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坐在杜伊勒里宫的秘密会客室里，窗外熟悉的景色让她有些恍然失神。

    夏天的巴黎有一种别样的风情，阳光明媚，繁花盛开，街道上有些清静，但是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都挂着明朗的笑容。假如不是太过了解这座城市虚伪的程度，凯瑟琳真的会以为自己到了传说中的乌托邦。

    就在几个月前，她还是宫廷斗争中一个无足轻重的马前卒，一半吉普赛人的血统甚至让她无法进入这座宫殿。然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坐在一张造型华丽的樱桃木靠背椅上，面前是个小茶几，上面用昂贵的中国瓷杯泡着印度茶叶，脚下是松软得直没脚踝的羊毛地毯，对面的墙上则挂满了欧洲最著名画师的油画精品。而在这所有的正中间，一张毫不起眼的桌子上摆着两本依然崭新的历史书和一个微缩的骑士造像——高贵的国王陛下就是在这张桌子的后面接见那些极为重要的来访者。

    不出基督山所料，地中海心脏所发生的剧烈震动并没有在欧洲各国的宫廷掀起哪怕一丝波浪。不论是马耳他还是西西里，基督山的行动都周密而谨慎，他很轻而易举地就摆平了马耳他骑士团和西班牙人，再加上唯一知道些内情的罗马教廷出于自身的考虑而帮助他遮掩，所以哪怕是远在巴黎的那位号称消息最灵通的红衣主教大人，也对此毫不知情。

    巴黎盛夏的阳光并不能驱散诡谲的政治气氛，天生长了一幅狗鼻子的政客们已经嗅到了空气中令人不安的火药味，各种矛盾尖锐的似乎一触即发。

    法王路易十三的母亲，尊贵的玛丽德美蒂奇太后自1619年从布卢瓦王宫的窗户爬出去逃之夭夭，整整十年的时间里一直试图夺回自己的权力。她曾经的宠臣——现在的首相黎世留大权在握，利用年轻的国王与王太后之间的斗争悄然壮大自己的力量，俨然背叛了他当初对自己女主人的誓言。双方的矛盾自从1620年太后返回巴黎的那一刻就开始累积了，在暗地里，美第奇太后一直用“那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来称呼尊敬的首相大人，并且不只一次执行了针对红衣主教的计划。不过这个对手是如此强大而又狡猾，在他的面前太后所有的花招都是那么不堪一击。

    即便是雄狮也总有倦怠的时候，而对付雄狮的最好办法就是派一只老鼠，要么寻找另外一头雄狮。玛丽德美第奇唯一的优点就是她偏执得近乎可笑的权力欲，正是这种欲望让她可以渡过难熬的十年不惜一切代价东山再起。为了对付首相大人，她必须找到另一头雄狮，哪怕为此牺牲法兰西的利益也无所谓。

    形势剑拔弩张，美第奇太后一边是几乎所有的王室勋贵，而黎世留首相则拥有军政要员，于是决定性的力量就很滑稽地落到了向来被人遗忘的国王路易十三这边。

    可是，尊贵的国王陛下直到现在依然懵懵懂懂。对于政治，他既没有红衣主教那种天才的直觉，也没有他老妈十年隐忍的谨慎。他虽然每天都为了自己丧失的权力忧心忡忡，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改变这一切，吃喝游猎，声色犬马，依然是他生活的主题。

    所以当仆人报告说基督山伯爵的密使来访的时候，他一骨碌从某个男人的身上爬了起来，披了件袍子就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

    他有足够的理由恼火，基督山离开巴黎之后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这几个月眼瞅着太后党和首相党闹得越来越凶，自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想当初那个该死的东方骗子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会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上帝保佑，难道自己最近一段时间的“坚而不举”是他送来的惊喜吗？那还真得好好感谢他，也许伊夫堡监狱的某个囚室会让他喜欢。路易十三这样阴损地想着推开了会客室的门。

    出于对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天生的反感，当国王陛下走进会客室的时候只是漫不经心地跟凯瑟琳打了个招呼，然后一屁股坐在那张办公桌的后面。

    “很好，消失半年然后给我送个女人过来，基督山这个鬼东西究竟想要干什么？”路易十三嘟囔着骂道。

    凯瑟琳微微一笑，关于国王陛下“奇特的嗜好”她早有耳闻，她走到国王面前优雅地行了个礼，然后从容道：“尊贵的陛下，伯爵先生一直遵照和您的约定，在为巩固您的王位而四处奔波。”

    “啊哈，真的吗？那简直要多谢伯爵先生了。”国王冷哼一声，“多亏了他的帮助让我现在可以完全摆脱无聊的政事眼睁睁看着我的母亲和臣子闹得不可开交。”

    “我正是为了这件事而来，尊敬的陛下。”凯瑟琳完全无视愤怒的国王，平静地说道。

    路易十三渐渐平息了自己的怒火，谨慎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子。就和她背后所代表的那个男人一样，这个女人的眼神中有种特别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小姐？”国王问。

    “伯爵先生对您的处境非常不安，陛下，摆脱无聊的政事也许还不算最糟，最糟糕的是您的王位不稳。”

    “说下去，小姐，让我听听究竟是什么样的消息让我最信赖的伯爵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来研究。”路易十三嘲讽地说道，不过口气已经缓和了不少。

    “陛下，正如您所说，巴黎的局势现在一点也不乐观。”凯瑟琳学着基督山的样子道，“太后和首相大人的争斗愈演愈烈，可是，关键并不在于停止这一切，而在于您怎样在其中取得最大的利益。比如说，您选择哪一边？”

    “我当然选择我自己。”国王失态地吼了起来。

    “是的，我们的最终目的当然是让您——尊贵的法国王位的合法继承人——重获应有的权力，但是在那之前呢？您应该明白，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削弱您的敌人。”

    “嗯，那么毫无疑问，我会选择太后那边，红衣主教的权力已经大得过火了，他差不多已经拥有了除王位外的所有东西。”

    凯瑟琳笑了，一切都像基督山预料的那样。“陛下，可是您就不担心美第奇太后让您的弟弟，奥尔良公爵加斯东阁下取代您吗？据我所知，您和太后的感情一向不如您的弟弟那样深厚。”

    “可是……”路易十三皱起了眉头，他的确是第一次想这个问题，最近几年黎世留的独断专行几乎快把他气疯了，甚至让他淡忘了1620年他母亲所发动的那场旨在推翻自己的内战。“可是我已经答应了太后……”国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红着脸解释道：“我只能冒这个风险，不然的话，难道让主教大人的势力彻底控制法国吗？”

    “他已经控制了法国，陛下。”凯瑟琳微笑道，“即便太后失败，首相大人也得不到多少利益，相反，如果您能抓住这次机会，那么说不定您可以拥有一点国王该有的尊严。”

    路易十三犹豫了，对方说的没错，黎世留的权力基本上已经无法进一步膨胀了。如果自己选择了太后那边，不但要冒相当大的风险，而且很有可能最后的成功会落到别人手里；但若是让自己站到首相这边来反对母后，又似乎并没有什么办法从中得到实惠。

    “说说看伯爵的意思，我相信他已经给我准备好了美妙的计划。”

    “如您所说，陛下，”凯瑟琳说，“伯爵先生刚好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您的外交大臣，忠诚的弗朗西斯公爵，似乎正在和一个奇怪的人接触。是的，我们恰巧知道了这件事，那个人的衣服上有个烫金的山羊徽章。”

    “华伦斯坦的人？”国王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上帝啊，难道我的臣子们都已经背叛国家了吗？”

    捷克人华伦斯坦出生于1583年，与瑞典“雪王”古斯塔夫并称“三十年战争”双雄，在十七世纪前半叶受命于德意志的哈布斯堡家族，与法国、瑞典、俄罗斯等国持久抗争。放眼当时的欧洲，华伦斯坦是能在战略眼光上和黎世留比肩的唯一一人，当然，也是红衣主教和法国最大的敌人。所以无怪乎路易十三如此的震惊。

    凯瑟琳用柔和的目光安抚着激动的国王，和声道：“陛下，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您应该知道，在黎世留大人的内阁里，弗朗西斯公爵是为数不多站在太后那边的人。”

    “你是说？”路易十三努力转动自己被酒色掏空了的大脑，“老天，我的母后啊，难道您已经疯狂到这样的地步了吗？真是该死，我一定要去质问她。”

    “您不能那样做，除非您不想夺回自己的王权。”

    路易十三微微一愣，只见凯瑟琳从长袍底下拿出一封信。他看到上面基督山隐讳的署名，立刻迫不及待地接了过来。

    凯瑟琳微笑地看着略显慌张的国王陛下道：“伯爵先生认为，有一个人或许能够帮助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