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不住安慰道：“盛极而衰，天道使然，老先生不必太伤感。”

　　老头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那白地家与铃木家乃世代姻亲，当时的家主铃木佐大夫乃杂贺众的头领。所谓杂贺众，乃是一群活耀於安土桃山时代的一个以铁炮、火枪作为主要武器的佣兵集团。由于当时铁炮珍贵，所以杂贺众的战力不容忽视。他们的家主铃木佐大夫与本愿寺勾结抗击当时的大名织田信长，后来在与丰臣秀吉的战斗中被杀，铃木家投靠于东面的松平，也就是后来的德川家族，并成为其家臣。”

　　“马克尚有一个疑问，据说当时织田家四面开战，东面和松平、今川打仗，北面和美浓的斋藤打仗，而且尾张的另外一些势力，也只是表面上的友好。在这期间，织田信长和被劫持到尾张的德川家康交上了朋友。哦不！德川家康那时候应该叫松平千竹代。如此看来，德川家为了向织田家示好，铃木家似乎讨不了什么好处。”

　　老头子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愕的光芒，“阁下深晓日本战国历史，让老朽佩服。诚如阁下所说，铃木家无奈之下找到了服部家家主服部半藏，希望能得到服部家的庇护。不过这又涉及到一段关于百地三太夫的秘闻，恕老朽不好多言，总之鬼半藏对织田家有救命之恩，乃是织田家的客卿。”

　　“我想服部家不会如此不智地收下他们吧！”我知道对方不愿意过多提及这段往事，毕竟，服部家最终选择了辅佐德川家康而非织田信长。

　　况且伊贺众忍者后来在“翻越伊贺事件”中不顾性命保卫德川家康也是有理由的，或者其中有什么恩怨纠葛也说不一定。而这位让老头子讳莫如深的百地三太夫，又名百地丹波，是一个以伊贺上野为驻点的土豪，是伊贺上忍三大家之一，在鬼瘤砦击退了织田信雄的伊贺平定军，终身与织田家抗战到底的传奇式忍者。

　　现在想来当初织田信雄能够侥幸脱身，应当与服部半藏不无关联。

　　“可惜世事难料，原本服部家是不愿意的，但是对方手里却拿着德川家康的密函。”老头子的声音将我从思考中引了回来。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不是吗？”

　　“不知阁下是否知道，1582年织田信长死于本能寺。而织田信长一死，围绕政权落入谁手的问题各大名之间展开了激烈斗争。本能寺之变时，德川家康正在界市，因急取近道经伊势返回三河，才免遭危难。德川家康返回冈崎后，发现中央的实权已被丰臣秀吉夺去。为了积蓄实力准备将来与丰臣秀吉分庭抗礼，他更加坚定了东进的决心。不久发兵占领了甲斐，同时把手伸进了信州。”

　　果然，老头子要讲那一段历史了。无论如何，对于“无情”的忍者来说，做出如此“有情有意”的举动实在是匪夷所思。

　　“那么当初德川家康在织田家安插一股与丰臣秀吉有宿怨的势力，倒是有些先见之明。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后来服部家如此受德川家康器重。”我笑着说道。

　　“阁下洞悉世事，一点就透。”老头子有些恭敬地说道。

　　“当初的伊贺、甲贺的忍者可谓忠心耿耿。本能寺之变后，德川家康与众家臣们经过商讨，得出一条唯一可行的逃脱之路：从饭盛山一直线翻山越岭到伊势湾白子港，再搭船到爱知县高滨港，逃回本国。不过从饭盛山到白子港之间，大约有一百公里的路程，途中必须经过伊贺，因此在场的鬼半藏立即召集了200名伊贺忍者与100名甲贺忍者，一路护卫德川家康逃脱叛乱现场。这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翻越伊贺事件’。若是没有服部家的全力协助，日后也就不会出现德川幕府了。”

　　“据说当初德川家康因为织田信长之死，险些切腹自杀。现在看来，事情远非传说中那么简单。”

　　“您觉得一位最终掌控一个国家的人会如此轻言生死么？那不过是做戏给人看罢了！只是谁也不曾想到，就是这政治家拙劣的表演瞒过了精明的鬼半藏。”老头子又是好一阵叹息。

　　“当然，没有一个从普通者跻身到上位者的人是真正仁义的。”

　　老头子无奈地笑了笑，苦涩地说：“尽管德川家康没有像处置其他功臣那样根除服部家的力量，但是服部家却不再受到重用，甚至受到新势力的排挤。不过对于忍者家族来说，这没有什么值得气馁的。服部家也知道，自己充其量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德川家势力日益壮大，最终推翻了丰臣秀吉而获得了日本的实际统治权。而当初德川家康利用服部家的力量大量铲除异己，并收拢忍者世界的各个组织，将他们交给服部家领导，使得服部家力量急剧膨胀。不过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年老的德川家康为了巩固自家基业，决定对服部家动手了。”

　　“像德川家康那样注重形象的人物不会无故加诛吧！至少也应该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他没有亲自动手，仅仅是把忍者圣典《万川集海》的秘密向几个忍者家族透露。当时的人都很想了解鬼半藏那种鬼神莫测的忍术，一旦得知事情的真相，便蠢蠢欲动起来。虽然鬼半藏已然仙逝，但是服部家余威犹在，尚无人敢动手。不过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万川集海》终究还是被偷走了半部。”

　　“百地家？”我突然想起德川秀忠时期崛起的一个叫做百地雄信的忍者，想来应该与此有所关联。再结合先前老头子对百地三太夫讳莫如深的态度，更加确信了这个猜测的可能性。

　　“不错，百地十兵卫！”老头子咬牙切齿地说：“哼！就是这只白眼狼，亏得家主如此厚待于他。何曾想竟是这混蛋盗走了服部家的忍者密典《万川集海》的上部。最可气的是，他将其中一部分公诸于众，引来同道的觊觎，使得服部家四处受敌。而现在，他的后人百地西川又想用它来借阅后半部《万川集海》。”

　　“那么几位何以跑到马克这里来呢？该不会是那后半部宝典藏在此处吧。”

　　“阁下猜得不错。我们从百地西川处偷来出了这个。”说着，老头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微微泛黄的牛皮纸地给我，“阁下请看！”

　　我细细看了一遍之后，也不得不佩服这“藏宝图”做得还真像那么回事情，难怪可以骗过这些人。不过我还是很认真地告诉老头子：“老先生有所不知，这玫瑰庄园本是一片荒地，最近才修建成这样子的。”

　　“老朽也知道阁下绝无欺瞒，当初也是抱着来踩踩的想法，只是一看到这别具一格的建筑立即相信了大半，加之此地戒备森严，更希望一探究竟。好奇心足以害死一只猫，老朽今日方才有了切身体会。”

　　“先生所指的就是那部号称忍术权威著作的《万川集海》，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我立即转移话题。看见旁边三人脸色微变，马上又补充道：“想必其中有些鲜为人知的事实呢。”

　　“那百地十兵卫糊弄了所有人，包括他背后那些指使者，以至于世人都认为忍术的理论基础是由中国传来日本的孙子兵法演化而来的，之后再加上修练道术和山中的伏击战技巧发展而成的，就是所谓的‘风、林、火、山’四字真言。”

　　我重重点了点头，这确实是我对忍术的了解。

　　老头子解释道：“《万川集海》第一篇中指出：忍术思想的根源来自中国殷周之际的姜太公吕望，正是他首先提出了忍术概念，并写在了传世名著《六韬》之中。后来，孙武、张良、韩信等相继对忍术理论进行了完善。特别是孙武的《孙子兵法》倍受忍者阶级推崇。此时忍术也基本形成了由权谋、阴阳、技巧等几部分构成的雏形。随着忍术传到日本，忍者也就在日本出现并发展起来。”

　　“那么忍术像围棋一样，是从中国流传到日本，并逐渐发展起来的喽！”

　　“正是如此！”老头子肯定地说：“真正的忍术就是源自中国汉代的五行术，又名隐术或者五行遁术，后来传到了日本，逐步发展成同空手道、柔道、少林寺拳法等一样的技巧，终于成为日本的国技。当然，忍术既然脱胎于五行术，自然离不开道家理论，也因此衍生了食、香、体、气、术五道。”

　　“看来诸位隐匿身形是借助了香来掩藏身上的气味喽！难怪有一股淡淡的紫艾草的味道。”

　　老头子浑身一怔，“阁下莫非就是从这点上找出我等的破绽？！”

　　“不仅如此，还有你们的气息！虽然很弱，但是细心点还是可以发现的。”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老朽服了。本想舍弃了丁香、檀香、桂皮这些普通香料，选择珍贵的紫艾草来配合五行遁术再无破绽可言，然而，今天却闹了个笑话。”老头子自嘲地说。

　　“听说忍术中五行遁术颇为精妙，马克还想请教一二。”

　　“说来惭愧，自鬼半藏之后再无人能达到忍术中行随心动的天人合一之境。”突然，他似乎想起什么，问道：“阁下身手如此了得，不知师承何人？”

　　我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意思是天知地知。我当然不会轻易将自己的真实身份说出来。

　　对方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天生地养！阁下当真与众不同。”

　　对于他的理解我有些讶然，但是既然对方如此认为，我也就随他去了，于是立即转移话题，“这次是有人从中作梗，以至大家产生了误会。既然有人欺到了福雷斯特家的头上，马克自当找回来。至于诸位今日的所见所闻……”

　　“老朽等自当忘记！”

　　“那好，几位可以离开了。至于那位小姐，你们也可一并带回。不过我那侄子似乎对她一见倾心，还望诸位留下个联系方法，否则他的爷爷会找我麻烦的。”

　　“如此简单就放了我等？”老头子浑身一怔，愕然地望着我。

　　“老先生还想用完早餐再上路？”我笑着说。

　　“那好！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我说着与对方击掌为誓。

　　……

　　这五位不速之客临走之时，维克多对那个叫清音的女孩子依依不舍，对方虽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最后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娇笑。想必这家伙这段时间没少对小姑娘献殷勤。

　　至于那个叫百地西川的家伙，早晚会将他纠出来的，居然将心思动到了我们身上。而且，我也隐约感到这事和日本的雅库扎不无关系，不过这些家伙居然还没有忘记十年前的旧事。

　　当然，即使不用我动手，维克多自己也会插手此事的。看来下次去看他得到日本的某个高中读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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