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究竟在想什么。外交家?他从来不认为自己这样一个脾气倔强、生性散漫的人会成为外交家,像弗朗西斯的父亲老弗朗西斯那样圆滑事故左右逢源是他最厌恶的生活。然而看着基督山眼中真挚的神色,他知道对方并不是在调笑自己。
“伯爵先生,我并不适合当一个外交家。”
基督山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了他的困惑。他转了转手中的酒杯,温和的笑道:“那么,你适合什么样的工作呢?我知道您厌恶上层社会的繁文缛节,也许你可以在巴黎郊外买块土地种点可怜的小麦来偿还令尊的债务,又或者您可以去当兵,虽然没有了贵族身份,但是一个平民如果运气好没有死在干燥的北非海岸或者莱茵河畔,那么也许三五十年之后您就可以重新恢复家族的声望。”
基督山的话让皮埃尔陷入了沉思,的确,他之所以不愿马上抛开这一切离开法国就是因为家族的耻辱,如果不能洗刷这耻辱,不能让那些落井下石的该死政客们付出代价,那么皮埃尔不管到哪里都无法得到解脱。
“可是,我真的没有当政客的潜质,我不会他们那些虚伪的辞令,我在学校的成绩也不好。”皮埃尔无奈地摇摇头。
“也许吧,你看,我知道你的情况,您会说英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和土耳其语,当然那是因为您曾对付过各个国家的漂亮女人,事实上那些政客同样是一帮妓女;您还有整个巴黎大学最出众的组织才能,虽然您心直口快,但是您却总是能说服别人。上帝啊,您还缺少什么呢?野心,是的,您缺少野心,在你的父亲还能每月提供一千法郎供您挥霍的时候您当然不需要野心,可是现在令尊破产了,一切都不一样了是吗?”
皮埃尔似乎愣住了,沉默了一会,他喝干了面前的酒,“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这对您有什么样的好处?”他的眼睛头一次显出凝重的神色。
基督山笑了,他直截了当地说:“因为我要利用你,或者说因为你的才能,所以我希望能聘用你。相信我,我可以给您最丰厚的报酬,不论是金钱还是荣誉。”
“我以为您是希望我跻身政界,而不是……不是当一个管家或者跑腿的仆人。”
看着皮埃尔难以置信的表情,基督山的笑意更浓了。
“哦,皮埃尔,您真的这么想吗?我虽然经常一个人出来,但这并不代表我缺少仆人。没错,我是希望您从政,但不是那种成天坐在内阁里吵嘴的生活,怎么说呢,我需要一个相对自由的往来于各个阶层各个国家的外交家,为我解决一些不能亲自出面的问题。”
“我不会做违反法律的事。”皮埃尔急切地摇摇头。
“上帝啊,法律,那些该死的政客们诬陷你的父亲时它起过作用吗?得了,皮埃尔,我不是走私商人,不会让您像个强盗一样违背上帝的旨意,我只是需要您帮我和一些人讨价还价,怎么样,考虑一下吧,我的朋友。”
皮埃尔神色复杂地盯着伯爵,他的话简直像魔鬼一样可怕,但是目光中流露出的感情又是那么让人觉得心安理得。
“好吧,我被您说服了。”皮埃尔猛地放下酒杯,如果上帝不能给他尊严,那么就让他成为一个骄傲的魔鬼。“我会为您干,但是您要我做什么呢?”
基督山摆摆手,“那些以后再说,首先我们得想办法保住令尊的爵位,最好能够让债主们暂缓一下他们的日程,还有法院那边也比较麻烦……”
皮埃尔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他说起这些事就好像自己是国王一样自负。要知道保住爵位、说服债主、打赢官司不论哪件事都难于登天,他的父亲好歹也算是可以出入宫廷的前任政界要员,但对这样的麻烦却一筹莫展。关于基督山的身份他并不怎么清楚,但是除了音乐方面比较有才能之外似乎只是个周游各国的东方暴发户——这是因为伯爵本人五年的时间里很少显露他的力量。
皮埃尔开始有些后悔刚刚的决定了,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有些精神问题。
在埃里克松餐厅嘈杂的一层,刚刚还志得意满的弗朗西斯子爵正有些不安地看着自己对面的一个客人。
那个客人穿着灰色的亚麻长袍,好像一个苦修士,袍子的一角搭在肩上,恰好遮住了他的脸。他的眼神是如此犀利以至于弗朗西斯屡屡被瞧得走神而忘记了谈话。刚刚走下楼的皮埃尔和基督山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墙角的两人。
一个脸涂的像猴屁股似的吉普赛舞娘风骚地走到两人身旁。
“高贵的先生们,能请我喝杯酒吗?”
舞娘毫不客气地坐到两人的桌子上,端起一杯残酒,低胸的裙装露出大半个丰满的胸部,一条洁白的大腿横陈在两人面前。
正在谈话的两人显然愣住了,弗朗西斯厌恶地捂住鼻子,那舞娘身上的劣质香水呛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对面的那个人充满兴致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女人,但并没有说什么。
“您真是一位绅士,我叫莉莉娅,或许我可以陪您跳支舞。”吉普赛舞娘挑逗地对衣着华贵的弗朗西斯说,却向那个沉默不言的灰袍人抛了个媚眼。
弗朗西斯恼火地砸了下酒杯,“滚开,你这个低俗的女人,我们这里没有你需要的东西。”
舞娘毫不生气地轻轻一笑,修长的大腿向前一伸,已经挑落了灰袍人的袍子。“那么您呢,英俊的先生。”
那人大概四五十岁,灰色的头发,小眼睛,微微发胖的脸上没有多少皱纹,明显是出身于高贵的阶层。他皱了一下眉头,一把抓住舞娘的脚,另一只手迅速裹起跌落的长袍。
“你这个肮脏的荡妇!”怒不可遏的弗朗西斯一巴掌打在那个女人的脸上,将她打翻在地。子爵此时没有一点绅士风度,似乎什么事情让他惊恐不已以至于他必须发泄这种恐惧,“马上给我滚,不然我就把你扔出去!”
那个可怜的吉普赛舞娘刚想哭出来,听了这话一骨碌自己爬了起来,转身就跑。
“浑蛋。”卡特琳娜秀眉一挑,她似乎看到了当年自己在酒吧当伙计时的模样。海盗女王从楼梯上缓缓走下去,拦住了正要跑出去的吉普赛舞女。
盛怒之下的弗朗西斯子爵听到了卡特琳娜的话,他抬眼一看,只见重新焕发出自信的皮埃尔正和那天沙龙上的可恶东方人在一起,东方人的身边除了曾经见过的混血美人,还有一个同样漂亮的令人嫉妒的红发美女,正是她骂的自己。
弗朗西斯努力克制了一下,摆出一幅绅士的高傲神态,“老天,皮埃尔你还没有自杀吗?怎么,难道你准备逃走了?呵呵,这位小姐,您似乎对我的做法很有意见。”
皮埃尔现在对他的冷嘲热讽已经不再恼火,他身旁的基督山伯爵似乎也对子爵视而不见,他的目光正盯着那个哭哭啼啼的吉普赛舞娘。
卡特琳娜拉着舞娘走到弗朗西斯面前,“道歉。”她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弗朗西斯愣住了,这个女人不但长得美貌不凡,就连气质都是那么与众不同,如果不是他熟知宫廷中的美女和所有的贵族小姐,他真的会以为自己的面前站了一位微服的女王陛下。
“哼,美丽的小姐,您这样是很没有礼貌的,她打扰了我们的谈话,喝了我们的酒,所以我有权惩罚她。除非她能偿还我所遭受的损失。”
卡特琳娜面无表情地看着弗朗西斯,好像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见她一挥手,桌布和上面的碟碟碗碗都被丢到了弗朗西斯的脸上。
大厅里面的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那个看上去高贵典雅的美人做起事来居然像个男人一样干脆。弗朗西斯大叫着跳了起来,他对面的灰袍人目光凌厉地扫了卡特琳娜一眼,突然露出了几分猥琐的神色。
“多少钱?”卡特琳娜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问道,“你的这套衣服,还有桌上的食物。”
一些聪明的客人立刻捶着桌子大笑了起来,是啊,既然弗朗西斯认为钱能够替换道歉的话,那么红发女郎也只不过是破坏了他的午餐和一身衣服而已。
弗朗西斯狼狈不堪地擦着身上的各种汁水,“你……你……”他挥舞着双手却不知该怎样才好,眼前这个女郎的气质让他不敢用对付吉普赛舞娘的办法对付她。
卡特琳娜随手掏出几个金币丢在了地上,“够了吧?”说完看也不看弗朗西斯,拉着舞娘的手转身走出餐厅。
“奇怪,我的餐馆里怎么会有妓女?”刚刚走出来的餐馆老板抓着头皮纳闷道。
基督山和身旁的安妮对视了一眼,无奈地微微苦笑。
“比尔,那些东西等着帮我送到家里去,就在右岸的基督山堡,到时带上你老婆多玩两天。”他冲比尔交待了两句,随即对还愣着的弗朗西斯笑了笑,带着安妮和皮埃尔跟上了卡特琳娜。
“这帮浑蛋!”
愤愤不平的弗朗西斯一脚踢翻了椅子,那个灰袍人一直等到基督山几人消失在窗外,才转过头对弗朗西斯和声道:“安静点,子爵阁下,您是个贵族,应该保持自己的仪态。”
他满意地看着弗朗西斯讪讪地坐了下来,犹豫了一下道:“刚才那个红头发的女人……你认识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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