郎。
走在前面的那个女郎大概二十四五岁,穿着只有那些前卫女艺术家才敢穿的纯黑色长袖坎肩,长筒皮靴,胸前只点缀了一条白色的围巾。这套简洁质朴的打扮如果换成别人会显得矫揉造作,但是在她身上却焕发出高贵耀眼的光芒。身材挺拔凸透,眼神明亮照人,那长长的红色卷发像一团火焰点着了每个男人的心。
走在她旁边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个子同样高挑,皮肤更加白皙,看得出有着来自东方的血统,就像是希腊或者阿拉伯神话中的那些美人。她穿了一身淡蓝色的长裙,不是贵妇人常穿的那种呆板的好象盔甲的绸布雕塑,而是柔软的流水长裙,裙摆轻移,让她的步伐优雅得如同云中漫步一样。
不论男人女人都被这两个尤物所吸引,以至于没能看到走在她们后面扛着大包小包的阿德里安基督山伯爵。
因为私人性质的外出阿德里安从来不喜欢带着一堆仆人,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卡特琳娜和安妮有着所有女人的通病——疯狂的购物欲望,对此哪怕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超白金级王牌特工都感到肝儿颤。
“老天,我的船长,你总算肯赏光来看看可怜的比尔了。”头发油亮的餐馆老板拖着一支木腿乐呵呵地向阿德里安张开双臂,可怜的船长此时却根本腾不出手来。
比尔这四年来变胖了。靠着阿德里安给他的菜谱和足够的本钱,他开了这家餐馆,因为口味出众,很快就发了财。不过安逸的日子让他原本还算结识的身材变得松垮起来,显然这个出色的水手并不太适合陆地上的生活。
安妮替阿德里安拥抱了餐馆老板,她脸上带着当年那个小女孩开朗的笑容,“你好,比尔,最近过得怎么样?你的这家餐馆真是太漂亮了。”
“你随时可以拥有这家餐馆,亲爱的,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留下一个瘸腿的厨子。”比尔促狭地朝安妮眨眨眼睛,随即发现了她旁边的美女,“上帝,女王陛下,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难道我们勇敢的船长真的败给了月光女神的长弓吗?”
卡特琳娜的脸微微一红,不去理他,后面的阿德里安苦笑道:“我说比尔,你能先找个地方让我放下这些东西吗?”
比尔连忙叫来旁边的一个侍者帮阿德里安拿着东西,自己则拄着拐杖亲自引三人走上二楼。
埃里克松餐厅的二楼稍显精致一点,主要供贵宾使用。墙壁上挂着华丽的土耳其挂毯还有暖色调的油画作品,楼梯上、餐桌旁、壁炉架上到处都堆满了花,花瓣上还有未干的水珠,暗红色的羊绒地毯上错落有致地摆着几张桌子,一些桌椅上还钉着镶金的铭牌,记录了经常坐在那个座位的客人名字。
比尔专门在这给阿德里安留了位置,“阿德里安基督山”的名字直接镏金在椅子背上,边上依次是“阿布纳”、“威廉”、“马丁”……那次难忘旅行的所有伙伴在这重聚一堂。
比尔有些动情地抚摸着那些椅子,“那帮家伙,一个两个都扔下我出海了,也只有船长你还记得可怜的老比尔。”
“别这样老伙计,”阿德里安拍拍他的肩膀,“相信我,你还会回到船上的,你是最好的厨子。”
“谢谢你,船长,好了,我不打扰你们了,有什么需要就叫服务生,我保证一切让各位满意。”比尔又恢复了那幅玩世不恭的模样,乐呵呵地走下楼去。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从玻璃窗照进餐厅,贵宾区没有几个人,安静而又闲适。卡特琳娜和安妮小声地说笑着,他们对面,像骡子一样被溜了整个上午的阿德里安难得轻松,优雅地托着杯茶凝视窗外。
皇家广场这个名字也许很多人并不熟悉,但是说起孚日广场,对巴黎稍有了解的人都会知道。孚日广场是十九世纪拿破仑给它起的名字,1612年之前这里是亨利二世操练皇家军队和举行盛典的地方,但是直到亨利四世死后这座广场才正式建成。围绕方形的广场共筑有三十六座楼宇,分四组,每组九座楼,所有的楼的风格及建筑材料、方法完全一致:由四组半圆拱为底,上面是两层楼的建筑,每一层楼设有四扇朝广场开的窗户。三十六座楼内仅有两座与其他的略微不同,它们是广场南北两边的中心楼宇,底基由三个圆拱组成,其中最中间的圆拱较两边的大,以方便马车进出,那就是国王阁和王后阁。
埃里克松餐厅在皇家广场的东边,紧邻着黎世留首相从前的住宅,从阿德里安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在广场中央浓密的梧桐树林里,一个落拓的男子正往餐厅的方向走来,好记性的阿德里安认出了他正是在法雷尔夫人沙龙上见过的皮埃尔伯爵。
很快,皮埃尔走上了贵宾区,他神情沮丧地低着头,因此没能看见注视他的阿德里安。
“嘿,让我猜猜这是谁,难道是巴黎大学最风光的笨蛋学生皮埃尔伯爵?怎么了伯爵先生?您被情妇抛弃了吗?”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从楼梯上响起,竟然是那个心胸狭窄的弗朗西斯子爵。他是在阿德里安之后来到餐馆的,本来在一楼等人,看到皮埃尔心神恍惚地走进来想也没想就跟上了楼。
皮埃尔猛地抬起头瞪着他,那样子把弗朗西斯吓了一跳,不过很快,皮埃尔好像泄了气似的垂下了头。
同是巴黎大学的贵族学员,生性放肆的皮埃尔常常和弗朗西斯对着干,他讨厌弗朗西斯这种装腔作势的贵族,越是高贵的人越要学会低头聆听,他的父亲一直这样教育他,所以弗朗西斯每次想要捉弄哪个平民学员的时候皮埃尔总是会替别人出头,久而久之甚至在巴黎大学内形成了一个小的三级会议。
弗朗西斯眯缝着眼睛,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笑嘻嘻地拉了把椅子坐在皮埃尔对面。
“可怜的皮埃尔,让我想想是什么让你这么困扰,哦,老天啊,难道是你那个同样愚蠢的父亲终于破产了吗?”
砰!皮埃尔一拳砸碎了面前的一个酒杯,他真的愤怒了,通红的眼睛像魔鬼撒旦一样令人畏惧。不过抓住了对方要害的弗朗西斯这一次并没有害怕,他皱皱眉头,拂掉衣服上的碎玻璃站了起来。
“皮埃尔,我说可怜的小家伙,你现在还敢跟我这样无礼吗?想想吧,你的父亲破产了,他失去了首相大人的信任,很快国王陛下就会收回他的封地和爵位,而您也将被赶出贵族的行列。哦,多么美妙的事,我真是爱死你这副可怜的模样了。”
弗朗西斯说完,冲皮埃尔不屑地撇撇嘴,迈着高傲的步子走下楼梯。在他身后,皮埃尔好像个死人般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正如弗朗西斯所说,他的父亲德布雷公爵已经破产了。
因为和首相黎世留的矛盾,德布雷公爵不闻世事,纵情声色,尤其和他的儿子一样热衷于赌博,这耗尽了他们世代累积的财富以及公爵本人的信用。终于,在一个仆人偷走二十万法郎之后,债主们不再相信公爵的偿还能力,他们向法院起诉了他。德布雷的政敌们早就在等待这一天,包括弗朗西斯的父亲在内,他们开始用尽手段攻击他、诬蔑他,据说太后美蒂奇相当震怒,削除爵位只是迟早的事。
这一切来得像恶梦一样快,就在法雷尔夫人的沙龙后皮埃尔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他并不在乎什么狗屁贵族头衔,但是这件事让他感到羞耻,所有那些诽谤和怜悯的声音都像刀子似的扎在他的心上,简直快让他疯了。
“我能坐在着吗?”
皮埃尔闻声抬起头,就看到了面无表情的基督山伯爵,不知为什么,对于这个人他总有种无法拒绝的感觉。基督山不等他答应,已经坐在了弗朗西斯刚刚坐过的椅子上。
“听说你的父亲破产了,恭喜你,皮埃尔先生。”
基督山的语气平静的就像在和别人讨论这件事。皮埃尔皱了皱眉头,“您也是来羞辱我的吗,伯爵先生?”
“如果你非要那么认为就当是吧,反正被人嘲笑没什么不好,人只有学会自嘲才能真正的开心起来。”伯爵点了一支雪茄, “您不舍得那个头衔吗?又或者您还留恋锦衣玉食的生活?我听说,你在语言学上很有天赋,为什么不试着去别的国家碰碰运气呢?”
皮埃尔苦笑了一下,“别拿我寻开心了伯爵先生,我当然希望早点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但是又有哪个国家会需要我这个无能的翻译。”
“不,为什么要做翻译呢?您有杰出的组织才能和交际天分,只不过巴黎的社交场还不习惯您的坦率直言。”基督山顿了顿,目光炯炯地逼视着皮埃尔。
“您见过大海吗?我是说,也许您会是个出色的外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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