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读好书>>中国式结婚>>中国式结婚目录>>第五章 去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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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明宇觉得,暗恋是欣赏一部无人售票的电影,与自己无关,自己只是一个窥视和觊觎人家幸福的多余人。自黄浩找过刘明宇之后,他和陈玲玲公开了恋爱关系,是霸占还是巧取豪夺,刘明宇觉得得区分开来没有什么意义,纯属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关系,其结果都是无可挽回地沦为真实。与此同时,刘明宇想起了《浮士德》里主人公感到生命即将结束时所说的话:你真美啊,请等一等,我哀惋正在失去的东西。
  
一切用苦良心就这么结束了,刘明宇深深陷入前所未有的失望之中。时间在他的空间里显得过分悠长,世界上的瞬息万变都对他产生不了作用。一切犹如天空亘古翻滚的浮云,从他头顶倏然掠过。刘明宇请了病假,把自己蟋缩在房间里,除非去超市购买一些生活必须品,白天几乎闭门不出,只是在无人能看清他表情的夜晚才到街上漫无目的地散步,然后便回房倒头睡觉,或者写诗。诗穷而后工,数月过去,他写了近千首的诗,第一次惊讶如此肉麻煽情的句子也可称其为诗。马尔科斯说,百年孤独容易,百年扯蛋难,说的可能就是写诗。诗歌让刘明宇对四周的环境感到一种深深的隔阂。期间,他没有见过陈玲玲,也没有得到过她的任何音讯。长期的自我封闭,他以为能把她忘掉,然而数月过后,那种思念却又苏醒过来而且越来越烈。刘明宇的每一天,无论梦里还是梦外,陈玲玲无时不在和他亲近,和他悄嗔谑笑、呢喃蜜语。

  他清楚地记得那时的心情——他觉得他快要哭了。
  
  往事挥手从兹去。秋天的时候,刘明宇决定远行。当然,目的并不完全是为公司采购木材,最主要的是想出去散散心,同时把陈玲玲忘掉——他无法容忍自己所爱的女孩与另一个男人在单位里终日眉来眼去,他需要躲避。公司经理想让他去东北。尽管东北是个好地方,可他不喜欢那个“尿泡掂小棍、屙屎掂小锯”的冰天雪地,那地方太冷了,因此他想,他应该坐上了开往南方的列车。
  
  在刘明宇的印象中,云南总是与神奇的澜沧江、美丽的凤尾竹、丛林里走出的悠游的大象、树枝上飞下的美丽的孔雀、光彩夺目如夜明珠似的傣家姑娘、还有那绿荫丛中掩藏着数不清的传说、唱不完的歌谣的傣家竹楼联系在一起的。关于云南,刘明宇听过这样的传说:说人死之后,灵魂会飘飘南去,去到天之涯、地之角,最后飘落到云之南。刘明宇在火车上睡着,云南成了他梦中向往又向往的天国,他似乎看到自己的灵魂随白云飘飘南去,那里阳光照耀着生命,灵魂在那里永生。
  
  奔波了两天一夜,刘明宇揉开眼睛,窗外的景致已经由黄绿色变为翠绿色,直到看见翠绿遮掩的红土地出现时,他知道,昆明到了。春城昆明巧妙地把北方城市的古韵与江南城市的秀丽融和在一起,既不同于北方,又不同于江南,它呈现出的,是一派亮丽的风景。特别是起于蓝天白云之下与绿荫丛中的阵阵清风,不带北方的粗砺,也没有江南的湿热,所以刘明宇一下车便感到一种清清丽丽的爽快和惬意。
  
  从昆明汽车站上车,在320公路上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穿过多且长的隧道,刘明宇终于到达了大理白族自治州的弥渡县。本来他应该住在县林业局招待所的,但由于路途劳累、心情不好,另外还有一些水土不服,他住进了诊所,一连滴了十来天的水。
  
  这是一九九二年的秋天,秋天应该是“残星流月、空山荒林、枫叶荻花秋瑟瑟、万里悲秋常作客”的。然而,云南的秋不但和煦,同时在凉爽中带着一分磅礴的景象——空气是极洁净的,湛蓝湛蓝的天空上,飘着一朵朵悠闲自得的白云,不温不火的阳光照射着。云之南,到处生机盎然,满目春色。
  然而,刘明宇的心情却没有因这风景好起来,一种孤单被弃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决定拨掉针头,开始住招待所。
  刘明宇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李燕琪的。
  
  李燕琪是这个招待所的服务员,特别爱笑,长得温柔秀气,一头短发充满青春气息,还有白净的皮肤。她的样子让刘明宇想起《聊斋志异》里的“婴宁”——拈梅花一枝,容华绝代,笑容可掬。招待所有一部公用电话,刘明宇每次去登记处往家里打电话总会看到她在那里值班。她最初见到刘明宇的时候,很是吃惊,刘明宇走很远了,还能听到她在他背后偷偷地笑,好象他不该来到地球,应该在火星上老实地呆着。
  
  后来再见刘明宇不偷笑了,干脆当着面笑,而且是哈哈大笑,肆无忌惮。笑得刘明宇忍无可忍,决定要把她逮住,讨个公道。刘明宇先是质问她为什么老是笑,然后恶毒地问她是不是看上他了。她还是笑,没有正面回答他,直接问他是不是失恋没人要了。刘明宇问她凭什么这样胡说八道,她就把刘明宇拉到镜子前,让镜子来说服他。镜子里,有刘明宇翻翘得洋洋得意的头发,还有洋洋得意的她。
  “就凭这个?”刘明宇不屑地对她说。
  “当然不是,还有胡子拉茬嘛,还有一脸的苦大仇深嘛,男人都这个德行,一失恋就到了世界末日,尽管他叫男人嘛。”她鄙夷地说。
  
  她说的没错,刘明宇重又对着镜子看了看,脸红了起来:镜子里的他面如菜色,形容委琐,一眼窝眼屎,头发乱如枯草,身穿一件破毛背心,还叼着烟卷,让烟雾缭绕着,完全是一副倒霉相。
  “在看什么书?”笑完,她看到刘明宇手里的书。
  “小仲马的《茶花女》。”刘明宇答。
  “大清早的,干嘛要看这种伤感的书?”她问。
  “因为已经伤心了太多次,不想再伤心!”刘明宇说。
  “你这个人蛮特别的啊。”她微笑道。
  “普通得很,就跟寒武纪的恐龙一样普通。”刘明宇说。
  “少蒙我,恐龙很普通吗?”她问。
  “不普通,”刘明宇说,“但在寒武纪,做只恐龙不一定是件幸运的事,就像始祖鸟一样普通,而且每为肉发愁。”
  她微笑地看着他,起码有一分钟,眉黛间,心无骛。刘明宇一向都不喜欢给人死盯着看,不过,念其像“婴宁”般天真无邪,就算了吧。
  “李燕琪。”她说。
  “刘明宇。”他说。
  说完,李燕琪又笑了起来,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刘明宇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这才发现,“前门”那个拉链非常不质量。
  见刘明宇脸红了,李燕琪止住了笑声,不知道从哪儿找来针线。
  “我帮你修修吧。”她说。
  “现在吗?”刘明宇装作要解腰带的样子。
  “你敢!”她脸红了起来。
  刘明宇恍惚了。他似乎从李燕琪身上看到了陈玲玲的影子,这种错觉就像梦寐,萦绕在他的周遭。
  
  刘明宇对天上掉下的任何东西都抱有不信任,不管是馅饼,还是什么林妹妹。“幸福”,这个世界上最抽象的名词,他最懂它,它与他无关,就算得到了,那实在是累积太多痛苦之后的必然结果。自毕业以来,他身边断断续续出现几个女孩,可惜她们停留的时间,充其量不过是欧洲杯的半个赛季。上半季有个她陪他看开幕式,下半季又有个她陪他看闭幕式,却从来没有谁陪他进入决赛。寂寞的人,没有本钱去爱人谁;穷人,看不起总决赛。门票其实不算贵,也不吝啬付出感情,只是不知道,能付出的极限有多少。对这个女孩、那个女孩,这些那些、来来去去不住穿梭于他生命中的女孩,很难下真感情了。尤其与那个叫“陈玲玲”的女孩,总让他记起一句现代诗:来来往往,穿梭于我的水波里,我却无法将她们留住。
  这是一个一朝被蛇咬之后的心理定势。
  
  他在追忆着以往的岁月。他居然如此多愁善感起来,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回顾爱情这趟自助旅行,他捡了个靠窗的偏僻位置,身边偶尔有个过客坐下,却总是在靠站的时候来去匆匆、人各一站。他偷偷期待有个体贴的女人肯赏光身旁的位置,结局却总爱事与愿违——随着里程数不断增加,窗外的风景从缤纷的彩色流失为荒谬的黑白,原本是光彩夺目的朝阳,奈何它退化成浑沌的黑夜。
  
  按黄浩的说法,这叫命。可现在,李燕琪出现了,这也叫命?他注视着李燕琪,看她那小巧的嘴,那对温柔的、和煦的眼睛,那张永远沐浴在阳光下的脸庞。这是个平凡的女孩,平平淡淡,没有狂风骤雨,惊涛骇浪,却有宁静安详。他很快发现自己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既不愿倒退维持现状他又做不到。
  
  刘明宇最初的感觉就是对陈玲玲的放弃,随之对自己的评价就是朝三暮四。他坐在那里反复思考,这思考带来的全部后果便是陈玲玲正在远去。刘明宇感叹了,他对陈玲玲不再抱幻想,觉得所有的心机全白费了,如同一个放荡的男人终有一天放弃了流浪,决定好好过日子。被爱比爱人幸福和轻松,刘明宇像一个输光了的赌徒,倦了也没有筹码为过去不确定的爱情再赔上青春。一个月之后,刘明宇对自己的移情别恋感到意外,他甚至有些恨他自己。
  之后的日子,每一天刘明宇晨跑回来,她总是精心打扫他的房间,把洗过的衣服叠得很整齐,放在他的床头。
  “早啊,睡得好么?”她总是笑着说。
  “好呀,美丽的早晨,美丽的你。”他总是这样回答。
  
  很久以后,当刘明宇重新回想一九九二年在云南的往事时,李燕琪的形象便会栩栩如生地来到眼前,让他体会到了一种辽远的美丽和忧伤,所以,他的记忆总是充满幻觉和迷惘。一直以来,刘明宇仍然怀疑他从来就没有真的爱过李燕琪,他们一开始就相会在一个使人产生错觉的场景里。她那张温柔的小脸上总是清晰地散发出青春的气息、清晨阳光般的灿烂喜悦,还有像孩子般的活泼。她的双手是那么小巧、那么稳定、那么结实,可以洗出带着清香的干净的衣服。当刘明宇再一次沉湎于一种追溯往事的回忆时,他吃惊地发现,李燕琪是陈玲玲的继续。
  
  隔着一张桌子望去,李燕琪脸上泛着桃花般的红润,笑容可掬地用一往无前的眼神大大方方地盯着刘明宇:“替你洗了一个月的衣服,就请我这种鬼地方吃过桥米线?一点诚意也没有。”
  
  饭店很嘈杂。长长的柜抬边的每张红色皮板凳上都坐满了人,柜台和沿着墙壁的L型厢座之间散布的方形小桌,也都座无虚席。一位受骚扰的女待在走向一个桌子途中,打翻了手中的一盘食物,散落一地,引来角落里一群喧闹青少年的哄堂大笑,笑声盖住了从他们后面卡拉OK点唱机传来的抒情歌曲。
  “告诉我关于你的事。”她说。
  “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无聊至极的人生。”他说。
  “说嘛,我想了解你多一些。”
  
  “没有理想,没有抱负,跟家中的关系很差。十五岁初恋,十六岁失恋,从此失恋伴随一生。至今未娶,也未谁愿嫁。喜欢,喜欢音乐,爱看书。做大事时马马虎虎,小事却斤斤计较,所谓眼高手低……”
  “挺有趣的啊。”
  “那么谈谈关于你?”
  “我嘛,跟你一样没有什么值得一提。老家是河南的,后来随父母定居在云南。跟你一样,喜欢音乐和看书。小时侯爱呆坐在窗旁看雨,现在还喜欢。”
  “看来是挺相似的。”
  “你好象一直都不快乐,因为女朋友吗?”
  “是女的没错,但不是女朋友。”刘明宇说,“我爱她很久了,但她不爱我。”
  “如果爱一个人,我才舍不得离开他。你选择了逃避,不怕失去吗?爱情应该是拥有的。”
  
  李燕琪的真诚感染了刘明宇,但当他想要回答她这一问题时,他同样地陷入了困惑和迷惘,这才发现,他对爱情知之甚少,脑子里根本就没有一个现成的、条缕分明的概念。他怔怔地看着李燕琪,回答不出来。
  “可是……我已经失去了,也许爱情的美好之处在于无法拥有。”他说,“也许,柏拉图是聪明的,他要的是爱情,而非女人。他深知爱情是形而上学的。”
  ※※※※※
  出了饭店,已是深夜,他们默默地走在回林场的林间小路上,谁也不说话。
  
  “这样的夜色,好美。”她忽然开了口,“我偶尔会想,能和心爱的人,并肩坐在一个很美、很静的地方,彼此用深情的眼眸凝视。”她说,“最好可以听到海浪的呼吸,抬起头就能跟满天星星说话,身旁的男人提供宽阔的臂弯依靠,多么平凡的幸福。”
  刘明宇从40度的角对她凝视,发现她在醇厚的夜色里万般娇柔。
  “你会不会喜欢我?”她问。
  “我已经喜欢你了。”他说。
  时已午夜,四周升起了一片淡蓝色的薄雾,圆圆的月亮也悄悄从东边林梢升了起来,林子里静悄悄的。刘明宇想起了《月光下的凤尾竹》。
  “你会不会把我当成浅薄的女孩?”
  “怎么会呢?”刘明宇说。
  她笑了,拉起了刘明宇的手。
  
  将至林场的那段路非常难走,到处都是带剌的灌木丛和龙舌兰类的植物,能穿破裤子剌到大腿上。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蔓类的植物,枝条上满是小剌,一不留神就要在上面“挂彩”,被拉住不放。在有所戒备的情况下,刘明宇的脚还是被一根尖锐的灌木剌穿了。
  
  刘明宇的处境非常糟糕,脚底巨痛,而且鞋子里灌满了血水,根本无法行走。淋漓不止的血让李燕琪也吓了一大跳,她慌里慌张地跪下来问他痛不痛,欲哭的样子似乎比刘明宇还要难过。
  
  刘明宇盘膝坐在地上,搞不清楚是该安慰她,还是应该安慰自己。她难过了一会儿,弯下身子拉起他的胳膊。架着刘明宇这么个大个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一米八的个头伏在她肩上,看起来活像半扇宰好的猪。
  
  刘明宇并不确切知道她能坚持多久,既为这种姿势沮丧无比,又对自己如此贴近女人而兴奋非常——不管他乐意不乐意要她背,但至少他不讨厌贴近年青的带有淡香体味的女人。李燕琪的头发像毛毛虫子一样撩得刘明宇心里直发痒。顺着李燕琪的脖子往下看,洁白的衬衣隐约可以看到粉色的胸罩,高耸的乳房如拔峭的山峰将衬衣的最上边的纽扣撑开,整个白皙的乳沟完美无缺地展现在他的眼前。刘明宇何曾经历过这种阵势,顿时傻得像条胖头鱼,口水滴到了李燕琪的脖子里。下雨了?李燕琪抬头看了看天,天好好的。刘明宇吞下口水,情不自禁就吻了李燕琪的脖子。李燕琪没有拒绝,扭脸骂他:“你真是个猪!沉得要命。”
  见刘明宇没有吭声,又说:“怎么,生气了?”
  “脚虽然受伤了,运气可是千金难求。”刘明宇说,“我把你抱个结结实实。”
  “色鬼!你真有做流氓的潜质。”她骂。
  一句“色鬼”温存抚慰了刘明宇疲惫的心灵,刘明宇感觉幸福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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