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读好书>>亡灵书>>亡灵书目录>>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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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信你出去看看,你原来不是还说过么,这里是在医院泡马子最好的地方,床铺舒服还没人经过,比旅馆还他*的舒服……」扯着领带,成瑞斜眼看向许遥。

    这个朋友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自己全部都知道。累了一天不想在好友面前还要装模作样,成瑞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无视门板上贴着的「NO

    SMOKING」标识,径自点燃吸了起来。

    「给……给我一根。」许遥看着成瑞,伸出了手去。

    看着好友不久前还健壮现在却筋骨毕现的胳膊,成瑞将整盒烟,连同打火机一同送到了许遥手上。

    「别让你老子知道我给你烟。」

    说完这句,两人便在病房里静静抽起了烟,烟雾缭绕间,两人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样子。

    大概是尼古丁的作用,原本对自己的恐惧一句不谈的许遥忽然开了口。

    「成瑞,你知道么?」

    「知道什么?」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啧!你这混蛋屁也不放就晕倒,今天又是一阵折腾,怎么问你也不说,鬼才知道哪!」

    听着成瑞的抱怨,许遥眼中却深远,没有看成瑞,许遥顺着自己口鼻呼出的烟雾看去─

    没有开窗户和换气装备,两人制造出来的烟,就这样顺着门板下面的百叶散了出去……

    「可能……你猜对了……」

    「什么?」

    「我变成这样的原因……恐怕真的只有鬼知道……」

    透过烟雾看到的许遥的表情,成瑞心中不由得「咯@」一声。

    第三章门外……

    梦做得久了,就不知道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现实,

    我开始不停地听到小孩子的哭声。

    「那天……我发现了那个……你知道了吧?」许遥缓缓开口。

    「嗯。」C市应该没人不知道吧?成瑞却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报纸上说发现的是死婴,可是……我发现那个东西的时候,那东西还在动……」

    许遥说话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摸上了自己的左手,当时手指被那细小爪子一样的东西紧抓的感觉,似乎还能透过皮肤感觉到,深入骨髓……

    「明明已经死了,身上都烂了,臭了,可是那个东西还在动……我忍不住就用钩他的钩子将他……反正他不再动了。」

    许遥的声音不大,可是足够成瑞听清楚,想象那种场面确实很……恶心,虽然可能觉得许遥那么做有点过火,不过换成自己估计也会那么做,毕竟,看着那样一个东西还在自己面前动……

    成瑞皱了皱眉,这期间许遥还在继续讲。

    「员警来了,他们自然是查不到什么,我和那东西也没有关系,要是我知道那东西是谁塞到我家管道里的,我拼了命也去杀了他!该死……」许遥说着,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有点自虐的拉扯,不过成瑞没有阻止他,他知道许遥需要发泄。

    「那天开始总在做同一个梦,连续的、越来越真实的、阴沉的梦,如果不是及时醒来几乎以为那就是真实!梦里我不是坐着永远到不了正确楼层的电梯,就是不停地在奔跑。

    「脚步紊乱,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不过我知道,我一定要跑,否则会被抓到。我不敢回头,本能告诉我自己,回头看到的东西不会是我能够面对的……那个……应该就是噩梦了。

    「我觉得只有躲在家里是安全的,上好保险把门锁得死死的,只要我不开门谁也别想进来,本来以为自己这样就安全了,可是……

    「我开始听到小孩子的哭声,非常非常遥远又仿佛非常接近的小孩子的哭啼。最开始只是在梦里听到,然而梦做得久了,就不知道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现实,我开始不停地听到小孩子的哭声。

    「睡着的时候听到,醒了也听到,我开始以为是幻听,可是那种感觉……太真实了……你不知道那有多真实……」

    许遥的手将自己的头越抓越紧,许遥低着头,他的影子映在脚下的地板上,听着许遥的叙述,成瑞发现自己的心脏也开始怦怦跳起来。

    「我心里越来越害怕,忽然想起了让自己变成这样不敢出屋的理由……梦里,那个在身后不停追逐我的人……

    「我开始觉得门外有人,我知道我这是神经质,可是……我就是觉得门外有人,有人!他在看着我!从我进屋那天一直看着我!我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不行,早晚会崩溃的,于是……那天晚上,等那种感觉又来了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

    「我一直向外看,门外一个人没有,我觉得有点放心,看到门外没人就觉得安全,我可以安慰我自己原来那种都是我的想象,我自己在吓唬自己,只是我从水管里挖出来的那个死孩子吓的。

    「这种事情常有,不是很多人因为目睹车祸之类的事故开始出现幻觉么?既然看不到,我可以告诉我自己一切都只是幻觉……可是……」

    许遥忽然僵住了,他的表情也重新变得苍白,那种像是极度恐惧着什么的表情又回来了。

    这样的许遥让成瑞感到些许害怕,许遥刚才说的正是大家目前对许遥的定论,认为许遥现在的状况,只是由于他前阵子遇到强烈刺激性的事故而导致的精神紧张,出现幻觉。许遥自己也这么认为,可是……

    直觉告诉成瑞许遥接下来的话,将是他推翻自己的诊断的话,而那种事情……

    心跳加快,成瑞看到许遥呆坐许久之后终于重新开口。

    「那天晚上,我看到有人从我家门前过去。然后过了一阵子又有人从我家门前过,过了一阵子又有……

    「那是同样一个人,我记住他的脚步声了,一样的频率,一样的轻重,我家门外是走廊,走廊距外面的围栏大概一米五,不算宽,那人又没有刻意贴着围栏走,我一直看到的……只是那人的头顶……」

    讲到这里,连成瑞都觉得自己的汗毛炸起来了,头顶?正常人从猫眼里看到的应该是全身吧?除非外面那人是……

    「是小孩子。」许遥沉重地开口,声音接下来变得凄厉,「从我家门口经过的是小孩子啊!而且……

    「我家明明是最后一间啊!一个人怎么可能从没有前路的地方重新回来、数次经过我家呢!?他没走……他一直盯着我……我知道的……

    「我也一直盯着他。我知道,只要我一开门,他就进来把我带走了……

    「啊─完了!我又听到那个声音了!那个该死的哭声!他追过来了!天!天啊!」

    抱住自己的头跳上病床,许遥熟练地用被子将自己的头盖住,那种迅速让成瑞知道了他这几天的恐惧,那种熟练程度……

    这几天他一定每天都是这样,用被子罩住自己企图逃离那个声音。

    声音……手掌刚要拍上许遥盖上被子兀自颤抖的肩膀,忽然……成瑞的手在半空顿住了。

    是错觉么?自己好像也听到了……远处……若有似无的……孩童的哭声?

    脸色忽然大变,成瑞发现自己的手开始打颤,不,不止是手,自己的身子整个在发抖。

    不是错觉……那个声音越来越大了,越来越……近了……

    心脏咚咚跳着,成瑞用力抓住自己抖个不停的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没关系,你只不过是刚才听许遥说的,心里产生不好的影响了,那小子从小就很会说鬼故事……没关系的,这里是医院,每天有人死去,自然也会每天有人出生,病房内自然有小孩子或者带着孩童的女人,半夜孩子哭闹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强自镇定,成瑞咧出一抹勉强的笑容。

    「这里是医院,你旁边的病房或许有小孩子,你知道么?光是今天,咱们医院就接生了四个孩子……」成瑞说着,可是心脏的鼓动却并没有丝毫变轻微,这个理由……连自己都无法相信么?

    「你听到了!你也听到了?你听到了对不对?是小孩子的哭声!」

    猛地被抓住加剧了成瑞的恐惧,忍住没有将好友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扔下去,成瑞的笑容越发勉强。自己或许应该骗许遥自己什么也没听到的,可是……

    然后呢?自己骗得了许遥,骗得了自己么?自己是确确实实听到了的!哭声,还有脚步声。

    紧凑的脚步声,不像成人般,小孩子特有的步伐带来的紧凑……哭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然后……停住了。

    许遥缩在被子里,不停地打着颤。

    成瑞可以轻易听到许遥牙齿打架的声音。一个大男人做出如此胆小的行为本应嘲笑,可是成瑞笑不出来。

    有一剎那,成瑞几乎也想要钻到被子里,只要能阻挡那声音向自己接近。

    可是那样子是不行的,该听到的声音还是听得到,证据就是随着脚步接近而颤抖得越发厉害的、许遥罩在被子下面的身体。

    成瑞屏住呼吸,迟疑了一下,向大门走去。

    「你要干什么?!」在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后,许遥凄厉的叫声从身后冒出来。

    顿了顿,成瑞扶了扶眼镜,「我……去看看。」

    「这里没有猫眼,你怎么看?」

    「……从……从下面看。」成瑞看着门下的百叶设计,吞了一口口水。

    许遥颤抖得更加厉害了,成瑞可以听到钢制的病床也开始晃动。

    成瑞慢慢地向门接近……一步……两步……

    站到门前的时候,成瑞的紧张也到了极点。医院的走廊是常年亮着灯的,接下来,只要自己弯下腰就可以看到……

    成瑞回过头,这才发现许遥不知何时也从被子里将脸露出来了,看着自己,许遥的脸一片惨白,不用照镜子,成瑞知晓自己的脸色比他好不了多少。

    许遥对自己点点头,示意他去看,成瑞迟疑了一下,慢慢弯腰……

    木制百叶外面,是走廊,空荡荡的,门外什么也没有。

    成瑞笑了,宛如死里逃生之后,发现一切只是一场闹剧的自嘲与解脱。

    「傻瓜……什么也没有……」

    成瑞打开了门,露出了空荡荡的门外。

    许遥却像见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东西一般,手指颤抖地指着自己,嘴里破碎地抖着不成音的字。

    成瑞不解,试图向许遥接近,谁知……

    「滚开!滚开!你给我滚开!离我远一点……你给我远一点啊!」

    许遥的声音是那样地大,喊到后来几乎成了嘶吼,他不断地朝自己扔着东西,被子、枕头、药瓶……许遥能摸到的一切,没有东西可扔的时候,许遥开始挥舞着那个针管,就是刚才用来扎成瑞的连在点滴瓶上的那根。

    许遥向前方虚刺着,好像前方有什么人……

    成瑞被自己脑中瞬间的想法吓到了。看着许遥的动作,一开始还以为他是针对自己,可是现在看来……或许许遥一开始投东西的就不是自己,他也没有理由那样对待自己,许遥的表现就像有个人在他面前,那个人在不断地朝他接近……

    这个想法太过恐怖,成瑞退缩了想要走到许遥病床前的步伐。

    成瑞看着许遥发疯似地虚刺不成,进而向自己身上猛刺的动作,血珠从许遥身上迸出,是了……他原本就是受了伤的,可是那样的伤能流出这许多血么?

    成瑞几乎是着迷地看着那血顺着许遥的胳膊流上地面的,许遥宛如在跳舞,他身上的血珠也像是在跳舞,从许遥身上跳到地上。

    血在洁白的病房地板上蔓延开……忽然,成瑞呆住了。

    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血……许遥的血在许遥脚下堆积,然后向旁边扩散,一大片,血均匀的舔过每一寸地板向旁边蔓延,向自己脚下蔓延,然而……

    在那血泊中间,空出了两小块。

    突兀的两小块。

    只有那两块的地板还是本色的洁白,干干净净,没有血迹。

    忽然想到了那个形状是什么……成瑞开始不住地哆嗦。

    脚印!

    那两块东西是脚印啊!是脚印的形状!

    成瑞看着那两块洁白,看着它消失成了一块,是了……那个东西抬腿了,它在往许遥接近,接近……它走到许遥的脚下了!

    成瑞听到许遥的吼叫越发沙哑,看到他落荒而逃逃往窗子的方向,看着许遥颤抖地爬上窗户,然后跳下去……

    重重地,成瑞倒了下去,眼睛即将闭上的时候,成瑞看到了一双脚。

    沾着地上血的、属于孩童的、小小的、血红色的脚。

    段林醒过来,发现自己的精神意外地爽朗。

    没了小孩的哭闹声,段林自然睡得很好。

    弟弟似乎也睡好了,眼下的黑眼圈减轻了不少。互相问候早安,段林和弟弟一起吃着弟弟从楼下买来的早餐。

    「我想我可能是听学长的话听的,昨天太累了什么也没想,果然睡得很好,也没有听到什么小孩子的哭声。我让哥哥担心了,真是的,白让哥辛苦跑了一趟……」今天吃的是传统的中式早餐,喝了一口豆浆,心诺将腌菜递给段林。

    心诺的话,让段林心里原本就存在的疑惑重新浮上脑子,踌躇了一下,段林还是决定发问:「心诺,你……是从哪里知道这种事情……找我?」

    「啊……抱歉,哥哥,我偶然听父母的对话知道的,老爸说,你小时候好像就经常能看到那些……那些东西,我这次走投无路竟然想出了这个主意,呵呵,现在想来我是异想天开了……

    「当时就想着让哥哥帮我看看这个房间,如果这个房间真的有什么不对的话,哥哥说不定会立刻发觉出来……」心诺笑着,昨晚的好睡似乎让他把这几天来的紧张情绪全部忘记了。

    弟弟后面的话段林完全没有听进耳朵去,想着弟弟的话,段林脸上的困惑愈深。

    弟弟的话虽然没有明说,可是段林已经明白,所谓「那些东西」自然就是指那些常人看不到的存在─鬼魂。

    可是……父母?这是怎么一回事?

    自己明明是去到B市之后,才能看到那些不该看到的东西的,父母怎么会知道?小时候?如果说自己六岁以后刻上掌纹之前的「小时候」的话……自己确实是能看到鬼魂的存在,然而这些,从来没有看望过自己的父亲怎么会知道……

    段林无意识地目光飘向自己的手,现在段林的手是合拢的,如果摊开的话会让人看到一个诧异的景象─段林的掌心没有生命线。

    乡下谣传,只有死人和鬼门关前逃生的人才没有的掌纹,正是自己缺少的。

    段林似乎是由于六岁时候溺水的经历而导致这条掌纹消失的,明明只是传说的事情,由于发生在自己身上,段林开始有点相信。

    小时候的事情段林记不清多少了,上次返乡的时候记起来一些,也只是片断,不过自从外公为自己刻上这条消失的掌纹的时候起,自己便作为一个正常的孩子长大,这个事实是不能改变的。

    父亲的话……段林脑子里一团乱麻,不过来不及多思考,段林很快被弟弟叫醒。

    「哥哥?你怎么了?」

    「啊?没、没有。」

    「我说你偶尔也可以回去一趟,我妈那个人是冷淡一点,不过其实也不错,爸爸年纪也大了,反正哥你来了也来了,不如趁机去看看他们……」

    心诺兀自说着,面前的食物也消失得越来越快,段林点着头,其实没有没有将弟弟的话听进去。弟弟不会明白的,继母看着自己的目光与其说是冷淡、厌恶,不如更贴切地形容为……

    害怕。

    脑子好像忽然抓住了一个线索,然而很快地,段林的思绪被弟弟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喂,啊?什么!」弟弟原本微笑的脸被惊愕代替,宣布了一个美好早上的消亡。

    许遥死了,从医院的八楼跳下,脑朝地坠落,当场死亡。

    死亡目击人是他的好友兼主治医师─成瑞。

    不过说目击人似乎也不太妥当,因为根据成瑞本人的供词,他在许遥爬上窗户正跳下去的那一刻便晕倒了。

    「那家伙说他看到了一个小孩子,还说许遥也是因为躲那个小孩子跳楼的,怎么可能?你说呢,韩先生?」做笔录的警员常规地对死者的亲属好友进行资料收集,显然,上一名证人的供词让这位警员非常不满。「小孩子怎么能做到那一步呢?听你那位学长的描述,就好像死者见鬼了似地,对了,你那位成瑞学长没有精神问题吧?」

    「不,没有。」呆滞地回答着员警的问题,心诺心中忽然一凛。

    小孩子?

    「难保哟,听说死者入院的原因似乎也是精神上有点……」

    「你够了没有?我学长人都去了……我不许你侮辱他!」心诺心头火起,对着对面年轻的警员挥起了拳头。

    对面的员警明显被眼前一直沉默的男人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地,员警也站了起来。

    「小子,别怪我不提醒你,小心我告你袭警……」

    对方正说着,旁边伸过来一只大手接过了他手中的笔记,「成了,你这毛躁家伙一边待着去,我来。」

    「啊?抱歉,队长我……」

    新来的男人只是一记斜眼,刚才还跩得很的小员警立刻跑到一旁,不敢多待。

    「我姓金名梓,刚才那家伙无礼,我替他给你赔不是,那个家伙还是新人,嘴臭又毛躁,你别在意。前辈忽然就没了……我理解你的难过,为了我们尽快将你学长的事情定案,还请你多多帮忙。」

    来人一番话说到了心诺心里,点头的同时,心诺抬头打量后来的警员。

    四十左右的年纪,男人有一副不苟言笑的长相,刚毅的轮廓,浓黑的眉毛,略带鹰钩的鼻子,无一不表明该男子性格的冷静严格,不过也正是这样的长相、气质,让人对他有了一种莫名的信赖感觉。

    重新将视线定位在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上,心诺道:「请问,我知道的尽量说……」

    心诺做好了回答各种问题的准备,岂料对方第一个问题就是……

    「请问,据你所知,成瑞和死者之前有没有交恶现象?」

    心一下子凉了,心诺原本平静的心一下子再度暴怒,「听你的意思,你怀疑成学长杀害许遥学长不成?」拍着桌子,他腾地站了起来。

    「我没有那么说,我只是对任何涉案者进行怀疑,你也一样,我一会儿对其他人询问的时候,也会问起你和死者的关系情况。」男人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连眉毛也没有挑一下。

    心诺重新坐了下来,「哼!你这人还真是老实……」

    「好的,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声线也没有任何变化,男人继续询问。

    「没有,据我所知,成瑞学长和许遥学长是多年的好友,他们是同一届的学生,一起实习,一起工作,感情甚至比一般人还要好上许多。」

    「是么?好的,下一个问题,请问死者……」

    男人不紧不慢地询问着,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是非常高明的盘问,不过……用在自己这里是浪费了,因为这个案子明显……可以说就是自杀。几乎是早上收到警方的电话的时候,韩心诺就这样认为了。

    联想许遥前几天的状态,心诺其实心里早有隐忧,许遥当时的状况在医学无法解释的情况下,心诺自行将之判断为「撞邪」,甚至为此请来了自己的兄长,就是因为担心他会精神不稳走上绝路,然而……

    恍惚间,心诺听到那个员警向自己说道:「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问题,那就是你这几天有没有觉得死者反常的地方?」

    反常?心诺的眼前越发恍惚,反常……

    看着青年男子的表情,金梓直觉自己问到了地方,于是旁敲侧击,「就是和别的时候不太一样的地方……」

    「……也不能说没有……学长他……把他送医院的人是我,路上……学长一直说……说他听到哭声……」

    「哭声?」这个证词似乎成瑞也提供过,眉头皱起,金梓向前翻阅,翻到前面第三页的时候,赫然出现了类似的描述─哭声……小孩……脚步……

    「是小孩子的哭声?」金梓沉声问道。

    「嗯,似乎是,当时学长的精神不太稳定,后来便不再开口了。」

    「……嗯,好的,今天就到这里好了,您的证词对我们有非常大的帮助,再次表示感谢。」

    和男人伸过来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心诺离开了被警方暂时征用作笔录室的科室。

    外面比里面还要乱。

    自杀也就算了,偏偏是院长的儿子自杀,而且这个人前阵子,还用一种非常意外的方式上过报纸头条,这些怎能让人不议论?

    段林站在门外久候弟弟多时,看到弟弟出来一缕幽魂的样子,急忙踏上几步。

    「好了么?」

    「嗯……应该是……好了……」

    什么叫「应该是……好了」?看着明显状况不对的弟弟,段林忧心地皱起了眉头。

    「学长死了。」弟弟忽然感慨地开口,像是疑问,又仿佛只是肯定。

    段林轻轻点了点头,「对了,带你的主任让我告诉你,他给你放几天假,不过不允许超过一星期。」

    闻言,心诺惨淡地笑了。其实能找到这家医院实习,能让主任给自己如此大的情面,还不都是许遥学长的面子?死去的……许遥学长……

    第四章脐带

    看着围在许遥脖子上一圈的物体,他呆住了。

    那个形状、那个样子……「肠、肠子?」

    三天后举行的许遥的葬礼上,段林见到了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成瑞。

    经过这场事故,成瑞消瘦很多,高大的身子上穿着黑色西装,越发显出他的憔悴。

    医院的众人基本上都来了,院长站在家属区,一向刻板的脸如今也看出曾经哭过,许遥是家中独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本就是人间一大悲剧。

    不管是发自内心或者只是出于情面,站在这里的人皆是一副悲伤的表情,段林上过香,正要转身的时候忽然看到了博筱雪。

    女人此刻正看着前方的棺木,许遥的棺木。

    按照习俗,许遥的棺材被做成前面有一扇小门的形式,方便想要最后一次瞻仰死者遗容的人们。不过今天许遥脸上的门一次也没有被打开过,大家都知道许遥的死法,跳楼,还是头朝下死的,就算找了最好的尸体化妆师,勉强把他的脸整成人样,估计也是很恐怖的吧?

    博筱雪却一直看着,直到大家都上香完毕开始离开,现在灵堂前只剩下了穿着黑裙子的博筱雪。

    段林看着博筱雪迟疑地将手伸向棺上的小门,拉开……

    「呕!」下一秒博筱雪立刻跪在地上,不住地干呕起来。段林急忙上前,看着棺材上兀自开着的门,段林决定先将这门拉上再说,拉上的过程中,段林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那窄门中的景象。

    头被勉强打理好了,为了遮盖死者生前留下的伤口,化妆师用了大量的白粉,可是……唉,今天前还是大好的一个活生生的年轻人啊。

    忍住自己心头的不适,段林将博筱雪带到洗手间,「去吐一下好了。」

    毕竟是女用洗手间,段林自然不方便进入,于是将博筱雪领进去之后,段林迅速退了出来。

    出去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再度路过灵堂,原本打算径直出去,追赶帮助院长处理后事的弟弟的,可是……小孩子?看着前方在灵堂前蹦蹦跳跳的小孩,段林当即发声,「小朋友,这里不能这样,不要在这里蹦跳哟。」

    穿着黑衣服的小孩,脚上穿的却是红鞋子。

    忍住心头不断涌现的怪异感,段林想要过去将小孩子拉住再说,可是小孩却说不出的灵活,小小的身子扭了扭,从自己的肩肘下一晃而过,然后一溜烟儿地从过道跑了,听着「吧嗒吧嗒」的跑步声,段林没办法只好追了过去。

    「喂!别跑,小声一点啊……」

    段林才跑几步,就和迎面走来的弟弟以及成瑞撞了个正着。

    「哥,你跑什么呢?找我么?」

    「啊?不是……我在追一个小孩,刚才在这边玩,我要他小声点,刚要抓他谁知就跑了……」叹了口气,看着等候在前厅的密密麻麻的人群,段林决定放弃在那么多人中间找一个不到半人高的小不点的想法。

    「嗯,挺小的孩子,是男孩吧,穿着黑衣服、红鞋……」

    说到这里的时候,对面成瑞赫然铁青的脸色让段林心里一跳,这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的段林,硬生生将没说完的话吞了下去,不擅言词的他决定把刚才被小男孩弄乱的灵堂重新整理一下,顺便转移刚才的话对成瑞造成的影响。

    这是对死者的基本尊重。

    从小跟着乡下守坟人外公长大的段林,相信着外公告诉自己的每一句话,说实话,小时候见到的死人比活人还多,所以对于死者,段林是不害怕的。

    他们是安静的,和他们在一起,时间仿佛都会被凝固。某些程度上来说,对于段林这样性格的人,他们比活人更容易相处。

    香台上的香不知何时熄灭了,段林重新拿了三根香,端正地供在了死者的遗照前,然后……顺着弟弟的目光,段林这才注意到,死者棺材上的小门不知何时又开了。

    奇怪,刚才博筱雪打开之后,自己不是关上了么?

    想到刚才那个孩子,段林心里忽然明白了点什么。踏上前去,段林对面色苍白的弟弟和成瑞说:「你们不用管了,我去关。」

    看着两人如释重负的表情,段林知道那两个人心里终究是害怕的,即使是自己的好朋友,也会怕。

    段林走到了棺木前,手摸上小木门的时候忽然眼皮一跳,不对……东西……多了一个东西。

    原本要关门的手就这样停住了,段林呆呆看着棺木里面的人,确切地说,是看着棺木里面的人……的脖子。

    许遥的脖子上缠了什么东西。

    是刚刚缠上去的,之前许遥的身上没有那个东西。

    「哥,你做什么啊?还不赶紧帮许学长拉上……拉上门?」原本已经回过头的心诺看着段林迟迟未有的动作,忍不住回过头,却看到哥哥趴在死去学长棺木上猛看的样子。

    看着那样血肉模糊的学长……哥哥不会觉得……

    「有东西……」怔怔地,段林说道,他没注意自己在无意识的时候,将自己看到的东西说出来了。

    一下子,成瑞走到了段林身前。

    心诺原本是没打算过去的,虽然铁定未来是医生了,死者又是自己的学长,可是他心里还是不愿意看,看到原本亲密的人一夜之间变成这种模样,也是很诡异的事情吧?

    可是为什么呢?哥哥和成瑞学长都在看。忍不住好奇心,他慢慢蹭到了哥哥身旁,

    「咦?这是……」看着围在许遥脖子上一圈的物体,他呆住了。那个形状、那个样子……「肠、肠子?」跳楼……会把肠子跳出来么?而且……

    「是脐带。」

    成瑞冷冷的声音忽然穿过来,虽然是他自己亲口说出来的,可是在心诺看来,他自己正是被这句话吓得最深的人。

    「不……不……不!」嘴里呢喃着,成瑞不自觉地后退着,脚下被地毯绊了一下之后,他飞快地跑离。

    「真的是脐带。」

    翻开报告书,金梓皱起了眉头,虽然只是负责办理此案的警员,不过也算和死者有了联系,于是知道许遥的葬礼将于今日举行时,那天负责许遥事件的员警都过来上了一炷香。

    案件被认定是自杀,可是如今段林在死者的棺木内发现的属于婴儿的脐带,却为这件事平添了几分蹊跷。

    「谢谢你们配合,我们会找专家分析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东西的来源,我们要下班了,我送你们回去如何?」看着由于今天的事情而显得越发疲劳的心诺,金梓先生笑了。「让你们尝尝坐警车不戴手铐的滋味。」

    看起来严肃的金梓先生原来有这样有趣的一面,心诺绷了一天的脸终于放松,他也笑了。

    将兄弟俩送到公寓下面,金梓先生忽然皱眉,「这里似乎是……」

    明白金梓所问为何,韩心诺立刻回答:「这是……许学长住的地方,院长要我在这边多住几天,帮忙收拾一下东西。」

    「哦,这样啊,也好,老人家年纪大了,看到儿子生前的东西一定睹物思人,今天就这样吧,我要去幼稚园了。」

    「幼稚园?」

    「嗯,我儿子,呵呵,现在正是调皮的时候啊……」

    提到儿子,金梓先生生硬的轮廓散开,看起来柔和许多。

    看着金梓先生驾驶的写着police的警车远去的尾烟,心诺小声地感慨,「真是忙啊……」

    段林没有说话,只是想着下午的事情。

    那个时候……那个脐带……是怎么出来的呢?还有当时那个小孩子……

    说到小孩子,倒和弟弟一开始叫自己来的原因有些联系上了。

    许遥一开始在自家的排水管道发现了一具婴孩的尸体,这是事情的起因。

    根据弟弟的说法,许遥生前闭门不出的两个星期内说不断听到婴孩啼哭,这件事段林一直没有放到心里去,可是现在……

    下午的时候成瑞诡异的神色,忽然浮现在段林脑海。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作为许遥自杀时唯一在场的证人,他似乎也说出了什么看到小孩之类的话。

    是那个东西么?段林现在有理由这么想。如果是这样……那么,那突然出现的脐带……是什么意思呢?

    脐带……婴儿在母体的时候和母亲交流的直接桥梁,它不仅将婴儿和母亲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而且更重要的,它是婴儿从母亲那里获得各种营养成分的方式。

    出现在死者身上的脐带……究竟预示着什么呢?

    「脐带……呢……」

    正在想的词忽然被提起,段林微微吃了一惊,醒过神回头,才发现喃喃嘟囔这个词的人是自己的弟弟。

    弟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情,事实上,他正沉迷在自己的思绪里,他在想什么段林无从得知,可单单「脐带」这个词,就让段林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知道么?面对这种东西,最危险的往往不是那些不相信那东西的人,也不是完全相信的人,而正是你弟弟这样子的……」

    看着兀自自言自语的弟弟,沐紫当时的话忽然浮现在段林脑中。

    现在,应该怎么办才好?

    现在,应该怎么办才好?

    坐在会议室,成瑞盯着自己手中的钢笔。

    自己没有请假的理由,不能因为一点点软弱就不来工作,自己没有强有力的父亲作靠山,混到这一步完全靠的是自己的努力,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倒下。

    额上渗出一丝冷汗,洁白医师袍的衬托下,他的脸色白到有些铁青。

    「成医师,你有什么问题么?」会议桌顶端,院长问道,虽然经历了丧子之痛,不过,这个倔强的男人还是坚强地坐在了这里主持大局。

    擦着额头的汗水,成瑞匆忙摇头,「不,没有任何问题。」

    「好的,那么这次会议讨论的病人就交给你了。」

    「啊?」成瑞大吃一惊,翻翻手中的病例,再三核对了一下上面的内容,「院长,这是妇产科的内容,我……我是外科啊?」

    「刚才我们讨论的不就是这个么?」院长的眉毛不悦地挑起,成瑞不敢多言,且听院长继续说下去。

    「虽然是妇产科的工作,可是这次的病例比较特殊,产妇身体不太好,双胞胎且胎位不正,难产的可能性极大,我们需要经验丰富的外科医师辅助接生,以便在产妇出现危机的时候,能够及时对其进行快而有效的处理。

    「成瑞你虽然年轻,可是我们一致认为你可以成功担负起这场手术,你呢?你的意思呢?」

    脑袋上被扣了一顶大帽子,成瑞苦笑着,点了点头。

    其实无所谓的,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么?工作上努力表现,争取早点上位,三十五岁的时候娶一个老婆,不要护士,三十八岁生第一个孩子,然后在自己四十岁的时候当上院长……

    会议结束,大家纷纷收拾好东西离场,成瑞落到了最后一个,抬头才发现院长居然没走,而是在门口等候,看到院长对自己招手,成瑞急忙小步跑过去。

    「院长,您有事找我?」

    「嗯,成瑞啊,你和我来。」等到自己走到面前,院长领着自己向左边走去。

    那边是病房部。

    「我带你去看一看病人。」

    「哦。」事先认识病人不稀奇,不过一般仅限于对方来头很大的时候,看样子,莫非……心里想着,成瑞始终和院长保持着一样的速度。

    「这次其实是熟人,你过去看就知道了。」院长对自己卖了个关子,不过很快地,谜题解开了。「是你们!」一进屋,成瑞楞了楞,今天第一抹微笑终于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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