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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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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约会
暗恋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开放的花朵,一点点阳光,就足够生存。当年的每一个夜里,暗恋中的陈玲玲都会成为刘明宇黑夜时不可缺少的想象伙伴。他甚至能触摸到她,并每每为这种虚似的触及激动不安。他伪造着她说的话,伪造着她明净如水、含情脉脉的眼神,伪造着她洁白如贝的牙齿以及她清脆的笑声,甚至大胆地伪造着她性感的身体。他抚摸了她迎风飘起的头发,她的脸,她的胸脯,她的下身……他的下流让他猛然吃惊,他警告自己:不能这样亵渎我所爱的人。可是,所有的梦里,都无一例外且极为下流地伤害着他的梦中情人……
数年后,当刘明宇站在人民医院产房外面等待妻子生产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当年对陈玲玲的暗恋,这暗恋令他唏嘘不已。他推开产房外的玻璃窗,那天盛开的阳光便毫无阻力地冲了进来,照得他一阵眩目。他的记忆像阳光一样古老,又像阳光一样年轻。一束束悬浮着尘埃的阳光,宛如穿越过岁月的长长甬道,洒在数年之前他的病床之上。一分钟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又回到数年前那个病房,时光倒退了……
记忆中的病房具有岁月的痕迹,刘明宇假想那个场景里所有的东西黯淡无光、落满灰尘。在这如梦的记忆里,他的目光游移,她的目光空洞。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陈玲玲问。
“刚退烧,身上很乏力。”他说,“不过很快就会恢复的,你怎么样?”
她没有说话,站起身,找来一个装盐水的空瓶子,将一束花插在里面,然后坐在另一张空床上,盯着那束花出神。就着窗外的光线,她有一张无懈可击的脸,却很冷。
整个病房的空气也很冷,在这冰冷的空气中,他们都不知所措。
刘明宇想使气氛重新轻松起来,像什么都从来也没发生过,但是,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发生之后就是发生了,你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所以,这气氛一直令他耿耿于怀。
刘明宇不喜欢这种气氛,他开始和陈玲玲闲扯,说些街上流传的轶闻趣事,装傻充愣地问些他早已知道答案的愚蠢问题。但陈玲玲的反应并不积极,并未体察或者有意忽视他的良苦用心,有一搭没一搭偶尔一笑也是稍纵即逝甚至时而显出心不在焉。无奈之余,为了显示与对方无芥无蒂,刘明宇只好奉行黄浩的幽默,笑嘻嘻的开起了玩笑:“下次再救你,我一定穿上纳米材料的潜水衣,再揣个氧气筒。”这种调侃味儿十足的话到了陈玲玲耳朵里马上就消声匿迹了,根本没半点反应。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策和唐突。刘明宇感到悲哀,有一种受逼不过的感觉,这种感觉来自于他由衷地对女人的讨好巴结和频送秋波。
刘明宇的幽默失败之后,他把悲哀和无奈搅和一下,笑笑,算是自我解嘲。
陈玲玲没有兴趣听刘明宇的解嘲,最后她站了起来,“谢谢你救了我。”
交谈到此为止。刘明宇的目光追随着她消失在病房门口。
很多年后,刘明宇明白了一个事实:哀并非莫大于心死,而是莫大于心不死。对陈玲玲的渴望与固执,使他在出院前的一个晚上,走向了在我们后来看来是可怕的悲哀——暗恋的结局多半都是胎死腹中,而他却偏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种莫大的悲哀,是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悲哀。
这个悲哀始于刘明宇约陈玲玲吃饭,这顿饭将导致他和黄浩之间反目,使他不仅在黄浩和陈玲玲之间,而且在单位里声名狼藉。
声名狼藉的傍晚滚着闷雷,但没有下雨。陈玲玲让刘明宇等她,可是下班时,她却不见了。刘明宇在公司里到处找她的时候,发现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料定她在里面,就拢了拢头发,敲门。
“这么晚了还没走?”——刘明宇推门进去的时候,陈玲玲用的是这个腔调。
刘明宇一直搞不清楚,陈玲玲为何每次和他说话都神色冷峻、蹩起眉头。他好像一头撞进了冰窖里,心里觉得他还没到更年期,实在不该对吃饭这件事淡忘这么快。我毕竟曾经救过你一命,怎么这样对我?刘明宇心想。
“要下雨了。”刘明宇说。
“我早就不听天气预报了。”她一边说一边继续织着她那件毛衣。
“你看见我那本了吗?”刘明宇问她,心里却不希望她回答。
“在你口袋里。”她抬头看了看刘明宇,又指了指他的口袋,漫不经心地说。
“哦!是,你看我这记性。”刘明宇尴尬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衣口袋,那本露出来一半。
“等下次看完时用手一直拿着就不会丢了。”陈玲玲说话的时候还在低头忙着,刚才的冷淡缓和了一些,比俗气好一点的冷傲让她暂时可爱着。
“我好象还欠你一顿饭。”刘明宇考虑一下才这么说。
“哦,我差点忘了。”她说。她说这话时的表情让刘明宇心动一下。这也许就是年轻姑娘的特质,她们能在施展魅力的时候,让男人想到信任,尽管什么都是不可靠的。
“可惜我今晚没空。”她说。她的毛线团从桌子上掉到地上,一路愉快地滚到刘明宇的脚边……
出于下意识,两个人同时弯腰去拣这团毛线。刘明宇太过于殷勤,弯下的速度也快于她,但快得有些猛了,“扑通”一声跪在陈玲玲面前,并且差一点没有磕一个响头。
陈玲玲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别这么激动嘛,想请我吃饭也不至于下跪吧?”
刘明宇也笑了,笑得有些忘形。他的感觉突然好了起来。
一家本地挺有名气的餐馆,它占了整座楼,里面有很多普通单间和雅间,一楼大厅有像列车般的卡座。菜上来之后,陈玲玲好象并不饿,低头看了看饭桌对刘明宇说:
“你经常用下跪的方式请女孩子吃饭?”
“在吃饭方面,你经常出尔反尔?”刘明宇没有立即回答她,反问道。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一切都弄颠倒了,你救了我一命,应该我请你一顿饭作为答谢才对。说完,她又笑了一个差不多是妩媚的笑。刘明宇不敢看她的大眼睛,只好心里晃荡着,乱糟糟的。
晚饭仍在继续,没有话题,只有尴尬的几次对话。窗外又滚过几声闷雷,下雨成了悬念,不知道是老天爷还是气象台,老喜欢干打雷不下雨,对于头一天错误的预报不作任何解释,依旧声明第二天继续有雨。刘明宇一直心怀鬼胎地坐着,没有一百年,也有半个世纪。半瓶酒之后,他还是下了一个堵枪眼的决定,英勇无比地站了起来对陈玲玲说:
“我爱你。”
陈玲玲吃了一惊,抬起头,仔细地看了看他,然后“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旁边吃饭的一位大姐也笑了,她笑完马上开始数落她丈夫:
“你看看人家,你一辈子也没这样对我。”
“你……你笑什么?”酒精起了反作用,刘明宇口吃起来,看了看周围看他的其他人,压低声音很认真地对陈玲玲说:“我真的很爱你。”
陈玲玲又笑起来,差点把桌上的半瓶酒打翻,连连说:“我要笑死了,我活不了啦……哈哈,刘明宇,你真有了不得的幽默感!你牙花子上的那颗波菜叶子真大,哎呀,我得回家了不过你不要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你可以去演话剧了!”
说完,她背起包向门外走去。刘明宇尾随其后,不停地辩解着:“我没有开玩笑,我真没有开玩笑,你怎么不相信啊?”
“我为什么要相信?”她猛然停住,扭头看了刘明宇一眼,然后骑上车扬长而去。
雨终于下了下来,刘明宇决定冒雨回家。饭店老板执意要留,刘明宇火冒三丈,借着酒劲儿冲他吼:雨下这么大,我不能走吗?饭店老板愣了一下,脸上泛起了笑容,说道:“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这话的意思是说,这顿饭钱刘明宇还没有付给他。刘明宇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觉得自己火冒三丈毫无道理,就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如果他不掏的话,他就会一直站下去,站下去的意思是说:尽管他失恋了,但钱还是必须照付。
“难道非要让我把这颗心为你吐出来吗?”刘明宇站在雨里,冲着空荡荡的大街狂喊。刚喊完,冷风吹了过来,刘明宇喉咙一酸,“哇”地一下吐了出来。他顶着剌鼻的酒味低头看了看,骂了一句他
妈 的,觉得心应该是一整颗的,吃惊它在吐出来后竟然就成破碎的一滩了。
数天之后,黄浩找到了刘明宇。
刘明宇跟他打招呼,他像木头一样没有任何表示,后来又恶狠狠地看刘明宇,似乎能把空气都给看凝固了。刘明宇沉默了,说不上是悲哀,还是不安。他像多数或多或少干过亏心事的人一样,先观察一会对方的表情,然后再镇定地站在离黄浩稍远一点的地方揣测——很有欲盖弥彰的味道。
这种情况之下,两个对持的人中总得有一个先开口说话,但是,按常规那个人不应该是刘明宇,否则便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了。刘明宇实在搞不明白,同在红旗下长大,同一个阵营,同一个联盟,怎么说翻脸就翻脸?脸还不如一本书,翻脸比翻书还快。刘明宇快受不了他了。
“你约陈玲玲了吧?”黄告终于说话了,说完继续恶狠狠地看着刘明宇。刘明宇担心他沉浸在错觉中,以为用这样的眼神就能立刻把别人击毙。
“没有。”刘明宇撒了一个谎,倒不是真想撒谎,而是无法忍受这种谈话气氛,只想尽快结束它。
“陈玲玲说你约她吃了一顿饭。”黄浩斜着眼冷冷地看着他。
“约了又怎么样?”刘明宇说。既然这不是什么罪行,所以他不觉得有什么可耻的,就干脆坦言承认。
黄浩先是用急促的鼻息表示着他的愤怒,接下来又用轻微的鼻息宣布他对刘明宇的蔑视。如果刘明宇不在意,愤怒和蔑视没有什么不同,其结果都一样,都是让他难过,他不抱怨,因为没用。
寂静。
“什么怎么样?我和陈玲玲谈恋爱你不知道?”黄浩保留着恶毒的情绪,用更加严厉的眼光盯着刘明宇,话语淋漓透彻,一直试图把他往“第三者”这个难堪的字眼上挤兑。现在看来,坦白从严是有道理的,某种行为在坦白之后将更加昭彰。刘明宇开始后悔自己饥不择食地追求异性了。如果在青春期矜持一些的话,也用不着现在苦苦判断对方在什么时候送来耳光。
“知道。”刘明宇先是摇头,发现这样做太晚了,只好接着点头。
“知道了你还约她吃饭?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以为你们结束了。”
刘明宇不会蠢到跟一个似乎是纯职业的醋坛子没完没了地讨论一个让他烦恼尴尬歉疚无聊的话题,就命令自己用轻松的口气来缓和气氛。他端起一杯水喝了起来,以补充他的缓和,但由于神经绷得过紧,以至于不能很好地控制舌头,无法决定是把水一口气全咽下,发出一声巨响,还是分几小口咽下,可能不发出响声,或者发出几声巨响。
黄浩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半幽默半警告地对刘明宇说:“以前的事就算了,以后,我不希望你对陈玲进行扶贫,也不希望影响到咱们的关系。”
他说这句话之后,刘明宇一点也笑不起来,但还是努力微笑了一秒,尽量去削弱紧张气氛,然后告诉黄浩:“你赢了。”
黄浩无语,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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