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0年1月的最后一天，太阳才刚刚落山，东边的月牙也还没有升到树梢。从圣马力诺到罗马的路旁，三辆马车围成一个稍大的圆圈，中间点起篝火，几个旅客从车上走下来，围坐在篝火旁。

    每个人都坐在芦草、亚麻和羊毛编织的特殊软席上，面前摆着精致的小长桌。桌上用华丽的餐具盛着烤羊排、熏火腿、煎蛋、各式点心和冒着热气的肉汤。他们的身旁还有银制的酒壶，里面装满了深红色的勃根底葡萄酒。

    这些人优雅的举止正和他们奢侈的晚餐相搭配，锃亮的刀叉几乎没有发出碰撞的声音，咀嚼的时候也都很温和，丝毫没有长途跋涉之后显露出的那种狼狈，看上去似乎是出外郊游的贵族。

    坐在正中的是个身材颀长的男子。他的容貌隐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依稀能看到尖尖的下巴和一双晶亮的眸子。他的话很少，也不怎么吃东西，只端着酒杯斜靠在左边女子的腿上，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他的左右各有一个女子，都有着惊人的美貌。左边他靠着的那个更年轻一些，长裙柔美，温婉高贵，像朵宁谧的丁香；右边的红发女子成熟而自信，穿着黑色的紧身猎装，身材窈窕，卓而不群。她们两个轻声地说笑着，仿佛两个落在凡间的天使。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抱着吉他的金发男子，一个面容恭穆的老人，还有一个浑身罩在长袍里看不出性别与年龄的人。老人和金发男子偶尔还交谈两句，而那个穿长袍的人则和对面的沉思者一样静默。

    在离这圈人远些的地方，车夫和两三个仆人靠在马车的外面聊着天。

    “哈里，你猜我们要到哪去？”一个仆人小声地问另一个仆人。

    “你想被科佩先生赶回新大陆吗？主人的一切事都不是我们能询问的。”那个叫哈里的仆人回答道。

    “得了，我并没有问主人任何事，仅仅是闲着无聊和你猜猜主人的目的地而已。”

    “那么……”哈里想了想，“让我们来看看，从巴黎到伯尔尼再到米兰、圣马力诺，如果主人一直走陆路的话，那罗马就会是我们停下脚步的地方。但是如果——你知道我们主人的怪脾气——他在罗马附近的小港换船的话……”

    “那就只有老天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了。”那个仆人哀叹一声，逗得哈里乐了起来。

    这一行人正是匆匆离开法国的基督山伯爵等人，弹吉他的男子是皮埃尔伯爵，而那个老人则是忠实的老管家普莱西。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们在1月7日的晚上在巴黎远郊汇合，然后昼夜兼程，用最短的时间离开了法国国境，直到过了米兰之后才获准休息，但即便是这样，他们依然要每天至少赶路十四个小时。

    阿德里安这样安排是有理由的，出于职业特工的习惯，他无法肯定美蒂奇或者黎世留会不会阻止他的离开，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因为他们之中的一个人，实在是太过重要了。

    那还是在阿德里安在杜伊勒里宫上演那出好戏的当晚，路易十三匆匆地赶到基督山堡，也不解释什么只是交给他一份手续齐全的押解令，让他秘密从巴士底监狱带一个人离开法国。

    在那一瞬间阿德里安的想法和可怜的凯瑟琳内廷密探如出一辙，无非是路易十三想要用一个重要的政治犯来牵制自己的母后。

    然而等到他在夜色中把这名犯人带上车，又一路带到意大利的境内之后，前任王牌特工狗一样灵敏的政治嗅觉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首先，路易十三为什么要把这样重要的人托付给自己，并且没有给自己任何其他的命令，也就是说哪怕自己把这个犯人交给路易十三的敌人也无所谓。那个狡猾的国王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放心了？

    其次，犯人被领出来的时候典狱长那种毕恭毕敬的神情，简直像是对国王一样的尊敬。而这个犯人全身裹在袍子里，不露一寸肌肤，不说一句话，路上不管是吃饭还是洗漱都不让别人看见，甚至阿德里安这样敏锐的观察力都无法看出这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路易十三对阿德里安如此放心，无非是因为哪怕阿德里安知道了犯人的身份也无法要挟他，或者说别人都不会相信阿德里安的话。而犯人不愿被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应该是因为这样会招来杀身之祸。

    把这些凌乱的线索汇总在一起，阿德里安忽然发现——这简直和那个传说中68年后被关进巴士底狱的人一模一样！

    铁面人。

    关于铁面人最早的公开记载来自于法国思想家、哲学家伏尔泰1751年出版的名著《路易十四时代》。在那之前，1711年，帕拉坦公主的一封信中也提到这个奇特的囚犯。但是直到1789年的7月14日，当巴黎市民攻陷巴士底狱的时候，人们才在那发现了关于这个人的唯一一段确切记载，上面写着：囚犯号码64389000，铁面人。

    按照比较可信的传说这个铁面人于1687年被捕，1698年关入巴士底监狱，1703年死在那里，在被埋葬的时候依然带着面具。

    从伏尔泰到大仲马再到亚历山大杜拉之后的许多剧作家以及史学家研究过这个人的身份，可是却都一无所获。不过对于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某个专门和各种秘密作对的人来说，历史的真相就像妓女的身体那样一丝不挂。

    据阿德里安所知，法国历史上其实有过不止一个铁面人，这大概是法国王族惯用的手法之一，将政敌或者某个有战略价值的人秘密关押，对外则声称死亡或者用另外的人代替。

    例如众所周知的那个铁面人，他其实是路易十四的私生子，为了保住王太子的地位而不得不被囚禁。之所以那么出名是因为他的被捕事发仓促，以至于被包括夏米亚尔等几位内阁大臣知晓了这件事，虽然因为路易十四的权威，众人宣誓不得透露犯人的身份，可是铁面人这一政治待遇却从此被公开。

    阿德里安一路上努力回忆着在法国核心档案库浏览过的那些古老而又隐讳的记录，并且和自己在巴士底狱匆匆一瞥的犯人档案对比，那份档案上只有犯人被捕的时间：1617年。可是仅凭这个时间依然难以分辨犯人的身份。

    “安妮呀安妮，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王后的。”卡特琳娜调笑着小丫头，“你长的是那么美丽，我要是国王就把你关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安妮微微羞涩，“卡特琳娜，你真应该回到大西洋上当你的海盗女王，到时候你可以找几个漂亮的男人做你的王后。”

    两个女郎互相取笑的时候那个神秘的犯人忽然颤抖了一下，虽然是极细微的，但一直注意着的阿德里安敏感地捕捉到了犯人的变化，前任王牌特工的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阿德里安举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从某个遥远的聚焦点上收拢回来，仿佛猎人的弓箭对准了猎物般投到他对面的犯人身上。

    “我来讲一个故事吧。”阿德里安突然坐直了身子，眼睛的余光确定所有的下人都听不到自己的话之后，对篝火旁的旅伴们说。

    听到他们的领导者这么说，其他几个人都停止了交谈，看着阿德里安。而那个神秘的犯人，仍旧低着头，仿佛睡着了一般。

    “我忘了大概是什么时候，也忘了是在什么地方。总之有那么一个国家，它年幼的国王从邻国娶来一位同样年幼的公主。”

    阿德里安缓缓地说道，他深沉而又嘶哑的嗓音仿佛秋风般让那个犯人微微战栗了一下。

    “国王并不喜欢公主，因为他认为这是自己母亲强加给自己的婚姻。所以他成天在宫外寻欢作乐，留下新王后一个人独守空闺。随着两人不断长大，国王越来越厌恶王后，而国内的其他人也开始对王后横加指责，认为她勾通敌国、生活放荡！”

    犯人猛然抬起头，宝石般的眼睛在袍子下面映出激动的闪烁的光华，阿德里安看了看对方，眼神中的力量让那个人瞬间有点恍惚。

    “于是愤怒的国王秘密地把王后关了起来，而找了另外一个长得很相似的女人代替她，因为王后很少露面，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王后的遭遇，除了国王的母亲，也就是摄政王太后。”

    “国王本想杀了王后，可是因为怕消息泄漏出去激怒强大的邻国。最后他给王后戴上了一付黑色的天鹅绒面具，将她囚禁在监狱里。”

    阿德里安说到这，安妮和卡特琳娜都若有所思地看了那个犯人一眼。

    “又过了几年，国王通过一次政变收回了自己的权力。他本想驱逐自己的母亲，但是狡猾的太后以王后的事要挟国王，这件事又被王国的首相知道，国王没有办法，只得屈从于他们的威胁，成为一个无所事事、终日花天酒地的君主。然而国王并不甘心，他希望能再发动一场政变推翻太后和首相的统治，于是他想方设法销毁了关于王后的所有身份证明，又安排人将被囚禁的王后偷偷带出王国。这样一来，因为没有任何证据，太后和首相手中的秘密就一文不值了。”

    “王后终于离开了监狱，但是她依然不敢摘下自己的面具。她不知道这些带走她的人究竟可不可靠，更重要的是，她失去了身份的证明，别人会把她当作冒充王后的女巫杀死。”

    阿德里安停住了，现在每个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神秘的犯人身上。那个人仿佛正在忍受某种痛苦的折磨一样，肩膀剧烈地抽动着。终于，一声压抑了太久以至于接近哀号般的哭泣从犯人的嘴里传了出来。那是女人特有的尖细嗓音，这一下几个人都呆住了。

    “安娜……”过了良久，阿德里安轻轻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安娜奥地利……王后陛下。”

    欢迎光临,如果您在阅读作品的过程有任问题,请与本站客服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