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草草吃过晚饭便回到了楼上。热气未消,屋子里闷热异常,外面一点风都没有,几只蝉在对面马路的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混凝土建筑物中蒸出来的湿气混合着被太阳晒了一天的马路散发臭味和柴草发酵的气息从窗户涌了进来。
整个下午以来我的心中充满了焦虑和烦躁,无处发泄,什么事情也不想做。半横在沙发上只有呼气的力气。大约二十分钟后,我把自己泡在了浴缸里。
梳妆台上我的手机欢乐地蹦跳起来,闪烁七彩的指示灯被光滑的墙壁四处反射,把二十点左右处于一片黑暗中的洗刷间的气氛也弄得有些怪异。
我不想动弹,手机继续响着到第三遍,就像是某人确信我就在一边一样。我极不情愿地拿起刚才脱下来的衣服,裹起手机放到我的耳边。
玲依旧操着她那听来兴致不高近似叹息般的令人厌恶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通知我立刻赶到广场街去,什么原因也没有说,我也不想去问不想多说废话,用一个“嗯”字回答了她。
我想不出有什么愉快的事即将发生在我的身上,自己感觉不到一点力量,在包围着我的空间里让我沉浸其中的一些气氛仍未散尽,心情却是完全被破坏了,我只能叹一口气。
迷人的夏夜,醉人的夏夜,骑在自行车上,热乎乎的气流从我超大号的篮球裤衩和加肥T恤的下端穿过我的全身,眼睛也酸痛得几乎睁不开。这种感觉太奇妙了,总能撩拨起人的一些无处发泄的情怀。
广场上不像平常那么人群熙攘,或者说眼前与我印象中的情景相比确实有些落寞,没有大声说话的声音,没有到处乱跑的小孩,滑旱冰的学生,到处摆放的摊子,已经是九点过后,广场外圈的灯已经熄灭,大多数人都是在阴影里默默地活动。
我把自行车锁在厕所的外面,趁着还没有出汗,从水龙头上接了些水,把上体马虎擦拭了一遍,然后才走进昏暗的里面。
也许是刚才被激发出来的感觉还没有散尽,站在那里许久不见流出点东西来,渐渐地那东西竟开始有些肿大。我有些诧异了,正考虑着是不是要用手去弄,后边的黑暗里却传来一个低沉的人声。听来它就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伴着费力地吞咽,最后还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定睛向那边的黑暗里看去,模糊的一团东西开始动了,慢慢的向这边移动过来,仿佛很费劲一般,还伴着一声声的叹息,整个过程完全是在培养人的好奇心,我完全体会不出整个自己所处的状态,所需要的和所体验着的感觉。
渐渐的我开始看清楚了,原来竟是个身背大塑料袋的老婆子。她从我这里走过去,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一时愣在了那里,裤子也忘了提上去,也许是眼下的情况来的实在是毫无征兆,自己根本不能一下子反应过来。
老婆子走到外面便笑起来,我跟着跑出去,心里却无限地厌恶,向旁边啐了一口。
玲说来说去还是没有触及今天的主题,谈话的气氛让人很不自在,她于是放弃了这种尝试,看看四周,在我面前站起身。广场上已经没有多少人,渐渐的几尽被夜色吞没。
推着自行车跟在玲的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开始回想起刚认识她的时候的光景。那时候他穿一件粉红色的花领上衣,剪一头齐耳的短发,斜背着一个绿色的小包,在我们租来的巴士车上坐在我的前座天南地北扯个没完,忍无可忍的我,终于站起来和她理论,于是后面的几次乘车就成了我们坐在一起。
可是短短的几个月的时间一个人的变化怎么会如此之大呢?
人一旦触及记忆这东西,就像打开了想象的盖子一样,就不能不迎接一些自己都不愿接纳的事物,凭着些蛛丝马迹的残存,混合臆想把他们摆成看上去合理的样子。接着从我的毛细孔到脚尖所有能用之来感知的器官开始接收到一些那个春天的信息,以及皮肤对于毛衣过敏的感觉,破旧发霉的楼道的气味,腌制食品及方便面的味道等等,在我的记忆中能被立刻回想起来的体验。然而现在我的情绪找不到出口,憋在身体内的某一处难受得很。
玲停在了前面楼口最后一盏路灯那里,远远地站住了等着我。我茫然的环顾着周围的环境,沿着街一家接一家的家具店装修店,即便是晚上也传来刺鼻的油漆味,在路口的另一侧是一些长势茂盛的不知名的绿色植物,组成了一道人一般高的花墙,成排的三层小洋楼掩映其后,在每一排房子的前面都放着一个黄色的垃圾桶,大得可以几个人躲在里面。
不管周围的这一切,树也好,路面建筑物也罢,原来究竟是什么模样,在如今的我的看来都蒙着一种惨淡的灰白色,而某物又从这种暂时的和谐之中突兀出来,像一把尖椎穿透画布一样,不断的刺激着我的某种感官,我的兴趣不断地被激起却又得不到满足。也许我的眼睛在这燥热的夏日里疲惫得早已失去了它原本的功能,我根本不是在用眼睛过日子。眼前的这个地方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做崇?不过我很快确认,自己完全不熟悉此地,顶多就是经过几次。
我问玲要不要帮她拎东西,刚来的时候就见她提着几个塑料袋,估计是之前买的东西。她说了一句不用了,就不再管我自己加快了步伐又走在了前面。
我开始纳闷了,人的意识也会突然醒来或者睡去,在过去的这么多的普通的日子里,在盛夏的蒸笼中无所事事变得烦躁不堪的我为何如今竟走在这个陌生的令人不安的地方?不过我并没有怀疑玲,就过去的几个月里在她的身上发生的种种变化来说,今晚的她的行为并没有多么反常。
可是我现在做得算什么?是要确认什么吗?
女子
常常是在情绪欠佳的时候,思想就开始开小差,即便强求自己去全心做某事也是徒然,不过这不会影响我双脚的活动,自己也不会轻易丢失。不知目的默默无语的我就这样跟着玲走过了几条街巷,她推开一家的大门叫我进去。
这家的大门建得实在是气派,门槛也出奇得高,我很纳闷住在这里面的人们平时出出进进怎么会方便。在玲的帮助下,我把我的自行车搬了进去。
进了大门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仿佛进了大开冷气的商场,这里面竟然十分阴冷潮湿。偌大的院子里建了三排三层的房子,和沿墙的房子之间只留出一条侧着身子才能走过的通道,每排房子之间的距离也相当狭小,只能并排两辆自行车而已,所以这里没有几间房子能够被阳光所普照。我猜想租住在这里的应该都是在这附近的上班的人,房东未必住在这里。而在这时候这座散发着霉味如据点一般的建筑物却更像是我的梦中之物。
我们穿过一道拉门,侧身进入正房的最里面一间,玲掏出钥匙开了锁,摸索着把灯打开。房间里的空气糟糕得很,巨大的窗户和落地蕾丝窗帘几尽于无用,在房间最里面是一张拼接双人床,床上倒是干干净净,对面是暗红色沙发和茶几,靠墙竖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子,一张桌子,上面的台扇,一地的塑料袋等等零碎物件,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我和玲坐在红色沙发的两端,听任时间一秒秒过去。我在猜想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今夜是不是要睡在这里,或者我现在是在做梦,翻个身也许会更舒服。这是些饶有兴趣并且足以打发时间的想法。不过我还是其他的人和事开始了我的话。
“什么时候回来的?有一段时间了吧?”
“没有,几天之前的事而已。”
“你走的时候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吧?这么长时间你在那里干什么了?”
“也没干什么”她边说着边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伸出头去看了看,然后坐回沙发上,“几个人在一起整天玩而已。”
“就只是每天玩么?”
“怎么这你也怀疑么?”她转过头来反问我。
“当然不是——可是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呢?整整一个多月我都没有你的消息......”
“可你不也是吗?”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几个人在那里,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啊,无聊的日子想想真是可怕,就算是要从我的生活里夺走那些日子我也不愿再回去,你能明白?我要是说我不能给你打电话,你真的能相信?”
我无语了,我不想继续这些话题,“你是说你们几个人,有谁?有那个女的吗?”
“哪个?”
“就是——”我一时想不起用什么形容我所指的那个人,本来在我的心里就是模模糊糊的印象,自己说得更没有什么重点,玲始终弄不清楚是谁,其实我也无意细究,便不再穷根问底,我们再次陷入沉默。
我终于不耐烦起来,而苦于自己的情绪找不到出口。我眼看着坐在一边的玲也同样越来越烦躁,简直把我当作了透明物。她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扔给我一句“你等一会儿”,开门出去了。我的积攒的情绪没有了发泄对象,恰如一只被针刺破的气球瘪了下去。
一个人呆在这样的屋里竟然有种被世界遗弃的感觉。时间并没有停止,尽管眼前的东西都不像再有丝毫活着的迹象,甚至是我也像是被拘禁,慢慢困死在这里,周围的空气让我呼吸困难,我想打开门透透风,可是我的意识及时追上了队伍,我便不能不考虑这个动作的背后,以及它或许将对我产生的某些不明的影响,甚至完全无关的事物种种,于是乎打开门变成了一种带有些许危险的冒险的尝试。除了内心的活动,我仍是雕像一般的静坐在那里,这些对旁人而言都不存在,一丝颤栗却很快袭上我的心头。为了摆脱这种来自于心理的困扰,我努力克制自己放弃开门的想法。接着,像掩饰自己的羞赧一样,我顺手拧开了桌子上的台扇。
凌晨一点我的脑子里不再想什么,老化了的电风扇在满屋子烦闷的空气里嗡嗡作响。
突然,门被推开了,一个女子走了进来。女子微笑着向我点了点头,便自顾自的坐在了沙发上玲刚才差不多坐过的位置,我并有多么吃惊,或许怪异夜晚加上不合理的情景本是一种必然。
我再次陷入与另一个人的沉默中。那女子同样不顾忌一边的我,只是她不像玲一样使我感到心烦。我不愿继续沉浸在这其中,我的胸口已经开始发闷。
“我出去一下。”我朝女子说了一声。我想去大门看看,或者能够回去。听见她“唔”的回应了一声,我转身小心翼翼带上了身后的房门。
然而大门已经插上了门捎,我纳闷玲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不过并没有锁上,我尽量不弄出声音地将它打开。
门外的大街似乎就在这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变得宽广了许多,周围的景物看得更加分明了,却依旧泛着惨淡的灰白。夏天的晚上起了大风,吹的风沙四起令人睁不开眼睛,白天的闷热也被一扫而光。我退了回去,把大门重新关好,走向那间沉默了许久的房间。
那女子背靠着墙坐在了床上,脚上还挂着凉鞋,看上去竟然有些悠闲的样子。我仔细打量她,长相还可以,不过是不容易被记住的那种,一件淡黄色的无袖上衣,下身一件剪裁稍略复杂的淡绿色丝质短裙,以及一双闪闪发亮的粉红色高跟凉鞋,加上一头简单束在耳后的长发,便是此刻她在我眼中的整个形象。
我试图翻遍记忆的每个角落,一张张我所见过的人脸,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我知道每次刻意这样做,必然总是徒劳,尽管就像距事实仅隔着一层薄膜一般,已经在喉咙里打转,就是吐不出来。
仿佛我想起了些什么,我看着那女子。她转过头来也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似乎已经把我的心思看穿,可是眼前的笑容为何如此得熟悉?与这笑容有关的许多的情节话语以及人和事我确定他们就在这里,可是那是多远的过去呢——这种思考太累了,我的思维几乎要陷于混乱,我试着让自己停下来。
她叫我不必介意,我站在那里费力地解读着那些话。这时候她从床上一跃而起,走到房门那边,做一个拉门的动作,然后回过头来,用满脸笑容地对我说
“啊,原来——门已经被锁了呀,她不回来了!”
梦
我终于开始做梦。
我想在梦里我一定会很快乐,不过,我错了。
我的梦里下起了雨。我所居的这所阴森的大房子依旧岿然不动,它的周围一切开始改变他们原来的形状。惨白的大街如同一块巨大的溶化了的蛋糕,四处充斥着被雨冲溅的泥丸。被雨浇的东倒西歪的高大草本植物,对渺小得我而言变成了一座迷宫。在其中我再也抽不出脚,无可挽回的陷进那缓缓渗出肮脏的黄色泥水的不确定的底下,我挣扎着,毫无办法,像躺在床上把拳头握紧,瘫痪的人试图支配整个身体的力量。我抬起头,望见那愁云惨淡的天空,内心一片沮丧。
可这时候一个急促但不坚定的脚步声,踩着泥泞渐渐来到我的面前,所有的东西都被它震得作响。我像等待末日一样,怀着不安但好奇的期待,我的头上飘过一片巨大乌云似地鞋底。
这些都过去了,一切又重新安静起来,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无边的雨丝落下的声音。灰暗的天空,耷然垂首的植物,阴沉的建筑......在我被淋湿的心上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哦,无聊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