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埃迪主教在圣约翰教堂的地下室住了一晚,他不愿意去旅馆,主要是怕太多人知道他的到来。乌尔班八世两边下注的事做的实在不怎么样,传出去对教廷的影响会相当恶劣。当然,朱利埃迪还不知道安东尼奥那个蠢货已经把教皇的密信公之于众。
作为一个仅仅四十出头的黑衣主教,如果不是教廷总务长弗兰克罗德主教的庇护,朱利埃迪说不定早就被派到非洲食人国传教去了。因此他深知什么事该自己操心,什么事则应该装糊涂,例如这场肮脏的交易,尽管他再怎么鄙视,却不得不为之奔波劳碌。
昨晚他睡得很不好,震天的礼炮声和狂欢民众的喧哗让喜欢安静的朱利埃迪烦躁不已,所以一大早,他就瞪着两个黑眼圈走出了地下室。
似乎因为狂欢节已经结束的原因,街道上显得很安静,非常安静,一个行人也没有。地上尽是些乱七八糟的面具、衣物、纸屑,就好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暴乱。朱利埃迪有些奇怪教堂的执事们怎么还没给自己安排早餐,他找了一圈才发现教堂已经空无一人。
“连马耳他都堕落成这样子了吗?”
朱利埃迪嘟囔两句,饿着肚子向安东尼奥的官邸首领宫走去。
走着走着他开始发现不对劲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茶馆酒肆也全部停业,就连执勤的巡逻兵也看不到。难道安东尼奥被吓跑了?他有点慌了,要是这样的话那教宗陛下的如意算盘算是白打了。想到这里,朱利埃迪不由加快了脚步。
首领宫的门紧闭着,门口站了一队卫兵,穿着古怪的制服:缀着帽徽的黑色大檐帽,双排铜扣的黑色大衣,腰束皮带,上面是皮夹和短剑,手持样式新颖的火枪,脚蹬纯黑色高筒皮靴。这样朴素简洁的制服穿在卫兵身上,显得威风凛凛,气势逼人。让朱利埃迪几乎以为自己正走在哪个国王的仪仗队前。
“公民,请问您有什么事吗?”一个似乎是领头的卫兵走到疑惑的主教大人面前。
“我是安东尼奥先生的客人,从罗马来,有急事要见他。”
那个卫兵似乎脸色微变,他没有说话,转身带着朱利埃迪走进了首领宫。
首领宫建于1571年,呈长方形,中心院落,四周房屋,造型庄重肃静。庭院里尽是身着相似制服的军人,其中甚至还有几个女子,看似混乱但却井然有序地往来穿梭。卫兵一直把朱利埃迪带到二楼的一间屋子,随即退了出去。
这里原本是骑士团首脑的办公室,现在又被塞进去了三张桌子和一张长沙发,不过只有两个军士在那低着头抄写文书,一个男子正声调严厉地训斥着什么,看到朱利埃迪之后停了下来。
男子大概三十多岁,身姿笔挺,军人气势十足。棕色的短发梳得纹丝不乱,脸部线条硬朗坚毅,他的一只眼睛戴着眼罩,另一只则透出摄人的寒光,嘴唇总是高傲地抿着,胡子刮得很干净。
他没有穿大衣,这使得朱利埃迪可以仔细看清他的军官服样式。和卫兵们稍稍不同,他的军服是接近黑色的藏蓝色,有鲜红的滚边和裤线,上身是对开襟的收腰上装,立翻领,也扎了皮带,下身着潇洒的马裤,胯部宽松,下腿收紧,配以纯黑色的高筒长靴。领口挂着一枚银色的五角星,帽徽是金色的松枝环绕着宝剑。他也注意到了领章、肩章,臂章,不过却以为那只是装饰而已。
朱利迪埃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扮,但是他却不得不承认,这种抛却了繁文缛节而更重视实用性的军服反而有一种简约的艺术美感。尤其是穿在面前这个神情冷峻的军官身上,更显得既粗犷又严谨,质朴但却高雅。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找安东尼奥有什么事吗?”军官狐疑地打量着他。
朱利埃迪并没有注意到对方怎样称呼总团长大人,他摆出居高临下的架子,“我是罗马教廷的特使朱利埃迪主教,有很重要的事和安东尼奥大人商量。”说完他拿出自己的介绍信。
军官像见到怪物一样看了看他,又仔细查验了那封介绍信,“真该死,难道马丁那个家伙不能早点回来吗?我只懂得一点拉丁文。”军官小声地嘀咕到,却让朱利埃迪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对不起,主教先生。”军官说,“安东尼奥先生现在不在这里,不过我想你可以和我们的长官谈谈。”
朱利埃迪主教现在快气疯了,他肚子饿得咕噜噜直叫,又走了那么长的路,结果到现在居然还没找到一个能管事的人。
“您的长官一定是个大忙人对吧?”朱利埃迪语气不善地问道。
“是的,他非常忙。”军官头也不回地答道,好像身后跟着的不是什么主教而只是个小市民一样。
“那么你叫什么,先生?”朱利埃迪已经暗暗发誓,等见到了安东尼奥那家伙非得让他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傲慢无礼的部下。
前面的军官已经走到一扇门外,他终于扭过头看了主教一眼,“威廉,好了主教阁下,您先在外面等一下,我得进去跟上头报告一声。”
朱利埃迪于是只好傻呵呵地站在门外,迎接着走廊里来往众人的注视,多亏在教廷训练出来的出色礼节又或者说是后脸皮,主教大人还保持着谦和自然的微笑,但是在法袍的下面,他已经狠狠地掰断了胸前的十字架。
终于,威廉走了出来,看看老实等待的朱利埃迪道:“进去吧,主教先生,大人在等您。”说完也不看对方铁青的脸色,这个高傲冷漠的军官转身扬长而去。
“愿上帝惩罚这个狂妄的家伙!”
朱利埃迪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才整整衣帽,摆足架势走进了那间屋子。
这间屋子很开阔,布置得也比刚才那间更为奢华,一个漂亮的红发女子正靠在壁炉旁喝茶,她的面前,另一个希腊式的美人坐在钢琴前面弹着一首舒缓的曲子,正中央的书桌后面,在明亮的大落地窗前,一个男子背朝着门负手而立。听到朱利埃迪进门的声音,那个男子转过身,英俊的脸上挂着玩味的微笑。
“朱利埃迪主教?真是抱歉,安东尼奥先生刚好不在。哦,别客气,坐吧,请随意坐下吧。”
男子同样穿着制服,不过制服的做工和面料都要更加讲究。敞领的上装,领子上挂着金五星,胸前垂下华丽的金色流苏,袖口缀着别致的金线,服色是高贵的深红,配上烫金的滚边和裤线。这家伙简直跟皇帝一样气势逼人。
黑头发,黑眼珠,明显的亚洲血统——东方人?朱利埃迪一愣,脑中闪电般地掠过一个名字。
“您……您是?”主教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这简直像是个噩梦一样。
“没错,是我,我就是阿德里安基督山。”年轻人的笑容已经像勃朗峰的寒冰一样冷酷。
朱利埃迪主教几乎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他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您……哦,上帝啊,您怎么会在这?”
“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您才对。”基督山亲自给朱利迪埃到了杯茶,对方颤抖地接过了,“您看,教皇陛下把这块土地赐给了罗马帝国不是吗?所以我就带着尊敬的娜斯塔西雅女皇来接管这块土地。可是,真没想到,您怎么会来到这里,难道是教皇陛下反悔了?”
“不,当然不,”朱利迪埃连忙否认,“我只是来……来这里巡视教区,呵呵,不过您怎么这么快……”
“噢,您是想说我怎么这么快就接管了马耳他是吗?没办法,您知道我是个讲究效率的人,如果不是我的人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说不定我在和教皇陛下签署合同的时候就已经接管马耳他了。不过这样也好,倒是让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说——这封信。”
朱利迪埃惊恐万分地看着基督山伯爵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那信封的式样他再熟悉不过。上帝啊,朱利埃迪突然有种自杀的冲动,一切都完了,他的使命,他的前程,他的荣誉,都会随着这封信被公开而宣告破灭。
“主教大人,您真的很让我吃惊,或者说教皇陛下让世界上的信徒彻底失望了。他一边挑起争斗,一边两边收钱。这很不好,真得很不好,所以我想把这封信公布出去。”
基督山敏锐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看到朱利埃迪的脸色由铁青变得苍白,于是又微微一笑道:“不过,看到您之后我改变了主意。”
朱利埃迪的眼中忽然有了一丝神采,“伯爵先生,不,伯爵阁下,您真是个宽宏大量的人,我一定要向教皇陛下禀报您的高尚与虔诚,我……”
“收起您那些虚伪的谎言吧,它们对我是没用的。”基督山伯爵冷哼一声,将那封信随手丢到了桌上。“我不需要教皇陛下的垂青,什么荣誉爵士、圣徒之类的称号我也不感兴趣。”
朱利埃迪愣住了,他喃喃道:“那么您究竟需要什么?”
基督山伯爵俯下身,深沉的瞳仁像黑洞洞的枪口一样逼视着朱利迪埃。
“我要……你。”他用魔鬼或者色狼般的语气说道。
朱利迪埃敏捷地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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