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
梦答应过我,要给我介绍女朋友。
在某个星期三的下午,我刚刚睡醒午觉,打算换衣服去上体育课,梦急急地找到我,我们登上五路去艺校的公交车。
“你可要做好准备!”梦的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突然之间被他拖出来,我不知道要怎么准备,也不知道要准备什么。不过梦这次兴奋得有些异常,一路上话很多,而且竟然频频露出笑容,我不想破坏他的好心情,也便听之任之了。
“应该是和女朋友这件事有关,”我自己心里嘀咕,“嗯……艺校……女朋友,这就对了。”想着想着我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结果却让人失望,他没有找到他艺校的朋友。没办法,他带着我在学校逛了几圈,似乎梦对这里很熟悉,也许是经常过来的缘故吧,可是偌大个学校里满大街都是花枝招展的美女,他却一个都不认识,这让我对他产生了怀疑。
四点钟左右我们坐上了回去的班车。因为从艺校出来的时候算好了时间,所以没有等多久车就来了。艺校在市区的东南,我们学校在市区的西北,是市区里距离最远的两所学校,之间只有五路车直通。
五路车二十分钟一班,经常晚点,因为通常是两三辆车前后脚走在一起。就在我和梦等待司机将车调转方向的时候,又有一辆五路车从我们身后疾驰了过去。眼前的司机不慌不忙将车停稳在路牌下,打开前门,熄火后钻了出来。他手提一个水壶,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等车的人不多,我先上了车,在靠近车尾的位子上坐下来,梦坐在我的前排,旁边的位子空出来,在我看来,这是他惯用的伎俩。
折腾了一下午,午觉没有睡好,加之车厢里的空气有点糟糕,我感觉到困乏难耐,愣愣地盯着窗外出神。这期间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上了车。
梦四顾了一下周围,回头朝我搭话。
“不热么?”
“什么?”
“似乎已经立夏了吧,不过丝毫感觉不到夏天的气息,还完全一副春天的样子,前些日子是太冷了,反而是这几天刚刚好,你不觉得么?”
“是啊,叫人忍不住打盹,总是感觉累,觉也睡不够。不知道周围的人们是不是都这样,似乎所有的人眼神越来越迷离,也不知道都在想什么,就连空气里都充满了暧昧的气味。怎么会那么亢奋呢?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呢?哎,春天啊,夏天啊,总是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人和事。”
“呵呵,春夏季节嘛,眼神越发迷离,就是发情喽!”梦说完便对着我笑,我忽然明白了,心里涌起一丝羞赧。
“嗯,暧昧的气味.......”梦闭上眼,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好想闻到了那么一点点——我说,暧昧的气味是不是有点像香蕉的味道?”
“啊?‘
我嗅了嗅,四处找寻并查看车座地下,
“是香蕉皮!”
“今天挺暖和的,穿那么厚,不热么?”梦又想起了他刚才的话头。
我确实穿得很厚,坐在不开窗的车厢里有些热。
“我里面的毛衣沾了泥水。”
“哦?”
“今儿中午的事儿,周来查宿舍,我戴耳机睡觉来着,还没有搞清状况就被他揪了起来。”
“那毛衣是怎么弄脏的?”
“衣服就挂在床前,我那时还没有清醒,不小心就把它弄到地上了。”
“周也没把你怎么着?”
“还是想着要表示宽大的胸怀,只是叫我周末之前交份检讨。他一走,我躺下接着睡,经了这么一出,也没有睡好。”说到这里,我打了一个哈欠。
我把穿在里面的毛衣褪了下来,扔在一边的座位上,再把校服重新穿上。
“你得小心,说不准在周那里,已经把账给你记上了。”
“这我知道。”
在这时候,一辆摩托车停在了车窗外,骑车的是个年轻男子,后面下来一个长发穿一身白色的女孩,把头盔还给他,然后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女孩便朝公交车走过来。
她没有直接上车,而是站在车门那里向车内张望,回头看看载她来的那个男子已经走了,将车内的人又巡视了一遍,仍然不急着上车。直到司机摇摇摆摆地回来,汽车被发动起来,她才一步跨了进来。
“不好意思!”
出人意料地,她走到了我的身旁。我赶紧把毛衣拿开,放到自己的大腿上。
“真是谢谢你了!”她脸上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汽车慢慢开动了,我歪着身子懒懒地将右肩靠在车厢上,微微偏下头看着身边的这个女孩。她长得很漂亮,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我忽然对她产生了十分的好感。
我这样看着她不可能不被发觉,但她似乎并不介意,脸上没有任何不快的神情。于是我便放下心来,任凭脑子里天马行空地幻想。而自己也不觉得这是不礼貌的行为。
“喂,在想什么?”梦不知什么时候回过头来。
“没......没有啊!你有事么?”
“当然!”他打量一番我身旁的女孩,露出狡黠的笑容,“今天把你拉出来,你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怎么可能没有!”
“结果你也看到啦,”
“结果可是很叫人失望!”
“哈哈,这样吧,回去我请客,去我们经常去的那家水饺店,老板和我熟,可以赊账”梦平静了一下,脸上收敛了笑容,“不过——在这中间,你就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的地方?”我有些摸不到头脑,“只是今天很不凑巧吧,也算不得上是不对劲。”
“可问题就在这里,太不凑巧,换句话来说就是太凑巧了!”
梦的这些话让我吃了一惊,他的想法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
“是你想太多了吧?”
“你想想今天发生的事啊。”
我虽然有些怀疑,不过还是努力回忆今天和梦出来的细节。
首先是五路车,没有晚点,车上没有空座位,被劝告熄灭了香烟的乘客,车厢里婴儿的哭啼声,半路上车没有零钱的外地打工者。下车到达正在进行春日大扫除的艺校,绿化群里忙碌的人,地上挖开的坑,整车的树苗,湖里打捞上来发臭的垃圾,肮脏的湖水很浅,以前关于艺校学生跳湖自杀的传闻似乎只是谣传,灰色的教学楼内传出各种原本可以称之为艺术的噪音。梦带着我跑了几条街寻找公话,在学校超市的外面排了半个小时等待使用校内线路,时间过得很慢,队伍里面有满口谎话者,废话连篇者,以及多角恋者,然后梦找不到自己的钱包。试图进入艺校的宿舍被管理员满头银发凶恶的老太婆识破身份后,我和梦在玻璃钢的长椅上休息了一会儿,便离开了那里,那时候艺校的广播里正在号召全校学生提高安全防盗的意识。
我并不觉得这中间有什么脱离常规的巧合呀!
“如果你留心了下午发生的事,把他们统统拿到一起思考的话,你就不会没有我这样的想法了,”梦观察着我脸上的表情,像终于要揭开谜底一般长舒了口气,“原本艺校的学生是不允许随便出入的,如果不是今天到这里来,我们肯定会被拦在学校外边.......”
“今天是绿化日啊!”
“对,因为有特殊的事件,而正好被我们赶上了,问题在这里。”
“这不就是单纯的因为所以式的巧合吗?因为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如果被拦在外边的话,就不会再浪费那么多的事件,现在才回去,因为那样,所以现在这样,不就是如此么?”
“不会那么简单。我们到达艺校不久,学生们就下课了,那时候大约是三点半左右,下午三点半左右就结束一天的课程,你不觉得似乎太早一些么?肯定是有什么事情正好发生,否则的话你我就直接去教室,很容易找到要找的人。”
梦停了一会儿,确定我的思维跟上了他的语速,接着说道:“在满学校的学生中间要想寻找一个人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当我用手机拨打号码的时候,怎么也打不通,号码是另一个朋友告诉我的,他没有欺骗我的理由呀,但电话怎么可能打不通呢?像是被拒绝呼入,可这似乎也没有什么理由。”
“这不过是今天下午发生的一些事情而已,你和我到了一个地方这是外壳或者前提,而发生的这些就是内容,如果内容不是这样,便就是那样,就算我们只是在一个地方逛了一圈什么都不干的话,也会有内容存在,只不过这内容要单薄一些而已......”我自己带有更多的强辩的味道。
“你还是先让我说完吧,”梦说道,“用手机打不通,就去公话上试试,但艺校附近的公话看来又是那么少,也许是因为学生们不能出校,所以学校周围的商店生意并不那么兴隆的缘故,但是用公话依然打不通。我猜想那可能是个内部号码,而学校里面的公话能够打内部电话的。你和我在超市外面排了那么长时间的队,当差不多快轮到我的时候,电话却出了问题,有那么多的学生使用,长时间超负荷工作,电话们自然有出问题的充足理由,可是怎么会如此巧地落在我们的头上呢?想到这里我忽然开始开了窍,就算电话没有坏掉的话,那号码肯定还是打不通。肯定还要发生么事情,很快我就发现自己的钱包没有了。为了给你一个交待,也许在宿舍区碰巧找到她,但被人给认了出来。这些能够说明什么呢?”
“是啊,能够说明什么呢?”
我一时还猜不透梦这番话的真实含义。对于他所说的那些我无法接受,用‘一个倒霉的下午’来形容,似乎很难将所有的事情搪塞过去。难道不是因为偶尔发生后,才去寻找某种合理的解释,而是一定要成为现在的这个样子么?真的有什么在这些事情的背后默默将它们支配么?过分去寻求在其中的规律的话也许会陷入一种误区,因为每件事情的出现,必定有它的原因,而这些原因在实际的生活中肯定是最终相互交织混杂在一起的。肯定大多是不愉快的事件,人们往往对这些事件投入更多的关注,在考虑和比较的时候,其余的那些事件又被排除在外,所以即便是得来的规律也是很叫人怀疑。这种事件高频率的出现在下午的几个小时里,是值得人怀疑,就更长一点的时间,比如一年、十年、一生来说的话必定有许许多多的事情以相同的形式出现,也许除了弥留之际的人生感慨,没有多少人会将它们拿来思考其背后的种种规律吧。问题是被某种规律所操纵,前后出现的事件,它应该恰到好处表现为何种态势而存在呢?会不会不漏任何蛛丝马迹存在于我们的现实中呢?我只能乞求于梦的解释。
“会不会某人早就安排好了这些,等着你我钻进去,自己却在一旁兴高采烈的观看呢?”
“某人会是谁?”我感到很意外。
“你说会是谁!”
“除了梦的那位神秘朋友还会有谁!”我心想,“那她何必要费这么多工夫,耍弄我们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按你的说法,她这样做肯定就有这样做的理由吧,换成是你,你不觉得这是件很有趣么?丝毫不逊于我们小时候玩儿过的任何一种游戏。当然这些完全是我的猜想而已,你不必当真。”
我和梦刚才的谈话吸引了旁边的女孩,她身体微微前倾,留心聆听我们的交谈,等到梦把话说完,她才松一口气靠回座位上,活动着自己疲劳的颈部。梦轻佻地看着她,和她打了个招呼。
我的思绪被打断,梦的这种行为令我有些不快。
“也许那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考验考验我们的耐性,看看我们有什么反应——更也许她不只躲在一旁观看我们的表演,她也扮演了个角色参与进来,现在就坐在你的身旁。”
我的身边?我身边的这个女孩么?梦是要告诉我身边的这个女孩就是他的那位朋友?我转过头去,想从她那里寻求一些验证,但是女孩只是默默地笑着,并不说什么,当然也没有否认。
“你是说是她导演了下午的这出戏?”
“应该是吧。她可能是为了更近距离一些观察你,因为你下午的表现,对你产生了好感。”
“这太不可思议了!”
“你忘了,她在上车之前,不止一次地向车里面张望,确定好了目标,上车就径直走到你旁边。”
梦分明是在调侃,女孩却只是微笑着,始终不说一句话。我开始有些厌恶了,结束了和梦的谈话
我的心里还是在纳闷,梦真地认识这个女孩?这是梦怎样的一个朋友啊?!梦从来便缺少直接了当的优点,所以从他那里不可能得到明确答案,他的话听来似乎有道理,但拿到现实中来似乎缺太多的东西。
女孩上车之前确实向车内张望过,进来后直接走到我身边,没有与周围任何人有过交谈,但她是在我和梦上车之后,才乘坐一个男子的摩托车来的,那个男子有这个女孩会是什么关系呢?他会配合女孩的恶作剧么?真的是她导演了这一切的话,她是怎样做到这些的呢?还有送女孩来的摩托车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呢?北边么?汽车那时候停在马路的东边,艺校向南开门,宿舍区在北边,那边有路能通出来么?我的脑子里越来越乱,干脆不再想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