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0年2月的马耳他之战又被称为“狂欢之夜”，对于整个欧洲甚至全世界的历史进程都有着深远的影响，在数个世纪之后依然为学者们反复研究。突然出现的全火器部队，意识超前的作战模式，错综复杂的政治角力，千奇百怪的传闻秘史，冷兵器在这场战斗中彻底遭到淘汰，新式军队也第一次在战争中亮相，可以说，马耳他之战在某种程度上将历史进程提前了至少一百年。

    然而对于岛上的居民来说，生活并没有受到多大干扰。一个星期之后，戒严取消，店铺开业，商船照样出海，政府正常运转，一切都好像没有任何改变。

    但是变化依然是明显的。马耳他十字鹰旗降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帝国桂冠十字旗；街上高傲的骑士们也不见了踪影，穿着黑军装的帅气士兵代替了他们。尤其是在瓦莱塔大港，每天不分昼夜地卸下大量稀奇古怪的东西，一旁护卫的士兵们神色严峻，却不知道是什么宝贝。

    “曼彻斯特生产的枪管、里斯本生产的枪机、汉堡生产的弹壳、哥本哈根配制的火药……所有存货在马赛组装之后已经全都运来了，最多只够我们连续作战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了，我能用一天时间占领突尼斯。”

    “可是柏柏尔人的反击呢？我相信土耳其皇帝不会让我们轻易掐断他的北非血管。”

    “要不然就出兵西西里，那是真正的地中海心脏。”

    “那会断送我们和西班牙王国的合作关系，至少现在这是不划算的。”

    “他们不会认出我们的，我们打得是罗马帝国的名号。”

    ……

    安娜帕里奥罗古斯公主——严格来讲她现在还没有正式加冕为帝——看着围在地图旁争论不休的几个男人，微微皱了皱眉头。她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也不想知道，帝国啊战争啊领土啊，这些都与她无关，她所要做的仅仅是坐在这里保持微笑，以便让这个所谓的帝国最高御前决策会议名副其实。

    名副其实？安娜忽然有种荒诞的感觉，就在一个月前她还是被丈夫秘密囚禁在监狱中的法兰西王后，然而现在，她却成了罗马帝国的法定继承人、未来的女皇帝娜斯塔西雅一世。最初的激情消退之后，一种疲乏无力的感觉充斥在心头，她忽然想抛开这一切到世界的尽头去孤独终老，至少不用像个雕塑似的坐在这里任人观瞻。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既不是首领宫也不是圣安东尼奥宫，而是瓦莱塔大港岸边的一座城堡，阿德里安将这里改成了军事指挥部。

    那个站在窗边的军官叫阿布纳。身材高大，甚至比基督山还高，有金色的卷发和红通通的脸庞。据说他曾经是个脾气火爆的大副，不过现在看来除了嗓门大点他并不显得多么急躁，也许是那身笔挺严肃的藏蓝色军官服给人的错觉吧，安娜这么想。

    和他争论的军官戴着付金丝眼镜，看上去温文尔雅，他叫马丁，曾经是个办事员。不知道基督山用了什么办法把他从商人变成军人，反正现在这位总是拄着根金柄藏剑手杖的军官身上没有丝毫的市侩气。

    最沉默的是坐在胡桃木靠背椅上的威廉，也是安娜最早认识的军官，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除非是跟他的朋友们。基督山说他原来在法国陆军中服过役，事实也是如此，那套军官服在他身上显得很得体。不过和安娜所熟知的那些高傲如雄鸡似的法国军人不同，这个人显得睿智而沉稳。

    剩下的几个人安娜都不认识，她百无聊赖地转过脸，就看到了正坐在钢琴前的那个男人。

    阿德里安基督山这个名字很奇怪，不过安娜知道这不是他的真名，他似乎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罩在大大小小的谜团中，让人难以捉摸。

    他很喜欢弹钢琴，而且不得不说他弹得非常好，至少安娜从没听到过那么动人的琴声，无论是在西班牙王宫还是法国宫廷。只要他苍白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那让人灵魂为之颤抖的音符就会流水般滑落，然后天堂的花朵瞬间在大地上绽开，或者忧伤或者激情的芬芳令人如痴如醉。

    “我们没法登上西西里，那太大了，你的舰炮无法打击到纵深地带。而且西班牙人的舰队会很快开过来。”

    “让他们过来好了，只要调两艘凤凰级我就可以让任何国家的舰队在看到我们之前沉到海里。”

    “老天，阿布纳，我最亲爱的大副，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的储备太多了？只要一艘旗帜级就足够让我们的物资减少一半，更何况两只凤凰。”

    “好吧好吧，你说的都对，那么马丁，你说该怎么办？我们都呆在这个除了石头什么也没有的小岛上？是的，我承认它是个最理想的军港，但是我们需要淡水，需要安置兵工厂的河岸。”

    阿布纳开始在窗前踱起步来，而他的话也让所有人沉默了下来，几双坚韧中透着幽怨的眼睛一起望向了钢琴那边，分明是在说老大我们已经不行了你丫就别弹了。

    尽管马耳他一战不论从战术还是战略上讲都非常成功，但是情况并不乐观。

    善堂骑士团方面在狂欢之夜并未遭受太大的损失，大部分人都是在家中喝醉了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变成俘虏，尤其是精锐力量——总共1100名骑士——丝毫未损。这些人都拥有至少16代以上的贵族血统，一年半的海上作战经验和世代相传的好身手，放眼欧洲都是一流的队伍。阿德里安将他们和本岛士兵改编成四千人的皇家骑士团。虽然因为近乎迂腐的骑士荣誉，大多数人没有反抗这项命令，可是不满与愤怒的情绪短期内不会消失。再加上装备不足难以全部换装，岛上官员各怀鬼胎，赤帜军团兵力不足等等困难，可以说马耳他现在不过是隐藏在安宁平和表象下的一个巨大火药桶。

    大环境中，虽然教皇已经认栽了，但是很难说会不会搞点小动作。马耳他的地理位置是如此紧要，西班牙、土耳其、德意志、法兰西甚至两西西里、威尼斯都垂涎已久，只不过因为善堂骑士团往日的辉煌战果而不敢轻举妄动。现在马耳他易帜，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相信没有人愿意放过。可以说不是这帮军官好战，而是战书马上就会送到他们面前。

    琴声终于停下了，阿德里安缓缓起身，却没有看那些怨妇似的军官，而是若有所思地朝安娜走来。

    “女皇陛下，您怎么想？”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所有人都怔住了，军官们面面相觎，似乎直到此时他们才注意到一直木头人似的坐在宝座上的女人。而安娜自己更是惊讶的张大了嘴，她完全不明白阿德里安是什么意思。不过她良好的教养没有让她难堪太久。

    “我没有什么想法。”安娜公主优雅地微微一笑，“这是诸位先生的事。”

    阿德里安没有说话，转身缓步走到地图前，拿过马丁的手杖指着地中海中央的一个小点。

    “这是马耳他，也就是我们所处的地方，缺乏淡水、森林、矿产、田地，我们的现有物资不够在这里长期驻守……向北96就是西西里岛，那里的土地更加富饶，被称为金盆地……西部的突尼斯城现在被土耳其掌握……”

    他大概讲了半个小时，期间表情严肃，口气就像个教训小孩子的老师那样。那些烦琐的地名和国家关系让安娜听得一头雾水，却不得不努力跟上阿德里安敏锐的思维。渐渐的，安娜感觉到在座的军官们眼中充满了嘲弄的神情，这让她羞愧不已，同时心中也对这个无礼的东方小子恼火万分。

    “那么现在您明白我们的处境了吗？”阿德里安停了下来，将手杖丢还给马丁，冷冷地问道。周围的军官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安娜的脸气的像张纸一样毫无血色，她努力压抑住心中的愤怒，保持仪态道：“是的，我已经明白了。”

    “那么现在，尊敬的陛下，您认为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我没有任何想法，亲爱的伯爵先生。”安娜扬起自己尖尖的下巴，像个真正的女皇似的不屑一顾而又语带双关地对阿德里安说：“您的决定就是我的意志。”口气中的讥讽味道让军官们全都变了脸色，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的领袖。

    阿德里安的瞳孔猛地缩小，那如同夜一般漆黑寒冷的光芒尖刀一样聚焦在安娜的脸上，让对方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有那么几秒钟，几分钟，或者说是几个小时，安娜以为他会杀了自己。然而他没有，只是那么短短一瞬的凌厉，随即悄然消逝。

    阿德里安慢慢走上宝座，贴近安娜苍白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她说：“记住，您是女皇，而这里，是您的国家，唯一的国家。”

    唯一的国家？其他人还在纳闷这个说法的时候，安娜却仿佛遭到雷击般愣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