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半晌不做声的醉汉忽然从堆成一堆的三个侍卫中探出了脑袋,还不知死活地瞄了凯瑟琳两眼。
“嘿嘿,小美……人,怎么一个人呀?让我……我陪陪你吧?”
凯瑟琳内梅切克——这是女密探的全名——差点没被气昏过去。她本就受了挺重的伤,左臂和右腿都挨了一剑,刚刚全凭一股狠劲硬撑住,现在只觉得血往上涌,恨不得立马劈了这个该死的家伙。
她勉强走过去,一把拨开醉汉,只见三个侍卫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凯瑟琳狐疑地往四下察看,静悄悄的没半个人影。
那个醉汉还躺在地上哼哼,直到此时凯瑟琳才仔细地打量了一下他。他穿着棕色的短衫,头发蓬乱,脸很红而且丑陋,眯缝着眼睛,浑身臭烘烘的酒气,总之和所有徘徊在巴黎农郊的无业游民一样肮脏猥琐、忘而生厌。女密探本来还有的一点疑虑此刻也烟消云散了。
凯瑟琳捂着鼻子皱起眉头,“该死的,难道这三个笨蛋是被他的臭气熏倒的吗?会不会有什么传染病啊?”有洁癖的女密探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要做的是赶快离开这里。凯瑟琳无暇多想,手中短刀刀光划过,那三个倒霉的侍卫立刻永远地长眠了。基督山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好样的,坚韧、决绝、思维敏锐、心狠手辣,已经具备了一个优秀行动特工的基本潜质。虽然杀死三个侍卫并不能解除上峰的疑虑,但是自己看到弗朗西斯和怪人密会这件事暂时不会被人知道了。只要周旋得法,还是有可能保一阵子太平的。“当然,”基督山继续替她构思着,“接下来她应该……杀了我。”
他刚刚思考到这里,女密探忽然转过头扫了他一眼,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气。
就在凯瑟琳准备除掉最后一个目击者的时候,那个醉汉好死不死地坐了起来,锋利的短刀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削了过去。
“饿了。”醉汉低头摸摸肚子,嘟囔了一声。
凯瑟琳恨得咬牙切齿,她现在失血失得厉害,几乎每动一下都要消耗不少力气,这个该死的酒鬼居然还不老老实实地待着,白白浪费自己的体力。
醉汉混不自知,抬头又冲凯瑟琳傻了吧唧地笑笑,“美……美人。”一边就蹭了过来。
女密探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看准那团正朝自己爬过来的东西,挥手又是一刀。然而她向来自负的刀法再一次落空了,那个醉汉已经伸手抱住了她的右腿,两只脏兮兮的手恰好放在她的伤口上。凯瑟琳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恼火地叫道:“放开,你这个笨蛋!”
“我不……放,不放,没有家了,就跟着你吧。”
凯瑟琳一呆,随即用刀柄狠狠地砸了醉汉两下,想先把他弄开再说。她用力一挣,却被他牢牢抱住,反而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你再不放开我就杀了你!”凯瑟琳的洁癖让她实在无法忍受这家伙身上的臭气。
基督山心里一乐,我放开你才会杀了我,他抱得更紧了,眼里啪嗒啪嗒地掉下眼泪,“你杀了我吧,反正我家里的人都被杀光了,房子也被烧了,我什么都没了。”
凯瑟琳听他嘟囔着,直觉心头一软,手中的刀却是停在了半空。
她的父亲是穷困潦倒的演员,母亲则是一个吉普赛高级妓女。还在她八岁的时候,父亲就被贵族害死了,她的母亲牺牲自己的身体去恳求自己现在的主人,那个贵族于是吊上了绞架。可是不久母亲自杀而死,她也就沦为了那个人的奴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十年来像个机器一样无知无觉地活着。
女密探犹豫了一下,反正他喝得醉醺醺的,也不会记得什么,她这么想着,收起了手中的刀。
“算了,你放开我,我不杀你了。”
然而那个醉汉却忽然趴在地上大叫了起来。
凯瑟琳有点不耐烦了,“你又怎么了?”
“噢,我的腿,怎么受伤了?我刚刚遇到了什么事?”醉汉像杀猪似的嚎叫着。
大概是从树上跌下来的时候崴了脚,要么就是被刚刚那三个侍卫伤到了,凯瑟琳又想到刚刚要不是因为这个突然掉下的醉汉,自己很可能早就变成了一具尸体。成长时的痛苦经历固然让她养成了冷酷果决的性子,但同样也让她习惯了不欠任何人情。思前想后,反正这里离自己的家也不远,撑一撑还是能回去的。
凯瑟琳叹了口气,勉强地拉起那个醉汉,忍住想吐的冲动让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两个人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如果说一开始基督山还只是想要查出幕后的指使者,那么现在他则对凯瑟琳本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并不是说因为见到了漂亮姑娘,实际上他在前世今生所见过的美女不在少数,特别是卡特琳娜和安妮,凯瑟琳在这方面毫无优势。真正让基督山注意的是这个女孩子所具备的潜质,或者说是一个特工对于另一个特工的猩猩相惜。
凯瑟琳的家在巴黎郊外的贫民区,紧挨着塞纳河,是一间朴素的小屋。不过屋里布置得干净整洁,没有一丝灰尘。看来这个冷酷的女密探的确如同所有其他的女孩子那样洁癖。
凯瑟琳右腿上的伤口并不重,没有伤害到主要的血管,只不过醉汉刚刚抱得太紧才让她隐隐作痛。相较而言,左臂的伤口虽然不痛,但是她自己知道那里已经露出了森森的骨头。
她肩上扛着的醉汉像头死猪一样重,豆大的汗珠从凯瑟琳额头上滴落,她没有因为失血过多而死相反保持着清醒走了这么远简直就是个奇迹,这还得归功于她打小锻炼出的承受力和坚韧意志。实际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不把这个毫不相干的笨蛋丢进塞纳河去,她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捱进家门的时候终于耗尽了力量,无力地倒在地板上。
巴黎郊外的风景远没有几百年后那么秀美迤逦,低矮的贫困木房和狭窄肮脏的街道,一入夜就漆黑一片。好在工业革命还没有开始,倒保留了一点原始自然的风光。几点幽暗的灯光在远处的河岸上明明灭灭,连着天上明亮的星光,惹人遐想。
凯瑟琳作了一个梦,梦中她依然年幼,在雪地上玩耍的小女孩,父亲依旧穿着他最爱的戏服,拉着母亲的手,母亲脸上是那么熟悉的微笑,唱着波西米亚的歌谣。他们陪着她欢快地笑着跑着,在那宁静的月光下。然后似乎太阳出来了,灼得她像烧着般的痛楚。父亲和母亲在对她挥手,她哭泣着追赶,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我找不到回家的路,她哭着摔倒在地上……
“嘿,醒醒,凯瑟琳,你在做恶梦。”
她睁开了眼睛,清晨寒冷的空气让她微微颤抖,太阳还没有升起,她望着窗外一弯残月长长地舒了口气。在凯瑟琳面前,一盏昏黄的烛火后面站着个高大的身影。
是那个傻瓜?凯瑟琳皱皱眉头,试着动了一下,只觉得浑身无力。
“别乱动,你的伤口还没愈合。”那个声音是如此的斯温柔和,跟昨晚那个粗鲁的醉汉一点也不像。
凯瑟琳没有听他的话,挣扎着坐了起来,她看看自己的手臂,上面已经很仔细的包扎过。在她的床边还放着烙铁和酒,她明白刚才梦中的疼痛是怎么回事了。
“你还学过医术?”因为灯光的原因她看不清那个人的相貌,也没有闻到醉汉臭烘烘的味道,于是谨慎地问了一句。
对方不置可否,默默走到窗前,月光投下他优雅的剪影,看上去有些熟悉。
“凯瑟琳……”他缓缓道,“凯瑟琳内梅切克,保罗内梅切克和让娜拉塔尔的女儿,生于1612年……格里高利手下最优秀的宫廷密探之一,接受过太后和首相大人的亲自召见……”
凯瑟琳听他语调平静地说出自己的全部秘密,本就失血的脸上更加苍白,她紧紧咬住嘴唇,声音颤抖地问道:“你究竟是谁,怎么知道这些的?”
那人似乎笑了笑,“你的日记就摆在桌子上,呵,对于一个宫廷密探来说,这可是个不好的习惯。”他转过身,灼灼的目光即使在黑暗中也那么明亮耀人,“哦,不要那么激动,凯瑟琳小姐,你的这些秘密我没有兴趣,说实话它们枯燥得像圣经一样。如果我想把你交给某些政客的话,那么我早就那么做了。”
凯瑟琳似乎稍稍平静了一下,她试图为自己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那个喝醉了的笨蛋,你把他怎么样了?”
并不是女密探的思维混乱,事实上基督山当时的装扮实在太像了——要知道在二十一世纪他曾凭借这种才能躲过了数不清的暗杀——以至于任何人都无法把他和那个龌龊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他还没有醒,也许永远都不会醒了,我杀了他,把他的尸体丢进了塞纳河。”
“你这个浑蛋!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凯瑟琳再也无法压抑住自己的愤怒,那个可怜的流浪汉是这十年来第一个让她找到久违的怜悯与仁慈的人。
那个人似乎对她的表现有点微微诧异,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坐在灯后的那把椅子上。
“我不会伤害你的,凯瑟琳,也不会要求你做任何事,因为总有一天你会来请求我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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